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柳宗元 刘禹锡
第二十三章 柳宗元 刘禹锡与韩、李论性同时,而可传者则有柳宗元、刘禹锡之论天。宗元,字子厚。河东人。禹锡,字梦得。中山人。并以进士登博学宏辞科。顺宗时,王叔文得幸,引宗元及禹锡禁近,欲大用。乃叔文败,皆贬远州司马(宗元永州,禹锡朗州)。久之,禹锡召还。会昌(武宗)中,官至太子宾客,卒。而宗元稍徙柳州刺史,竟卒于柳州。宗元《天说》曰:“上而玄者,世谓之天。下而黄者,世谓之地。浑然而中处者,世渭之元气。寒而暑者,世谓之阴阳。其乌能赏功而罚祸乎?功者自功,祸者自祸。欲望其赏罚者大谬。呼而怨,欲望其哀且仁者,愈大谬。”其意大抵若此。而吾观其所为《天爵论》终之曰:“庄周言天曰自然,吾取之。”则其说盖亦本之道家。而禹锡之为说,则颇异。其《天论》曰:“世之言天者,二道焉。拘于昭昭者,则曰:‘天与人实影嚮(同响),祸必以罪降,福必以善来。穷阨而呼,必可闻。隐痛而祈,必可答。’如有物的然以宰者,故阴骘之说胜焉。泥于冥冥者,则曰:‘天与人实刺异。霆震于畜木,未尝在罪。春滋乎堇茶,未尝择善。跖、蹻焉而遂,孔、颜焉而厄。’是茫乎无有宰者,故自然之说胜焉。余曰:‘天与人交相胜耳。’其说曰:天之道在生植,其用在强弱。人之道在法制,其用在是非。阳而阜生,阴而肃杀,水火伤物,木坚金利,壮而武健,老而耗眊,气雄相君,力雄相长,天之能也。阳而艺树,阴而擎敛,防害用濡,立禁用光,斩材窾坚,液矿硎芒,义制强讦,礼分长幼,右贤尚功,建极闲邪,人之能也。人能胜乎天者,法也。法大行,则是非为公。天下之人,蹈道必赏,违之必罚。当其赏,虽三旌之贵,万钟之粟,处之,咸曰宜。何也?为善而然也。当其罚,虽族属之夷,刀锯之惨,处之,咸曰宜。何也?为恶而然也。故其人曰:天何预乃人事耶?虽告虔,报本,肆类授时之礼,曰天而已矣。福兮可以善取,祸兮可以恶召。奚预乎天耶?法小弛,则是非驳。赏不必尽善,罚不必尽恶。或贤而尊显,时以不肖参焉。或过而僇辱,时以不辜参焉。故其人曰:彼宜然而信然,理也。彼不当然而固然,岂理耶?天也。福或可以诈取,而祸或可以苟免。人道驳,故天命之说亦驳焉。法大弛,则是非易位,赏常在佞而罚常在直,议不足以制其强,刑不足以胜其非。人之能胜天之具尽丧,而名徒存。彼昧者,方挈挈然提无实之名,欲抗乎言天者,斯数穷矣。余曰:天常执其所能,以临乎下,非有预乎治乱云尔。人常执其所能,以仰乎天,非有预乎寒暑云尔。生乎治者,人道明,咸知其所自。故德与怨,不归乎天。生乎乱者,人道昧,不可知。故由人者举归乎天,非天预乎人尔。”于自然,阴骘二说,皆有所不然。盖与荀子为近者。然又曰:“或曰:‘子之言天与人交相胜,其理微,庸使户晓,盍取诸譬焉。’曰:‘若知旅乎?夫旅者,群适乎莽苍,求休乎茂木,饮乎水泉,必强有力者先焉。否则虽圣且贤,莫能竞也。斯非天胜乎?群次乎邑郛,求荫乎华榱,饱乎饩牢,必圣且贤者先焉。否则强有力者莫能竞也。斯非人胜乎?苟道乎虞芮,虽莽苍犹郛邑然;苟由乎匡宋,虽郛邑犹莽苍然。是一日之途,天与人交相胜矣。吾故曰是非存焉,虽在野,人理胜也;是非亡焉,虽在邦,天理胜也。然则天非务胜乎人者也。何哉?人之宰则归乎天也。人诚务胜乎天者也。何哉?天无私,故人可务乎胜也。吾于一日之途,而明乎天人,取诸近也已。’问者曰:‘若是言之,则天之不相去乎人也,信矣。古之人曷引天为?’答曰:‘若知操舟乎?夫舟行乎潍淄伊洛者,疾徐存乎人,次舍存乎人。风之怒号,不能鼓为涛也;流之泝洄,不能峭为魁也。适有迅而安,亦人也;适有覆而胶,亦人也。舟中之人,未尝有言天者。何哉?理明故也。彼行乎江河淮海者,疾徐不可得而知也,次舍不可得而必也。鸣条之风,可以沃日;车盖之云,可以见怪。恬然济,亦天也;黯然沉,亦天也。阽危而仅存,亦天也。舟中之人,未尝有言人者。何哉?理昧故也。’问者曰:‘吾见其骈焉而济者,风水等耳。而有沉有不沉,非天曷司欤?’答曰:‘水与舟二物也。夫物之合并,必有数存乎其间焉。数存,然后势形乎其间焉。一以沉,一以济,适当其数,适乘其势耳。
译第二十三章 柳宗元 刘禹锡 与韩愈、李翱同时讨论人性的,还有柳宗元、刘禹锡关于天的学说,其中有可以流传的见解。柳宗元,字子厚,河东人。刘禹锡,字梦得,中山人。两人都以进士身份考中博学宏辞科。顺宗时,王叔文得到宠幸,引荐柳宗元和刘禹锡进入禁中近侍之列,想要重用他们。后来王叔文失败,两人都被贬为远州司马(柳宗元在永州,刘禹锡在朗州)。过了很久,刘禹锡被召回。会昌(武宗)年间,官做到太子宾客,去世。柳宗元后来逐渐调任柳州刺史,最终死在柳州。柳宗元在《天说》中说:“上面玄远的,世人称为天;下面广大厚重的,世人称为地;浑然处在天地之间的,世人称为元气;寒冷和暑热,世人称为阴阳。它怎么能够奖赏功劳、惩罚灾祸呢?有功是自己造成的,有祸也是自己造成的。想要期待它来奖赏和惩罚,是大错特错。向天呼喊并怨恨它,想期待它怜悯并且仁慈,就更加荒谬。”他的意思大体如此。但我看他所作《天爵论》,结尾说:“庄周谈天,说它是自然,我取法这一说。”那么他的学说大概也本于道家。刘禹锡的学说则很不相同。他在《天论》中说:“世上谈论天的,有两种说法。” 拘泥于显而易见事物的人,就说:“天与人确实彼此呼应,灾祸必定因罪恶而降临,福祉必定因善行而到来。处于困穷厄难中发出的呼喊,一定能够被听见;内心隐痛而祈求,一定能够得到回应。”仿佛确有某种实体在主宰一切,所以阴骘之说便占了上风。拘泥于幽深玄远事物的人,就说:“天与人实际上完全不同。雷霆震击牲畜和树木,从来不在于它们有罪;春天滋生堇、茶等草木,从来不选择善者。盗跖、庄蹻得以遂意,孔子、颜回却遭遇困厄。”认为茫茫天地间并没有主宰,所以自然之说便占了上风。我说:“天与人只是彼此交相胜过罢了。”我的说法是:天的规律在于生长繁殖,它的作用表现为强弱;人的规律在于法制,它的作用表现为是非。阳气充盛便促进生长,阴气肃杀,水火会伤害万物,树木坚硬、金属锋利,壮年强健勇武,老年衰耗昏昧,气势雄厚者互相推尊,力量强大者互相尊长,这些都是天的能力。利用阳气来种植树木,利用阴气来收敛,防止祸害要采用柔和的方法,确立禁令要使其明白,砍伐木材使坚硬者断裂,熔化矿石使其显露锋芒,用义来制约强暴争讦,用礼来区别长幼,尊崇贤者、崇尚功劳,建立准则、防止邪恶,这些都是人的能力。人能够胜过天,凭借的是法。法制大行时,是非便以公正为准。天下人践行正道就一定得到奖赏,违背正道就一定受到惩罚。受到奖赏时,即使是三旌之贵、万钟之粟,处在这种待遇中的人都说这是应当的。为什么?因为这是行善所得到的结果。受到惩罚时,即使是灭族之祸、刀锯加身的惨痛,处在这种处境中的人也都说这是应当的。为什么?因为这是作恶所导致的结果。所以那些人说:天怎么会干预人的事务呢?即使举行告虔、报本、肆类、授时等礼仪,也不过是称作天罢了。福祉可以通过行善取得,灾祸可以通过作恶招来,哪里需要天来干预呢?法制稍有松弛,是非就会混杂。奖赏不一定都给善人,惩罚也不一定都加于恶人。有时贤者得到尊贵显达,其中也会夹杂不肖之人;有时有人因过错而受辱,其中也会夹杂无罪之人。所以那些人说:那个人本来应当如此,事实也确实如此,这是理;那个人本来不应当如此,却偏偏如此,难道合乎理吗?这是天意。福祉有时可以靠欺诈取得,灾祸有时也可以侥幸逃脱。人道混杂,所以关于天命的说法也随之混杂。法制大为松弛,是非就会颠倒,奖赏常常落在谄媚者身上,惩罚常常落在正直者身上;言论不足以制约强暴,刑罚不足以胜过邪恶。人用来胜过天的工具全都丧失了,只剩下空名。那些昏昧的人,正急切地抓住没有实际内容的名义,想用它来抗拒谈论天的人,这样一来,他们的办法就穷尽了。我说:天总是凭借自己的能力来面对下界,并不是在干预人间的治乱罢了;人总是凭借自己的能力来仰观天,并不是在干预寒暑罢了。生于政治清明的时代,人的规律清楚明白,人人都知道事情由何而来,所以功德和怨恨都不归于天。生于政治混乱的时代,人的规律昏暗不明,事情的由来不可知,所以凡是由人造成的事情,往往全都归于天,并不是天在干预人的事务。”关于自然和阴骘这两种说法,都有不正确的地方。大概他的思想与荀子较为接近。然而他又说:“有人问:‘您说天与人彼此交相胜过,其中的道理很精微,普通人难以家喻户晓,何不取些譬喻来说明呢?’我说:‘您知道旅行吗?旅行的人,成群结队前往旷野,寻找茂密树木休息,饮用水泉,必定是强壮有力的人走在前面;否则,即使是圣人贤者,也无法与他们竞争。这难道不是天胜过人吗?成群结队来到城邑外围,寻找华美屋檐下的荫凉,吃饱牲畜肉食,必定是圣人贤者走在前面;否则,强壮有力的人也无法与他们竞争。这难道不是人胜过天吗?假如走虞、芮之地,即使是旷野,也会像城邑一样;假如经过匡、宋,即使是城邑,也会像旷野一样。这只是一天的旅途,天与人已经彼此交相胜过了。所以我说,是非仍然存在,即使身在野外,人的道理也占上风;是非已经消失,即使身在国中,天的道理也占上风。既然如此,天并不是专意要胜过人。为什么呢?人间的主宰归于天。人确实是专意要胜过天的。为什么呢?天没有私心,所以人可以努力去胜过天。’ 我从一天的旅途中,就明白了天与人的道理,这已经是从身边的事物取譬了。”问者说:“既然这样说,那么天与人并没有彼此隔绝,这确实可信了。古人为什么还要把事情归于天呢?”回答说:“您知道驾船吗?船在潍、淄、伊、洛等水上航行,快慢取决于人,停泊的地方也取决于人。风虽然怒吼,也不能把水吹成波涛;水流虽然有逆有顺,也不能使船陡然变得高大。恰好航行迅速而平稳,也是人的作用;恰好翻覆而搁浅,也是人的作用。船上的人从未说过天。为什么?因为道理清楚。那些航行于江、河、淮、海上的船,快慢无法预先知道,停泊的地方也无法确定。像鸣条那样的风,可以把太阳遮蔽;像车盖那样的云,可以显出奇异景象。安然渡过,也是天意;昏暗中沉没,也是天意;处于危险边缘而仅能存活,也还是天意。船上的人从未说过人的作用。为什么?因为道理昏暗难明。”问者说:“我看见那些并排航行而渡过的船,所遇到的风和水都是一样的;但有的沉没,有的不沉没,若不是天,谁能主管这件事呢?”回答说:“水和船是两种事物。事物彼此合并,必然有一定的规律存在其中;有了规律,然后形势才在其中形成。有的因此沉没,有的因此渡过,只是恰好符合那种规律,恰好乘上那种形势罢了。
彼势之附乎物而生,犹影响也。本乎徐者,其势缓,故人得以晓焉。本乎疾者,其势遽,故难得以哓焉。江海之覆也,犹伊淄之覆也。势有疾,故有不晓耳。’问者曰:‘子之言数存而势生,非天也。天果狭于势耶?’答曰:‘天形常圆,而色常青。周回可以度得,昼夜可以表候,非数之存乎?常高而不卑,常动而不已,非势之乘乎?今夫苍苍然者,一受其形于高大,而不能自还于卑小;乘其气于动用,而不能自休于俄顷。又恶能逃乎数而越乎势耶?吾故曰万物之所以为无穷者,交相胜而已矣,还相用而已矣。天与人,万物之元者尔。’问者曰:‘天果以有形,而不能逃乎数。彼无形者,子安所寓其数耶?’答曰:‘若所谓无形者,非空乎?空者,形之希微者也。为体也,不妨乎物;而为用也,常资乎有,必依于物而后形焉。今为室庐,而高厚之形藏乎内焉;为器用,而规矩之形起乎内者也。音之作也,有大小,而响不能逾;表之立也,有曲直,而影不能逾。非空之数欤?夫曰之视,非能有光也,必因乎日月炎焰,而后光存焉。所谓晦而幽者,目有所不能烛耳。彼狸独犬鼠之目,庸谓晦为幽耶?吾故曰以目而视,得形之粗者;以智而视,得形之微者也。焉有天地之内,有无形者耶?古所谓无形,盖无常形耳,必因物而后见耳。焉能逃乎数耶?’”推夫理之本,以归之数与势,而谓虽天亦不能越乎势而逃乎数,苍苍之外,亦更所谓无形之天。是则不独荀子所不言,亦王充所不敢道者矣。要之宗元与禹锡,皆不信天之能祸福人者。故禹锡谓:“子厚作《天说》,盖有激而云,非所以尽天人之故。”(见《天论》)而宗元与禹锡书,乃曰:“凡子之论,乃吾《天说》注疏耳。”岂不以是意有相同者耶。然子厚《天说》纯出于激,而梦得《天论》则沛乎以舒其所见。是故论性则愈不如翱,论天亦宗元不如禹锡。虽然,宗元之论亦有过人者。宗元作《贞符》、《封建论》,言:“人之初,总总而生,林林而群。雪霜风雨雷雹暴其外,于是乃知架巢空穴,挽草木,取皮革;饥渴牝牡之欲驱其内,于是乃知噬禽兽,咀果谷,合偶而居。交焉而争,睽焉而斗,力大者搏,齿利者啮,爪刚者决,群众者轧,兵良者杀。披披藉藉,草野涂血。然后强有力者,出而治之。往往为曹于险阻,用号令起而君臣什伍之法立。”(《贞符》)又言:“君长刑政生,故近者聚而为群。群之分,其争必大。大而后有兵有德。又有大者,众群之长,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属。于是有诸侯之列。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诸侯之列,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封。于是有方伯连帅之类。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方伯连帅之类,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人。(唐人讳民字,故言人犹言民也。)然后天下会于一。是故有里胥,而后有县大夫;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帅;有方伯连帅,而后有天子。”(《封建论》)其于生民由野而文,以及君长德刑所由发生之故,皆能探其赜而阐其幽。以视《商君·开塞》所称:“上世亲亲爱私,中世上贤说仁,下世贵贵尊官。”不尤至明而至确乎?又言:“德绍者嗣,道怠者夺。”(《贞符》)以为生人之初,虽争以力,而其终仍以尚德为归。此与禹锡“道乎虞芮,虽莽苍犹郛邑然;由乎匡宋,虽郛邑犹莽苍然”之言,正如一揆。去彼知有弱肉强食,而不知无仁义人类亦灭绝久者,远矣。世之言唐文者,多并称韩、柳。然如《贞符》、《封建论》,其议论皆韩所无。而吾观柳所为六祖、南岳等碑,颇又会通儒、释之理,殆似于李习之。则如子厚者,又岂可仅以文人目之者哉!宗元有集四十五卷,又外集二卷。梦得有集三十卷,又外集十卷。
第三编 近古哲学史
译那种依附于事物而产生的形势,就像影子和回声一样。以徐缓为根本的事物,其形势缓慢,所以人能够明白;以迅疾为根本的事物,其形势急迫,所以难以明白。江海中的船翻覆,和伊、淄水中的船翻覆是一样的;只是形势有快有慢,所以有的事情难以明白。”问者说:“您说有规律存在,因而形势产生,这不是天。难道天反而受形势限制吗?”回答说:“天的形状总是圆的,颜色总是青的。它的周长可以测量,昼夜可以用表来观测,难道不是有规律存在吗?它总是高而不低,总在运动而不停息,难道不是凭借形势运行吗?如今那苍苍的天,既然在高大之处形成了自己的形态,就不能自行返回到低小之处;既然凭借气的运动发挥作用,就不能在片刻之间自行停息。它又怎么能够逃脱规律、超越形势呢?所以我说,万物之所以无穷无尽,只不过是彼此交相胜过、彼此循环利用罢了。天与人,是万物的根源。”问者说:“天既然有形,就不能逃脱规律;那么无形之物,您把它的规律安置在哪里呢?”回答说:“您所说的无形,不就是空吗?空,是形体稀微难见的状态。作为本体,它不妨碍万物;作为作用,它总是凭借有形之物,必须依附于事物然后才显现出来。现在建造房屋,高、厚等形状就隐藏在其中;制造器物,圆规和矩尺所规定的形状也从其中产生。声音发出时有大小,但回声不能超出原声;竖立标杆时有曲直,影子也不能超出标杆本身。这难道不是空的规律吗?眼睛的视觉并不能自己产生光,必须凭借日月和火焰,然后才有光可以看见。所谓昏暗幽深,只是眼睛有不能照见的地方罢了。狸、猫、狗、鼠的眼睛难道也能说昏暗就是幽深吗?所以我说,用眼睛观察,只能得到粗显的形体;用智慧观察,才能得到细微的形体。天地之内哪里会有真正无形的东西呢?古人所谓无形,大概只是说没有固定不变的形状罢了,必须依托事物然后才能显现出来。它怎么能够逃脱规律呢?”推究这些道理的根本,把它们归结为规律和形势,并说即使是天也不能超越形势、逃脱规律;在苍苍的天空之外,还另有一个所谓无形之天。这样一来,不只是荀子没有说过这些话,也是王充不敢说的话。总而言之,柳宗元和刘禹锡都不相信天能够给人带来祸福。所以刘禹锡说:“子厚创作《天说》,大概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并不是用来穷尽天与人的全部道理。”(见《天论》)而柳宗元写信给刘禹锡,又说:“凡是您的论述,都是我的《天说》的注疏罢了。” 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在这一思想上有相同之处吗?然而,子厚的《天说》完全出于激愤,而梦得的《天论》则充分舒展地阐明了自己的见解。因此,论性方面,柳宗元更加不如韩愈;论天方面,柳宗元也不如刘禹锡。即便如此,柳宗元的论述也有超过常人的地方。柳宗元撰写《贞符》《封建论》,说:“人在最初,纷纷而生,成群而居。雪霜风雨雷雹在外面侵袭,于是才知道搭架巢穴、挽取草木、取得皮革;饥渴以及两性欲望在内里驱迫,于是才知道吞食禽兽、咀嚼果实谷物、结成配偶共同居住。彼此交往便发生争执,彼此背离便发生斗争;力量大的人搏击,牙齿锋利的人咬噬,爪子刚硬的人撕裂,人多势众的人挤压,武器精良的人杀戮。人群纷乱杂沓,草野上血流成片。然后,强壮有力的人出来治理他们,往往在险阻之地结成群体,靠号令发动,于是君臣和什伍之法建立起来。”(《贞符》)又说:“君长、刑罚和政令产生以后,附近的人便聚集成群。群体一旦分化,争斗必然扩大。规模扩大以后,便有了武力和德行。又有更大的群体,众多群体的首领又前来听命于它,以安定自己的部属,于是有了诸侯的等级。这样一来,争斗又进一步扩大。德行更高大的诸侯,又前来听命于更高者,以安定自己的封地,于是有了方伯、连帅之类。这样一来,争斗又进一步扩大。德行更高大的方伯、连帅之类,又前来听命于更高者,以安定自己的人民。(唐人避讳“民”字,所以说“人”就等于说“民”。)然后天下汇合归于统一。因此,有了里胥以后,才有县大夫;有了县大夫以后,才有诸侯;有了诸侯以后,才有方伯、连帅;有了方伯、连帅以后,才有天子。”(《封建论》)他对于人民由野蛮走向文明,以及君长、德行和刑罚产生的原因,都能探究其深奥之处并加以阐明。与《商君·开塞》中所说的“上世亲亲爱私,中世上贤说仁,下世贵贵尊官”相比,不是尤其清楚而准确吗?他又说:“德绍者嗣,道怠者夺。”(《贞符》)认为人在最初虽然凭力量争斗,但最后仍然以崇尚德行为归宿。这与刘禹锡所说的“走虞、芮之地,即使是旷野,也会像城邑一样;经过匡、宋,即使是城邑,也会像旷野一样”,正好完全相同。那些只知道弱肉强食,却不知道没有仁义,人类也早已灭绝的人,与这种见解相去很远。世上谈论唐代文章的人,大多把韩愈、柳宗元并称。然而像《贞符》《封建论》这样的作品,其中的议论都是韩愈所没有的。我又看柳宗元所作的六祖、南岳等碑文,很能会通儒、释两家的道理,几乎近似李习之。像子厚这样的人,又怎么可以只把他看作文人呢!柳宗元有文集四十五卷,另有外集二卷;刘禹锡有文集三十卷,另有外集十卷。第三编 近古哲学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