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中国哲学史二十一

第七章 郑玄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67–68 段

第七章 郑玄郑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也。受业太学,师事京兆第五元。先通《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统历》、《九章算术》,又从东郡张恭祖受《周官》、《礼记》、《左氏春秋》、《韩诗》、《古文尚书》。以山东无足问者,乃西入关,因涿郡卢植,事扶风马融。融门徒四百余人,升堂进者五十余生。玄在门下三年,不得见融,而日夜寻诵,未尝怠倦。会融集诸生考论图纬,闻玄善算,乃召见于楼上。玄因从质诸疑义。问毕,辞归。融喟然谓门人曰:“郑生今去,吾道东矣。”玄自游学,十余年乃归乡里。家贫,客耕东莱。学徒相随,已数百千人。及钩党事起,与同郡孙嵩等四十余人俱被禁锢,遂隐修经业,杜门不出。时任城何休,好《公羊春秋》遂著《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玄乃发《墨守》针《膏肓》起《废疾》,休见而叹曰:“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先是西京以来,五经立于学官者。《易》有施氏、梁丘氏、孟氏、京氏说,《尚书》有夏侯氏、欧阳氏说,《诗》有鲁、齐、韩说,《春秋》有公羊、谷梁说,《礼》有戴氏说。而《易》费氏、《礼》周官、《书》孔氏、《诗》毛氏、《春秋》左氏,传于民间,谓之古学,以别异于博士所职。至于东京,古学甚盛,遂又目博士为今学。章帝建初八年,诏诸儒各选高才生,受《左氏春秋》、《古文尚书》、《毛诗》等。古文诸经,由是并行于世。然今学古学,时有争论,迄于汉末,无所是正。玄既兼通今古学,故其注经,杂采众义,不主一家。范蔚宗于玄《传论》称:“守文之徒,滞固所禀。异端纷纭,互相诡激。遂令经有数家,家有数说。章句多者,或乃百余万言。学徒劳而少功,后生疑而莫定。玄囊括大典,网罗众家,删裁繁芜,刊改漏失。自是学者,略知所归。”盖汉儒今古文家之说,至玄而并。虽谓之集汉儒之大成,未为过也。玄所注有《周易》、《尚书》、《毛诗》、《仪礼》、《周礼》、《礼记》、《论语》、《孝经》、《尚书大传》、《中候》、《乾象历》,又著《天文七政论》、《鲁礼禘祫义》、《六艺论》、《毛诗谱》、《驳许慎五经异义》、《答临孝存周礼难》,凡百余万言。其答诸弟子问五经者,则门人相与依《论语》撰作《郑志》八篇。今惟《三礼注》、《诗谱笺》尚完,余出后人掇辑,不能全矣。玄既家居,虽党禁解,不受辟举。国相孔融,深敬于玄,屣履造门。告高密县,为玄特立一乡,曰郑公乡。黄巾之起,皆相约不敢入县境。袁绍总兵冀州,遣使要玄。既举玄茂才,表为左中郎将,又公车征为大司农。玄以疾自乞还家。后绍与曹操持于官渡,令其子谭遣使逼玄随军。不得已,载病到元城县,疾笃不进。其年六月卒,年七十四。康成之学,观礼学记注,可以见之。其言有曰:“所学者,圣人之道,在方策。”必曰圣人之道者,小家杂说,不足谓之学也。必曰在方策者,揣摩测度无实之言,亦不足谓之学也。是故其学虽无常师,而敷宣理道,颇能极其蕴奥,固不仅在训诂之详确也。特散于各书之注,不易综观其全耳。如《礼·中庸》“天命之谓性”,注云:“《孝经》说云,性者生之质。”《礼运》“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注云:“此言兼气性之效也。”《诗·角弓》“毋教猱升木”,笺云:“以喻人之心皆有仁义,教之则进也。”此其说心性之精者也。《中庸》“仁者人也”,注云:“人也,读如相人偶之人。以人意相存问之言。”此其说仁之精者也。《孝经》“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注云:“人之行莫大于孝,故为德本。”又“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注云:“寻绎天经地义,究竟人情也,行毕孝成。”此其言孝之精者也。《礼·曲礼》“毋不敬”,注云:“礼主于敬。”《孝经》“礼者,敬而已矣”,注云:“敬者,礼之本也。”此其言礼之精者也。《六艺论》曰:“《易》一名而含三义。易简,一也。变易,二也。不变,三也。故《系辞》云:‘乾坤其易之蕴耶。’又云:‘易之门户耶。’又云:‘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确然示人简矣。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此言其简易之法则也。又云:‘为道也属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此言顺时变易,出入移动者也。又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此言其张设布列,不易者也。”

译第七章 郑玄 郑玄,字康成,是北海高密人。他在太学学习,拜京兆第五元为老师。先通晓《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统历》《九章算术》,又跟随东郡张恭祖学习《周官》《礼记》《左氏春秋》《韩诗》《古文尚书》。因为山东没有值得请教的人,于是向西进入关中,经过涿郡卢植的介绍,拜扶风马融为师。马融的门徒有四百多人,能够登堂听讲、进入内室的学生有五十多人。郑玄在马融门下三年,却没有机会见到马融,只是日夜诵读探究,从未懈怠疲倦。适逢马融召集诸生考订讨论图纬之学,听说郑玄擅长算术,便把他召到楼上相见。郑玄于是趁机向他请教各种疑难义理。问完以后,辞别回去。马融感叹着对门人说:“郑生今天离开了,我的学说要传到东方去了。”郑玄自行游学十多年,才回到乡里。家中贫穷,便寄居在东莱务农。跟随他学习的学生已经有数百上千人。钩党事件发生后,他与同郡孙嵩等四十多人一起被禁锢,于是隐居钻研经学,闭门不出。当时任城人何休喜好《公羊春秋》,于是撰写《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郑玄便发明义理以攻破《墨守》,针刺《膏肓》,救治《废疾》。何休见到后感叹说:“康成进入了我的学术领域,拿着我的矛来攻打我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在这以前,从西汉京城以来,五经中列于学官的经说是:《易》有施氏、梁丘氏、孟氏、京氏的学说;《尚书》有夏侯氏、欧阳氏的学说;《诗》有鲁、齐、韩三家的学说;《春秋》有公羊、谷梁两家的学说;《礼》有戴氏的学说。而《易》的费氏学、《礼》的《周官》、《书》的孔氏学、《诗》的毛氏学、《春秋》的左氏学,则在民间流传,称为古学,用来与博士所掌管的学说相区别。到了东汉京都洛阳,古学十分兴盛,于是又把博士所掌的学说称为今学。章帝建初八年,下诏让各位儒者分别选拔才华出众的学生,学习《左氏春秋》《古文尚书》《毛诗》等。古文诸经从此与今文学一起在世间流传。然而今学与古学时常发生争论,直到汉末也没有得到裁定。郑玄兼通今学、古学,所以他注释经书时杂采各家学说,不专主一家。范蔚宗在郑玄《传论》中称赞说:“拘守文字的学者,受到自己所承袭学说的束缚而固执不化。异端纷纷出现,彼此诡辩激烈。于是使一部经书有好几家传承,每一家又有好几种说法。章句繁多的,有的竟达到一百多万字。求学的人劳苦而收获很少,后来的学生疑惑不决,无法确定。郑玄囊括经学大典,网罗各家学说,删削裁正繁杂芜乱之处,刊正改订缺漏错误。” “从此以后,学习的人大致知道应该归依哪一方面。”汉代今文经学家、古文经学家的学说,到郑玄这里合而为一。即使称他为汇集汉代儒学大成的人,也不过分。郑玄所注的书有《周易》《尚书》《毛诗》《仪礼》《周礼》《礼记》《论语》《孝经》《尚书大传》《中候》《乾象历》,又著有《天文七政论》《鲁礼禘祫义》《六艺论》《毛诗谱》《驳许慎五经异义》《答临孝存周礼难》,总计一百多万字。他回答各位弟子关于五经的问题,门人彼此依据《论语》编撰成《郑志》八篇。如今只有《三礼注》《诗谱笺》还完整保存,其余都出自后人搜辑,已经不能完整了。郑玄居家以后,虽然党禁已经解除,却不接受征召和举荐。国相孔融十分敬重郑玄,甚至穿着鞋就登门拜访。他上报高密县,为郑玄特意设置一个乡,称为郑公乡。黄巾军起事后,大家都相互约定,不敢进入高密县境内。袁绍统领冀州军队,派使者邀请郑玄。郑玄被举荐为茂才后,袁绍上表任命他为左中郎将,又由公车征召他担任大司农。郑玄因病自己请求回家。后来袁绍与曹操在官渡相持,袁绍命令他的儿子袁谭派使者逼迫郑玄随军出征。郑玄不得已,带病到了元城县,病势严重,不能再前进。这一年六月去世,享年七十四岁。要了解康成郑玄的学问,可以从他对《礼》及其学记的注释中看出。他说过:“所学习的,是圣人的道,记载在方策上。”一定要说是圣人的道,是因为各家杂说,不足以称为学问;一定要说记载在方策上,是因为凭空揣摩测度、没有实际依据的话,也不足以称为学问。因此,他的学问虽然没有固定拜一位老师,却能够阐明、传播义理,而且颇能探究其中深奥之处,当然不只是训诂详细准确而已。只是这些思想分散在各部书的注释中,不容易综合看出全貌。例如《礼记·中庸》“天命之谓性”,郑玄注说:“《孝经说》说,性就是生命的本质。”《礼记·礼运》“所以人,是天地的心,是五行的开端,是享用食物的滋味、辨别声音、接受颜色而出生的”,郑玄注说:“这是说兼有气和性的作用。”《诗经·角弓》“不要教猱猴爬上树”,郑玄笺说:“这是用来比喻人的心中都有仁义,教导他,他就会不断进步。”这是他论说心性最精微的地方。《中庸》“仁者人也”,郑玄注说:“‘人’,读音如‘相人偶’的‘人’,是以人的心意互相存问的意思。”这是他论说仁最精微的地方。《孝经》“孝,是德行的根本,是教化由此产生的根源”,郑玄注说:“人的行为没有比孝更大的,所以孝是德行的根本。” 《孝经》又说:“死生的道义都完备了,孝子侍奉父母的事情也就完成了。”郑玄注说:“这是寻究天地不变的常理,探究人情的终极,孝行完成,孝道也就成就了。”这是他论说孝最精微的地方。《礼记·曲礼》“没有什么可以不敬”,郑玄注说:“礼以敬为主。”《孝经》“所谓礼,不过就是敬罢了”,郑玄注说:“敬是礼的根本。”这是他论说礼最精微的地方。《六艺论》说:“《易》只有一个名称,却包含三层意义:简易,是第一层;变易,是第二层;不变,是第三层。所以《系辞》说:‘乾坤大概就是《易》的内蕴吧。’又说:‘大概就是《易》的门户吧。’又说:‘乾确实向人显示了简易,坤确实向人显示了简略。简易就容易知晓,简略就容易遵从。’这是说简易的法则。又说:‘作为道,它总是随着变化迁移;变化运动没有固定停留,周遍流行于六个位置之中;上下没有常位,刚柔相互变易;不能制定固定的典要,只能随着变化所趋。’这是说顺应时势变化,出入移动的道理。又说:‘天尊贵、地卑下,乾坤的定位就确定了;卑下和高处分别排列,贵贱的位置就确定了;动和静各有常规,刚和柔的界限就分明了。’这是说设置、排列而成的秩序,是不变的方面。”

此其言《易》之精者也。而康成所长,尤在于《礼》。袁宏《后汉纪》谓:“郑玄造次颠沛,非礼不动。”而当其时有修礼之议。卢植即云:“修礼者,应征有道之人,若郑玄之徒。”故康成于《礼》,内可践之躬行,外可为朝廷定制。其发挥旁通,尽在“三礼”之注。唐孔颖达云:“《礼》是郑学。”有由然也。又《晋书·刑法志》云:“秦、汉旧律,后人生意,各为章句。叔孙宣、郭令卿、马融、郑玄诸儒,章句十有余家,览者益难。天子于是下诏(天子者,魏明帝),但用郑氏章句,不得杂用余家。”是康成注《礼》之余,并又注律。夫礼,所以为教也。律,所以为戒也。礼禁未然之前,律禁已然之后,皆治国之大经,防民之善器。荀子曰:“隆礼至法,则国有常。”康成注律,亦儒不废法之一证也。诸葛武侯常称昭烈之言:“吾周旋陈元方(纪)、郑康成间,每见启告治乱之道,备矣。”意康成之所以告昭烈者,必有关于治乱之大,而惜乎其语之不传也。康成之失,在于以纬释经。如《周礼·春官·小宗伯》“兆五帝于四郊”,注云:“苍帝灵威仰,赤帝赤熛怒,黄帝含枢纽,白帝白招矩,黑帝叶光纪。”盖本之《春秋纬·文耀钩》。其名号怪异非儒者所宜称述,故后人多讥之。然康成之注,亦有不信纬说者。如《诗·良耜》“有救其角”,《毛传》云:“社稷之牛角尺。”郑《笺》不据《礼纬·稽命》征宗庙社稷角握之说,以易《毛传》。《礼·月令》“反舌无声”,注云:“反舌,百舌鸟。”不从《通卦验》虾蟆无声之说。似其去取,亦自有择。故《戒子书》言:“博稽六艺,粗览传记,时睹秘书纬术之奥。”(《后汉书》玄本传)于六艺曰博稽,于传记曰粗览,于秘纬则曰时睹,轻重判然。故以纬释经则有之,舍经而从纬,康成亦不为也。要之汉人惑于图纬术数,无有能免者。以王仲任之推倒一切,而犹信符瑞、信骨相。况康成不失绳墨者乎?至梁许懋云:“郑玄有参柴之风,不能推寻正经,专信纬候之书。”诋康成为专信纬候,则亦太甚矣哉!

译这是他论说《易》最精微的地方。而康成郑玄的长处尤其在于《礼》。袁宏《后汉纪》说:“郑玄即使在仓促急迫、颠沛困顿之时,也不合乎礼就不行动。”当时正有修订礼制的讨论,卢植就说:“修订礼制,应当征召有道德学问的人,如郑玄这一类人。”所以康成郑玄对于《礼》,在内可以亲身实践,在外可以替朝廷制定制度。他在各方面发挥并贯通的思想,都集中在“三礼”的注释中。唐代孔颖达说:“《礼》就是郑氏之学。”这是有道理的。又《晋书·刑法志》说:“秦、汉旧有的法律,后人各自发挥意思,分别编成章句。叔孙宣、郭令卿、马融、郑玄等儒者所作的章句有十多家,使阅读的人更加困难。天子于是下诏(这里的天子是魏明帝),只采用郑氏章句,不得杂用其他各家。”可见康成除注《礼》之外,又注释法律。礼,是用来施行教化的;律,是用来进行警戒的。礼在事情发生以前加以禁止,律在事情发生以后加以禁止,二者都是治理国家的大原则、防范百姓的良好工具。荀子说:“尊崇礼而推行法,国家就有常规。”康成注释法律,也是儒者不废弃法律的一个证明。诸葛武侯常常称述昭烈帝的话:“我在陈元方(陈纪)、郑康成之间交游往来时,常常听见他们启发告诫治理与动乱的道理,真是完备了。” 想来康成郑玄用来告诫昭烈帝的话,一定关系到治理国家、平定动乱的大道理,只可惜这些话没有流传下来。康成郑玄的缺失,在于用纬书来解释经书。例如《周礼·春官·小宗伯》“在四郊祭祀五帝”,郑玄注说:“苍帝是灵威仰,赤帝是赤熛怒,黄帝是含枢纽,白帝是白招矩,黑帝是叶光纪。”这大概依据《春秋纬·文耀钩》。这些名号怪异,不是儒者应当称述的,所以后人多加以讥刺。然而,康成的注释中也有不相信纬书说法的地方。例如《诗经·良耜》“它的角弯曲有力”,《毛传》说:“祭祀社稷的牛,角长一尺。”郑玄的《笺》没有依据《礼纬·稽命》所征引的宗庙、社稷用牛角长一握的说法,来改换《毛传》。又如《礼记·月令》“反舌鸟不再鸣叫”,郑玄注说:“反舌,就是百舌鸟。”没有采用《通卦验》所说蛤蟆不出声的说法。可见他对纬说的取舍,也自有选择。所以《戒子书》说:“广泛考察六艺,粗略阅览传记,偶尔看看秘书中纬书术数的奥妙。”《后汉书》郑玄本传在六艺前说“博稽”,在传记前说“粗览”,在秘纬前说“时睹”,轻重区别得很清楚。因此,用纬书解释经书的情况他确实有;但舍弃经书而听从纬书,康成也不会这样做。总的说来,汉代人迷惑于图谶、纬书和术数,没有谁能够完全避免。王仲任王充几乎推翻一切说法,却仍然相信符瑞、相信骨相,何况康成郑玄这样没有偏离准绳的人呢?到了梁代,许懋说:“郑玄有曾参、子夏那样的遗风,却不能推究正经,专门相信纬候之书。”把康成郑玄诋毁成专门相信纬候之书,也实在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