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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中国哲学史二十五

第十二章 魏晋谈玄之风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76–78 段

第十二章 魏晋谈玄之风两汉以来,儒者无不兼明道家。然第以其清静宁谧之旨,用为养生养性之助。若夫言经世体国,一切礼教刑政之要,则仍一本之六艺。体用之间,未尝不隐然有判也。自汉末天下大乱,魏武父子崇奖浮文无实之士,儒术以衰。虽王肃善贾(逵)、马(融)之学,采会同异,为《尚书》《诗》《论语》《三礼》《左氏》解,又作《圣证论》以排康成。而董遇等亦历注经传,有名于时。然观鱼豢《魏略》谓:“太和青龙(魏明帝年号)中,太学诸生有千数。而诸博士率皆粗疏,无以教弟子。弟子亦避役,竟无能习学。”又谓:“正始(齐王芳年号)中,有诏议圜丘,普延学士。是时郎官及司徒领吏,二万余人。而应书与议者,略无几人。又是时朝堂,公卿以下四百余人,其能操笔者,未有十人,多皆相从饱食而退。”儒业销沉,盖可见矣。而于是时何晏(字平叔)、王弼(字辅嗣),遂开谈玄之风。《三国志·曹爽传》:“南阳何晏、邓飏、李胜,沛国丁谧,东平毕轨,咸有声名,进趣于时。明帝以其浮华,皆抑黜之。及爽秉政,乃复进叙,任为腹心。”又:“晏,何进孙。少以才秀知名。好老庄言,作《道德论》及诸文赋著述,凡数十篇。”又《钟会传》:“会弱冠,与山阳王弼并知名。弼好论儒道,辞才逸辩,注《易》及《老子》。”陈承祚(寿)不为王、何立传,仅附于曹爽、钟会传后,且诋晏为浮华,其识至浅。今犹可考知弼、晏之生平者,实赖裴松之《三国志注》与刘义庆《世说新语》等书。而晏之《论语集解》与弼之《易注》《老子注》亦具存。其引老庄之说,释孔圣之经,皆可寻案。毁之者,谓其罪深桀纣(晋范宁之言);誉之者,谓其独冠古今(唐孔颖达《周易正义序》)。要之汉人讲经,守章句,争家法,支离樛蔓,至说五字之文多至二三万言(见《汉书·艺文志》)。得二子者,扫荡廓清,而反之坦易,亦功之不刊者也。且孔子问礼于老聃,而发犹龙之叹(见《史记·老子列传》),《庄子》一书,兼明孔、老二家之旨。儒道在先,本多相契。必视以老解经为非圣无法,亦后世儒生一孔之见已。至若泰始(晋武年号)以后,士夫专尚浮虚,不复以世务为事,驯至铜驼埋于荆棘,胡马驰于郊坛,而犹麈尾唾壶,清谈不息。末流之弊,亦难以罪倡始之人。当魏齐王芳时,何晏有奏曰:“善为国者,必先治其身。治其身者,慎其所习。所习正,则其身正,其身正,则不令而行;所习不正,则其身不正,其身不正,则虽令不从。是故为人君者,所与游,必择正人;所观览,必察正象。放郑声而弗听,远佞人而弗近,然后邪心不生,而正道可宏也。”又曰:“可自今以后,御幸式乾殿,及游豫后园,皆大臣侍从。因从容戏宴,兼省文书,询谋政事,讲论经义,为万世法。(《三国志·齐王芳传》)以此观之,晏虽好老庄,岂欲遗弃世务者哉!清钱大昕作《何晏论》以为其奏有大臣之风(见《潜研堂文集》)。然则前之何、王,未可与后之王(衍)、乐(广)同语也。晏与弼同宗老庄,而其所见亦有不同者。何劭为王弼作传(见《三国志》注),谓:“晏以为圣人无喜怒哀乐,其论甚精。钟会等述之。弼与不同,以为‘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体冲和以通无;五情同,故不能无哀乐以应物。然则圣人之情,应物而无累于物者也。今以其无累,便谓不复应物,失之多矣。’”今观弼注《老子》“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曰:“凡有皆始于无。故未形无名之时,则为万物之始。及其有形有名之时,则长之、育之、亭之、毒之,为其母也。言道以无形无名,始成万物。以始以成,而不知其所以,玄之又玄也。”又注“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曰:“木、埴、壁,所以成三者,而皆以无为用也。言无者,有之所以为利,皆赖无以为用也。”

译第十二章 魏晋时期清谈玄理的风气 自两汉以来,儒者没有不兼通道家的。不过只是把道家清静宁谧的宗旨,用作修养生命和心性的辅助。至于谈论治理世事、建制立国,以及各种礼教、刑法、政令的要点,仍然一概以六艺为根本。体和用之间,未尝没有隐约的分别。自汉末天下大乱,魏武帝父子推崇奖掖那些浮华而没有实际的人,儒术因此衰落。虽然王肃擅长贾逵、马融的学说,采纳并会通其中的异同,为《尚书》《诗》《论语》《三礼》《左氏》作注解,又作《圣证论》来排斥郑康成;董遇等人也历来为经书和传文作注,在当时颇有名声。然而考察鱼豢《魏略》,其中说:“太和、青龙(魏明帝年号)年间,太学学生有一千多人。但各位博士大多粗疏,无法教导弟子。弟子们也只是为了逃避徭役,最终没有能够认真学习的。”又说:“正始(齐王芳年号)年间,有诏令商议圜丘祭祀,普遍召集学士。当时郎官以及司徒所属官吏,有两万多人,而应诏参与答议的人,几乎没有几个。又在这时的朝堂上,公卿以下有四百多人,能够执笔作文的还不到十人,大多只是彼此相随,吃饱饭后便退下。”儒学事业的消沉,大概由此就可以看出来了。就在这时,何晏(字平叔)和王弼(字辅嗣)于是开创了清谈玄理的风气。《三国志·曹爽传》说:“南阳人何晏、邓飏、李胜,沛国人丁谧,东平人毕轨,都有声望,迎合当时的风尚而求进。明帝认为他们浮华,都压制排斥了他们。等到曹爽掌权,才又重新提拔任用,把他们作为亲信。”又说:“何晏是何进的孙子,年少时便因才华出众而知名。他喜爱老庄的学说,撰写《道德论》以及各种文章辞赋,共有几十篇。”《钟会传》又说:“钟会二十岁时,和山阳人王弼一同知名。王弼喜好谈论儒家和道家,文辞才华出众,辩论纵横,注释《易》和《老子》。”陈承祚(寿)没有为王弼、何晏单独立传,只把他们分别附在曹爽、钟会的传记之后,而且诋毁何晏浮华,可见他的见识非常浅薄。如今仍然能够考知王弼、何晏生平,实在是依靠裴松之的《三国志注》和刘义庆的《世说新语》等书。何晏的《论语集解》以及王弼的《易注》《老子注》也都保存着。他们引用老庄的学说来解释孔圣人的经书,都可以查考。诋毁他们的人说,他们的罪过深重,简直和桀、纣一样(这是晋代范宁的话);赞誉他们的人则说,他们独自冠绝古今(唐代孔颖达《周易正义序》的话)。总的来说,汉代人讲解经书,拘守章句,争论师承家法,繁琐分散、枝蔓交错,以至于解释五个字的经文,往往多达二三万字(见《汉书·艺文志》)。王弼、何晏二人出现后,扫除荡涤这些弊病,使经义重新变得平坦简明,这也是不可磨灭的功劳。况且孔子曾向老聃请教礼,因而发出老聃如同神龙的感叹(见《史记·老子列传》);《庄子》一书,也兼通孔、老两家的宗旨。儒家和道家在早期本来就多有相契合之处。如果一定认为用老庄解释经书就是违背圣人、破坏法则,那也只是后世儒生片面而狭隘的见解罢了。至于泰始(晋武帝年号)以后,士大夫专门崇尚浮虚,不再把世间事务当作正事,逐渐发展到铜驼被埋在荆棘之中,胡人的战马驰骋于郊坛之间,而他们仍然手执麈尾、拿着唾壶不停地清谈。末流产生的弊病,也不能把责任都归罪于最初倡导的人。魏齐王芳时,何晏曾上奏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一定先治理自身。要治理自身,就要谨慎选择自己所习染的事物。所习染的是正道,自身就端正;自身端正,即使不下命令,事情也会推行。所习染的不是正道,自身就不端正;自身不端正,即使下了命令,人们也不会服从。因此,做君主的,与自己交游的人一定要选择正直之人;所观看、阅览的事物,一定要考察是否为正当的形象。摒弃郑国的乐声而不去听,疏远谄媚之人而不接近,然后邪念才不会产生,正道才可以得到弘扬。” 他又说:“从今以后,皇帝驾临式乾殿,以及到后园游玩,都让大臣随侍。从容地进行游宴时,同时阅览文书,询问谋议政事,讲论经义,为万世树立法则。”(《三国志·齐王芳传》)由此看来,何晏虽然喜好老庄,难道是想抛弃世间事务吗?清代钱大昕作《何晏论》,认为他的这篇奏疏具有大臣的风范(见《潜研堂文集》)。既然如此,那么前代的何晏、王弼,就不能和后来的王衍、乐广相提并论了。何晏和王弼同样尊崇老庄,但他们的见解也有不同之处。何劭为王弼作传(见《三国志》注),说:“何晏认为,圣人没有喜怒哀乐,这个论说非常精妙,钟会等人也这样阐述。王弼不同意,认为:‘圣人胜过常人的地方,在于神明;和常人相同的地方,在于五种感情。神明胜过常人,所以能够体察冲和之气,以通达虚无;五情和常人相同,所以不能没有哀乐来应对外物。不过,圣人的感情虽然应对外物,却不会被外物牵累。如今因为圣人不受外物牵累,便说他不再应对外物,这是很大的错误。’”如今看王弼注释《老子》“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说:“一切有形之物都开始于无。所以在尚未形成、尚无名称的时候,就是万物的开始;等到有了形体和名称,就能生长它、养育它、使它成形、使它成熟,这就是万物的母亲。意思是说,道凭借无形无名,开始形成万物。它使万物开始并形成万物,却不知道它为何能够如此,这就是玄妙而又玄妙。”他又注释“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说:“木材、黏土、墙壁,是形成三种器物的材料,但三者都要以空无作为作用。意思是说,有形之物之所以能够发挥功用,都依赖于空无来发挥作用。”

其义正合。是弼虽主于无,而亦不废有。以视晏之专于无者,说尤圆矣。然弼实后于晏。弼幼时,晏见而奇之,叹曰:“仲尼言后生可畏。若斯人者,可与言天人之际乎!”晏虽不注《易》,然《管辂别传》(见《三国志·管辂传》注)载辂为晏所请,论《易》九事。九事皆明。晏曰:“君论阴阳,此世无双。”时邓飏与晏共坐,飏言:“君见谓善《易》,而语初不及《易》中辞义,何故也?”辂寻声答之曰:“夫善《易》者,不论《易》也。”晏含笑而赞之:“可谓要言不烦也。”晏知辂之精于《易》,晏之精于《易》,亦可知也。《魏氏春秋》(见《三国志·曹爽传》注)曰:“初夏侯玄、何晏等,名盛于时,司马景王(师)亦预焉。晏尝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泰初(泰初,玄字)是也;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司马子元(子元,师字)是也;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吾闻其语,未见其人。’”(唯深、唯几、惟神三句,皆《易·系辞》)则晏之所以自待者,岂可量哉!《晋书·王衍传》称:“魏正始中,何晏、王弼等祖述老庄立论,以为‘天地万物皆以无为本。无也者,开物成务,无往不存者也。’”何、王并称,固莫之能轩轾也已。玄风虽倡于何、王,而得嵇(康字叔夜)、阮(籍宇嗣宗)诸贤,互相标题,其流始广。康尝著《释私论》,略谓:“君子者,心不措乎是非,而行不违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气静神虚者,心不存于矜尚;体亮心达者,情不系于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系于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物情顺通,故大道无违;越名任心,故是非无措也。”籍有《大人先生传》,以为:“世之所谓君子,惟法是修,惟礼是克。手执圭璧,足履绳墨。行欲为目前检,言欲为无穷则。少称乡党,长闻邻国。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牧。独不见群虱之处裈中?逃乎深缝,匿乎坏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裈裆。自以为得绳墨也。然炎丘火流,焦邑灭都,群虱处于裈中而不能出也。君子之处域内,何异夫虱之处于裈中乎!”(见各别集)蔑名教,弃绳墨,盖自嵇、阮始矣。然《晋书·阮籍传》称:“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而康《与山涛(字巨源)书》亦言:“阮嗣宗口不论人过,吾每师之,而未能及。至性过人,与物无伤,惟饮酒过差耳。至为礼法之士所绳,疾之如仇雠。”又言:“吾以不如嗣宗,而有慢弛之阙。又不识物情,暗于机宜。无万石之慎(万石君,石奋也),而有好尽之累(国武子好尽言以招人过,见《国语·周语》)。久与事接,疵衅日兴。虽欲无患,其可得乎?”(见康集)是康、籍之放诞,原有所托而然。而亦未至过甚也。其后阮瞻、王澄、谢鲲、胡母辅之之徒,皆祖述于籍,谓得大道之本。乃去巾帻,脱衣服,露丑恶,同禽兽。甚者名之谓通,次者名之为达。变本加厉,虽乐广亦讥之,而曰:“名教中自有乐地,何为乃尔。”(见《世说新语》)此于嵇、阮已不似,而况何、王乎?且汉儒自贾谊、董仲舒以至徐幹,其为说无不致重于礼者。非不知礼之为人所苦难也,诚以人之性犹乎水然,无以防堰之,则将泛滥而大为害于天下。若夫上智之士,虽有荡佚,不离于法,是则希世而一见,未可以望之凡流也。何、王、嵇、阮,皆禀绝世之姿,有拔俗之志,而骛于高远,遗其卑近。其亦曾子所云“堂堂乎张,难与并为仁”者耶(见《论语》)?而阮瞻、王澄,又不善学之。无贲、育之勇,而欲举千钧之鼎,宜其绝膑矣。抑老庄之学,易托者,放诞之行;而难造者,玄远之诣。当时虚无之宗,前推何、王,后称王、乐。衍、广在晋,皆跻列高位,而诡时自保,莫敢正言。迨宗社既倾,身亦随陨。老子有言:“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若衍与广,岂真知老庄者哉!然《晋书·王衍传》载王敦过江,常称衍曰:“夷甫处众中,如珠玉在瓦石间。”顾恺之作《画赞》称:“衍岩岩清峙,壁立千仞。”(见《世说新语》)即石勒杀衍者,而亦谓其党孔苌曰:“吾行天下多矣,未尝见如此人。”(《晋书·王衍传》)《广传》载卫瓘逮与魏正始中诸名士谈论,见广而奇之,命诸子造焉,曰:“此人之水镜,见之莹然,若披云雾而睹青天也。”夫内有所得,外则形之,庄子所云“畸于人而侔于天”者(《大宗师》),衍、广亦几得之矣。

译这些意思正好相合。由此可见,王弼虽然以“无”为主旨,却也没有废弃“有”。和何晏专注于“无”相比,他的说法更加圆融。不过王弼实际上晚于何晏。王弼年幼时,何晏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感叹说:“孔子说后生可畏。像这个人,难道可以同他谈论天道与人事的关系吗!”何晏虽然没有注释《易》,但《管辂别传》(见《三国志·管辂传》注)记载,管辂应何晏之请,论说《易》中的九件事,九件事都解释得很明白。何晏说:“您谈论阴阳,在当世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当时邓飏和何晏同坐,邓飏说:“人们都认为您擅长《易》,可是您刚才说话始终没有涉及《易》中的文辞义理,这是为什么呢?”管辂随即应声回答:“真正擅长《易》的人,不谈论《易》。”何晏含笑赞叹说:“可以说是要旨简明而不烦琐了。”何晏知道管辂精通《易》,那么何晏自己精通《易》,也就可以知道了。《魏氏春秋》(见《三国志·曹爽传》注)说:“当初夏侯玄、何晏等人在当时声名很盛,司马景王(师)也在其中。何晏曾说:‘正因为深奥,所以能够通晓天下人的心志,夏侯泰初(泰初是玄的字)就是这样的人;正因为能够把握事物细微的征兆,所以能够成就天下的事务,司马子元(子元是师的字)就是这样的人;正因为具有神妙的境界,所以不急速却能迅速到达,不行走却能抵达,我听说过这样的话,却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唯深”“唯几”“惟神”三句,都见于《易·系辞》)那么何晏对自己的期许,哪里是可以估量的呢!《晋书·王衍传》说:“魏正始年间,何晏、王弼等人尊崇并阐述老庄,提出主张,认为‘天地万物都以无为根本。所谓无,能够开创万物、成就事务,无处不在。’”何晏、王弼并称,当然没有人能够判定谁高谁低了。玄学的风气虽然由何晏、王弼倡导,但得到嵇康(字叔夜)、阮籍(字嗣宗)等贤人的相互推重和宣扬,其流传才开始扩大。嵇康曾作《释私论》,大意说:“君子就是内心不把是非放在心上,而行为又不违背道的人。为什么这样说呢?气息平静、精神虚静的人,心中不会存有矜夸自尚;形体明达、内心通达的人,感情不会被自己的欲望束缚。心中不存矜尚,所以能够超越名教而任其自然;感情不被欲望束缚,所以能够审察贵贱而通达事物的情理。事物的情理顺畅通达,所以不会违背大道;超越名教、任心而行,所以心中不执着于是非。”阮籍有《大人先生传》,认为:“世人所说的君子,只知道修习法度,只知道遵守礼制。手里拿着圭璧,脚下踩着规矩准绳。行为希望成为眼前的规范,言语希望成为无穷的准则。年少时在乡党中获得称誉,年长后在邻国闻名。向上想谋求三公之位,向下也不失为九州牧。难道没有看见成群的虱子生活在裤裆里吗?它们逃进深缝,藏在破絮中,自以为那是吉祥的住宅;行动不敢离开缝隙,活动不敢走出裤裆,自以为掌握了规矩准绳。然而烈火燎原、火势流行,烧焦城邑、毁灭都城时,群虱处在裤裆里却不能逃出。君子处在天地之间,和虱子处在裤裆里有什么不同呢?” (见各人的别集。)轻视名教、抛弃规矩,大概就是从嵇康、阮籍开始的。然而《晋书·阮籍传》说:“阮籍本来有救助世事的志向。适逢魏晋交替之际,天下多有变故,名士很少有能够保全自身的。阮籍因此不再参与世事,于是把沉醉饮酒作为常态。”嵇康《与山涛(字巨源)书》也说:“阮嗣宗从不在言语上议论别人的过错,我常常以他为老师,却还不能达到他的境界。他的本性超过常人,对外物没有伤害,只是饮酒太过罢了。至于被遵守礼法的人约束,他就把这些人恨得如同仇敌。”又说:“我自认为不如嗣宗,却有怠慢放纵的缺点;又不了解事物的情状,不明白时机和形势。我没有万石君那样的谨慎(万石君,即石奋),却有喜欢把话说尽的毛病(国武子喜欢把话说尽,因此招致别人的过错,见《国语·周语》)。长久同事务接触,过失和嫌隙一天天增多。即使想要没有祸患,难道能够做到吗?”(见《嵇康集》)这样看来,嵇康、阮籍的放纵诞妄,本来是有所寄托才如此,并没有发展到过分的程度。后来阮瞻、王澄、谢鲲、胡母辅之这些人,都尊奉并阐述阮籍的学说,认为自己得到了大道的根本。于是他们摘去头巾,脱掉衣服,袒露丑陋之处,像禽兽一样。程度最严重的,称这种行为为“通”;次一等的,称为“达”。这种风气变本加厉,连乐广也讥讽他们,说:“名教之中本来就有快乐的境地,为什么竟然要这样做呢?”(见《世说新语》)这已经和嵇康、阮籍不相似了,更何况和何晏、王弼呢?况且汉代儒者,从贾谊、董仲舒一直到徐幹,他们的学说没有不特别重视礼的。他们不是不知道礼会使人感到困苦、难以实行,而确实是因为人的本性如同水一样,如果没有堤防来约束,就会泛滥成灾,给天下造成大害。至于上等智慧的人,即使有放纵不羁之处,也不会脱离法度;这样的人,是世间少有、偶然才能见到的,不可以指望普通人都能做到。何晏、王弼、嵇康、阮籍,都禀有绝世的资质,具有超拔流俗的志向,只是驰骛于高远之处,遗忘了卑近的实际事务。他们难道也是曾子所说的“子张仪表堂堂,却难以和他一同实行仁德”的那类人吗(见《论语》)?至于阮瞻、王澄,又没有学到正确之处。没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却想举起千钧重鼎,难怪会折断膝盖了。或者说,老庄之学,容易借以寄托的,是放纵诞妄的行为;而难以达到的,是玄妙深远的境界。当时崇尚虚无的学派,前面推重何晏、王弼,后来称许王衍、乐广。王衍、乐广在晋朝都升居高位,却用诡谲的处世方式来保全自己,没有人敢于直言。等到晋朝宗庙社稷倾覆,他们自身也跟着陨落。老子说过:“把自身置于后面,反而能使自身居先;把自身置之于外,反而能使自身保存。”像王衍和乐广,难道真正懂得老庄吗?然而《晋书·王衍传》记载,王敦渡过长江后,常常称赞王衍说:“夷甫处在众人之中,就像珠玉处在瓦砾之间。”顾恺之作《画赞》称赞说:“王衍高峻清明,如峭壁高耸千仞。”(见《世说新语》)即使是杀死王衍的石勒,也曾对他的党羽孔苌说:“我走遍天下多处,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晋书·王衍传》)《乐广传》记载,卫瓘在魏正始年间曾和当时的名士谈论,见到乐广后认为他非同寻常,便命自己的几个儿子前去拜访,说:“这个人就像能照见人的水镜,见到他便觉得心地澄明,好像拨开云雾看见青天。”内心有所获得,外表便会表现出来,这就是庄子所说的“在世俗人中显得奇异,却与天道相合”(《大宗师》);王衍、乐广也差不多达到了这种境界。

又衍尝丧幼子,山简吊之,衍悲不自胜,简曰:“孩抱中物,何至于此?”衍曰:“圣人忘情,最下不及于情。然则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王衍传》)衍自言:“与人语甚简至,而及见广,便觉己之烦。”广论每以约言析理,厌(同餍)人之心(《广传》)。客有问指不至者(公孙龙之说),广亦不复剖析文句,直以麈尾柄触几曰:“至不?”客曰:“至。”广因又举麈尾曰:“若至者,那得去?”(《世说新语》)卫玠总角时,尝问广梦。广云:“是想。”玠曰:“神形所不接而梦,岂是想耶?”广曰:“因也。”玠思之经月不得,遂以成疾。广闻故,命驾为剖析之,玠即愈(《广传》)。辞约而理妙如此,斯又岂浅人所可剽窃为之者哉!渡江以后,风流益扇。元嘉(宋文帝)之间,遂至专立玄学,以相教授。以《庄》、《老》、《周易》,总谓三玄,谈论则为玄言,著述则为玄部。于是景附草靡,天下成风矣。然观王僧虔《戒子书》言:“往年有意于史。取《三国志》聚置床头,百日许后业就。玄自当小差(差,犹过也)于史,犹未近仿佛。曼倩(东方朔)有云:‘谈何容易。’见诸玄,志为之逸,肠为之抽。专一书,转通十数家注。自小至老,手不释卷,尚未敢轻言。汝开《老子》卷头五尺许,未知辅嗣何所道,平叔何所说,马、郑何所异,指例何所明。而便盛于麈尾,自呼谈士。此最险焉。”(《南齐书·王僧虔传》)夫开《老子》卷头五尺许,而便自称谈士,当时岂独僧虔之子然哉!是故玄学虽开于何、王,而嵇、阮一变焉;王、乐一变焉;至渡江之后,则又变焉。及夫天下皆谈士,而玄学微矣。当玄风盛时,说经者无不杂以老庄。今六朝经师之说,多佚。特偶见于唐、宋注疏中。而梁皇侃《论语义疏》具存。观其所引,玄虚之语,往往而是。如“六十而耳顺”,孙绰(晋)云:“耳顺者,废听之理也。朗然自玄悟,不复役而后为。”“子畏于匡”,孙绰云:“兵事险阻,常情所畏。圣人无心,故以物畏为畏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李充(晋)云:“圣人无想,何梦之有。盖周德之日衰,故寄慨于不梦。”“吾不试,故艺”,缪协(晋)云:“兼爱以忘仁,游艺以去艺。”“颜渊死,子哭之恸”,缪协云:“圣人体无哀乐,而能以哀乐为体,不失过也。”其尤甚者,“回也其庶乎,屡空”,顾欢(齐)云:“夫无欲于无欲者,圣人之常也;有欲于无欲者,圣人之分也。二欲同无,故全空以目圣;一有一无,故每虚以称贤。”太史叔明(梁)申之云:“按其遗仁义,忘礼乐,隳支体,黜聪明,坐忘大通,(见《庄子·人间世》《大宗师》)此忘有之事也。忘有顿尽,非空而何?若以圣人验之,圣人忘忘,大贤不能忘忘。不能忘忘,心复为未尽。一未一空,故屡名生焉。”其解经者如此,岂独向秀、郭象之注《庄》,张湛之注《列》为玄言之宗哉!又老庄之学,多可与释氏相通。故谈玄者,往往喜与释子周旋,而释子亦盛治老庄。如高坐道人到江左,王导一见,奇之,曰:“此吾徒也。”(《世说新语注》)王逸少作会稽,初至,支道林在焉。孙兴公(即绰)谓王曰:“支道林拔新领异,胸怀所及乃自佳。卿欲见不?”乃与支共载往王(《世说》)。康僧渊在豫章,去郭数十里,立精舍,闲居研讲,希心理味。庾公(亮)诸人,多往看之。观其运用吐纳,风流转佳(《世说》)。而支公尤深于名理。《庄子·逍遥游》旧是难处,诸名贤所共钻味,不能拔理于郭、向之外。支在白马寺中,将冯太常(怀)共语,因及《逍遥》,支卓然标新理于二家之表,立异义于众贤之外,皆是诸名贤寻味之所不得,后遂用支理。又支与许(询)、谢(安)盛德,共集王(濛)家。谢顾谓诸人:“今日可谓彦会,时既不可留,此集固亦难常。当共言咏,以写其怀。”许便问主人有《庄子》不,正得《渔父》一篇。谢看题,便各使四座通。支先通,作七百许语,叙致精丽,才藻奇拔,众咸称善。又僧意在瓦官寺,王苟子(修)来与语,便使其唱理,意谓王曰:“圣人有情不?”王曰:“无。”重问曰:“圣人如柱耶?”王曰:“如筹算。虽无情,运之者有情。”僧意云:“谁运圣人耶?”苟子不得答而去(以上皆《世说》)。观此数公之才辩理致,固不下于曩时之王、乐也。然始以佛理说老庄,继即援老庄而入佛。故玄学之行,而佛教遂盛,上夺汉儒守经之席,下作齐、梁事佛之阶。在当时则礼法之罪人,而在后世亦象教之功臣已。

译王衍曾经失去幼子,山简前去吊唁,王衍悲痛得不能自持,山简说:“不过是怀抱中的孩子,何至于悲伤到这个地步?”王衍说:“圣人能够忘情,最下等的人又达不到有情的境界;那么感情最深重的,正是我们这些人了!”(《王衍传》)王衍自己说:“我同人谈话时非常简约,一直到见到乐广,才觉得自己说得烦琐。”乐广每次谈论,总是用简约的话分析义理,使人的内心感到满足(《乐广传》)。”有客人询问公孙龙学说中“指”不能达到的道理,乐广也不再剖析文句,只用麈尾的柄敲着几案说:“达到吗?”客人说:“达到了。”乐广于是又举起麈尾说:“如果已经达到了,怎么还能离开呢?”(《世说新语》)卫玠年少时,曾经向乐广询问梦的道理。乐广说:“梦就是思念。”卫玠说:“精神和形体并没有接触到的事物,却能梦见它,难道是思念吗?”乐广说:“是由此而来。”卫玠思考了一个月仍然不能理解,竟因此成病。乐广听说后,立即驾车前去为他剖析,卫玠随即痊愈(《乐广传》)。言辞如此简约而义理如此精妙,这又岂是浅薄之人能够抄袭仿效而做到的呢!渡江以后,名士风流更加盛行。元嘉(宋文帝年号)年间,终于发展到专门设置玄学,用来相互传授。他们把《庄子》《老子》《周易》总称为“三玄”,谈论玄理称为“玄言”,著述则称为“玄部”。于是如同影子追随形体、野草随风倒伏一样,天下都形成了这种风气。然而考察王僧虔《戒子书》中的话:“往年我曾有意学习史书。取来《三国志》聚集放在床头,大约一百天以后,学业才算完成。玄学本来就比史学稍微难一些,还远远没有接近仿佛能够理解的程度。东方朔说过:‘谈论哪里是容易的事。’一看到玄学书籍,心志就为之飘逸,内心也为之忧苦。专攻一部书,却转而要通晓十几家的注释。从小到老,手不离开书本,尚且不敢轻易开口。你打开《老子》卷首不过五尺左右,还不知道辅嗣说了什么、平叔说了什么、马融和郑玄有哪些不同、各家指例阐明了什么,便把麈尾挥舞得意,自称谈士。这是最危险的。”(《南齐书·王僧虔传》)打开《老子》卷首不过五尺,就自称谈士的人,当时难道只有王僧虔的儿子吗?所以,玄学虽然由何晏、王弼开创,却经过嵇康、阮籍而发生一次变化,经过王衍、乐广又发生一次变化;渡江以后,则再次发生变化。等到天下人都成为谈士,玄学也就衰微了。玄学风气盛行时,讲解经书的人没有不夹杂老庄思想的。如今六朝经师的学说,大多已经散佚,只是偶尔还能在唐、宋时期的注疏中见到。梁代皇侃的《论语义疏》却完整保存着。考察其中所引用的内容,玄虚的言论往往随处可见。例如“六十而耳顺”,孙绰(晋)说:“所谓耳顺,就是废弃听闻的道理。心中明朗,自然悟入玄理,不再受外物役使,然后才能做到。”又如“子畏于匡”,孙绰说:“战事险恶,常情所畏惧。圣人内心无所偏执,所以把外物使人畏惧之处当作自己的畏惧。”又如“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李充(晋)说:“圣人没有妄想,哪里会做梦呢?大概是周公之德日渐衰微,所以孔子借不再梦见周公来寄托感慨。”又如“吾不试,故艺”,缪协(晋)说:“兼爱众人而忘却仁,游心于技艺而去除技艺。”又如“颜渊死,子哭之恸”,缪协说:“圣人本体没有哀乐,却能够以哀乐作为自身的表现,因此不会失度。”其中最为过分的,是解释“回也其庶乎,屡空”。顾欢(齐)说:“没有欲望,却连对无欲也没有欲望,这是圣人的常态;对无欲之境仍有所求,是圣人的分际。两种欲望都归于无,所以完全空虚,用来称许圣人;一有一无,所以经常空虚,用来称许贤人。” 太史叔明(梁)申述说:“考察他遗弃仁义、忘却礼乐、毁弃肢体、摒除聪明,达到坐忘和大通的境界(见《庄子·人间世》《大宗师》),这是忘掉‘有’的事。对‘有’的忘却彻底结束,不是空又是什么呢?如果拿圣人来验证,圣人连‘忘却’也忘了,大贤却不能忘掉‘忘却’。不能忘掉‘忘却’,心就又成为尚未彻底的心。一方面不是纯一,另一方面又不是空,所以屡屡产生各种名目。”那些为经书作解释的人尚且如此,难道只有向秀、郭象注释《庄子》,张湛注释《列子》,才是玄言的宗主吗?而且老子、庄子的学说,很多地方可以同佛教相通。因此谈论玄理的人,往往喜欢同僧人交往,僧人也很盛行研治老庄之学。比如高坐道人到了江左,王导一见他,就认为他非同寻常,说:“这是我的同道。”(《世说新语注》)王逸少任会稽内史,刚到任时,支道林在那里。孙兴公(即孙绰)对王逸少说:“支道林能够提出新颖独到的见解,他胸中所能达到的境界,本来就很高。您想见他吗?”于是便和支道林同车前往王逸少那里(《世说》)。康僧渊在豫章,住处距城郭几十里,建立精舍,闲居在那里研习讲说佛理,寻求深奥的心性义理。庾公(庾亮)等人常常去看望他。观察他们的运思、发挥和吐纳言论,风度才情都转而更加出众(《世说》)。支公尤其精通名理。《庄子·逍遥游》历来是难以解释的篇章,众多名士共同钻研玩味,却不能在郭象、向秀的解释之外另行揭示其中的道理。支道林在白马寺中,和太常冯怀交谈,谈话涉及《逍遥游》时,支道林卓然提出了超出郭象、向秀两家之外的新道理,在众多贤者之外另立异说;这些都是众名士寻思玩味而未能得到的见解,后来人们便采用了支道林的说法。又有一次,支道林和许询、谢安这两位盛德之士,一同聚集在王濛家中。谢安回头对众人说:“今天可以说是贤彦的大聚会了,只是时光不能停留,这次聚集本来也难以长久。应当共同谈论吟咏,来抒发胸中的情怀。”许询便问主人家有没有《庄子》,恰好只找到《渔父》一篇。谢安看了篇名,便让在座各人分别通释这一篇。支道林先作解释,写了七百多字,叙述义理精细华美,文才辞藻奇特拔萃,众人都称赞说好。又有僧意在瓦官寺,王苟子(王修)来同他交谈,僧意便让王修先发表见解,问他说:“圣人有情感吗?”王修说:“没有。”僧意又问:“圣人像柱子一样吗?”王修说:“像筹算。虽然没有情感,但运用筹算的人是有情感的。”僧意说:“那么,谁来运用圣人呢?” 王苟子无法回答,便离开了(以上都见《世说》)。看这几位的才辩和义理,确实不比从前的王弼、乐广低下。然而,他们起初用佛理来解释老庄,后来便援引老庄来进入佛理。因此玄学流行之后,佛教于是兴盛起来:向上夺取了汉代儒生守护经学的地位,向下成为齐、梁两代崇奉佛教的阶梯。在当时,他们是礼法的罪人;但在后世,也可以说是佛教的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