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中国哲学史二十九

第十九章 范缜 附萧琛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87–88 段

第十九章 范缜 附萧琛齐、梁之世,不信佛者盖鲜矣。乃独有一范缜。缜,字子真。南乡舞阴人。少孤贫,闻沛国刘瓛聚众讲学,往从之。既长,博通经术,尤精三礼。齐永明(武帝)中,竟陵王子良(武帝子)盛招宾客,缜为殿中郎,亦预焉。子良精信释教,而缜盛称无佛。子良问曰:“君不信因果,世间何得有富贵,何得有贫贱?”缜答曰:“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溷粪之侧。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子良深怪之,然竟不能屈也。先是,宋时宗少文、郑道子,并著论明神不灭(少文所著即《明佛论》并见《宏明集》),以为神案於形,形有销亡,神无灭没。或引延陵嬴博之辞(《明性论》。延陵葬子嬴博事,见《礼记·檀弓》),或假蒙庄薪火之喻(《神不灭论》。薪火之喻,见《庄子·养生主》),然其所谓神者,乃流转之识,与虚明之照之合名。故宗《论》谓“群生之神,其极虽齐。而随缘迁流,成粗妙之识,而与本不灭矣。”此言识之不灭也。又谓“夫圣神玄照,而无思营之识者,由心与物绝,唯神而已。故虚明之本,终始常住,不可雕矣。”此言照之不灭也。盖惟识不灭,故有轮回地狱之报;惟照不灭,故有泥洹证佛之果。是则纯然竺氏之谈,既非儒者之言神气,亦非道家之谓谷神,尤不得以桓谭《新论·形神》之篇强相比附也(《新论·形神》见《宏明集》,然《后汉书·桓谭传》注举《新论》十六篇,篇名无《形神》,不知何故)。顾此旨不存,则佛之教义将全随瓦解。缜既不信佛,故为《神灭论》以申其意(见《宏明集》)。论出,子良既集僧难之,又使王融谓之曰:“神灭既自非理,而卿执之,恐伤名教。以卿之大美,何患不至中书郎。而故乖刺为此,可便毁弃之。”缜大笑曰:“使范缜卖论取官,已至今仆矣,何但中书郎哉!”守志不移如此,亦可谓硁硁君子者矣。梁武代齐,因与缜有旧,以为晋安太守。迁尚书左丞。而竟坐事徙广州。追还,为中书郎,国子博士。卒。有文集十五卷。今存者,才数篇而已。缜《神灭论》辞甚繁富。要其大旨,不过执形神是一而非二。故曰:“或问:‘子云神灭,何以知其灭也?’答曰:‘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也。’问曰:‘形者无知之称,神者有知之名。知与无知,即事有异。神之与形,理不容一。形神相即,非所闻也。’答曰:‘形者,神之质;神者,形之用。是则形称其质,神言其用。形之与神,不得相异也。’问曰:‘神故非质,形故非用。不得为异,其义安在?’答曰:‘名殊而体一也。’问曰:‘名既已殊,体何得一?’答曰:‘神之于质,犹利之于刃;形之于用,犹刃之于利。利之名,非刃也;刃之名,非利也。然而舍利无刃,舍刃无利。未闻刃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问曰:‘刃之与利,或如来说。形之与神,其义不然。何以言之?木之质,无知也;人之质,有知也。人既有如木之质而有异木之知,岂非术有其一,人有其二耶?’答曰:‘异哉,言乎!人若有如木之质以为形,又有异木之知以为神,则可如来论也。今人之质,质有知也;木之质,质无知也。人之质非木质也,木之质非人质也。安在有如木之质,而复有异木之知哉!’问曰:‘人之质所以异木质者,以其有知耳。人而无知,与木何异?’答曰:‘人无无知之质,犹木无有知之形。’问曰:‘死者之形骸,岂非无知之质耶?’答曰:‘是无知少质也。’问曰:‘若然者,人果有如木之质,而有异木之知矣。’答曰:‘死者有如木之质,而无异木之知。生者有异木之知,而无如木之质。’问曰:‘死者之骨骼,非生者之形骸耶?’答曰:‘生形之非死形,死形之非生形,区已革矣。安有生人之形骸,而有死人之骨骼哉!’

译第十九章 范缜 附萧琛 齐、梁时期,不信佛教的人大概已经很少了,只有范缜一人例外。范缜,字子真,是南乡舞阴人。他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听说沛国刘瓛聚集众人讲学,便前去跟从他。长大以后,他广泛通晓经术,尤其精通三礼。齐永明年间(齐武帝在位时),竟陵王子良(齐武帝之子)广泛招纳宾客,范缜任殿中郎,也参与其中。子良虔诚信奉佛教,而范缜极力宣称世上没有佛。子良问他说:“您不相信因果,那么世间为什么会有富贵,为什么会有贫贱?”范缜回答说:“人的出生,就好比一棵树上的花,同时从同一根枝条上开放,一齐开在同一朵花蒂上。花随风飘落,有的拂过帘幕,落在褥席上;有的碰到篱笆墙,落在粪坑旁边。落在褥席上的,就是殿下您;落在粪坑里的,就是我这个下官。贵贱虽然走的是不同道路,因果究竟在哪里呢?”子良对此十分惊异,但最终也不能使他屈服。在此以前,南朝宋时宗少文、郑道子都著论说明神识不会灭亡(宗少文所著就是《明佛论》,一并见《弘明集》),认为神依附于形,形虽有消亡,神却不会灭失。有人引用延陵葬子于嬴博的言论(见《明性论》;延陵葬子嬴博的事,见《礼记·檀弓》),有人借用庄子薪火相传的比喻(见《神不灭论》)。薪火的比喻见《庄子·养生主》。然而,他们所谓的“神”,是流转不息的识与虚明之照合在一起的名称。所以宗少文在《论》中说:“众生的神识,其最终虽然相同,但随着因缘迁移流转,形成粗浅或精妙的识,并且与本体一起不会灭亡。”这说的是“识”不会灭亡。又说:“圣人的神明能够玄妙地洞察事物,却没有思虑经营的识,这是由于心与外物断绝,只剩下神明而已。所以虚明的本体始终常住,不可雕琢改变。”这说的是“照”不会灭亡。正因为识不会灭亡,所以才有轮回和地狱的报应;正因为照不会灭亡,所以才有进入泥洹、证得佛果的结果。这完全是印度佛教的说法,既不是儒家所说的神气,也不是道家所说的谷神,更不能硬把它同桓谭《新论·形神》篇中的说法相比附(《新论·形神》见《弘明集》,但《后汉书·桓谭传》的注释列举《新论》十六篇,篇名中没有《形神》,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如果这一宗旨不存在,佛教的教义就会全部随之瓦解。范缜既然不信佛教,所以作《神灭论》来申述自己的主张(见《弘明集》)。《神灭论》发表后,子良召集僧人来驳难他,又让王融对他说:“神识灭亡本来就是不合道理的,而您却坚持这种说法,恐怕会伤害名教。凭您的巨大才华,何必担心不能做到中书郎?却偏偏故意违逆世俗,写出这种文章,还是马上把它毁掉吧。”范缜大笑说:“如果范缜肯卖掉自己的学说来求取官职,那么我早就不只是今天这个地位了,哪里会只做到中书郎呢!”他这样坚守志向、始终不改,也可以说是一个拘守原则的君子了。梁武帝取代齐朝以后,因为过去同范缜有交情,便任命他为晋安太守,后来升任尚书左丞。但他最终因事获罪,被迁徙到广州。后来又被召回,任中书郎、国子博士。去世。有文集十五卷。今天保存下来的,只有几篇而已。范缜的《神灭论》文辞非常繁富。概括它的主要思想,不过是坚持形与神是同一的,而不是两个不同的东西。所以他说:“有人问:‘您说神会灭亡,凭什么知道它会灭亡呢?’我回答:‘神就是形,形就是神。因此,形存在,神就存在;形消亡,神就灭亡。’又问:‘形是没有知觉之物的名称,神是有知觉之物的名称。有知觉和没有知觉,就事实而言是不同的。神和形在道理上不能是一体。说形神相即,是从未听说过的。’我回答:‘形,是神的实体;神,是形的作用。这就是说,“形”是对实体而言,“神”是对作用而言。形和神不能彼此分离。’又问:‘神本来不是实体,形本来不是作用。说二者不能不同,这个道理在哪里?’我回答:‘名称虽不同,实体却是一体。’又问:‘名称既然已经不同,实体怎么能是一体?’我回答:‘神对于实体,就像锋利对于刀刃;形对于作用,就像刀刃对于锋利。锋利这个名称,不是刀刃;刀刃这个名称,也不是锋利。然而,离开锋利就没有刀刃,离开刀刃也没有锋利。从未听说刀刃消失了而锋利还存在,难道能容许形消亡而神还存在吗?’又问:‘刀刃和锋利的关系,或许可以像您说的这样。形和神的道理,却不是这样。为什么呢?木头的实体没有知觉,人的实体却有知觉。人既然有像木头一样的实体,又有不同于木头的知觉,岂不是同一实体中有两种东西,木头有一种,人有两种吗?’我回答:‘这话奇怪!如果人有像木头一样的实体作为形,又有不同于木头的知觉作为神,那就可以像您说的那样。现在,人的实体本身就是有知觉的;木头的实体本身就是没有知觉的。人的实体不是木头的实体,木头的实体也不是人的实体。哪里有所谓像木头一样的实体,却又另外有一种不同于木头的知觉呢!’又问:‘人的实体之所以不同于木头的实体,只因为它有知觉。人如果没有知觉,和木头有什么区别?’我回答:‘人没有无知觉的实体,就像木头没有有知觉的形体。’又问:‘死人的形骸,难道不是没有知觉的实体吗?’我回答:‘那只是减少了知觉的实体。’又问:‘如果这样,人果然有像木头一样的实体,又有不同于木头的知觉了。’我回答:‘死者有像木头一样的实体,却没有不同于木头的知觉;活人有不同于木头的知觉,却没有像木头一样的实体。’又问:‘死者的骨骼,难道不是活人的形骸吗?’我回答:‘活人的形体不是死人的形体,死人的形体也不是活人的形体,二者的区别已经改变了。哪里有活人的形骸,同时又有死人的骨骼呢!’

问曰:‘若生者之形骸,非死者之骨骼。死者之骨骼,则应不由生者之形骸。不由生者之形骸,则此骨骼从何而至?’答曰:‘是生者之形骸,变为死者之骨骼也。’问曰:‘生者之形骸,虽变为死者之骨骼。岂不从生而有死,则知死体犹生体也。’答曰:‘如因荣木变为枯木,枯木之质,宁是荣木之体。’问曰:‘荣体变为枯体,枯体即是荣体。如丝变为缕体,缕体即是丝体。有何咎焉?’答曰:‘若枯即是荣,荣即是枯。则应荣时凋零,枯时结实。又荣木不应变为枯木。以荣即是枯,无所复变也。又荣枯是一,何不先枯后荣?要先荣后枯何耶?丝缕同时,不得为喻。’问曰:‘生形之谢,便应豁然都尽。何故方受死形,绵历未已耶?’答曰:‘生灭之体,要有其次故也。夫歘而生者,必歘而灭;渐而生者,必渐而灭。歘而生者,飘骤是也;渐而生者,动植是也。有歘有渐,物之理也。’问曰:‘形即是神者,手等亦是耶?’答曰:‘皆是神之分也。’问曰:‘若皆是神之分,神既能虑,手等亦应能虑也?’答曰:‘手等有痛痒之知,而无是非之虑。’问曰:‘知之与虑,为一为异?’答曰:‘知即是虑。浅则为知,深则为虑。’问曰:‘若尔,应有二乎?’答曰:‘人体惟一,神何得二。’问曰:‘若不得二,安有痛痒之知,而复有是非之虑?’答曰:‘如手足虽异,总为一人。是非痛痒,虽复有异,亦总为一神矣。’问曰:‘是非之虑,不关手足,当关何也?’答曰:‘是非之虑,心气所主。’问曰:‘心器是五脏之心,非耶?’答曰:‘是也。’问曰:‘五脏有何殊别,而心独有是非之虑乎?’答曰:‘七窍亦复何殊,而司用不均。’问曰:‘虑思无方,何以知是心器所主。’答曰:‘心病则思乖,是以知心为虑本。’问曰:‘何知不寄在眼等分中耶?’答曰:‘若虑可寄于眼分,眼何故不寄于耳分。’问曰:‘虑体无本,故可寄之于眼分,眼自有本不假寄于他分也。’答曰:‘眼何故有本而虑无本。苟无本于我形,而可遍寄于异地。亦可张甲之情,寄王乙之躯。李丙之性,托赵丁之体。然乎哉,不然也?’”夫昔王仲任尝有《订鬼》之作矣(晋阮瞻亦有《无鬼论》,惜不传),以谓:“人之所以生者,精气也,死而精气灭。能为精气者,血脉也。人死血脉竭,竭而精气灭,灭而形体朽,朽而成灰土,何用为鬼?”缜之说,殆与仲任相似。然仲任又云:“鬼神,荒忽不见之名也。人死精神升天,骸骨归土,故谓之鬼。鬼者,归也。”又云:“鬼神,阴阳之名也。阴气逆物而归,故谓之鬼。阳气导物而生,故谓之神。神者,申也。申复无已,终而复始。人用神气生,死复归神气。阴阳称鬼神,人死亦称鬼神。”则仲任犹认有神于形之外也。而缜则谓:“形存神存,形谢神灭。神即形,形即神。形者神之质,神者形之用。”专主形质以为言,离形质则更无神。斯则大异于仲任,而为前此儒、道两家所绝未尝道也。然缜亦有自乱其例者。曹思文举“骨肉归复于土,而魂气则无不之”以相诘难(见《宏明集》)。缜答之曰:“人之生也,资气于天,禀形于地。是以形销于下,气灭于上。气灭于上,故言无不之。”夫气资于天,形禀于地,形气既各有所受,明是二本,何得言形神一体乎?以此见持辩之甚不易也。难缜之论多家,而以萧彦瑜为最。彦瑜,名琛。兰陵人。缜之外弟也。其难缜也,一据梦寐,以验形神之不得共体;一观伤病,以见神之托体于形。曰:“当人寝时,其形是无知之物,而有见焉,此神游之所接也。夫人或梦上腾玄虚,远适万里,若非神行,便是形往耶?形既不往,神又不离,复焉得如此?若谓是想所见者,及其安寐,身似僵木,气若寒灰,呼之不闻,抚之无觉。既云神与形均,则是表里俱倦,既不外接声音,宁能内兴思想?此即形静神驰,断可知矣。”曰:“今人或断手足,残肌肤,而智思不乱。此神与形离,形伤神不害之切证也。但神任智以役物,托器以通照。视听香味,各有所凭,而思识归乎心器。譬如人之有宅,东阁延贤,南轩引景,北牖招风,西棂映月,主人端居中溜,以收四事之用焉。若如来论,口鼻耳目,各有神分。一目病即视神毁,二目应俱盲矣;一耳疾即听神伤,两耳应俱聋矣。今则不然,是知神以为器,非以为体也。”《梁书·琛传》谓琛有纵横才辩,而《缜传》亦称与外弟萧琛善,琛名曰口辩。今观此之所论,辩固有之,然未为精辟也。且佛之所呵,首为断灭。若经若论,开喻实多。而诸难者,率牵引中夏旧籍,罕及经论二藏。当时学佛之徒,机权作用,盖可知耳。

译又问:‘如果活人的形骸不是死人的骨骼,那么死人的骨骼就应该不是由活人的形骸形成的。既然不是由活人的形骸形成的,这些骨骼是从哪里来的?’我回答:‘这是活人的形骸变化成为死人的骨骼。’又问:‘活人的形骸虽然变化成死人的骨骼,难道不是从生到死吗?由此可知,死人的形体仍然就是活人的形体。’我回答:‘这就像茂盛的树木变化成枯木,枯木的实体,难道还是茂盛树木的实体吗?’又问:‘茂盛的实体变成枯槁的实体,枯槁的实体就是原来的茂盛实体;就像丝变成缕,缕的实体就是丝的实体。这有什么过错呢?’我回答:‘如果枯木就是茂盛的树木,茂盛的树木就是枯木,那么就应该在茂盛时凋零,在枯槁时结果;茂盛的树木也不应当变成枯木,因为既然茂盛就是枯槁,就没有什么可再变化的了。并且茂盛和枯槁既然是一回事,为什么不先枯槁后茂盛,偏偏要先茂盛后枯槁呢?丝和缕是同时存在的,不能拿来作比喻。’又问:‘活人的形体消亡,就应当一下子全都消失。为什么还要逐渐形成死人的形体,并且延续很久而没有结束呢?’我回答:‘生灭的实体,必定有先后次序。突然产生的,必定突然消灭;逐渐产生的,必定逐渐消灭。突然产生的事物,如飘忽骤然出现的东西;逐渐产生的事物,如动物和植物。有突然产生的,也有逐渐产生的,这是万物的规律。’又问:‘如果形就是神,那么手等肢体也都是神吗?’我回答:‘全都是神的一部分。’又问:‘如果全都是神的一部分,神既然能够思虑,手等肢体也应该能够思虑吗?’我回答:‘手等肢体有感知疼痛、瘙痒的知觉,却没有辨别是非的思虑。’又问:‘知觉和思虑,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我回答:‘知觉就是思虑,浅层的是知觉,深层的是思虑。’又问:‘如果这样,神不是应该有两个了吗?’我回答:‘人的身体只有一个,神怎么能有两个?’又问:‘如果不能有两个,那么怎么会有感知疼痛、瘙痒的知觉,又有辨别是非的思虑?’我回答:‘正如手脚虽然不同,总归属于同一个人;辨别是非和感知疼痛、瘙痒虽然有所不同,也总归属于同一个神。’又问:‘辨别是非的思虑与手脚无关,那么究竟与什么有关?’我回答:‘辨别是非的思虑,是由心气主管的。’又问:‘这里的心,是五脏中的心,难道不是吗?’我回答:‘是。’又问:‘五脏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只有心具有辨别是非的思虑?’我回答:‘七窍又有什么不同,然而它们所主管的作用并不均等。’ 又问:‘思虑没有固定的方所,凭什么知道它是由心这个器官主管的?’我回答:‘心有病,思虑就会错乱,因此知道心是思虑的根本。’又问:‘怎么知道思虑不寄托在眼等部位中呢?’我回答:‘如果思虑可以寄托在眼的部位,眼为什么不能寄托在耳的部位?’又问:‘思虑的实体没有根本,所以可以寄托在眼的部位;眼本身有根本,不需要寄托在其他部位。’我回答:‘为什么眼有根本而思虑没有根本?假如思虑在我的形体中没有根本,却可以到处寄托在别的地方,那么也可以把张甲的情感寄托到王乙的身体里,把李丙的性情寄托到赵丁的身体里。这样可以吗?不可以。’从前王仲任曾作《订鬼》一文(晋代阮瞻也作有《无鬼论》,可惜没有流传下来),认为:“人之所以出生,是因为精气;人死了,精气也就消灭。能够产生精气的,是血脉。人死后血脉枯竭,血脉枯竭则精气消灭,精气消灭则形体腐朽,腐朽后变成灰土,还拿什么来成为鬼呢?”范缜的说法,大概与王仲任相似。然而王仲任又说:“鬼神,是对荒诞恍惚、无法看见之物的称呼。人死后精神升入天空,骸骨归于土地,所以称为鬼。鬼,就是归的意思。”又说:“鬼神,是阴阳的名称。阴气违逆万物而归,所以称为鬼;阳气引导万物生长,所以称为神。神,就是伸展、申达的意思。伸展申达循环不止,终结之后又重新开始。人凭借神气而生,死后又重新归于神气。阴阳称作鬼神,人死后也称作鬼神。”这样看来,王仲任仍然承认形体之外还有神。但范缜却说:“形存在,神就存在;形消亡,神就灭亡。神就是形,形就是神。形是神的实体,神是形的作用。”他专门以形体实体为依据来说明,离开形体实体便再没有神。这一点就同王仲任大不相同,也是此前儒、道两家从未说过的。然而范缜也有自己破坏这一原则的地方。曹思文引用“骨肉归复于土,而魂气则无不之”来向他诘难(见《弘明集》)。范缜回答说:“人出生时,从天取得气,从地承受形。因此,形体在地下消散,气在天上消灭。气在天上消灭,所以说它无所不往。”气从天取得,形从地承受;形和气既然各有来源,显然就是两个根本,怎么能说形神是一体呢?由此可见,坚持这种辩论实在非常不容易。驳难范缜学说的人很多,其中以萧彦瑜最为有力。彦瑜,名琛,是兰陵人,也是范缜的外弟。他驳难范缜,一方面根据梦境,来证明形和神不可能共处于一体;另一方面观察伤病,来说明神是寄托在形体上的。他说:“人在睡觉时,形体是没有知觉的东西,却能够有所见,这就是神游行时所接触到的境界。人有时梦见上升到高远的天空,远行到万里之外;如果不是神在行走,难道是形体前往吗?形体既然没有前往,神又没有离开形体,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如果说这是思想所见,那么人在安睡时,身体像僵硬的木头,气息像冷却的灰烬,呼唤他听不见,抚摸他也没有知觉。既然说神和形体完全相同,那么内外就都疲倦了;既然不能在外面接触声音,怎么还能在内心产生思想?由此可明确知道,这是形体安静而神识驰骋。’又说:‘现在有人即使手脚被截断、肌肤受伤,智力和思虑仍不紊乱。这是神与形体分离、形体受伤而神不受严重损害的确切证明。但是,神凭借智力来役使万物,又寄托在器官上来通达感知。视觉、听觉、嗅觉和味觉,各自有所凭借,而思虑和认识归属于心这个器官。譬如人有一所住宅,东阁用来延请贤人,南轩用来引入景色,北窗用来招纳风,西窗用来映照月光,主人端坐在屋中央,来收取这四方面的作用。如果按照您的说法,口、鼻、耳、眼各自都有神的一部分。一只眼睛生病,视觉之神就毁坏,那么两只眼睛应当都失明;一只耳朵患病,听觉之神就受损,那么两只耳朵应当都失聪。现在却不是这样,由此可知,神是把器官当作工具,而不是把器官当作本体。’《梁书·萧琛传》说萧琛有纵横家的才辩,《范缜传》也说他同外弟萧琛友善,称萧琛以口才善辩。现在看他这些论述,辩才固然是有的,但还算不上精辟。况且佛教所斥责的,首先是断灭之说。佛经和佛论中,开导说明的地方很多。但这些驳难者大多牵引中原旧籍,很少涉及佛经、佛论两藏。当时学佛之人的机变权宜和实际作用,大概由此也可以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