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中国哲学史二十六

第十五章 傅玄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79–81 段

第十三章 刘劭

  当何、王之时,有傅嘏、钟会之论才性。《三国志·傅嘏传》:嘏常论才性同异,钟会集而论之。《会传》:会尝论《易》无互体,才性同异。《世说新语》:钟会撰《四本论》始毕,甚欲使嵇公一见;置怀中既定,畏其难,怀不敢出,于户外遥掷,便回急走。刘孝标注云:“四本者,言才性同、才性异、才性合、才性离。尚书傅嘏论同,中书令李丰论异,侍郎钟会论合,屯骑校尉王广论离。”《四本论》今已不传,然《世说》称:“殷中军(浩)虽思虑通长,然于才性偏精。忽言及四本,便若汤池铁城,无可攻之势。”又殷仲堪精核玄论,人谓莫不研究。殷乃叹曰:“使我解四本,谈不翅尔。”则晋以来,犹多能言之者矣。今传刘劭《人物志》论才性甚精审。劭,字孔才。邯郸人。仕魏,官至散骑常侍。与嘏、会等同时,其说必有与之仿佛者。《三国志》言:“劭所撰述《法论》《人物志》之类,百余篇。”《法论》已佚,《人物志》亦才十二篇而已。吾尝读而究之,大抵糅合道德阴阳之说,而亦颇有与儒合者。盖承汉人之余绪,正自应尔。而隋、唐《志》皆列之名家,要与古之名家异矣。

  今《人物论》首《九征》,其辞曰:“盖人物之本,出乎情性。情性之理,甚微而玄。非圣人之察,其孰能究之哉。凡有血气者,莫不含元一以为质,禀阴阳以立性,体五行而著形。苟有形质,犹可即而求之。凡人之质量,中和最贵矣。中和之质,必平淡无味,故能调成五材,变化应节。是故观人察质,必先察其平淡,而后求其聪明。聪明者,阴阳之精。阴阳清和,则中睿外明。圣人淳耀,能兼二美,知微知章。自非圣人,莫能两遂。故明白之士,达动之机,而暗于玄虑;玄虑之人,识静之原,而困于速捷。犹火日外照,不能内见;金水内暎,不能外光。二者之义,盖阴阳之别也。若量其材质,稽诸五物。五物之征,亦各著于厥体矣。其在体也,木骨、金筋、火气、土肌、水血,五物之象也。五物之实,各有所济。是故骨植而柔者,谓之弘毅。弘毅也者,仁之质也。气清而朗者,谓之文理。文理也者,礼之本也。体端而实者,谓之贞固。贞固也者,信之基也。筋劲而精者,谓之勇敢。勇敢也者,义之决也。色平而畅者,谓之通微。通微也者,智之原也。五质恒性,故谓之五常矣。五常之别,列为五德。是故温直而扰毅,木之德也。刚塞而弘毅,金之德也。愿恭而理敬,水之德也。宽栗而柔立,土之德也。简畅而明砭,火之德也。虽体变无穷,犹依乎五质。故其刚柔明畅贞固之征,著乎形容,见乎声色,发乎情味,各如其象。平陂之质在于神,明暗之实在于精,勇怯之势在于筋,强弱之植在于骨,躁静之决在于气,惨怿之情在于色,衰正之形在于仪,态度之动在于容,缓急之状在于言。其为人也,质素平淡,中睿外朗,筋劲植固,声清色怿,仪正容直。则九征皆至,则纯粹之德也。九征有违,则偏杂之材也。三度不同,其德异称。故偏至之材,以材自名。兼材之人,以德为目。兼德之人,更为美号。是故兼德而至,谓之中庸,中庸也者,圣人之目也;具体而微,谓之德行,德行也者,大雅之称也。一至谓之偏材,偏材,小雅之质也;一违谓之依似,依似,乱德之类也;一至一违,谓之间杂,间杂,无恒之人也。无恒依似,皆风人之末流。末流之质,不可胜论。”本之于阴阳,合之以五行,而旁通于《诗》、《书》之说,可谓博而能详者矣。然要其立论之义,则在王道得而臣道序。故《流业》篇历数清节法术国体之材,而曰:“凡此十二材,皆人臣之任也,主德不预焉。主德者,聪明平淡,总达众材,而不以事自任者也。主道立,则十二材各得其任也。”庄子有言:“上无为而用天下,下有为为天下用。”(《天道》)又曰:“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若劭之论,非所谓道家君人南面之术者哉!然则仅取其辨才性体别,犹为未尽劭意者,而惜乎钟士季(会字)之书之不存,不能取以相证也。

译第十三章 刘劭 在何晏、王弼的时代,有傅嘏、钟会关于才性问题的论说。《三国志·傅嘏传》说:傅嘏曾经论述才性相同还是相异,钟会搜集这些论说并加以讨论。《钟会传》说:钟会曾经论说《易经》没有互体,才性有同有异。《世说新语》说:钟会刚写完《四本论》,非常想让嵇康看一看;他把书放在怀中,已经决定要拿出来,却害怕嵇康诘难,始终不敢取出,便从门外远远地把书扔进去,立即转身快步逃走。刘孝标注说:“所谓四本,是说才性同、才性异、才性合、才性离。尚书傅嘏主张才性同,中书令李丰主张才性异,侍郎钟会主张才性合,屯骑校尉王广主张才性离。”《四本论》如今已经失传,但《世说》说:“殷中军(殷浩)虽然思考深远通达,却对才性问题尤其精通。偶然谈到四本,便好像面对滚烫的水池和铁铸的城墙,呈现出无法攻破的气势。”又有殷仲堪精通考核玄学论说,人们都说没有什么不能研究。殷仲堪于是感叹说:“假如让我解释四本,谈论的内容将不止这些。”这样看来,晋代以来仍有许多人能够谈论这个问题。如今流传的刘劭《人物志》,论述才性十分精密审慎。刘劭,字孔才,是邯郸人。仕于魏,官至散骑常侍。他与傅嘏、钟会等人处在同一时代,他的学说一定有同他们相似的地方。《三国志》说:“刘劭所撰写的《法论》《人物志》一类的著作,有一百多篇。”《法论》已经散佚,《人物志》也只剩下十二篇而已。我曾经读过并深入考察它,大体上是把道德、阴阳等学说糅合在一起,同时也颇有同儒家相合的地方。它大概承接了汉代人的余绪,本来就应当如此。而隋、唐两代的《志》都把它列入名家,这里的‘名家’却同古代所谓的名家不同了。现在流传的《人物志》开头是《九征》,其中说:“大概人物的根本,出自情性。情性所包含的道理,非常微妙而玄奥。若不是圣人的察识,谁能探究清楚呢?凡是有血气的生命,没有不含有元一作为本质、禀受阴阳以形成性情、具备五行而显现形体的。只要有形体和本质,就还可以依照这些来寻求。大凡人的资质,最可贵的是中和。中和的资质必定平和淡泊、没有特殊的滋味,所以能够调和成就五种资材,随着时节变化而相应。因此观察人的资质,必须先观察他的平淡,然后再考察他的聪明。聪明,是阴阳的精华。阴阳清明和谐,内在就睿智,外在就明察。圣人淳厚光明,能够兼有这两种美质,既知微妙,又知显著。除了圣人,没有人能够使二者同时完备。因此,明察的人能够通达行动的机理,却不明白玄妙的思虑;善于玄思的人能够认识静止的根源,却困于迅速敏捷的应变。这就像火和太阳向外照耀,不能照见内部;金和水的光华蕴藏在内,不能向外发光。二者的道理,大概就是阴阳的区别。若要衡量人的才质,就应当考察五种事物。五种事物的征象,也各自显现在人的形体上。它们表现在身体上,就是木对应骨,金对应筋,火对应气,土对应肌肉,水对应血,这是五行之物的象征。五种事物的实质,各有其所能补益的方面。因此,骨骼挺直而柔韧,称为弘毅。” “弘毅,是仁的资质。气息清明爽朗,称为文理;文理,是礼的根本。形体端正而充实,称为贞固;贞固,是信的基础。筋力强劲而精悍,称为勇敢;勇敢,是义的决断。面色平和而舒畅,称为通微;通微,是智的根源。五种资质体现为恒常的性情,所以称为五常。五常的区别,列为五德。因此,温和正直而又和顺坚毅,是木的德性;刚强充实而又弘毅,是金的德性;质朴恭谨而又条理敬慎,是水的德性;宽厚严肃而又柔顺自立,是土的德性;简约舒畅而又明察果断,是火的德性。虽然人的形体变化无穷,仍然依托于这五种资质。因此,他刚强或柔弱、明达或舒畅、贞正或坚固的征象,显现在形貌上,表现在声音和面色上,流露在情感和气味上,各自同它所属的形象相应。人的平正或险陂的资质表现在精神上,明察或昏暗的实质表现在精气上,勇敢或怯弱的势态表现在筋力上,强健或衰弱的根基表现在骨骼上,急躁或安静的决断表现在气息上,悲惨或喜悦的情感表现在面色上,衰弱或端正的形态表现在仪态上,姿态和态度的变化表现在容貌上,迟缓或急迫的情状表现在言语上。一个人的资质朴素平淡,内心睿智,外表明朗,筋力强劲,骨骼坚固,声音清亮,面色和悦,仪态端正,容貌正直,那么九种征象就都具备了,这就是纯粹的德性。” “九种征象有所违背,就是偏杂的资质。三种程度各不相同,德性的名称也不同。因此,仅具一种突出资质的人,以其资质来命名;兼具多种资质的人,以德性作为称号;兼具多种德性的人,则另加美好的称号。所以,德性兼备而达到最高程度的,称为中庸;中庸,是圣人的称号。各种资质都具备但都不甚突出,称为德行;德行,是大雅之人的称号。只具备一种突出资质的,称为偏材;偏材,是小雅之人的资质。一种征象突出而一种征象违背的,称为依似;依似,是近于败坏德性的一类。一种征象突出而另一种征象违背、彼此间杂的,称为间杂;间杂,是没有恒常品性的人。没有恒常品性和近于依似的,都是风人中的末流。末流的资质,无法一一说尽。”他的理论以阴阳为根本,同五行相结合,又旁通《诗经》《尚书》的学说,可以说是广博而且详尽了。然而,概括他的立论宗旨,在于王道得以实行,臣道得以有序。因此,《流业》篇逐一列举清节、法术、国体等方面的人才,并说:“这十二种人才,都是臣下所承担的职任,君主的德性不包括在内。所谓君主的德性,就是聪明而平淡,能够总括通达众种人才,却不亲自把具体事务当作自己的职责。君主之道一旦确立,十二种人才就各自得到适合自己的任用。”庄子说过:“上位者无为而使用天下,下面的人有为而被天下使用。” (《天道》)又说:“无为而受到尊崇,是天道;有所作为而受到劳累,是人道。君主属于天道,臣下属于人道。”按照刘劭的论说,这不正是所谓道家统治君主、面向南方而治理天下的权术吗?这样看来,如果只取刘劭辨析才性、体质差别的内容,仍然没有完全理解他的本意;可惜钟士季(钟会,字士季)的著作没有保存下来,不能拿来互相验证。

第十四章 裴頠

  傅、钟之言才性,与何、王之标虚无,异矣。然二者非正相敌难也。其起与虚无之说相敌难者,则惟裴頠乎?《晋书·頠传》曰:“頠,字逸民。弘雅有远识,博学稽古,自少知名。御史中丞周弼见而叹曰:‘頠若武库,五兵纵横,一时之杰也。’頠深患‘时俗放荡,不尊儒术。何晏、阮籍,素有高名于世,口谈浮虚,不遵礼法,尸禄耽宠,仕不事事。至王衍之徒,声誉太盛,位高势重,不以物务自婴。遂相仿效,风教陵迟。’乃著《崇有》之论,以释其蔽。王衍之徒,攻难交至,并莫能屈。”若頠者,可谓卓然自立,不诡于时者矣。然观頠《崇有论》曰:“老子既著五千之文,表摭秽杂之弊,甄举静一之义。有以令人释然自夷,合于《易》之损谦艮节之旨。而静一守本,无虚无之谓也。损艮之属,盖君子之一道,非《易》之所以为体守本无也。观老子之书,虽博有所经,而云‘有生于无’,以虚为主,偏立一家之辞,岂有以而然哉!人之既生,以保生为全。全之所阶,以顺感为务。若味近以亏业,则沉溺之衅兴;怀末以忘本,则天理之真减。故动之所交,存亡之会也。夫有非有,于无非无;于无非无,于有非有。是以申纵播之累,而著贵无之文。将以绝所非之盈谬,存大善之中节,收流遁于既过,反澄正于胸怀。宜其以无为辞,而旨在全有。故其辞曰:‘以为文不足。’若斯,则是所寄之途,一方之言也。若谓至理信以无为宗,则偏而害当矣。”又曰:“夫至无者,无以能生。故始生者,自生也。自生而必体有,则有遗而生亏矣。生以有为己分,则虚无是有之所遗者也。故养既化之有,非无用之所能全也;理既有之众,非无为之所能循也。心非事也,而制事必由于心,然不可以制事以非事,谓心为无也;匠非器也,而制器必须于匠,然不可以制器以非器,谓匠非有也。是以欲收重泉之鳞,非偃息之所能获也;陨高墉之禽,非静拱之所能捷也。审投弦饵之用,非无知之所能览也。由此而观,济有者,皆有也。虚无奚益于已有之群生哉!”頠之所以排无而申有,其说仍一本之于老庄。盖道家之旨,原有无双立。立无所以极理,立有所以通事。裴与王衍之徒,皆各见其一端者也。

  虽然,如裴之说,实当时之药石。其论曰:“夫盈欲可损,而未可绝有也;过用可节,而未可谓无贵也。盖有讲言之具者,深列有形之故,盛称空无之美。形器之故有征,空无之义难检,辩巧之文可悦,似象之言足惑。众听眩焉,溺其成说,虽颇有异此心者,辞不获济,屈于所狎。因谓虚无之理,诚不可盖。唱而有和,多往弗反。遂薄综世之务,贱功烈之用;高浮游之业,埤经实之贤。人情所殉,笃夫名利。于是文者衍其辞,讷者赞其旨。染其众也。是以立言藉于虚无,谓之玄妙;处官不亲所司,谓之雅远;奉身散其廉操,谓之旷达。故砥砺之风,弥以陵迟。放者因斯,或悖吉凶之礼,而忽容止之表,渎弃长幼之序,混漫贵贱之级。其甚者,至于裸裎,言笑忘宜,以不惜为弘。士行又亏矣。”夫《记》曰:“张而弗弛,文武弗能;弛而弗张,文武弗为。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见《礼·杂记》)汉人惟张之太过,故魏晋以来,不得不弛。今弛之太过,亦不能不复张者,道也。故《论》曰:“兆庶之情,信于所习。习则心服其业,业服则谓之理然。是以君人必慎所教,班其政刑,一切之务。分宅百姓,各授四职。能令禀命之者,不肃而安,忽然忘异,莫有迁志。”曰:“贤人君子,知欲不可绝,而交物有会。观乎往复,稽中定务。惟夫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躬其力任,劳而后飨。居以仁顺,守以恭俭,率以忠信,行以敬让。志无盈求,事无过用。乃可济乎!故大建厥极,绥理群生。训物垂范,于是乎在。斯则圣人为政之由也。”曰:“贱有则必外形,外形则必遗制,遗制则必忽防,忽防则必忘礼。礼制弗存,则无以为政矣。”晋人能知儒、道相济之用者,则惟裴逸民耳。王衍之将死也,叹曰:“呜呼!吾曹虽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虚,戮力以匡天下,犹可不至今日!”(《晋书·王衍传》)其亦思及裴之言乎?頠又著《辨才论》,古今精义,皆辨释焉。未成,而为赵王伦所杀。

译第十四章 裴頠 傅嘏、钟会关于才性的言论,同何晏、王弼标举虚无的学说不同。然而,这两者并不是正面相互抗辩的。真正兴起后同虚无学说相抗辩的,大概只有裴頠吧?《晋书·裴頠传》说:“裴頠,字逸民。弘大雅正而有远见,博学而考究古事,从年轻时就很有声名。御史中丞周弼见到他,感叹说:‘裴頠像一座武库,各种兵器纵横其中,是一时的杰出人物。’裴頠深深忧虑当时的风俗放荡,不尊崇儒术。何晏、阮籍平素在世上享有很高声名,却口头谈论浮虚,不遵守礼法,尸位素餐、贪恋宠荣,任官却不办理事务。到了王衍这一类人,声誉过于显盛,地位高、权势重,却不肯让世务牵累自己。于是彼此仿效,风俗教化日益衰败。裴頠便撰写《崇有论》,来说明并纠正这种弊病。王衍一类的人不断前来攻难,却没有一个能使他屈服。”像裴頠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卓然自立、不迎合时俗了。然而考察裴頠的《崇有论》,其中说:“老子既然写下五千字的著作,揭示并抉发了污秽杂乱的弊病,辨明并提出了清静专一的道理,使人能够释然自解、自我平和,这同《易经》损、谦、艮、节诸卦的旨意相合。但清静专一、固守根本,并不是主张虚无。损、艮一类的道理,大概是君子所遵循的一种道路,并不是《易经》作为根本、守本而归于虚无的体旨。考察老子的著作,虽然内容广博,也有所经涉,但他说‘有产生于无’,以虚无为主,只是片面地建立一家之言,难道会没有原因吗?人既然已经出生,就应当以保全生命为完整。保全生命所凭借的途径,是把顺应外物的感应作为要务。如果贪恋眼前近利而损害事业,沉溺的祸患就会产生;如果心怀末节而忘掉根本,天理的真实就会减损。因此,行动所接触的地方,正是生死存亡交会之处。所谓‘有’并不是固定的有,对于‘无’也不能说是绝对的无;对于无不能说是绝对的无,对于有也不能说是固定的有。所以他申说放纵传播所造成的弊害,同时撰著尊崇无的文章,是想杜绝各种错误过度的说法,保存最大的善和适中的节度,收束已经流散放纵的情形,使内心重新澄清端正。他应当是借无为之辞来表达,而旨意在于保全有。因此他说:‘如果把它作为文饰,就不足以说明问题。’这样看来,这只是寄托思想的一条途径,是一方面的说法。如果认为最高的道理确实以无为作为宗旨,那就片面而且有害于正确的原则了。”他又说:“所谓绝对的无,不可能凭借自身产生万物。因此,最初产生的事物,是自行产生的。自行产生而必然具有实体,那么有的一面有所遗漏,产生的事物就会有所亏损。生命既然以有为自己的本分,那么虚无就是有体所遗留下来的东西。因此,养护已经变化形成的有,不能靠无用来使它完整;治理已经存在的万物,不能靠无为来使它顺行。心不是具体事务,但处理事务必定要由心来完成;然而不能因为处理事务不是由事务自身完成,就说心是无。工匠不是器物,但制造器物必须依靠工匠;然而不能因为制造器物不是由器物自身完成,就说工匠并不存在。因此,想要捕获深泉中的鱼,不是躺着休息就能得到的;想要射落高墙上的鸟,也不是安静地拱手就能迅速做到的。考察投弦和放饵的作用,也不是没有知觉的东西所能看明白的。由此看来,能够救助和成就有形事物的,全都是有形的事物。虚无对于已经存在的众多生命有什么益处呢!”裴頠之所以排斥无、申说有,他的学说仍然根源于老庄。大概道家的宗旨本来就是有、无并立:确立无,是为了穷极义理;确立有,是为了通达事务。裴頠和王衍一类的人,不过各自看到了其中的一个方面。即使如此,像裴頠这样的学说,实际上是当时的良药和砭石。他说:“人的欲望虽然可以减损,却不能断绝有;行为过度虽然可以节制,却不能说可贵的东西不存在。大概那些善于讲论的人,极力陈述有形事物的弊害,盛赞空无的美妙。有形器物的弊害有迹可查,空无的道理却难以检验;巧妙的辩说文章令人喜悦,似是而非的言语足以迷惑人。众人的听闻因此眩惑,沉溺于已经形成的说法;即使颇有不同意这种观点的人,也无法使自己的言辞奏效,因而屈服于所习惯的说法。于是人们认为虚无之理确实不可胜过,倡导者发言,附和者纷纷响应,很多人去了便不再返回。于是轻视治理世务,贬低功业的作用;抬高浮游放任的事业,贬低经世务实的贤人。人情所追逐的,专心致志的就是名利。于是文辞华美的人扩张这种说法,言语迟钝的人也赞美它的宗旨,受它沾染的人越来越多。因此,立论凭借虚无,就称为玄妙;任官却不亲自处理职责,就称为高雅深远;修养自身却散弃廉洁操守,就称为旷达。所以砥砺奋发的风气更加衰败。放纵的人因此有的违背吉凶礼仪,忽视容貌举止的规范,亵渎抛弃长幼秩序,混淆贵贱等级。更严重的,甚至裸露身体,言语笑谈忘记适宜,把毫不顾惜视为宏大。士人的操行又因此受到了损害。”《礼记》说:‘张弓而不松弦,即使文王、武王也不能做到;弦松而不再张弓,即使文王、武王也不会这样做。一张一弛,就是文王、武王的治国之道。”(见《礼记·杂记》)汉代人只是张弛中的“张”做得过分,所以魏晋以来不得不有所放松。如今放松又过了头,也不能不重新张弛有度,这就是道理。因此《崇有论》说:“百姓的心情,确实会取信于自己所习惯的事物。习惯之后,内心就信服这种事业;信服这种事业,就认为它本来就是如此。因此,统治人民的君主必须谨慎选择教化的内容,颁布政令和刑法以及各种事务的规定;划分百姓所居的区域,分别授予士、农、工、商四种职责。能够使接受命令的人不必严厉督促便安定下来,忽然忘掉彼此的差异,不再有迁移改变志向的想法。”又说:“贤人君子知道欲望不能断绝,也知道同外物交接必有适当的时机。考察往来循环,核验其中的正当原则,以确定事务。只应当运用天道,分配土地的利益,亲自承担自己的职责,劳作之后才享用成果。居处要以仁爱顺从为本,守持要以恭敬俭约为本,率领要以忠诚守信为本,行动要以敬慎谦让为本。志向不要有过分的追求,做事不要有过度的使用。这样才可以有所成就!因此大力建立最高的准则,使众生得到安定治理。教导万物、垂示规范,就在于此。这就是圣人施行政教的依据。”又说:“如果轻视有,就一定会排斥形体;排斥形体,就一定会遗弃制度;遗弃制度,就一定会忽视防范;忽视防范,就一定会忘掉礼。礼制不能保存,就没有办法治理国家了。”晋代人中,能够懂得儒家和道家相互补益作用的,只有裴逸民了。王衍将死时,叹息说:“唉!我们这些人虽然比不上古人,但当初如果不把浮虚当作宗尚,而是共同努力匡正天下,或许还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晋书·王衍传》)他大概也想到了裴頠的话吧?裴頠又撰写《辨才论》,把古今关于才性的精深义理都加以辨析阐释。文章尚未完成,就被赵王司马伦杀害了。

第十五章 傅玄

  老庄之用,在于申韩。晋人言老庄者多,而知申韩者少。故吾尝言晋人未能得老庄之全,以是蒙其害而不获其用。既得《傅子》读之,觉其尚公道,重爵禄,犹有法家之意。其书亦称老子,曰:“老子不云乎:‘信不足焉者,有不信也。’”又谓:“天下之福,莫大于无欲。天下之祸,莫大于不知足。”则纯然老氏之学。然与当时之湛于虚无者,异矣。傅子名玄,字休奕。北地泥阳人。晋武代魏,玄为散骑常侍。上书谓:“为政之要,计人而置官,分人而受事。士农工商之分,不可斯须废。宜亟定制,通计天下。若干人为士,足以副在官之吏;若干人为农,三年足有一年之储;若干人为工,足其器用;若干人为商贾,足以通货。”颇欲贵农抑末,佐益时事。后为御史中丞,亦多匡谏。年六十二,卒。所撰论经国九流,及三史故事,评断得失,各为区别,名为《傅子》,为内、外、中篇,凡有四部、六录,合百四十首,数十万言。隋、唐两《志》,并存其目,皆一百二十卷,而宋《志》仅有五卷。盖唐五代之乱,多亡佚矣。今从《永乐大典》抄出文义完具者十二篇。文义不完者,亦十二篇。

  其尚公道,重爵禄,奈何?《通志》篇曰:“夫能通天下之志者,莫大乎至公。能行至公者,莫要乎无忌心。”曰:“夫有公心,必有公道。有公道,必有公制。丹朱、商均,子也,不肖,尧、舜黜之。管叔、蔡叔,弟也,为恶,周公诛之。苟不善,虽子弟不赦,则于天下无所私矣。鲧乱政,舜殛之,禹圣明,举用之。戮父而授其子,则于天下无所枉矣。石厚,子也,石碏诛之。冀缺,雠也,晋侯举之(并见《左传》)。是谓公道。”曰:“上之人,或有所好之流独进,而所不好之流退矣。通者一而塞者万,则公道废而私道行矣。”此韩非“去私曲就公法”之说也。曰:“听言不如观事,观事不如观行。听言必审其本,观事必校其实,观行必考其迹。参三者而详之,近少失矣。”此韩非“参验”之说也。《重爵禄》篇曰:“爵禄者,国柄之本,而富贵之所由,不可以不重也。然则爵非其德不授,禄非其功不与。”曰:“德贵功多者,受重爵大位厚禄尊官。德浅功寡者,受轻爵小位薄禄卑官。”曰:“欲治其民,而不省其事,则事繁而职乱;知省其职,而不知节其利。厚其禄也,则下力既竭,而上犹未供;薄其禄也,则吏竞背公义(原作利,以意校改)而营私利也。此教之所以必废而不行也。凡欲为治者,莫不欲其吏之清也。不知所以致清,而求其清,此犹浑其源而望其流之洁也。知所以致清,则虽举盗跖,不敢为非;不知所以致清,则虽举夷、叔,必犯其制矣。”此韩非“功多位尊,力极赏厚,而度量信,则伯夷不失是,而盗跖不得非”之说也。凡此之类,皆与法家意合。盖欲经国理民,固不能离于此道。然亦即有不然于法家者。《贵教》篇曰:“因善教义,义(原义字不重,以意增,下句礼字亦然)成而礼行;因义立礼,礼设而义通。若夫商、韩、孙、吴,知人性之贪得乐进,而不知兼济其善。于是束之以法,要之以功。使天下惟力是恃,惟争是务。恃力务争,至有探汤赴火而忘其身者,好利之心独用也。怀好利之心,则善端没矣。不济其善,而惟力是恃,其不大乱几希耳。人之性,避害从利。故利出于礼让,则修礼让;利出于力争,则任力争。修礼让,则上安下顺,而无侵夺;任力争,则父子几乎相危,而况于悠悠者乎。”其意以为“制政以法,修教以礼”,欲兼礼与法而用之。是则又儒者之教也。《晋书·玄传》称玄书内篇初成,其子咸以示司空王沈。沈与玄书曰:“省足下所著书,言富理济,经纶政体,存重儒教,足以塞杨、墨之流遁,齐孙、孟(孟子,孙卿)于往代。每开卷,未尝不叹息也。”且自汉以来,儒道名法,久相糅杂。谓玄“存重儒教”云云,犹不免皮相之谈耳。

译第十五章 傅玄 老庄学说的作用,在于能够同申不害、韩非的学说相配合。晋代谈论老庄的人很多,但懂得申不害、韩非的人很少。因此我曾经说,晋代人不能得到老庄学说的全部内容,所以承受了它的危害,却没有获得它的作用。后来读到《傅子》,觉得其中崇尚公道,重视爵禄,仍然有法家思想的意味。他的书也称引老子,说:“老子不是说过:‘诚信不足,就会有人不信任。’吗?”又说:“天下的福,没有比无欲更大的;天下的祸,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这些又纯粹是老氏的学说。然而,这同当时那些沉溺于虚无的人不同。傅子名玄,字休奕,是北地泥阳人。晋武帝取代魏以后,傅玄任散骑常侍。他上书说:“治理政事的要领,是根据人口设置官职,根据人的数量分派事务。士、农、工、商的区分,片刻也不能废除。应当赶快制定制度,通盘统计天下人口。多少人作为士,足以充当在官府任职的官吏;多少人作为农,三年劳作足以储备一年的粮食;多少人作为工,足以满足器物用具的需要;多少人作为商贾,足以使货物流通。”他颇有意提高农民地位、抑制商贾,以辅助增益当时的政事。后来任御史中丞,也多有匡正劝谏。享年六十二岁,去世。他所撰写的关于治理国家和九流的论著,以及有关三史旧事的著作,分别评断得失,分门区别,名为《傅子》,分为内篇、外篇、中篇,共有四部、六录,合计一百四十篇,数十万字。隋、唐两代的《志》都保存着它的书目,记载的都是一百二十卷;而宋代的《志》只存五卷。大概因为唐末五代的战乱,书籍大多散失了。如今从《永乐大典》中抄出文义完整的十二篇,文义不完整的也有十二篇。至于崇尚公道、重视爵禄,该怎么办呢?《通志》篇说:“能够通达天下人的心志,没有比至公更大的;能够实行至公,没有比心中无所忌惮更重要的。”又说:“有公心,就一定有公道;有公道,就一定有公制。丹朱、商均是尧、舜的儿子,但不成才,尧、舜便黜退了他们。管叔、蔡叔是周公的弟弟,但作恶,周公便诛杀了他们。如果不善,即使是自己的子弟也不赦免,那么对于天下就没有什么偏私了。鲧扰乱政事,舜把他杀了;禹圣明,便起用他。如果杀戮父亲而授官给他的儿子,那么对于天下就没有什么枉曲了。石厚是石碏的儿子,石碏杀了他;冀缺是晋文公的仇人,晋侯却举用他(这些事都见于《左传》)。这就叫作公道。”又说:“在上位的人,有时只让自己所喜好的一类人单独得到进用,而让自己所不喜欢的一类人退去。被通达的只有一个,而被阻塞的却有一万,那么公道就废弃,私道就实行了。”这就是韩非所说的“去除私曲而遵行公法”。又说:“听取言论不如观察事情,观察事情不如观察行动。听取言论一定要审察它的根本,观察事情一定要核验它的实际,观察行动一定要考察它的踪迹。把这三方面相互参验并详细考察,错误就会少得多。”这就是韩非所说的“参验”。《重爵禄》篇说:“爵禄是国家权柄的根本,也是富贵所由来的途径,不可以不重视。但是,爵位不是因为有德就不授予,俸禄不是因为有功就不给。”又说:“德行高尚、功劳多的人,授予重爵、大位、厚禄和尊贵的官职;德行浅薄、功劳少的人,授予轻爵、小位、薄禄和卑下的官职。”又说:“想治理百姓,却不考察事务,那么事务就会繁多,职掌就会混乱;知道减省职掌,却不知道节制利益。把俸禄定得很厚,那么下属的力量已经耗尽,而上面仍然不能满足;把俸禄定得很薄,那么官吏就会竞相背弃公义(原文作‘利’,据文意校改),经营私利。这就是教化必然废弛而不能实行的原因。凡是想治理国家的人,没有不希望他的官吏清廉的。不知道使人清廉的方法,却只要求他们清廉,这就像使水源混浊,却希望下游的水清洁一样。知道使人清廉的方法,那么即使举用盗跖,他也不敢作恶;不知道使人清廉的方法,那么即使举用伯夷、叔齐,也一定会触犯禁制。”这就是韩非所说的“功劳多的地位尊贵,力量用尽的赏赐丰厚,法度衡量明确而且取信于人,那么伯夷不会失去正确,盗跖也不能成为正确”之意。这一类主张,都与法家的思想相合。大概想要治理国家、管理百姓,本来就不能脱离这条道路。然而,也有与法家不同的地方。《贵教》篇说:“依靠善的教化来确立道义,道义形成而礼就会实行;依靠道义来建立礼制,礼制设置而道义就会贯通。至于商鞅、韩非、孙武、吴起,只知道人的本性贪求利益、乐于进取,却不知道兼顾并成就人的善性。于是用法律束缚他们,用功劳要求他们,使天下人只依靠力量,只把争斗当作要务。依靠力量、专事争斗,以至于有人赴汤蹈火而忘掉自身,完全是贪利之心在起作用。怀有贪利之心,善的萌芽就会湮没。不成就人的善性而只依靠力量,天下不大乱就很少见了。人的本性是躲避祸害、趋从利益。因此,利益若来自礼让,人们就修习礼让;利益若来自以力相争,人们就任凭力量去争。修习礼让,上面安定,下面顺从,就不会互相侵夺;任凭力量相争,那么父子之间几乎都会彼此危害,更何况那些关系疏远的人呢。”它的意思是认为,应当“用法律制定政事,用礼来修明教化”,想要把礼与法兼用。这又是儒者的教化。《晋书·玄传》称,玄的《内篇》刚写成时,他的儿子咸拿给司空王沈看。王沈写信给玄说:“看了您所著的书,言辞丰富而义理有益,讲的是治理政务的体制,保存并尊重儒教,足以堵塞杨、墨学派的流遁,使孙卿、孟子(孟子、孙卿)与前代相齐。每次打开书卷,没有一次不为之叹息。”况且自汉代以来,儒、道以及以名实和法术治国的思想,长期相互混杂。说玄“保存并尊重儒教”等等,仍然不免是只看到表面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