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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中国哲学史二十四

第十一章 徐幹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74–75 段

以无验也。”(同上)皎然于先后本末之间,此幹之所以处乱世而能不污者耶!一 智行幹之书多本《周礼》,故言政则称乡遂之法(《民数》),言学则推三物(六德、六行、六艺)之教(《治学》)。三物六艺首礼,六德首智。首礼,故有《法象》之论。首智,则有《智行》之篇。《法象》正容貌,慎威仪,犹贾生《容经》之俦也,兹不具述。而述其《智行》。曰:“或问曰:‘士或明哲穷理,或志行纯笃。二者不可兼,圣人将何取?’对曰:‘其明哲乎!夫明哲之为用也乃能殷民阜利,使万物无不尽其极者也。圣人之可及(疑当作不可及),非徒空行也。智也。’”又曰:“人之行莫大于孝,莫显于清。曾参之孝,有虞不能易;原宪之清,伯夷不能间。然不得与游夏列在四行之科,以其才不如也。仲尼问子贡曰:‘汝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贡之行,不若颜渊远矣。然而不服其行,服其闻一知十。由此观之,盛才所以服人也。仲尼亦奇颜渊之有盛才也,故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颜渊达于圣人之情,故无穷难之辞,是以能独获亹亹之誉,为七十子之冠。曾参虽质孝,原宪虽体清,仲尼未甚叹也。”又曰:“夫明哲之士,威而不慑,困而能通,决嫌定疑,辨物居方。禳祸于忽秒,求福于未萌。见变事则达其机,得经事则循其常。巧言不能推,令色不能移。动作可观则,出辞为师表。比诸志行之士,不亦谬乎?”且荀子曰:“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儒效》)今幹轩智而轾行,亦异于先儒矣。然荀子次儒之等,极于以浅持博,以古持今,以一持万。苟仁义之类也,虽在鸟兽之中,若别白黑。倚物怪变,所未尝闻也,所未尝见也。卒然起一方,则举统类而应之,无所拟怍。张法而度之,则崦然若合符节。若是而后谓之大儒(已见前)。此与幹之言禳祸于忽秒,求福于未萌,见变事则达其机,得经事则循其常者,比类等量,岂有异哉!然则幹之轩智而轾行,亦以夫明圣之智,与一节之行较其长短多少者耳。不然,幹亦有言:“染不积则人不观其色,行不积则人不信其事。”(《贵验》)“君子耻有其辞而无其行。”(《艺纪》)岂果以行为无足重乎!《治学》篇曰:”凡学者大义为先,物名为后。大义举而物名从之。鄙儒之博学也,务于物名,详于器械,考于诂训,摘其章句,而不能统其大义之所极,以获先王之心。此无异乎女史诵诗,内竖传令也。”夫以务物名、考诂训为智,智之无取,幹固知之矣。二 谴交

译先后、本末的关系看得如此清楚,这大概就是徐幹能够处在乱世而不被污染的原因吧!一 智行 徐幹的著作大多取法《周礼》,所以谈论政治就称说乡遂之法(《民数》),谈论教育就推重三物——六德、六行、六艺——的教化(《治学》)。三物以六艺为首,六德以智为首。六艺以礼为首,所以有《法象》篇的论述;六德以智为首,所以有《智行》篇。所谓《法象》,讲的是端正容貌、谨慎威仪,与贾谊《容经》一类,今不详述,下面只叙述《智行》。篇中说:“有人问:‘士人有的明达睿智、穷究事理,有的志向坚定、品行纯厚。这两者不能兼有,圣人将取哪一种?’回答说:‘应当取明达睿智的。明哲之才发挥作用,就能使人民富足、利益增多,使万物都充分发挥其功用。圣人所能达到的(疑当作“不可及”),并不只是空有德行;关键在于智慧。’”又说:“人的行为没有比孝更大的,没有比清廉更显著的。曾参的孝,虞舜也不能改变;原宪的清廉,伯夷也不能挑剔。然而他们不能与子游、子夏并列于四行的科目中,是因为才智不如他们。孔子问子贡:‘你和颜回相比,谁更强?’子贡回答:‘我怎么敢奢望赶上颜回呢?颜回听到一件事就能知道十件,我听到一件事只能知道两件。’子贡的品行,远远比不上颜渊。然而人们不佩服他的品行,却佩服他听到一件事就能知道十件的才智。由此看来,卓越的才才是使人折服的原因。孔子也惊异颜渊具有卓越的才智,所以说:‘颜回不是来帮助我的,对于我所说的话没有不喜悦的。’颜渊能够通达圣人的心意,所以没有提出无穷无尽的疑难之辞,因此独自获得了绵延不绝的赞誉,成为七十弟子之首。曾参虽然质朴而孝,原宪虽然本性清廉,孔子却没有特别赞叹他们。”又说:“明哲之士,面对威势而不恐惧,处于困境而能通达,能够判决疑难、确定疑问,辨别事物并使各得其所。灾祸尚在细微之际便加以消除,福气尚未萌发便设法求取。见到变故就能通晓其中的机理,遇到常规事务就能遵循常道。巧言不能使他改变判断,伪善的脸色不能使他动摇。举止足以供人观法,言辞足以成为人的师表。拿他同志向品行之士相比,不是差别很大吗?”况且荀子说:“没有听到,不如听到了;听到了,不如见到了;见到了,不如知道了;知道了,不如实行了。”(《儒效》)如今徐幹抬高智慧而轻视品行,也与先儒不同了。然而荀子排列儒者的等级,最高达到以浅近把握博大、以古代把握当今、以一端把握万事。如果属于仁义一类,即使出现在鸟兽之中,也能像辨别黑白一样清楚。至于凭借怪异变化来说明的事,则是从未听闻、从未见过的。如果突然在某一方面发生情况,就能举出统摄同类事物的原则来应对,没有什么拟议迟疑。制定法则来衡量它,就会严密得如同符节相合。达到这样之后,才称得上大儒(前文已经说过)。这与徐幹所说在灾祸尚细微时消除、在福气尚未萌发时求取,见到变故便通晓其机理、遇到常规事务便遵循常道,按类别比较、衡量轻重,难道有什么不同吗?这样看来,徐幹抬高智慧而轻视品行,也只是拿明哲圣人的智慧同一项品行比较其长短多少罢了。不然,徐幹也说过:“染色积累得不深,人们就不会相信它的颜色;品行积累得不够,人们就不会相信他的行为。”(《贵验》)“君子以只有言辞而没有行为为耻。”(《艺纪》)难道他果真认为行为不值得重视吗!《治学》篇说:“凡是求学的人,应当把大义放在前面,把事物的名称放在后面。大义被阐明了,事物的名称自然随之明白。鄙陋的儒者以博学自居,致力于考究事物名称,详察器械,考订训诂,摘取章句,却不能统摄大义所达到的极致,从而领会先王的心意。这同女史背诵诗篇、宦官传达命令没有区别。”把致力于考究事物名称、考订训诂当作智慧,这种智慧没有可取之处,徐幹本来就知道。二 谴交

韩非著书,深诋言谈游学之士,以为国之蠹害。《中论》有《谴交》,意颇近之。盖皆惩当时敝俗而发。然国之四民,各有其业。岂有群行方外,专治交游,以妨生务,以乱民听。国家不欲纳民轨物则已,如欲纳民轨物,无论世至何等,是固在所必黜者矣。幹之说有大可为后世鉴者,故录之。曰:“世之衰也,上无明天子,下无贤诸侯。君不识是非,臣不辨黑白。取士不由于乡党,考行不出于阀阅。多助者为贤才,寡助者为不肖。序爵听无证之论,班禄采方国之谣。民见其如此者,知富贵可以从众为也,知名誉可以虚哗获也。乃离其父兄,去其邑里,不修道义,不治德行。讲偶时之说,结比周之党。汲汲皇皇,无日以处。更相叹扬,迭为表里。梼杌生华,憔悴布衣,以欺人主,惑宰相,窃选举,盗荣宠者,不可胜数也。既获者,贤己而遂往;羡慕者,并驱而迫之。悠悠皆是,孰能不然者乎!桓、灵之世,其甚者也。自公卿大夫,州郡牧守,王事不恤,宾客为务。冠盖填门,儒服塞道。饥不暇餐,倦不获已。殷殷沄沄,俾夜作昼。下及小司,列城墨绶(汉县令铜章墨绶),莫不相商以得人,自矜以下士。星言夙驾,送往迎来。亭传常满,吏卒传问。炬火夜行,阍寺不闭。把臂捩腕,扣天矢誓。推托恩好,不较轻重。文书委于官曹,系囚积于囹圄,而不遑省也。详察其为也,非欲忧国恤民,谋道讲德也。徒营己治私,求势逐利而已。有策名于朝,而称门生于富贵之家者,比屋有之。为之师而无以教,弟子亦不受业。然其于事也,至乎怀丈夫之容,而袭婢妾之态。或奉货而行赂,以自固结,求志属托,规图仕进。然掷目指掌,高谈大语,若此之类,言之犹可羞,而行之者不知耻。嗟乎!王教之败,乃至于斯乎!”大交托之途盛,由幸进之门开;浮竞之士多,在节义之风丧。政教两失,实为乱阶。吾每读《谴交》之文,未尝不为之扼腕而长太息也。

译韩非著书,严厉斥责游说、谈论和游学之士,认为他们是国家的蛀虫和祸害。《中论》中有《谴交》篇,主旨与此很接近,大概都是针对当时的坏风气而发。国家的四类民众各有自己的职业,哪有成群结队地游离于本业之外,专门经营交游,从而妨碍生产事务、扰乱百姓听闻的道理?国家如果不想使百姓纳入规范、遵守法度,那就算了;如果想使百姓纳入规范、遵守法度,那么无论世道败坏到什么程度,这种人本来就是应当排斥的。因此徐幹的说法有很值得后世借鉴的地方,所以抄录如下:“世道衰败时,上面没有贤明的天子,下面没有贤能的诸侯。君主不能辨识是非,臣子不能分辨黑白。选取士人不依据乡党,考察品行不出于阀阅。帮助的人多,就被当作贤才;帮助的人少,就被当作不肖。排列爵位时听信没有凭据的议论,分配俸禄时采纳各方国家的歌谣。百姓看到他们这样,就知道富贵可以靠随众附和来取得,知道名誉可以靠虚假喧哗来获得。于是离开父兄,离开乡里,不修养道义,不治理德行。讲说偶然流行的学说,结成朋党。急急忙忙、惶惶不安,没有一天安居。彼此互相赞叹吹捧,轮流里应外合。凶恶之人竟能装点出华美声名,憔悴的平民也能借此欺骗君主,迷惑宰相,窃取选举机会,盗取荣宠,这种人多得数不清。已经得到名位的人,自以为贤能而继续前往;羡慕他们的人一同驱驰,紧紧追逐。到处都是这样,谁能不如此呢!桓帝、灵帝时期,情况尤其严重。从公卿大夫到州郡牧守,不忧恤国事,把接待宾客当作要务。车马冠盖挤满门庭,穿儒服的人堵塞道路。饿了也没有空吃饭,疲倦了也不能停止。人声喧扰、往来不绝,使夜晚也像白天一样忙碌。下至小官和各城佩墨绶的官员(汉代县令佩铜章、系墨绶),没有不互相商议以求得到人才,并以礼待下士自我矜夸的。他们披星戴月、早早驾车,送往迎来。亭、传常常客满,吏卒传达问候。夜间举火通行,守门的宦官和寺人也不关闭门户。挽臂扭腕,叩天发誓;借口恩情交好,不计较轻重。文书堆积在官府,囚犯积在监狱,却没有空闲过问。仔细考察他们这样做的原因,并不是想忧虑国家、体恤百姓,也不是想谋求大道、讲明德行,只是经营自己、治理私事,求取权势、追逐利益罢了。在朝廷登记名籍,却在富贵人家称作门生的人,家家都有。有的人做了老师却没有什么可教,弟子也不接受学业。然而他们处理事情时,竟然外表摆出大丈夫的样子,内里却沿袭婢妾般的姿态。有的奉送财货并进行贿赂,以此巩固关系,求取请托,谋划仕进。然而他们抛眉弄眼、指手画脚,高谈阔论,像这一类人,说出来尚且令人羞耻,做出来的人却不知道羞耻。唉!王道教化的败坏,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大肆交结请托的途径兴盛,是由于侥幸求进的门路被打开;浮夸争竞的士人增多,是因为节操义行的风气丧失。政治和教化两方面都失败,实际上成为祸乱的开端。我每次读《谴交》这篇文章,没有一次不为之扼腕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