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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中国哲学史十六

第二章 贾生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52–54 段

虚者,言其精微也,平素而无设施也。术也者,所从制物也,动静之数也。凡此皆道也。’曰:‘请问虚之接物何如?’对曰:‘镜仪而居,无执不臧,美恶毕至,各得其当。衡虚无私,平静而处,轻重毕悬,各得其所。明主者,南面而正,清虚而静,令名自宣,命物自定。如鉴之应,如衡之称,有亹和之,有端随之。物鞠其极,而以当施之。此虚之接物也。’”是即老子所谓:“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庄子所谓:“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也。”(《应帝王》)“曰:‘请问术之接物何如?’对曰:‘人主仁,而境内和矣,故其士民莫弗亲也。人主义,而境内理矣,故其士民莫弗顺也。人主有礼,而境内肃矣,故其士民莫弗敬也。人主有信,而境内贞矣,故其士民莫弗信也。人主公,而境内服矣,故其士民莫弗戴也。人主法,而境内轨矣,故其士民莫弗辅也。举贤则民化善,使能则官职治。英俊在位,则主尊;羽翼胜任,则名显;操德而固,则威立;教顺而必,则令行。周听,则不蔽;稽验,则不惶。明好恶,则民心化;密事端,则人主神。术者,接物之队(同遂)。凡权重者,必谨于事;令行者,必谨于言。则过败鲜矣,此术之接物之道也。’”(以上皆《新书·道术》)是即孔子所谓:“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荀子所谓:“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上好礼义,尚贤使能,无贪利之心,则下亦将綦辞让,致忠信,而谨于臣子也。”(《君道》)贾生之言术,与法家之言术异。法家之言术,不欲以好恶示人,故曰:“去好去恶,群臣见素。”(见前)贾生之言术,欲以好恶公之天下,故曰:“明好恶则民心化。”此儒之与法之大不同也,而史公乃谓贾生明申、韩,疑非其实矣。二 六理贾生之说,尤有与道家相似者。其言德有六理,曰:“道、德、性、神、明、命,此六者,德之理也。六理无不生也。已生,而六理存乎所生之内。”(《六术》)何谓道?曰:“道者无形。”曰:“未变者,道之颂(同容)也。”曰:“变及诸生之理,皆道之化也。”(《道德说》)此庄子所云“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者也。何谓德?臼:“道冰(同凝)而为德。”曰:“德者离无而之有。”曰:“道虽神,必载于德,而颂乃有所因以发动变化而为变。(同上)此庄子所云“物得以生谓之德”者也。何谓性?曰:“性者,道德造物,物有形,而道德之神专(同抟)而为一气。”曰:“性,神气之所会也。”曰:“性立,则神气哓哓然发而通行于外矣。”(同上)此庄子所云“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者也。

译,是用来制御万物的东西,是行动和静止的规律。这些全都是道。”又问:“请问虚是怎样接触和应对万物的?”回答说:“像镜子一样端正地处在那里,不执着于任何事,却没有什么不能包容;美的、丑的全都来到镜前,各自得到恰当的反映。像秤一样虚静而没有私心,平稳地处在那里,轻重全都被称量出来,各自得到适当的位置。英明的君主面向南方而居,持守清虚宁静,好的名声自然显扬,事物自然得到安排。像镜子一样有所感应,像秤一样有所称量,有细微的和谐随之调和,有端正的事物随之相应。万物充分显现其极致,君主便根据实际加以施行。这就是虚接触和应对万物的情形。”这就是老子所说的:“我无为,百姓就自行教化;我喜好清静,百姓就自行端正。”也是庄子所说的:“至人的用心就像镜子,不主动送迎,只随物应照而不加以隐藏,所以能够胜过万物而不伤害自己。”(《应帝王》)又问:“请问术是怎样接触和应对万物的?” 回答说:“君主仁爱,境内就和谐了,所以他的士人和百姓没有不亲近他的;君主合乎义,境内就治理好了,所以他的士人和百姓没有不顺从他的;君主有礼,境内就严肃有序,所以他的士人和百姓没有不敬重他的;君主守信,境内就端正,所以他的士人和百姓没有不信任他的;君主公正,境内就服从,所以他的士人和百姓没有不拥戴他的;君主施行法令,境内就有规矩,所以他的士人和百姓没有不辅佐他的。举用贤能,百姓就转而向善;任用有才能的人,官职就能得到治理。英俊之士处在职位上,君主就尊贵;辅佐之人能够胜任,声名就显赫;操守德行而且坚定,威势就树立起来;教化顺利而且坚定,命令就能推行。广泛听取意见,就不会受蒙蔽;考查验证,就不会惊慌。明确地表达好恶,民心就会受到教化;周密地处理事务的端绪,君主就能神明般洞察。术,是接触和应对万物的途径(“队”通“遂”)。凡是权力重大的人,处理事务一定要谨慎;凡是命令能够推行的人,言语一定要谨慎。这样过错和失败就少了,这就是术接触和应对万物的道理。”(以上均见《新书·道术》)这就是孔子所说的:“政就是端正。您率先端正自己,谁敢不端正?”也是荀子所说的:“源头清洁,水流就清洁;源头污浊,水流就污浊。上面喜好礼义,尊重贤能、任用有才干的人,没有贪图财利的心,下面也将非常推崇辞让,做到忠信,并谨慎地履行臣子之道。” (《君道》)贾生所说的术,与法家所说的术不同。法家所说的术,不希望把自己的好恶显露给别人,所以说:“去掉好恶,群臣就能看见真实情况。”(见前文)贾生所说的术,却希望把好恶公开给天下,所以说:“明确好恶,民心就会受到教化。”这就是儒家与法家的重大不同,而司马迁却说贾生通晓申不害、韩非之学,恐怕不符合实际。二 六理 贾生的学说,还有尤其类似道家的一面。他说德有六种道理:“道、德、性、神、明、命,这六者是德的道理。六种道理没有不产生万物的。万物已经产生后,六种道理便存在于所产生的事物之中。”(《六术》)什么叫道?回答说:“道是没有形状的。”又说:“尚未发生变化的状态,是道的容貌(‘颂’通‘容’)。”又说:“变化以及万物发生的道理,都是道的运化。”(《道德说》)这就是庄子所说的“一切的起点,已经有一,却还没有形成具体形状”。什么叫德?原文说:“道凝结而成为德。”又说:“德是从无离开而趋向有。”又说:“道虽然神妙,却必须承载于德;而容貌才有所凭借,从而发动变化而成为变化。”(同上)这就是庄子所说的“万物凭借它而得以产生,就叫作德”。什么叫性?回答说:“性,是道德创造万物;万物有了形体,道德的神气专聚而成为一股气。”又说:“性,是神气会聚的地方。”又说:“性一旦确立,神气就会显明地发出并向外通行。”(同上)这就是庄子所说的“形体保存精神,各自都有一定的法则,这就叫作性”。

何谓神?曰:“神者,道德神气发于性也。”曰:“物理及诸变之起,皆神之所化也。”何谓明?曰:“明者,神气在内,则无光而为知,明则有辉于外矣。”曰:“光辉之谓明。”曰:“明生识,而通之以知。”此庄子所云“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者也。何谓命?曰:“命者,物皆得道德之施以生,则泽、润、性、气、神、明,及形体之位分、数度,各有极量指奏矣。此皆所受其道德,非以嗜欲取舍然也。其受此具也,礐然有定矣,不可得辞也。故曰命。”曰:“命者,不得毋生。生则有形,形而道德性神明因载于物形,故礐坚谓之命。”(并同上)此庄子所云“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间谓之命”者也(庄子语并见《天地》篇)。先乎性以道德,明性之所受也。继之以神明,明性之用也。终之以命,明性之有定也。此贾生言性之精也。而曰:“阴阳天地人,尽以六理为内度。是以阴阳各有六月之节,天地有六合之事,人有仁义礼智信之行。行和则乐兴,乐兴则六,此之谓六行。”(《六术》)则又与儒者之言合。又曰:“人虽有六行,微细难识,唯先王能审之。凡人弗能自至,是故必待先王之教,乃知所从事。”(同上)此与荀子谓“圣人积思虑,习伪故,以生礼义而起法度。必待圣王之治,礼义之化,然后皆出于治,合于善”(见《性恶》篇),更无以异。故荀子重礼,谓食饮衣服居处动静无一可不由礼(《修身》。已见前),而贾生亦曰:“动有文体谓之礼,反礼为滥。容服有义谓之仪,反仪为诡。”(《道术》)且制为容经,立坐行趋,莫不有容。曰:“立而跂,坐而蹁,体怠懈,志骄傲,趣视数顾,容色不比,动静不以度,妄欬唾,疾言嗟气不顺,皆禁也。”盖儒本出于道。惟道家多从先天立论,儒家多从后天立论。从先天立论,故曰:“天法道,道法自然。”从后天立论,故曰:“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先天者,本体也。后天者,工夫也。以本体而赅工夫,过之者,或不免堕于空虚,此老、庄之所以难学也。以工夫而造本体,不及者,犹能循其涂辙,此孔、孟之所以无弊也。吾观于贾生之书,而知汉初之学之犹近古也。三 早谕教与胎教贾生于儒,实与荀子为近,惟未尝言性恶耳。其曰:“胡越之人,生而同声,嗜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也,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保傅》)即荀子《劝学》篇意。惟视习尤重于性,故《治安策》极陈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曰:“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非甚相远也,何殷、周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初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周成王幼,在襁褓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义;师,道之教训。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燕者也。故孩提有识,三公三少因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弟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初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无正也,犹生长于齐之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无不正也,犹生长于楚之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嗜,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是殷、周之所以长有道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今日即位,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为之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胡亥之性不善哉?其所以道之者,非理故也。夫存亡之反,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且孟子言政,必首曰格君心之非。贾生言政,必首曰早谕教太子。此在天下为家,君主世及之世,固为能推见为治之本原者矣。然贾生又不仅言教太子然也,其言教常人亦然。曰:“古者,年九岁入就小学,蹍小节焉,业小道焉。束发就大学,蹍大节焉,业大道焉。是以邪放非辟无由入之焉。谚曰:‘君子重袭,小人无由入。正人十倍,邪辟无由来。’古之人其谨于所近乎?”(《容经》)又不仅言谕教之宜早也,更进而言胎教之要。曰:“谨为子孙婚妻嫁女,必择孝悌世世有行义者。如是,则其子孙慈孝,不敢淫暴。”曰:“青史氏之记(《汉志》小说家有《青史子》五十七篇。

译什么叫神?回答说:“神,是道德的神气从性中发出来。”又说:“事物的道理以及各种变化的发生,都是神的运化。”什么叫明?回答说:“明,是神气存在于内部时,虽没有光却成为认识;明发展起来,就在外部显现光辉。”又说:“有光辉就叫明。”又说:“明产生认识,并以知识使认识通达。”这就是庄子所说的“确立根本的源头,而认识通达于神”。什么叫命?回答说:“命,是万物都得到道德的施予而产生,于是恩泽、滋润、性、气、神、明,以及形体的位置、分际、数度,各自都有确定的极限和数量。这一切都是它们所接受的道德,并不是凭借嗜好欲望来取舍的。它们接受这些完备的禀赋后,便明确地有了定形,不能推辞。所以称为命。”又说:“命,是不能不产生。产生就有形体;有了形体,道德、性、神、明便因而承载在事物的形体中,所以坚固确定,称为命。”(均见同上)这就是庄子所说的“尚未成形的事物已经有了分际,并且自然而然、没有间隔,这叫作命”(庄子的话均见《天地》篇)。先说性以前的道德,是说明性所接受的根本;接着说神、明,是说明性的作用;最后说命,是说明性具有确定性。这就是贾生论述性的精微之处。他又说:“阴阳、天地、人,全都把六理作为内在尺度。因此阴阳各有六月的节令,天地有六合的事,人有仁、义、礼、智、信的行为。行为和谐,音乐就兴起;音乐兴起,六理就显现,这叫作六行。”(《六术》)这又与儒者的说法相合。他又说:“人虽然有六行,但其细微之处难以认识,只有先王能够审察清楚。一般人不能自己达到这种境界,所以一定要等待先王的教导,才知道应当从事什么。”(同上)这与荀子所说的“圣人积累思考,习得人为的行为,因而产生礼义、建立法度;一定要等到圣王治理天下、礼义教化施行以后,一切才能从治理中产生,合乎善”,再没有不同了(见《性恶》篇)。所以荀子重视礼,认为饮食、穿衣、居住、处行、动作和静止,没有一件可以不遵循礼(《修身》,见前文);贾生也说:“行动有文饰和规范,叫作礼;违反礼就是放纵。仪容服饰有合宜的意义,叫作仪;违反仪就是诡异。”(《道术》)并且制定关于仪容的规范,站、坐、行走、快步走,没有一样没有相应的仪容要求。又说:“站立时踮起脚,坐着时歪斜,身体懒散松弛,心志骄傲自满,目光急促而频频回顾,容貌神色不相称,行动静止不合尺度,随意咳嗽吐唾沫,说话急促、叹气而气息不调,这些全都应当禁止。” 大概儒学本来出自道家。只是道家多从先天立论,儒家多从后天立论。从先天立论,所以说:“天以道为法,道以自然为法。”从后天立论,所以说:“从下学开始而通达上天,了解我的,大概只有上天吧?”先天,是本体;后天,是修养功夫。以本体来统摄修养功夫,超过限度的人有时不免堕入空虚,这就是老子、庄子之学难以学习的原因。通过修养功夫来达到本体,即使有所不足的人,也还能循着它的道路前进,这就是孔子、孟子之学没有弊病的原因。我考察贾生的著作,由此知道汉初的学术还接近古代。三 早谕教与胎教 贾生在儒学方面,实际上与荀子最为接近,只是从未说过人性本恶。他说:“胡地和越地的人,出生时声音相同,嗜好欲望也没有不同。等到他们长大并形成各自的习俗,即使多次依靠翻译,也不能互相通行交流;有的即使彼此死去,也不肯互相帮助,这都是教化和学习造成的。”(《保傅》)这就是荀子《劝学》篇的意思。只是贾生看重后天习染超过看重先天本性,所以《治安策》极力陈述天下的命运系于太子,太子能否向善,在于及早进行教谕并选择身边的辅导者。他说:“殷朝做天子二十多代,后来被周朝取代;周朝做天子三十多代,后来被秦朝取代;秦朝做天子两代就灭亡了。人的本性并没有相差太远,为什么殷、周的君主有道而国运长久,秦朝却无道而迅速灭亡呢?其中的原因是可以知道的。古代的君王,太子刚出生,就一定按照礼仪举行仪式,让士人背负他。有关官员整齐严肃、端正地戴好冠帽,到南郊去见太子,这是让他拜见上天。经过宫阙就下车,经过宗庙就快步行走,这是孝子的道理。因此从他还是婴儿时起,教化就已经施行了。过去周成王年幼,还在襁褓之中,召公担任太保,周公担任太傅,太公担任太师。太保,是保全他的身体;太傅,是辅导他的德行和义理;太师,是引导和教诲他。” 这也是三公的职责。于是又设置三少,都是上大夫,称为少保、少傅、少师。他们是陪太子游燕的人。所以太子幼小时有了知觉,三公、三少就依据孝、仁、礼、义来启发、教导和训练他,逐去邪恶之人,不让他看见坏的行为。因此,他们都从天下选取正直、孝悌、博闻而有道术的人,来护卫辅佐太子,使这些人与太子同居同处、共同出入。所以太子刚出生就能看见正当的事情,听见正当的话,走正当的道路;前后左右都是正直的人。经常同正直的人居处,就不能不正,就像生长在齐国,不能不说齐国话一样;经常同不正直的人居处,就不能不受其影响而不正,就像生长在楚国,不能不说楚国话一样。因此,选择他所喜欢的东西,必须先让他学习,之后才能让他品尝;选择他所喜爱的事情,必须先让他练习,之后才能让他去做。孔子说:“年少时养成的习惯,就像天性一样;长期习惯了,就会像自然本能一样。”这就是殷、周两代长久保持有道统治的原因。到了秦代却不是这样。秦的风俗本来就不崇尚辞让,所推重的是告发、揭发;本来就不崇尚礼义,所推重的是刑罚。秦让赵高做胡亥的老师,教他审理狱讼;他所学的,不是斩首、割鼻,就是诛灭人的三族。所以胡亥今天即位,第二天就射杀人。忠诚进谏的人,被称为诽谤;深思熟虑地替他谋划的人,被称为妖言。他看待杀人,就像割除野草一样。难道胡亥的本性不善吗?是因为引导、教育他的人不合乎道理。所以,国家的存亡、政治的治乱,其关键就在这里。”孟子谈论政治,一定首先说要纠正君主思想上的错误;贾谊谈论政治,也一定首先说要及早教导太子。在天下作为一家、君主世代相传的时代,这确实是能够推见治理根本的人了。然而贾谊不仅说要教育太子,他说教育普通人也是如此。他说:“古代的人,年满九岁便进入小学,学习并实践小节,学习小道;束发以后进入大学,学习并实践大节,学习大道。因此,邪僻放纵和不正当的事情就没有机会进入他的内心。谚语说:‘君子层层防守,小人就没有进入的机会;正人多了十倍,邪僻就没有来到的可能。’古人对于自己接近的人,难道不是这样谨慎吗?”(《容经》)他又不只是说教导应当及早,更进一步谈到胎教的重要。他说:“为子孙娶妻、嫁女时,一定要选择世世代代孝悌而且有德行义行的人。这样,他们的子孙就会慈爱孝顺,不敢淫乱暴虐。”又说:“青史氏的记载(《汉书·艺文志》小说家有《青史子》五十七篇。

注曰:古史官记事也)曰:‘古者胎教之道,王后有身七月而就宴室(本作蔞室,从《大戴礼》改),太师持铜而御户左,太宰持斗而御户右,太卜持蓍龟而御堂下,诸官皆以其职御于门内。比三月者,王后所求声音,非礼乐,则太师抚乐而称不习;所求滋味者,非正味,则太宰荷斗而不敢煎调,而曰不敢以待王太子。”曰:“周妃后妊成王于身,立而不跛,坐而不差,笑而不喧,独处不倨,虽怒不骂,胎教之谓也。”(并《胎教》)盖贾生言性,虽本之道德,而亦不认其可以自善。故曰:“似练丝,染之蓝则青,染之缁则黑。”(《连语》)以为人之善恶,惟教实操其棅。而教必施之于豫。故由早谕教,更推之于胎教,而其说益密矣。至其曰:“有上主者,有中主者,有下主者。上主者,可引而上,不可引而下;下主者,可以引而下,不可引而上;中主者,可引而上,可引而下。”(同上)虽分三等,而实取中者为论。不得疑其有类于告子也。

第三章 董仲舒董子,名仲舒。广川人。景帝时以治《春秋》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同转)以久次相受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武帝元光元年,以贤良对策,天子异焉,至于三策之。以为江都相,复相胶西王。及去位归居,终不问家人产业,修学著书为事。以寿终于家。当仲舒在家,朝廷有大议,使使者就其家问之,其对皆有明法。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田蚡)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对策,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才、孝廉,皆自仲舒发之。其言:“天不变,道亦不变。王者任德,而不任刑。与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并见《贤良策》)粹然皆儒者之言。惟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以为求雨闭诸阳、纵诸阴,止雨反是。汉儒之援阴阳入儒,实自仲舒始。而卒以所为灾异之记有刺讥,几死,则不能无讥焉。《汉书·仲舒传》称:“仲舒所著皆明经术之意,及上疏条教凡百二十三篇。而说《春秋》事得失,《闻举》《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属,复数十篇。”今传《春秋繁露》八十二篇,而阙文者三篇,实七十九篇。然以《汉书》观之,《玉杯》《繁露》似各自为篇,而今以《繁露》名书,疑出后人掇拾,篇第有非其旧者矣。一 天人合一说董子之学之精,在其天人合一之说。曰:“为生不能为人,为人者天也。人之为人本于天,天亦人之曾祖父也。此人之所以乃上类天也。人之形体,化天数而成。人之血气,化天志而仁。人之德行,化天理而义。人之好恶,化天之暖清。人之喜怒,化天之寒暑。人之受命,化天之四时。人生有喜怒哀乐之荅,春秋冬夏之类也。喜,春之荅也。怒,秋之荅也。乐,夏之荅也。哀,冬之荅也。天之副在乎人,人之情性,有由天者矣。”(《为人者天》篇)又曰:“天地之精,所以生物者,莫贵于人;人受命乎天也,故超然有以倚。物疢疾,莫能为仁义,唯人独能为仁义;物疢疾,莫能偶天地,唯人独能偶天地。人有三百六十节,偶天之数也。形体骨肉,偶地之厚也。上有耳目聪明,日月之象也。体有空窍理脉,川谷之象也。心有哀乐喜怒,神气之类也。观人之体,一何高物之甚而类于天也。物旁折取天之阴阳以生活耳,而人事烂然有其文理。是故凡物之形,莫不伏从旁折天地而行。人独题直立端尚,正正当之。是故所取天地少者,旁折之;所取天地多者,正当之。此见人之绝于物而参天地。”(《人副天数》篇)又曰:“身犹天也。数与之相参,故命与之相连也。天以终岁之数,成人之身。故小节三百六十六,副日数也。大节十二,副月数也。内有五藏,副五行数也。外有四肢,副四时数也。乍视乍瞑,副昼夜也。乍刚乍柔,副冬夏也。乍哀乍乐,副阴阳也。心有计虑,副度数也。行有伦理,副天地也。此皆暗肤(同附)著身,与人俱生,比而偶之,弇合。于其可数也,副数。不可数者,副类。皆当同而副天,一也。是故陈其有形,以著其无形者;拘其可数,以著其不可数者。以此言道之,亦宜以类相应。犹其形也,以数相中也。”(同上)其言人之本于天如此。惟本于天,故不可不循天之道,如天之为。其言曰:“君子法乎其所贵。天地之经生至东方之中而所生大,养至西方之中而所养大成。一岁四起业,而必于中。中之所为,而必就于和。故曰:和其要也。和者天(天下当有地字)之正也,阴阳之半也。其气最良,物之所生也。诚择其和者以为,大得天地之奉也。天地之道,虽有不和者,必归之于和,而所为有功;虽有不中者,必止之于中,而所为不失。是故阳之所行,始于北方之中,而止于南方之中。阴之所行,始于南方之中,而止于北方之中。阴阳之道不同,至于盛,而皆止于中,其所起始,皆必于中。中者,天地之大极也,日月之所至而却也。长短之隆,不得过中,天地之制也。

译注文说:古代的史官记录事情)说:‘古代实行胎教的方法是:王后怀孕七个月,就住进宴室(原文作“蔞室”,依据《大戴礼》改)。太师拿着铜器守在门左,太宰拿着斗守在门右,太卜拿着蓍草和龟甲守在堂下,各位官员也都带着各自的职事守在宫门以内。到这三个月中,王后所想听的声音,如果不是礼乐,太师就抚弄乐器并说不熟习;她所想吃的滋味,如果不是正当的味道,太宰就扛着斗,不敢烹调,并说不敢用这样的东西供给王太子。’又说:‘周妃怀成王时,站立不偏斜,坐下不歪斜,笑时不喧闹,独处时不傲慢,即使发怒也不辱骂,这就叫胎教。’”(以上并见《胎教》)大概贾谊谈论人的本性,虽然以道德为根本,却也不认为人可以自然变善。所以他说:“人的本性好像未经染色的丝,染成蓝色就变青,染成黑色就变黑。”(《连语》)他认为人的善恶,完全由教育实际掌握其关键,而教育必须施行在事情发生以前。因此,他从及早教导进一步推及胎教,这种学说就更加严密了。至于他说:“有上等的君主,有中等的君主,有下等的君主。上等的君主,可以引导他向上,却不能引导他向下;下等的君主,可以引导他向下,却不能引导他向上;中等的君主,既可以引导他向上,也可以引导他向下。”(同上)虽然分为三等,实际上是取中等的来讨论。不能因此怀疑它与告子的学说相类似。第三章 董仲舒 董先生名叫仲舒,是广川人。景帝时,他因为研究《春秋》而担任博士。他放下帷幕讲诵经书,弟子们相互传授(“传”同“转”),按入门先后的次序接受学业,有的人竟多年没有见过他的面,大概持续了三年。他进退、仪容和举止,不合乎礼的事情一概不做,学者们都把他当作老师并尊敬他。武帝元光元年,他以贤良的身份应对策问,天子认为不同寻常,连续向他策问三次。后来任江都相,又任胶西王的相。等到离职回家居住,始终不问家人的产业,只以修习学问、撰写著作为事,最后在家中寿终。当仲舒在家时,朝廷有重大议论,就派使者到他家询问,他的回答都有明确的法则。自武帝即位初年,魏其侯、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朝廷已经尊崇儒学。到仲舒应对策问时,他推阐说明孔氏之学,抑制排斥诸子百家;设置掌管学校的官员,州郡举荐茂才、孝廉,这些都由仲舒发端。他说:“天不改变,道也不改变。君王应任用德,而不应任用刑。对待仁人,要端正他的义,不要谋求他的利;要彰明他的道,不要计较他的功。”(都见《贤良策》)这些话纯粹都是儒者的言论。只是他根据《春秋》中灾异变化的记载,推究阴阳交错运行的原因,认为求雨时应关闭诸阳、放纵诸阴;停止下雨时则反过来做。汉代儒者把阴阳学说引入儒学,确实是从仲舒开始的。但他最终因为所作的灾异记载含有讥刺、讽谏,几乎因此丧命,所以也不能不受到批评。《汉书·仲舒传》说:“仲舒所著的文章,都是阐明经术旨意的;上疏陈述教化等事,共一百二十三篇。至于解释《春秋》事变得失的,有《闻举》《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类,又有几十篇。”如今流传的《春秋繁露》有八十二篇,其中有三篇文字残缺,实际为七十九篇。然而根据《汉书》来看,《玉杯》和《繁露》似乎各自是独立的一篇,而现在以《繁露》作为全书名称,疑心是后人搜集编缀而成,篇次也有不是原来次序的地方。一 天人合一说 董仲舒学说的精要,在于他的天人合一说。他说:“使万物产生生命,并不能使它们成为人;使人成为人的,是天。人的成为人,以天为根本;天也是人的曾祖父。这就是人之所以能够在更高层次上类同于天的原因。人的形体,是由天的运行规律变化形成的;人的血气,是由天的意志变化而具有仁的;人的德行,是由天理变化而具有义的;人的好恶,是由天的温暖与清肃变化而来的;人的喜怒,是由天的寒暑变化而来的;人的禀受天命,是由天的四时变化而来的。人出生后有喜怒哀乐的回应,正如春秋冬夏的类别一样:喜,是春的回应;怒,是秋的回应;乐,是夏的回应;哀,是冬的回应。天的副本体现在人身上,人的情感和本性也有源自天的部分。”(《为人者天》篇)又说:“天地的精气用来生成万物,其中没有比人更尊贵的;人是从天那里接受禀命的,所以超然特出而有所凭依。万物有疾病,不能施行仁义,只有人能够施行仁义;万物有疾病,不能与天地相配,只有人能够与天地相配。人有三百六十个关节,与天的数目相配;形体骨肉,与大地深厚的形质相配;上面有耳目聪明,与日月的形象相配;身体有孔窍、腠理和脉络,与山川沟谷的形象相配。心中有哀乐喜怒,与神气相类。观察人的身体,怎么会比万物高出这么多,却又与天相类似呢?万物只是从旁边折取天的阴阳来维持生命,而人的一切活动却鲜明地具有其条理和文理。因此,凡是万物的形态,没有不伏从、旁取天地而运行的;只有人头部直立、身体端正而高尚,正面与天地相当。因此,取法天地较少的,就从旁边折取;取法天地较多的,就正面与天地相当。这就显示出人超越万物,并能与天地并列。”(《人副天数》篇)又说:“人的身体就像天。它的数目同天相参,所以人的禀命也同天相连。天用一年终结的数目造成人的身体。因此,小关节有三百六十六个,与太阳运行的数目相配;大关节有十二个,与月份的数目相配;体内有五脏,与五行的数目相配;体外有四肢,与四时的数目相配;忽然睁眼、忽然闭眼,与昼夜相配;忽然刚强、忽然柔弱,与冬夏相配;忽然悲哀、忽然喜乐,与阴阳相配;心中有谋划思虑,与度数相配;行为有伦理规范,与天地相配。这些都暗暗附着于身体,和人一起生成,彼此配合而相偶,覆盖会合。凡是可以计数的,就与数相配;不能计数的,就与类别相配。全都应当与天相同并相配,这是同一个道理。因此,陈述有形的事物,是为了显示无形的道理;拘束、列举可以计数的事物,是为了显示不可计数的事物。按照这个道理来谈论,也应当以同类相互对应,就像人的形体一样,用数目彼此相应。”(同上)他所说人的根本源于天,就是这样。正因为根本源于天,所以不能不遵循天的道,像天那样行事。他说:“君子效法天地所尊贵的原则。天地的规律是,生发到东方中央时,所生长的东西最盛大;滋养到西方中央时,所养成的东西最完备。一年四时各有一次兴作,而且一定以中为准;凡是中正所施行的,一定归于和。所以说,和是关键。和,是天(此处疑脱‘地’字)的正道,是阴阳各占一半的状态。它的气最为良善,是万物生成的条件。确实选择中和来施行,就能得到天地最大的供养。天地的规律,即使有不和,也一定使它归于和,所作所为就能成功;即使有不中,也一定使它停止在中,所作所为就不会失误。因此,阳气的运行,从北方的中央开始,到南方的中央停止;阴气的运行,从南方的中央开始,到北方的中央停止。阴阳运行的道路不同,达到盛极之后,都停止在中;它们开始的地方,也一定在中。中,是天地最大的极限,是日月运行到那里便回返的地方。长短的极盛,都不能超过中,这是天地的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