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吴康斋 胡敬斋
第二十章 方正学 附宋潜溪方孝孺,字希直,一字希古。台之宁海人。年二十,游京师,从太史宋濂学。濂以为游其门者,未有若方生者也。及濂返金华,孝孺复从之卒业。两以荐召见,授汉中教授。蜀献王闻其贤,聘为世子师,尊以殊礼,名其读书之堂曰正学。建文帝立,召为翰林侍讲。明年,迁侍讲学士。国家大政事,辄咨之。靖难兵入京,建文逊走。成祖欲藉孝孺名草诏,以塞天下之心。召至,孝孺投笔于地,哭且骂,曰:“死即死耳,诏不可草!”遂磔之聚宝门外。先是,成祖发北平,姚广孝以孝孺为托曰:“孝孺必不降,幸勿杀之。杀之,天下读书种子绝矣。”然孝孺竟死。年才四十有六。有《逊志斋集》二十四卷。孝孺之学,略见于其所为《杂诫》,曰:“儒者之学,其至圣人也,其用王道也。”而言王道,则曰:“古之治具五。政也、教也、礼也、乐也、刑罚也。今亡其四,而存其末。欲治功之逮古,其能乎哉!不复古之道,而望古之治,犹陶瓦而望其成鼎也。”故其文亟称《周礼》,以为:“周之成法具在,今欲为此,不难也。”(《成化》)然作《周礼辨疑》,于其制之戾于道者,即又一一指斥之。盖孝孺言治,虽曰法古,亦欲宜今。故论:“为政有三,曰知体、稽古、审时。缺一非政。”又谓:“先王之治法详矣。不稽其得失而肆行之,则为野。时相远也,事相悬也,不审其当而惟古之拘,则为固。”(《杂诫》)然则以孝孺为执古而不知变,殆非也。抑不独言治然也,即其言学亦然。曰:“不善学之人,不能有疑。谓古皆是,曲为之辞。过乎智者,疑端百出,诋诃前古,摭其遗失。学非疑不明,而疑恶乎凿。疑而能辨,斯为善学。勿以古皆然,或有非是。勿负汝能言,人或胜汝。忘彼忘我,忘古与今,道充天地,将在汝心。”(《学箴辨疑》)夫程子教人,每令人疑。张子亦曰学则须疑。天下岂有盲从古人,而可以为学者乎?然当疑而不疑,非也。不当疑而疑,亦非也。今之疑古人者多矣,疑而能辨者,谁乎?呜呼!此耳剽口衒,不顾理之是非,所以为学术之蠹也(语本《杂诫》)。孝孺虽学于潜溪,而潜溪杂二氏,孝孺黜异端。曰:“古君子所以汲汲若不及者,未尝以生死入其心。惟修其可以无愧之道焉耳。天之全以赋我者,吾能全之而弗亏,推之俾明,养之俾成,扩而施之,泽于天下后世,于人之道无所愧。虽不幸而乖于天,迕于人,死于疾病患难,何害其为君子哉!不能尽人之道,而欲善其死者,此异端之惑也。异端之徒,其立心行己,固已大畔于君子。视伦理之失,夷然以为宜尔而不怪。其身虽生,其心之亡已久矣,而犹务乎不死,或尸居以求其所谓性命,或饵金石服草木而庶几乎坐化而立亡,以预知其死为神,以不困于疾病为高。彼既以此套眩于世,世之惑者又从而慕效之,不知其所云性命者果何道,而预知不困者果何益耶?”(《斥妄》)又曰:“夫运行天地之间,而生万物者,非二气五行乎?二气五行,精粗粹杂不同,而受之者亦异。自草木言之,草木之形不能无别也。自鸟兽言之,鸟兽之形不能无别也。自人言之,人之形不能无不相似也。非二气五行有心于异而为之,虽二气五行亦莫知其何为而各异也。故人而具人之形者,常也。其或具人之形,而不能以全。或杂物之形,而异常可怪。此气之变而然,所谓非常者也,非有他故而然也。今佛氏之言以为轮回之事。见无目者,曰:‘此其宿世尝得某罪而然耳。’见罅唇掀鼻,俯膂直躬者,曰:‘此其宿世有过而然耳。’见其形或类于禽兽,则曰:‘此其宿世为鸟兽而然耳。’不特言之,又为之书,不特书之,又谓地下设为官府以主之。诡证曲陈,若有可信,而终不可诘。此怪妄之甚者也。天地亦大矣,其气运行无穷,道行其中亦无穷,物之生亦绵绵不息。今其言云然,是天地之资有限,而其气有尽。故必假既死之物,以为再生之根,尚乌足以为天地哉!”(《启惑》)此其辨老、佛长生久视,出离生死,以及地狱轮回之说,可谓明且力矣。而吾观其论丙吉问牛喘事,有曰:“君子之于天下,尽人事而后征天道。天道至微而难知也,人事至著而易为也。舍易为而求难知,则为不智。先其微而后其著,则为失序。”先人而后天,即其学之所主,可知也。然孝孺言命,以为:“徒言丰啬祸福制于天者有必至,而不察修治警戒由于人者有未至,天人之道离,而命之说穷。”而潜溪亦有《禄命辨》,曰:“命则付之于天,道则责成于己。吾之所知者,如斯而已矣。委命而废人。白昼攫人之金,而陷于桎梏,则曰我之命当尔也;怠窳偷生而不嗜学,至老死而无闻,则曰我之命当尔也;
译第二十章 方正学 附宋潜溪 方孝孺,字希直,另一个字是希古,台州宁海人。二十岁时游学京师,跟随太史宋濂学习。宋濂认为,在来他门下求学的人中,没有一个比得上方孝孺。等到宋濂返回金华,孝孺又跟随他完成学业。两次因被推荐而受到召见,被授予汉中教授。蜀献王听说他的贤能,聘请他做世子的老师,用特别的礼节尊崇他,并把他读书的堂屋命名为“正学”。建文帝即位后,召他任翰林侍讲。第二年,升为侍讲学士。国家的大政事,总是向他咨询。靖难军进入京城,建文帝退位逃走。成祖想借用孝孺的名望起草诏书,以平息天下人的心。把他召来后,孝孺把笔扔到地上,一边哭一边骂,说:“死就死罢了,诏书不能起草!”于是成祖下令将他肢解于聚宝门外。在此以前,成祖从北平出发时,姚广孝曾把孝孺托付给他说:“孝孺一定不会投降,希望不要杀他。杀了他,天下读书人的种子就断绝了。”然而孝孺最终还是死了,年仅四十六岁。有《逊志斋集》二十四卷。孝孺的学问,大略可以从他所作的《杂诫》中看出。他说:“儒者的学问,最高境界是达到圣人,实际作用是实行王道。”谈到王道时,他说:“古代治理天下有五种工具:政、教、礼、乐、刑罚。如今四种都丢失了,只保存刑罚这一末端。想使治理的功效赶得上古代,难道可能吗?不恢复古代的道,却希望达到古代的治理,就像烧制瓦器却希望它成为鼎一样。”因此他的文章经常称说《周礼》,认为:“周代已经制定的成法都具备在那里,如今想实行这些,并不困难。”(《成化》)但他作《周礼辨疑》时,对于其中违背道理的制度,又逐一加以指斥。大概孝孺谈论治理,虽然说要效法古代,也希望适合今天。所以他论说道:“处理政事有三项,叫作了解根本、考察古代、审察时势。缺少其中任何一项,就不能算治理。”又说:“先王的治国方法已经很详备了。不考察它的得失就任意实行,便是粗野,因为时代相距很远,事情差别很大;不审察它是否适合,只拘泥于古代,便是固执。”(《杂诫》)这样看来,把孝孺看作拘守古制而不知道变通,大概是不对的。不只是他谈治理如此,他谈学习也是如此。他说:“不善于学习的人,不能提出疑问。” “他们认为古人说的全都正确,曲意为之辩护。过分自恃聪明的人,则疑问层出不穷,诋毁古人,专门搜取古人的过失。学问没有疑问就不能明白,但疑问应当凿穿到什么程度呢?有疑问而能够辨析,这才是善于学习。不要认为古人说的都对,其中或许也有不正确的。不要辜负你善于言说的才能,别人或许胜过你。忘掉他,忘掉我,忘掉古代和今天,使道充满天地,它就在你的心中。”(《学箴辨疑》)程子教人,常常要求人提出疑问;张子也说,学习就必须有疑问。天下难道有盲目服从古人却能够称为学习的吗?但是,该怀疑时不怀疑,不对;不该怀疑时却怀疑,也不对。如今怀疑古人的人很多,但有疑问而能够辨析的人,又有谁呢?唉!这就是只从耳朵听来、从嘴上炫耀,不顾道理是非,因而成为学术蛀虫的原因(语意本于《杂诫》)。孝孺虽然曾向潜溪学习,但潜溪兼杂二氏之学,孝孺却排斥异端。他说:“古代君子之所以急切努力,好像总怕赶不上,并不是从未把生死放在心上,而只是修养能够使自己无愧的道罢了。上天赋予我的完整本性,我能够保全它而不使它亏损,推行它使它发扬光大,涵养它使它有所成就,再扩充并施行开来,使恩泽及于天下后世,在做人之道上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即使不幸违背上天、触犯众人,死于疾病和患难,又有什么妨碍使他不能成为君子呢?不能尽到做人的道理,却想使自己的死亡有所善终,这是异端造成的迷惑。异端之徒,他们立心处世,本来就已经大大背离君子了。他们看待伦理道德的丧失,安然认为理所当然而不觉得奇怪。他们的身体虽然活着,但心早已死亡,却还致力于求得不死:有的像尸体一样静坐,以求达到他们所谓的性命;有的吞食金石、服用草木,希望能够坐着化去、站着死亡;把能够预先知道自己的死期当作神异,把不受疾病困扰当作高明。他们既用这套说法迷惑世人,世上受迷惑的人又跟着羡慕仿效,却不知道他们所说的性命究竟是什么道理,也不知道预先知道死期、不会受到疾病困扰究竟有什么好处。”(《斥妄》)又说:“在天地之间运行、产生万物的,不是阴阳二气和五行吗?” “阴阳二气和五行,精粗、纯杂各不相同,接受它们的事物也各不相同。从草木来说,草木的形状不可能没有区别;从鸟兽来说,鸟兽的形状不可能没有区别;从人来说,人的形体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差异。这并不是阴阳二气和五行有意要造成差异,即使阴阳二气和五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各不相同。因此,人具有人形,是正常情况;有的虽然具有人形,却不能完整地具备人的形态;有的混杂着其他事物的形态,异常而可怪。这是气的变化造成的,就是所谓非常之态,并没有别的原因。如今佛氏谈轮回之事,看见没有眼睛的人,就说:‘这是因为他前世曾经犯过某种罪。’看见嘴唇裂开、鼻子歪斜、背部弯曲而腰身挺直的人,就说:‘这是因为他前世有过错。’看见人的形状有时像禽兽,就说:‘这是因为他前世做过鸟兽。’不只这样说,还为此写书;不只写书,又说地下设有官府来主管这些事。用诡异的证据、曲折的说法反复陈述,好像有些可信,最终却无法查问。这是极其荒诞妄谬的说法。天地是多么广大,气的运行没有穷尽,道在其中的运行也没有穷尽,万物的产生也绵延不绝。” “如今他们却这样说,这就等于认为天地所凭借的资质是有限的,天地之气也有穷尽。因此,必定要借助已经死亡的事物,把它作为再次生长的根基,这样还哪里足以称为天地呢!”(《启惑》)他这样辨析老子、佛教关于长生久视、超脱生死以及地狱轮回的说法,可以说既明白又有力。但我看他论述丙吉询问牛喘这件事时说:“君子对于天下的事情,应当先尽到人的努力,然后再验证天道。天道极其微妙而难以知晓,人事极其明显而容易施行。放弃容易做的事,却去追求难以知晓的事,就是不明智;把微妙难知的天道放在前面,把明显易行的人事放在后面,就是失去次序。”先尽人事而后谈天道,这就是他的学问所主张的,由此可以知道。可是孝孺谈命运,认为:“只说人的丰歉祸福由上天决定而必然如此,却不考察修治和警戒有赖于人而人又尚未做到,这样就割裂了天人之道,关于命运的说法也就穷尽了。”潜溪也有《禄命辨》,说:“命交付给上天,道则由自己负责。我所知道的,不过如此罢了。把命运交给上天而废弃人的努力,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白天抢夺别人的钱财,陷入枷锁,却说‘我的命本来就该这样’;懒惰苟且地活着,不爱好学习,到老死仍默默无闻,却说‘我的命本来就该这样’;
刚愎自任,操刃而杀人,柔暗无识,投缳而绝命,则又曰我之命当尔也。其可乎哉!其可乎哉!”与孝孺更无少异。然则孝孺所得于潜溪者,其在是乎!
第二十一章 曾月川 薛敬轩
曹端,字正夫,号月川。河南渑池人。永乐中,以乡举授霍州学正。丁忧服阕,改蒲州。考绩吏部,蒲、霍二学争留之,上竟与霍。霍人服其矩矱,不忍为屈强偭偩。监临大吏过者,敬谒请益,不敢属僚畜之。宣德(宣宗)九年,竟卒于霍。年五十九。初,月川得元人谢应芳《辨惑编》,心悦而好之,故于轮回、祸福、巫觋、风水、时日世俗通行之说,毅然不为所动。父敬祖,旧好佛。月川作《夜行烛》一书呈父。以为:“佛氏以空为性,非天命之性,人受之中也。老氏以虚为道,非率性之道,人由之路也。”父为之改学。其门人彭泽,尝称:“有明一代经济之学,莫盛于刘诚意、宋学士。至道学之传,则断自渑池曹先生始。”而黄梨洲《明儒学案》述刘蕺山之言,亦谓:“方正学而后,斯道之绝而复续者,实赖有先生一人。薛文清亦闻先生之风而起者。薛瑄,字德温,号敬轩。山西河津人。生后于月川十三年。中永乐十九年进士。宣德中,授监察御史。差监湖广银场。正统(英宗)改元,各省设提学,宪臣以荐,除山东提学佥事。时中官王振用事。振,晋人也,问三杨(士奇、荣、溥)吾乡谁可大用者?三杨以敬轩对。遂得召为大理少卿。三杨讽就振谢,敬轩不往。振以饷来,又却之。因改大理卿,敬轩不谢如前。以是忤振,坐事下锦衣卫狱。寻放归为民。景泰(景帝)初,起南京大理寺卿。英庙复辟,迁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入内阁,转左侍郎,引疾归。天顺八年卒,年七十六。谥文清。曹、薛之学,大抵恪守紫阳家法,从敬入门。而其言理气之辨,乃与紫阳稍异。月川有《太极图说辨戾》一文,曰:“周子谓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则阴阳之生,由乎太极之动静。《朱子语录》却谓太极不自会动静,乘阴阳之动静而动静耳。遂谓理之乘气,由人之乘马。马之一出一入,而人与之一出一入。以喻气之一动一静,而理亦与之一动一静。若然,则人为死人,而不足以为万物之灵。理为死理,而不足以为万物之原。理何足尚,而人何足贵哉!今使活人骑马,则其出入行止疾徐,一由乎人驭之如何尔。活理亦然”云云。而敬轩《读书录》亦谓:“气有聚散,理无聚散。以日光飞鸟喻之,理如日光,气如飞鸟。理乘气机而动,如日光载鸟背而飞。鸟飞,而日光虽不离其背,实未尝与之俱往,而有间断之处。亦犹气动,而理虽未尝与之暂离,实未尝与之俱尽,而有灭息之时。”盖两先生之意,皆不免认定理善而气恶,故必别理于气之外,以为理不能为气所役使。不知理之与气,以根本言之,则理为气主;以作用言之,则又气为理主。故朱子一面说理先于气,而一面说气能凝结造作,理却无情、无计度、无造作。或重理,或重气,言固各有所当也。今必言气待理,而理不待气,其分析虽益明,然于理气为一之旨则偏而不全矣。抑月川曰:“事事都于心上做工夫,是入孔门底大路。”而敬轩亦有“静坐观心,闲中一乐”之语,则两先生虽不言陆氏,而未尝不杂有陆氏之教。不必待白沙,始开阳明之学也。月川所著书《夜行烛》外,有《四书详说》、《太极图通书西铭释义》等。而敬轩以程明道、许鲁斋皆未尝著作,不欲著书。惟《读书录》二十卷,则诵读有得,札记以备遗忘者。其诗文遗稿,门人都为之《河汾集》。
译“刚愎自用,拿刀杀人;软弱昏昧、没有见识,便上吊自杀;他们又都说‘我的命本来就该这样’。这可以吗?这可以吗!”这与孝孺的说法没有一点不同。这样看来,孝孺从潜溪那里得到的,大概就在这里吧!第二十一章 曾月川 薛敬轩 曹端,字正夫,号月川,河南渑池人。永乐年间,凭乡试中举被授予霍州学正。服父丧期满后,改任蒲州学正。吏部考核他的政绩时,蒲州、霍州两所学校都争着挽留他,皇上最终还是把他留在了霍州。霍州人佩服他所遵守的规矩和法度,不忍心用强力使他屈服。监临的大官经过霍州时,都恭敬地拜访他,请求得到教益,不敢把他当作下属来对待。宣德(宣宗)九年,最终死于霍州,享年五十九岁。当初,月川得到元代谢应芳的《辨惑编》,内心喜爱并认真研习,因此对于轮回、祸福、巫觋、风水、时日等世俗流行的说法,坚定地不受其影响。他的父亲曹敬祖,过去喜好佛教。月川写了一部《夜行烛》献给父亲,认为:“佛氏把空当作本性,这不是天命赋予人的本性;老氏把虚当作道,这不是顺着本性而行的道路。”他的父亲因此改变了学业方向。他的门人彭泽曾称赞说:“有明一代,讲求经世济民的学问,没有比刘诚意、宋学士更盛的;至于道学的传承,则是从渑池曹先生开始的。”黄梨洲《明儒学案》记述刘蕺山的话,也说:“方正学以后,这种道统断绝而又得以续接,实在是依靠先生一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薛文清也是听闻曹先生的风范而兴起的人。薛瑄,字德温,号敬轩,山西河津人,比月川晚出生十三年。永乐十九年考中进士。宣德年间,被授任监察御史,奉命监督湖广银场。正统(英宗)改元后,各省设置提学,宪臣推荐他,任命为山东提学佥事。当时宦官王振掌权。王振也是晋人,问三杨(士奇、荣、溥):“我的同乡中,谁可以重用?”三杨回答说敬轩。于是他被召任大理少卿。三杨暗中劝他去向王振道谢,敬轩没有去。王振派人送来馈赠,他又拒绝了。后来改任大理卿,敬轩仍像先前一样不去道谢。因此触犯了王振,以涉事获罪,被关进锦衣卫狱。不久释放回乡,成为平民。景泰(景帝)初年,被起用为南京大理寺卿。英宗复辟后,升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入内阁后,转任左侍郎,以病为由辞职归乡。天顺八年去世,享年七十六岁,谥号文清。曹端、薛瑄的学问,大体上谨守紫阳朱熹一派的传统,从敬入手。但他们关于理气区别的观点,却与朱熹稍有不同。月川有一篇《太极图说辨戾》,说:“周子说,太极发动而产生阳,静止而产生阴。” 那么,阴阳的产生就是由于太极的动静。《朱子语录》却说,太极本身并不会动静,只是随着阴阳的动静而动静罢了。于是又说,理依附于气,就像人骑在马上。马一进一出,人也跟着一进一出。用这个来比喻气一动一静,理也跟着一动一静。如果这样,那么人就是死的,不足以成为万物之灵;理也是死的,不足以成为万物的本原。理还有什么值得尊崇的,人还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现在假如让一个活人骑马,那么马的进退、行止、快慢,全都取决于人怎样驾驭它。活的理也是这样。”等等。敬轩的《读书录》也说:“气有聚散,理没有聚散。可以用日光和飞鸟作比喻:理如同日光,气如同飞鸟。理乘着气的运行而动,就像日光承载着飞鸟在飞翔。鸟在飞,而日光虽然没有离开它的背,实际上却未曾和它一起前往,在中间会有间断之处。也如同气在运动,理虽然从未暂时离开气,实际上却未曾和气一起耗尽,也不会有熄灭的时候。”大概两位先生的意思,都不免认定理是善的而气是恶的,所以一定要把理分离在气之外,认为理不能被气役使。他们不知道,理和气从根本上说,是理作为气的主宰;从作用上说,又是气作为理的主宰。所以朱熹一方面说理先于气,另一方面又说气能够凝聚、结成和造作,而理却没有情感、没有思虑计度,也不能造作。有时着重说理,有时着重说气,这些说法本来各有适当之处。如今如果一定说气必须依赖理,而理不依赖气,那么这种分析虽然更加清楚,却在理气合一的宗旨上偏颇而不完整。月川又说:“每件事都在心上用功,这是进入孔门的正道。”敬轩也有“静坐观察内心,闲暇中自有一种乐趣”的话。这样看来,两位先生虽然没有谈陆氏之学,却未尝没有掺杂陆氏的教法。不必等到白沙,才开始有阳明之学。月川所著的书,除《夜行烛》外,还有《四书详说》《太极图通书西铭释义》等。敬轩因为程明道、许鲁斋都没有著书,所以也不愿意著书。只有《读书录》二十卷,是他读书有所心得后所作的札记,用来防止遗忘。他遗留下来的诗文稿本,由门人汇编为《河汾集》。
第二十二章 吴康斋 胡敬斋
吴与弼,字子傅,号康斋。抚州崇仁人。十九岁至京师,从洗马杨文定溥学。读朱子《伊洛渊源录》,慨然有志于道。遂弃举子业,谢人事,独处小楼,玩四书五经、诸儒语录,体贴于身心,不下楼者二年。既居乡,躬耕食力。尝雨中被蓑笠,负耒耜,与门人并耕。归则解犁饭粝,蔬豆共食。陈白沙自广来学。晨光才辨,康斋手自簸谷。白沙未起,大声曰:“秀才若为懒惰,即他日何从到伊川门下?又何从到孟子门下?”上饶娄一斋谅素豪迈,既从康斋,康斋一日治地,召谅往视。曰:“学者须亲细务。”谅遂由此改节。且自宋儒讲学以来,学者多视生产为鄙事,往往未能为人,先以丧己。故许鲁斋亦有“为学治生最为先务”之语。今观康斋所为,固足矫末俗而励后学矣。康斋叹笺注之繁,无益有害,故不轻著述。惟《日录》一书,皆自记其平生为学之功。有曰:“日夜痛自点检且不暇,岂有工夫点检他人耶?”又曰:“倦卧梦寐中,时时警恐,为过时不能学也。”又曰:“近日多四五更梦醒,痛省身心,精察物理。”即其省察克治勤苦可见。然又有曰:“食后坐东窗,四体舒泰,神气清朗,读书愈有进益。数日趣同,此必又透一关矣。”曰:“南轩读《孟子》甚乐。湛然虚明平旦之气,略无所挠。绿阴清昼,薰风徐来,而山林阒寂,天地自阔,日月自长。邵子所谓‘心静方能知白日,眼明始会识青天’,于斯可验。”又未尝不洒然自得。是故刘蕺山谓:“康斋之学,刻苦奋励,多从五更枕上汗流泪下得来。及夫得之而有以自乐,则又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七十年如一日,愤乐相生。可谓独得圣人之心精者。”(《明儒学案·师说》)盖真知康斋者也。天顺中,石亨用事,思征康斋以收人望,嘱李文达贤荐之。征至,授谕德,坚辞而归。成化(宪宗)五年卒,年七十九。门下能守其学者曰胡居仁。
胡居仁,字叔心。余干人。弱冠游康斋之门。绝意科举,筑室梅溪山中。事亲讲学之外,不干人事。既出游闽浙,入金陵,从彭蠡而归。所至访求问学之士,学亦益进。相继主白鹿书院,贵溪桐源书院。成化二十年卒,年五十一。平生为学,一主于敬。因以敬名其斋。尝曰:“端庄整肃,严威俨恪,是敬之入头处。提撕唤醒,是敬之接续处。主一无适,湛然纯一,是敬之无间断处。惺惺不昧,精明不乱,是敬之效验处。”又以康斋有言:“见静中意思,此涵养工夫也。”因谓:“敬则自虚静,不必去求虚静。”又谓:“静中有物,只是常有个操持主宰,而无空寂昏塞之患。”又谓:“心常有主,乃静中之动;事得其所,乃动中之静。”盖敬斋之于康斋,犹伊川之于濂溪。濂溪主静,而伊川易之以居敬。康斋言静中涵养,而敬斋易之以有主。凡以为学者易于持循而已。清熊文端赐履,反谓康斋涉于粗,师不如弟(见其所作《学统》)。真瞽说也。然康斋亟称李延平,且有自分终身不能学之语,而敬斋曰:“罗仲素、李延平,教学者静坐中看喜怒哀乐未发以前气象。此便差却。既是未发,如何看得?”陈白沙言静中养出端倪,亦本之康斋静中涵养之教。而敬斋非之,曰:“陈公甫云:静中养出端倪。又云:藏而后发。是将此道理来安排作弄,都不是顺其自然。”曰:“气之发用处即是神。陈公甫说无动非神。他只窥测至此,不识里面本体,故认气为理。”是则敬斋异端正学之见太深。凡以为近于老、佛者,必不得不排之。故朱子有《调息箴》,而敬斋以为:“恭敬安详,便是存心法。岂假调息以存心。以此存心,害道甚矣。”伊川言释氏有敬以直内,无义以方外,而敬斋以为:“敬则中有主。释氏中无主,谓之敬可乎?”是非疑程、朱也,其致严于佛、老也。不知宋儒之学,本自佛、老悟入。无佛、老,则无宋儒矣。敬斋所以排佛、老者,皆未尝窥见佛、老之真际。故于宋儒之学,亦只能升堂而不能入室,不独不及康斋,即薛敬轩以复性教人,曰:“为学而不知性,非学也。”敬斋亦未有此彻上彻下之见。言工夫而不言本体,后之墨守程、朱者,其规模大半若是矣。敬斋有《居业录》八卷,又文集曰《敬斋集》。
译第二十二章 吴康斋 胡敬斋 吴与弼,字子傅,号康斋,抚州崇仁人。十九岁时到京师,跟随洗马杨文定溥学习。他读了朱子的《伊洛渊源录》,慨然立志求道,于是放弃科举学业,谢绝人事交往,独自住在小楼里,研习四书五经和各位儒者的语录,把它们落实到自己的身心上,整整两年没有下楼。后来居住乡里,亲自耕作,靠劳动养活自己。他曾经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在雨中背着耒耜,和门人一起耕作。回来后便解下犁具,吃粗米饭,和门人一起吃蔬菜豆类。陈白沙从广州来向他求学。天刚蒙蒙亮,康斋亲手簸谷。白沙还没起床,他大声说:“读书人如果懒惰,将来又凭什么能够到伊川先生门下学习?又凭什么能够到孟子门下学习?”上饶娄一斋娄谅一向豪迈,跟随康斋之后,有一天康斋正在整治土地,便叫娄谅去观看,说:“求学的人必须亲自做细小的事务。”娄谅于是从此改变了操守。而且自从宋儒讲学以来,求学的人大多把生产劳动看作卑贱的事情,往往还没有学会做人,就先丧失了自己的本性。所以许鲁斋也说过:“求学和谋生,是最优先的事务。”现在看康斋的所作所为,确实足以纠正末世的风俗,激励后来的求学者。康斋感叹笺注过于繁琐,非但没有益处反而有害,所以不轻易著述。只有《日录》一书,都是亲自记录他一生求学的功夫。其中有一条说:“日日夜夜痛切地自我检查还来不及,哪里有工夫去检查别人呢?”又说:“疲倦躺下,在梦中也时时警惕恐惧,担心因为虚度时日而不能学习。”又说:“近来常常在四更、五更时从梦中醒来,痛切地反省身心,精细地考察事物的道理。”由此可以看出他反省自己、克制修治的勤苦。可是他又说:“饭后坐在东窗下,四肢舒展安泰,精神气息清爽明朗,读书更加有长进。连续几天都是这样有趣,这一定又通过了一道关口。”又说:“南轩读《孟子》非常快乐。清澄虚明的平旦之气,一点也没有受到扰乱。绿荫覆盖的清爽白昼,和煦的风缓缓吹来,山林寂静无声,天地自然开阔,日月自然悠长。邵子所说‘心静了才能知道白昼,眼睛明亮了才会认识青天’,在这里可以得到验证。”他又未尝不是洒脱自得。因此刘蕺山说:“康斋的学问,刻苦奋勉,大多是在五更时分的枕上,流汗流泪得来的。等到获得了学问而能够以此自得其乐时,又不知道满足,以至于脚不由自主地跳起来,手不由自主地舞动起来。七十年如同一天,愤发与快乐相互产生。可以说,他独自深得圣人内心精微之处。”(《明儒学案·师说》)这大概是真正了解康斋的人说的话。天顺年间,石亨掌权,想征召康斋来收揽人望,便嘱托李文达李贤推荐他。康斋被征召到朝廷后,被授予谕德一职,坚决推辞后归去。成化(宪宗)五年去世,享年七十九岁。他门下能够守持其学说的人,叫胡居仁。胡居仁,字叔心,余干人。刚满二十岁便到康斋门下求学。他断绝了参加科举的念头,在梅溪山中修筑房屋。除了侍奉父母和讲学以外,不参与人事交往。后来出游闽、浙,进入金陵,又从鄱阳湖一带返回。所到之处都访求请教治学的人,学问也日益长进。他先后主持白鹿书院、贵溪桐源书院。成化二十年去世,享年五十一岁。他一生求学,始终以敬为根本,因此用“敬”命名自己的书斋。他曾说:“端庄整肃、严肃威严而恭敬谨慎,是进入敬的起点;时时提撕、时时唤醒,是保持敬的接续处;专一不旁骛、清澄纯一,是敬没有间断之处;始终清醒而不昏昧、精明而不紊乱,是敬的效验处。”他又根据康斋“体察静中意味,这是涵养功夫”的话,说:“有敬,自然会达到虚静,不必另去追求虚静。”又说:“静中有实在的内容,只是始终有一个操持和主宰,而不会有空寂昏塞的弊病。”又说:“内心常有主宰,就是静中的动;事情各得其所,就是动中的静。”大体上说,敬斋对于康斋,就像伊川对于濂溪。濂溪以静为主,伊川则把它改为居敬;康斋说在静中涵养,敬斋则把它改为内心有主宰。这一切只是为了使求学的人更容易持守和遵循罢了。清代熊文端赐履反而说康斋流于粗疏,认为老师不如弟子(见他所作《学统》),真是瞎说。然而康斋极力称赞李延平,还说过自己终身也不能学到他的地步。敬斋却说:“罗仲素、李延平教求学者在静坐中观察喜怒哀乐尚未发作以前的气象。这就已经错了。既然是尚未发作,怎么能观察得到呢?”陈白沙说在静中养出端倪,也本于康斋在静中涵养的教法。敬斋却非难说:“陈公甫说:在静中养出端倪;又说:藏起来以后再发出来。这是把这种道理拿来安排摆弄,完全不是顺其自然。”他又说:“气的发用之处就是神。陈公甫说没有运动就没有神。他只是窥见到这里,不认识里面的本体,所以把气当成了理。”可见敬斋在区分异端与正学方面,见解太过严厉。凡是认为接近老、佛之学的,他必定要排斥。因此朱子有《调息箴》,敬斋却认为:“恭敬安详,就是存心的方法,哪里需要借助调息来存心?用这种方法存心,实在很有害于道。”伊川说,释氏有敬来使内心正直,却没有义来使行为合乎规范;敬斋则认为:“有敬,内心就有主宰。” “释氏内心没有主宰,也能称作敬吗?”他这是怀疑程、朱的是非判断,对佛、老的排斥也更加严厉。他不知道,宋儒的学问本来就是从佛、老之学中悟入的。没有佛、老,就不会有宋儒。敬斋之所以排斥佛、老,是因为他从未窥见佛、老的真实境界。因此对于宋儒之学,他也只能登堂而不能入室;不只是比不上康斋,即使薛敬轩以恢复本性来教人,说“求学却不知道本性,就不是真正的求学”,敬斋也没有这种贯通上下、彻底透达的见解。他只谈求学修养的功夫而不谈本体,后世那些墨守程、朱的人,大多都是这种规模。敬斋有《居业录》八卷,另有文集,名为《敬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