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孟子 附曾子子思 又告子附见
盖告子之言性,乃“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之性。孟子之言性,乃“人生而静天之性也”之性。(用《礼·乐记》语)以感于物而动者为性,故曰:“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故曰义外。故认生之为性,食色为性。以人生而静为性,故曰:“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故曰:“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故曰义内,曰本心。(以上并《告子》)是故告子之言性也,其辞难晓,而性易见。孟子之言性也,其辞易知,而性难明。《尽心》篇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则不尽其心,性有不可得而知者矣。曰:“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则非君子,有不能尽其性者矣。至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智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是众人所以为性者,君子不谓之性,众人所以为非性之所得而为者,君子则谓之性,尤其彰明较著者矣。夫性之难如此,故其与恒人言,不曰“性”而曰“良知良能”,曰“天之降才”,曰“不忍人之心”,曰“心之所同然”,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皆从性之本源流露处,随方指点。而及道性善,必以尧舜为言,盖惟尧舜性之。(孟子曰:“尧舜,性之也。”又曰:“尧舜,性者也。”并见《尽心》篇)不原之于尧舜,即无以见性之善,亦即无以见性之为性。此孟子之微意也。今人只知孟子言性善,而于其所谓性,所谓善,不能深察而明辨之。或且疑其不如告子之言为近人,则甚矣有贵于己而弗思者之众也。(孟子曰:“人人有贵于己者,弗思耳。”见《告子》篇)二 扩充夫既以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为仁、义、礼、智之四端。则非扩充即不足以尽其性。此扩充之说,所为继性善之说而作也。顾孟子之言扩充有二。一者由小而扩充之大,如曰:“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又如曰:“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为,达之于其所为,义也。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无所往而不为义也。”皆是也。而其言之尤剀切明著者,则如曰:“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嘑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
译于上天的本性”。(借用《礼记·乐记》的话)把受到外物感触而发动的东西当作性,所以他说:“向东决开,水就向东流;向西决开,水就向西流。”所以他说义在人的本性之外,也所以把生存本能说成性,把饮食男女之欲说成性。把人生来安静时所具有的本性当作性,所以他说:“仁义礼智,不是外界熔铸给我的,我本来就具有它们。”又说:“人在日夜之间不断滋养的本性,以及清晨时的清明之气,其中与他人相近的地方是很少的。”所以他说义在人的本性之内,说它是人的本心。(以上内容都见《告子》篇。)因此,告子谈论人性,言辞难以理解,但他所说的性却容易看见;孟子谈论人性,言辞容易明白,但他所说的性却难以弄清。《尽心》篇说:“充分发挥自己的心,就能认识自己的本性。”这样看来,如果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心,就有无法认识的本性。又说:“君子的本性,仁义礼智都根植于内心。”这样看来,不是君子,就有不能充分发挥自己本性的地方。至于他说:“口对于滋味,眼对于颜色,耳对于声音,鼻对于气味,四肢对于安逸享受,这些都是人的本性。但其中还有天命,君子不把它们称为本性。仁对于父子,义对于君臣,礼对于宾主,智对于贤者,圣人对于天道,这些都是天命。其中也有人的本性,君子不把它们称为天命。”一般人认为是本性的东西,君子不称它为本性;一般人认为不是本性所能做到的东西,君子反而称它为本性,这一点尤其显而易见。人性的困难就在这里,所以孟子同普通人谈论时,不说“性”,而说“良知良能”,说“上天降给人的才能”,说“不忍看到他人受苦的心”,说“人心共同认可的东西”,说“同情之心,是仁的开端。” “羞耻和憎恶之心,是义的开端;谦让之心,是礼的开端;辨别是非之心,是智的开端。”这些话都是从人性的本源流露出来的地方,随着具体情况分别加以指点。至于谈到性善,一定以尧、舜为例,是因为只有尧、舜能够顺着本性行事。(孟子说:“尧、舜,是顺着本性行事的人。”又说:“尧、舜,是本性如此的人。”都见《尽心》篇。)如果不追溯到尧、舜,就无法看出人性的善,也无法看出什么才是真正的性。这就是孟子的深意。现在的人只知道孟子说性善,却不能深入考察并明确辨析他所说的性和善。有的人甚至怀疑孟子的说法不如告子的说法更接近常人,这真是太严重了:世上不加思考、不能认识自身可贵之处的人太多了。(孟子说:“人人自身都有可贵之处,只是自己不去思考罢了。”见《告子》篇。) 二 扩充 既然把同情、羞耻憎恶、谦让、辨别是非看作仁、义、礼、智的四个开端,那么不加以扩充,就不足以充分实现人的本性。扩充的学说,就是继性善学说之后提出的。只是孟子所说的扩充有两种。一种是由小处扩展到大的方面,例如他说:“凡是自身具有这四种开端的人,如果知道把它们都扩充开来,就会像火刚刚燃烧,泉水刚刚涌出一样。假如能够扩充它们,就足以保有四海;假如不能扩充它们,就不足以侍奉父母。”又说:“人人都有所不忍心做的事,把这种不忍心扩展到他所能忍心做的事上,就是仁;人人都有所不愿做的事,把这种不愿做扩展到他所愿做的事上,就是义。一个人如果能够扩充自己不愿伤害别人的心,仁就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如果能够扩充自己不愿偷盗的心,义就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如果能够扩充自己不接受轻慢侮辱的实际心情,那么无论到哪里都不会有不合乎义的行为。”这些都是这种情况。他说得尤其恳切明白的,是:“一筐饭,一碗汤,得到它就能活,得不到就会饿死。但如果轻蔑地呼喝着给他,路上的行人也不会接受;如果踢给他,乞丐也不屑接受。可是对于万钟的俸
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
译禄,却不辨别礼义就接受,那么万钟对我有什么益处呢?是为了宫室的华美、妻妾的侍奉,还是为了让认识的贫穷者感激我吗?”
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盖人惟明于小而暗于大,故养一指而失肩背,养樲棘而舍梧槚。(语并见《告子》)欲其不以小而至于梏亡,故曰:“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一者由近而扩充之远,如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又如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皆是也。而其言之尤沉痛警觉者,则如曰:“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盖人惟察于近而忽于远,故不忍于觳觫之衅牛,而忍于肝脑涂地之士臣。不宥于失伍之戟士,而宥于立而视民之死之大夫。(上句见《梁惠王》,下句见《公孙丑》)欲其不以近而为之陷溺,故曰“善推其所为而已”。由前之说则体立,由后之说则用全。程子曰“孟子言扩充,其功不在禹下”,信夫!三 知言养气孟子之真实学问,在知言养气。而知言养气,即扩充之功。何以言之?孟子曰:“气,体之充也。”又曰:“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始充之一身,而其极塞于天地,非扩充何以至此。顾扩充以性言,而此以气言,何也?言气,犹言性也。就心言,则曰性;就身言,则曰气。《尽心》章曰:“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于气曰养,于性亦曰养,明气与性非有二矣。虽然,气之同于性者,其生也;而气之异于性者,其习也。居移气,养移体,斯气有非其性者矣。气有非其性,则言气固无以见性。故特区而别之,曰“浩然之气”;而于其微之微也,则曰“平旦之气”,曰“夜气”。然言平旦之气,言夜气,尽人之所有也;言浩然之气,则非尽人之所得有也。于其所有而实以指之,虽愚者易明焉;非其所有而虚以象之,虽智者不能无惑焉。是故公孙丑问何谓浩然之气,而孟子亦曰难言。难言而不得不言,于是先虚以象之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而即实以案之曰:“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曰:“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夫知浩然之气之本于集义,则本体在是,工夫亦即在是。知言以辩之,持志以守之,而义无不集矣。此所以知言与养气并提也。抑养气虽即扩充,而言养亦与扩充有别。扩充如火之然,如泉之达;养如雨露之润,如草木之长。扩充见其力,养不见其力。故扩充犹可以气魄承当,可以意见凑迫;而养则须义精仁熟,渣滓俱融。故扩充未必能养,而养则无不能扩充。观其宋人一喻,曰:“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致力于勿忘勿助之间,而守约于自反而缩之内,以此不动心,亦即以此践形。其与蒙庄之《养生主》《德充符》,盖有若合符节者。吾尝言庄、孟同时,而所言多合,惜其不得一相印证。道术之裂,往而不反。岂非天哉!(宜取《孟子》“不动心”一章本文熟玩之,不然,不易晓也)四 义利之辨孔子罕言利,而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意谓义可以喻有德,而利可以喻齐民,则未始绝人以言利也。(“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与言“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一意,注误)至孟子则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辨义利之严如此。是非孟子之必异于孔子也,盖至战国之世,言利之风益盛,或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或曰:“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循此而不变,势非至率兽食人,而人相食不止。当时如墨翟、杨朱之徒,未尝不思有以救之,而其所号于天下者,曰“交相利”(墨子之言,已见前),曰“利物不由于义”(杨子之言,见《列子·杨朱》篇),以利止利,犹以水救水,以火救火,益多而已,未见其有济也。
译从前宁可死也不接受,现在却为了宫室的华美而接受;从前宁可死也不接受,现在却为了妻妾的侍奉而接受;从前宁可死也不接受,现在却为了让认识的贫穷者感激自己而接受,这种做法难道不可以停止吗?”大概人往往明白小处,却不明白大处,所以保养一根手指,却失去了肩背;保养樲棘,却舍弃了梧槚。(这些话都见《告子》篇。)为了使人不因重视小处而至于丧失本性,所以说:“能够立足于大的方面,那么小的方面就不能夺走它。”另一种是由近处扩展到远处,例如说:“尊敬自己的老人,并把这种尊敬推广到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并把这种爱护推广到别人的孩子。”又说:“人不学习就能做到的,是良能;不思考就能知道的,是良知。幼小的孩子,没有不知道爱他的父母的;等到长大后,没有不知道敬爱兄长的。亲爱父母就是仁,敬爱长者就是义。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把这种感情推广到天下罢了。”这些都是这种情况。他说得尤其深沉痛切、令人警醒的是:“仁人把自己所爱的人和事推广到自己原本不爱的人和事;不仁的人则把自己不爱的人和事推广到自己所爱的人和事。”大概人只注意近处而忽略远处,所以不忍心看到牛因恐惧而发抖,却能忍心看到将士肝脑涂地。不肯宽恕因失去行伍而被处罚的持戟士卒,却宽恕站在那里眼看百姓死亡的大夫。(上句见《梁惠王》,下句见《公孙丑》。)为了使人不因只顾近处而陷入这种偏失,所以说:“善于推广自己的作为罢了。”按照前一种说法,仁义的本体得以确立;按照后一种说法,仁义的作用得以充分发挥。程子说:“孟子所说的扩充,其功效不在禹之下。”确实如此!三 知言养气 孟子真正的学问,在于知言和养气。而知言、养气,就是扩充的功夫。为什么这样说呢?孟子说:“气,是充盈身体的东西。”又说:“用正直来涵养它而不损害它,就会充塞于天地之间。”它开始时充盈于一个人的身体,最终充塞于天地之间,不是扩充又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呢?只是扩充是从性方面说的,而这里却从气方面说,为什么呢?说气,仍然是在说性。从心的方面说,就称为性;从身体的方面说,就称为气。《尽心》篇说:“保存自己的心,涵养自己的本性,这是用来侍奉上天的。”对于气说涵养,对于性也说涵养,这清楚表明气与性并不是两个东西。虽然如此,气与性相同的地方,在于它们都是人的生命所具有的;气与性不同的地方,在于气会受到后天习染。居处环境会改变人的气质,营养也会改变人的形体,这样一来,气就有不是本性的部分了。既然气有不是本性的部分,那么单说气就无法看出本性。因此孟子特意把它区别开来,称为“浩然之气”;至于它最微妙的状态,则称为“平旦之气”和“夜气”。不过,平旦之气、夜气,是人人都具有的;浩然之气,却不是人人都能具有的。对于人人都有的东西,具体指出来,即使愚笨的人也容易明白;对于不是人人都有的东西,只能抽象地加以比喻,即使聪明人也难免困惑。因此公孙丑问什么叫浩然之气,孟子也说这很难说明。虽然难以说明,却又不得不说明,于是先用抽象的方式描述它说:“这种气,最广大,最刚强。”随即又用具体内容来落实它说:“这种气,是与义和道相配合的。”又说:“它是不断积累义而产生的,不是偶然做一两件合乎义的事就能取得的。”知道浩然之气根本来自不断积累义,那么它的本体就在这里,修养功夫也就在这里。用知言来辨析它,用持守志向来守护它,义就没有不能积累的。这就是把知言与养气并列提出的原因。只是,养气虽然就是扩充,所谓涵养却又与扩充有所不同。扩充如同火焰燃烧、泉水流通;涵养如同雨露滋润、草木生长。扩充能看见它的力量,涵养却看不见它的力量。因此,扩充还可以凭气魄承担,凭主观意见强行促成;而涵养则必须使义纯粹、仁成熟,把内心的杂质全部融化。所以扩充未必能做到涵养,但能够涵养就没有不能扩充的。看宋人曾用一个比喻说:“天下不帮助禾苗生长的人很少。认为帮助无益而放弃的人,是不为禾苗除草的人;帮助禾苗生长的人,是拔苗助长的人。这样做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损害禾苗。”应当在不忘记努力与不强行助长之间用力,在反省自身并确认正直之中守持简约;凭借这一点做到不动心,也正是凭借这一点来践行人的形体。” 这与蒙庄《养生主》《德充符》中的说法,大概有完全相合之处。我曾经说过,庄子、孟子同时代,而他们所说的多有相合之处,可惜不能让他们彼此验证。道术一旦分裂,就一去不返了。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应当把《孟子》中“不动心”一章的原文熟读玩味,否则不容易明白。) 四 义利之辨 孔子很少谈利,但说:“君子通晓义,小人通晓利。”意思是说,义可以使有德之人明白,利可以使普通民众明白;因此他并没有一开始就因为谈利而拒绝所有人。(“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与“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意思相同,旧注解释错了。)到了孟子则说:“鸡一叫就起床,勤勉不懈地行善,是舜一类的人;鸡一叫就起床,勤勉不懈地追求利益,是跖一类的人。要知道舜与跖的区别,没有别的,只在于利与善的分界。”他辨析义利的严格程度就是如此。这并不是说孟子一定与孔子不同,而是因为到了战国时代,谈论利的风气更加盛行。有人说:“我能替您开辟土地,充实府库。”有人说:“我能替您约结同盟国,作战一定取胜。”沿着这种道路发展而不改变,势必发展到率领野兽吞食人、人又互相残食而不能停止的地步。当时像墨翟、杨朱一类人,并非没有想办法挽救这种局面;但他们向天下所宣扬的,是“交相利”(墨子的话,前面已经见过),是“使万物获利不需要通过义”(杨子的说法,见《列子·杨朱》篇)。用利来制止对利的追逐,就像用水救水、用火救火,只会使它越来越多,从未见到这样能够真正解决问题。
故孟子首绝言利之萌。其答梁惠王利国之问,则曰:“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曰:“亦有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而宋牼(即宋钘)欲以利说止秦、楚之兵,孟子则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见《告子》篇)于当时功利之害,见之至明,故言之至切。而奈何齐、梁之君,见以为迂阔而远于事情,卒不果用。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本孟子语,见《滕文公》),一孟子又独如天下何哉!五 王政孟子之言王政,一孔子之言富教也。其曰:“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所以富民也。“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所以教民也。然而孟子之言,尤详于制民之产,与通功易事之道。曰:“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曰:“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曰:“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曰:“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曰:“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余夫二十五亩。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虽曰此其大略,而仁政必自经界始,得是犹足见圣王之制,固非托之空言也。然孟子虽贵民,而欲使天子公侯下而与齐民同其劳苦,泯上下之等,废治养之别,则又其所不然,盖物有不齐,未可强比而同之。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夫陶冶与耕,械粟相易,不为相厉。今贤者居民之上,忧民之忧,事民之事,旰食而宵衣,劳苦百倍于农夫而未止。而衣食之奉取之于民者,稍稍得以自肆,则群起而排击之,曰是何得独享其富厚,即言报施之道,是亦不能谓平矣。且两贵不能相事,两贱不能相使。(荀子语,见《王制》篇)使天下之民无有须待人而治者也,则上下之等信可废也;使天下之民而犹有须待人而治者也,则上下之等如之何其废之。自后世在高位者多骄淫不仁,阻法治之威,而以贡赋督责于下,下罢极,则以残贼怨望于上。于是视治人治于人之名,同于蛊毒之足以祸人。至乎近世乃欲尽撤贵贱上下之防而去之,使更无治与被治之别。或且疑孟子之言为据乱之制,而非大同之道,奉许行并耕之说,以为足以治天下。呜呼,仁义充塞之祸烈矣!(参看“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一章全文。)《韩非·显学》篇言:“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孙氏之儒,有乐正氏之儒。”说者多谓孟氏之儒即指孟子。然列于漆雕氏、仲良氏之前,似当受业于孔子之门者。《论语》有孟懿子、孟武伯,安知非其人耶?荀卿《非十二子》篇罪子思、孟子,而言子张氏之贱儒,子夏氏之贱儒,子游氏之贱儒。则仲尼既没,弟子分散诸侯之国,源远而末益分,宜其相违异矣。韩昌黎谓:“孟子师子思。子思之学,盖出曾子。”(《昌黎集·送王埙秀才序》)而宋儒乃推《大学》《中庸》以继《论语》。然《大学》果否出曾子之手,世多疑之。今《大戴礼》有《曾子立事》等十篇,与《大学》不类。而孟子之书称道曾子,亦无引及《大学》之文。要之《大学》言正心诚意,与《中庸》言明善诚身,皆孔门之微言大义。
译因此,孟子首先断绝了谈利的苗头。他回答梁惠王关于怎样使国家获利的问题时说:“大王说怎样使我的国家获利,大夫说怎样使我的家族获利,士人和百姓说怎样使我自身获利。上下相互争夺利益,国家就危险了。”又说:“只要讲仁义就够了,为什么一定要说利呢!”宋牼(就是宋钘)想用利益的说法劝止秦、楚两国的战争,孟子却说:“先生的志向是远大的,但先生所用的号召方式却不对。先生用利去游说秦、楚的君王,秦、楚的君王因利而高兴,就会使三军停止作战。三军的士卒也会因为停止作战而高兴,也会因利而高兴。做人臣子的心怀利益来侍奉君主,做人儿子的心怀利益来侍奉父亲,做弟弟的心怀利益来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最终都会抛弃仁义,只怀着利益彼此交往。然而天下还没有因此不灭亡的。”(见《告子》篇。)对于当时功利思想的危害,孟子看得极其清楚,所以说得极其恳切。然而齐、梁两国的君主却把这些话看作迂阔、脱离实际,最终没有采用。一个薛居州,单独面对宋王又能怎样呢(这句话本是孟子的话,见《滕文公》篇);一个孟子,又能单独面对天下怎样呢!五 王政 孟子所说的王政,就是孔子所说的使百姓富裕并施以教化。他说:“五亩大的住宅地,在周围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丝帛了。鸡、猪、狗等家畜,不要错过饲养繁殖的时节,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上肉了。一百亩的田地,不要耽误农时,几口人的家庭就可以不挨饿了。”这些措施是为了使百姓富裕。“谨慎地办理庠序的教育,再反复讲明孝敬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头发斑白的人就不会在道路上背负或头顶东西了。”这些措施是为了教化百姓。然而孟子说得尤其详细的,是为百姓规定产业,以及使不同劳动相互交换、各尽其用的办法。他说:“贤明的君主规定百姓的产业,一定要使他们向上足以侍奉父母,向下足以养活妻子儿女;丰年能够终身吃饱,灾年也可以免于死亡。”又说:“有固定产业的人就有稳定的心志,没有固定产业的人就没有稳定的心志。”又说:“夏后氏实行五十亩田抽贡,殷人实行七十亩田助法,周人实行百亩田彻法;其实都是十分取一。”又说:“土地方一里划为九个方格,中间一格是公田,八家各有私田一百亩,共同耕种公田。”又说:“郊野的田税实行九分取一的助法;国都中的田税实行十分取一,由百姓自行缴纳。卿以下的官员一定有圭田,圭田五十亩;余夫二十五亩。死了或迁徙,都不离开本乡。乡里的田地按井田编制,同井的人出入相互友爱,守望相互帮助,有疾病相互扶持,这样百姓就会亲近和睦。” 虽然说这只是大概情形,但仁政一定要从划分经界开始;做到这一点,仍然足以看出圣王的制度,本来就不是凭空虚构的。然而,孟子虽然重视百姓,却想让天子、公侯以下都和普通百姓一同承担劳苦,抹平上下的等级,废除治理者与被供养者之间的区别,这又是他所不赞成的。大概万物本来就有不齐整之处,不能强行比较而混同。所以说:“有的人劳心,有的人劳力。劳心的人治理别人,劳力的人受别人治理。受别人治理的人供养别人,治理别人的人由别人供养。”陶工、冶工和农夫,以器械、粮食互相交换,并不是彼此损害。如今贤者处在百姓之上,忧虑百姓所忧虑的事,办理百姓所要办理的事,常常顾不上吃饭、天未亮就穿衣,劳苦超过农夫百倍还不停止。可是,他们从百姓那里取得衣食供养,稍微有一点可以任意享用的地方,众人便一起起来排斥攻击,说:“为什么他们能够独自享受丰厚的财富?”即使说这是报偿施予的道理,也不能说这就是公平。况且,两个尊贵的人不能彼此役使,两个卑贱的人也不能彼此役使。(这是荀子的话,见《王制》篇。)假如天下百姓都不再需要依靠别人来治理,那么上下等级确实可以废除;假如天下百姓仍然需要依靠别人来治理,那么上下等级怎么能够废除呢?后世处在高位的人大多骄横淫逸而不仁,阻碍法治威力的施行,又用贡赋来督促责罚下层;下层疲惫困苦到了极点,便以残暴和怨恨对待上层。于是,人们把“治理别人”和“受别人治理”这两个名分看得同蛊毒一样,认为它们足以祸害人。到了近世,有人竟想把贵贱上下之间的界限全部撤除并抛弃,使天下再没有治理与被治理的区别。还有人怀疑孟子的话只是适用于乱世的制度,而不是天下大同的道路,便奉行许行“君民并耕”的学说,认为这样足以治理天下。唉,仁义被堵塞所造成的祸害,已经太猛烈了!(参看“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一章全文。) 《韩非子·显学》篇说:“自从孔子死后,有子张一派的儒者,有子思一派的儒者,有颜氏一派的儒者,有孟氏一派的儒者,有漆雕氏一派的儒者,有仲良氏一派的儒者,有孙氏一派的儒者,有乐正氏一派的儒者。”一般解释者多认为孟氏之儒就是指孟子。然而,孟氏排在漆雕氏、仲良氏之前,似乎应当是曾经受业于孔子门下的人。《论语》中有孟懿子、孟武伯,怎么知道孟氏不是他们呢?荀卿《非十二子》篇责备子思、孟子,又说子张氏的卑劣儒者、子夏氏的卑劣儒者、子游氏的卑劣儒者。这样看来,仲尼死后,弟子分散到诸侯各国,源流越传越远,末流也越分越多,他们互相违背、各不相同,也是应当如此的。韩昌黎说:“孟子以子思为老师。子思的学说,大概出自曾子。”(《昌黎集·送王埙秀才序》)可是宋代儒者却推尊《大学》《中庸》,认为它们接续《论语》。然而,《大学》究竟是不是曾子所作,世人多有怀疑。如今《大戴礼》中有《曾子立事》等十篇,和《大学》并不相似。而孟子的著作称述曾子,也没有引用《大学》的文字。总之,《大学》所说的正心诚意,和《中庸》所说的明善诚身,都是孔门精微而重大的言论。
孟、荀书外,可见孔门之正学者,惟此而已。曾子名参,字子舆,鲁人,少孔子四十六岁。今《论语》《礼记》二书,所载曾子语甚众。曾子曰:“传不习乎。”而孔子之语曾子,则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然则曾子之传孔子之学,事有足据,初不必《大学》一书之出于曾子之手也。又《史记》称孔子以曾子能通孝道,授之业,作《孝经》。而今《大戴》曾子十篇,《本孝》、《立孝》、《大孝》、《事父母》,占其四。及其死也,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见《论语》)合《礼·祭义》所称“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之言观之,可谓行践其言者矣。然孟子语勇,而谓孟施舍似曾子。又道曾子之言,曰:“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见“不动心”章)是战兢惕厉之功,乃发扬蹈厉之本。而胡适之乃讥曾子为萎缩(见《哲学史大纲》),岂直失言而已乎!子思名伋,孔子孙。孔子生伯鱼(名鲤),伯鱼生子思。《汉志》儒子有《子思》二十三篇,今不可考。而子思作《中庸》见于《史记·孔子世家》。史公近古,言自可信。孟子称鲁缪公之时,子柳、子思为臣。又谓子思居于卫,有齐寇,子思曰:“如伋去,君谁与守?”则子思固尝仕于鲁、卫者。至今传《孔丛子》,载子思困于宋,免而作《中庸》,自比于文王之囚羑里而演《易》。《孔丛子》伪书,其说出于附会,显可见也。《大学》《中庸》得宋明诸儒发明而始著,故其说亦散见诸儒章中,兹不具述。而仅识曾子、子思之大略如左。曾子年七十。子思年六十二。
译除了孟子、荀子的著作之外,可以看作孔门正统学说的,只有这些了。曾子名参,字子舆,是鲁国人,比孔子小四十六岁。现在《论语》《礼记》两部书中,记载曾子的话很多。曾子说:“传授给你的学业,你自己复习过了吗?”孔子对曾子说:“参啊,我的道是由一个根本贯通一切的。”曾子说:“是。”那么,曾子传承孔子的学说,确实有足以凭据的事实,起初并不一定要认为《大学》一书出自曾子之手。又据《史记》说,孔子认为曾子能够通晓孝道,便把学业传授给他,曾子作了《孝经》。如今《大戴礼》中的曾子十篇,有《本孝》《立孝》《大孝》《事父母》四篇。到曾子临死时,他说:“从今以后,我知道自己可以免于过失了。”(见《论语》。)结合《礼记·祭义》所说“父母保全身体而生下子女,子女保全身体而归还父母,这才可以说是孝”的话来看,曾子可以说是实践了自己所说的话。然而孟子谈论勇,又说孟施舍像曾子。孟子还引用曾子的话说:“反躬自问,自己确实正直,即使面对千万人,我也勇往直前。”(见“不动心”一章。)这正是战战兢兢、警惕自持的功夫,也是奋发勇进的根本。可是胡适之竟讥讽曾子为萎缩不振(见《哲学史大纲》),难道只是说错话而已吗!子思名伋,是孔子的孙子。孔子生伯鱼(名鲤),伯鱼生子思。《汉志》记载儒家有《子思》二十三篇,如今已经无法考察。子思作《中庸》,见于《史记·孔子世家》。司马迁距古代很近,他的话自然可以相信。孟子说,鲁缪公时,子柳、子思担任臣属。又说子思居住在卫国,齐国来侵犯,子思说:“如果我伋离开了,君主还能和谁一起守卫呢?”这样看来,子思确实曾经在鲁国、卫国做过官。直到今天流传的《孔丛子》,还记载子思被困在宋国,脱险后作《中庸》,把自己比作周文王被囚禁在羑里而推演《易》。但《孔丛子》是伪书,这种说法出于牵强附会,显然可以看出。《大学》《中庸》经过宋、明诸儒的阐发才显著流行,所以其中的学说也散见于各位儒者的著作中,这里不一一叙述。现在只把曾子、子思的大概情况记在下面。曾子享年七十岁。子思享年六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