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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中国哲学史十四

第十三章 秦灭古学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48–48 段

第十三章 秦灭古学

  春秋以来,百家蜂起。及秦混一天下,遂有焚书坑儒之祸。旧时学术,一时斩焉中绝。窃尝考秦灭古之故,盖有数端。而其是非,亦有可得而论者。秦本僻在西戎,不与中邦之文教。襄公之后,徙居岐丰之地,渐与诸国往来。然史称文公十三年,初有史以纪事(《史记·秦本纪》)。则其时之草昧未尽开也。即其后之强,亦率以用客卿之故,秦土未始有杰出之人。统观战国以至秦始称帝,秦人之好士尚文艺者,惟有一吕不韦。而不韦本阳翟人(阳翟属韩)。且其所著书,亦类书之体,不足当一家之说。秦既素不知学,其视诸家之存废,固不足以措意。此其忍于焚书者,一也。秦之强霸,独得法治之力,而法家之意,惟知近功。故商君谓:“明君修政作壹,去无用,止浮学事淫之民。”又谓:“说者成伍,烦言饰辞,而无实用。”固以为法令之外,皆可废绝。故异时既焚百家之学,犹曰:“欲学法令,以吏为师。”(见《史记·始皇本纪》)盖汉之罢黜百家,所以尊儒;而秦之焚书坑儒,则以申法。此其忍于灭古者,二也。称帝之后,所为多不师古,而学者以其所闻,时相訾议,不能不疑乱天下。故李斯曰:“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而私学相与非法教(“而”字本在“学”字下,以意移上),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同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于上,党与成乎下。”(同上)当时是古而非今者,以儒者为盛,故儒之罹祸最酷。既禁藏《诗》、《书》百家语,又曰:“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同上)盖其视儒者之道仁义,称先生,皆将不利于政本。此其忍于灭古者,三也。然其先亦尝重用诸家之士矣。《汉书》:秦博士之官员多至数十人,掌通古今。(见《百官表》)今见于《艺文志》者,儒家有羊子四篇,凡书百章,名家有黄公四篇,皆秦博士。而仆射周青臣用面谀,面斥其过,以致成焚书之衅者,则博士淳于越也。始皇东行郡县,上泰山,登之罘,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山川,皆与鲁诸儒生俱。故其自言,亦曰:“吾召文学方术士甚众,欲以兴太平。”(《始皇本纪》)徒以诸生非议法令,不当其意。又卢生诽谤而逃之,遂一怒而坑者四百六十余人。亦酷已!然吾以为学时之士即亦不能无过。不通时变之宜,好执古以非今,一也。奸利相告,不惜自溃,二也。侯生、卢生,皆类知道者,而乃为始皇求仙药,终亦不验,三也。盖自百家争鸣以来,尊己抑人,已成风气,而又昧于道术之全,不明损益之为用,骛空谈而遗实际,以是言多失中,往往缪盭于理。其好怪异者,更益之以神仙之说,易老聃长生久视之道,而为海上不死之方。此虽无始皇之焚坑,其亦不能不自隳灭矣。且当天下分裂,忧时之士各出其所尚,以救当世之急。此譬之人有疑难之症,为之子者,奇方异术,无所不搜。及夫六国既破,海内统一,曩时所持以应世者,已无所用。此譬之病起人愈,虽有良药,亦将斥去。故百家之传,至秦而绝。犹王官六艺之学,至春秋、战国而分。斯二者,皆势之所必然,非人力所得而为也。而昧者不察,专以灭古为秦之罪。或以为百家之废,后世学术遂不如古。此岂为明于当时之势,与古今之变者哉!

第二编 中古哲学史

译第十三章 秦灭古学 自春秋以来,诸子百家纷纷兴起。到了秦国统一天下,终于发生了焚书坑儒的灾祸。旧日的学术,在一时之间被斩断而中绝。我曾私下考察秦国灭绝古代学术的原因,大概有几个方面。其中的是非,也有可以加以评论的地方。秦国本来偏处西戎,不同中原各国往来于文教。襄公以后,迁居到岐、丰一带,才逐渐同各国交往。然而史书称文公十三年才开始设置史官记事(《史记·秦本纪》),可见当时秦国的蒙昧还没有完全开化。即使后来强盛起来,也大多是由于任用客卿的缘故,秦国本土始终没有产生杰出人才。纵观战国直到秦国开始称帝,秦人中喜好贤士、崇尚文艺的,只有一个吕不韦。但吕不韦本是阳翟人(阳翟属于韩国),而且他所著的书也是类书体,不能算作一家之言。秦国既然一向不了解学术,对于各家学术的存废,本来就不值得它放在心上。这是它忍心焚书的第一个原因。秦国的强盛和称霸,独自取得了法治的力量,而法家的主张只知道追求眼前功效。所以商君说:“贤明的君主修治政事,使政令归于一统,去除无用之事,制止那些从事浮华学问和放纵行为的人。”又说:“游说者结成团伙,言辞烦琐而文饰华丽,却没有实际用途。” 他本来就认为,法令以外的一切都可以废弃断绝。所以后来焚烧诸子百家的学说,仍然说:“想学习法令,就以官吏为老师。”(见《史记·始皇本纪》)大概汉朝废黜百家,是为了尊崇儒术;而秦朝焚书坑儒,则是为了申明法令。这是秦国忍心灭绝古学的第二个原因。称帝以后,秦所做的许多事情都不以古人为师,而学者依据自己听闻的学说,时常相互诋毁议论,不能不使天下疑惑混乱。因此李斯说:“古代天下分散混乱,没有人能够统一它,所以诸侯纷纷兴起,各家言论都称道古代来损害当今,粉饰空话来扰乱实际。人们以自己私下所学为好,来非难皇上所建立的制度。如今皇帝兼并天下,辨明黑白,确立唯一的尊位。然而私学彼此联合来非难法令教化;人们听到命令下达,就各自用自己的学说加以议论。在朝廷内心中非议,出门就在街巷议论,夸耀君主来成就自己的名声,把标新立异当作高明,率领群臣制造诽谤。这样如果不禁止,君主的权势就会在上面降低,党羽就会在下面形成。”(同上)当时以古非今的人,以儒者最为多,所以儒者遭受的灾祸最惨重。既禁止收藏《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又说:“有敢于私下谈论《诗》《书》的人,处以弃市;以古代非难当今的人,灭其全族。”(同上)大概秦国认为,儒者所讲的仁义、所称的先生,都会不利于政治的根本。这是秦国忍心灭绝古学的第三个原因。不过,秦国先前也曾经重用各家学者。《汉书》说:秦国博士的官员多达数十人,掌管通晓古今的学问。(见《百官表》)如今《艺文志》中所见的,儒家有《羊子》四篇,共一百章;名家有《黄公》四篇,这些人都是秦国博士。而仆射周青臣当面阿谀,淳于越当面斥责秦始皇的过失,以致成为焚书祸端的,正是博士淳于越。秦始皇东行郡县,登上泰山,登临之罘山,商议刻石歌颂秦的功德,商议封禅以及望祭山川,这些事情都有鲁国的儒生参加。所以秦始皇自己也说:“我召集了很多文学之士和方术之士,是想用他们来振兴太平。”(《始皇本纪》)只是因为诸生非议法令,不合他的心意;又因为卢生诽谤秦始皇而逃走,秦始皇于是盛怒之下坑杀了四百六十多人,也太残酷了!然而我认为,当时的学者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过错:一是不通晓时势变化的需要,喜欢拘守古制来非难当今;二是彼此因奸利而互相告发,不惜使自己这一学术群体崩溃;三是侯生、卢生都像是懂得道术的人,却替秦始皇求取仙药,最终也没有应验。大概自从百家争鸣以来,尊崇自己、压抑别人已经成为风气;加上他们又不明白道术的完整性,不懂得损益之道的作用,热衷于空谈而遗弃实际,因此言论多有失当,往往违背事理。那些喜好怪异的人,更在此基础上增加了神仙之说,把老聃关于长生久视的道术改变成海上求不死的方术。这些学术即使没有秦始皇的焚书坑儒,也不能不自行毁灭。况且在天下分裂的时候,忧虑时局的士人各自拿出自己所崇尚的学说,来救济当世的急难。这就好比有人患了疑难病症,作为他的子女,奇方异术无不搜求。等到六国已经灭亡,天下统一,从前用来应对世事的那些主张已经没有用途。这就好比疾病发作后病人痊愈,即使有良药,也会被弃置不用。所以百家学说传到秦代就断绝了;正如王官六艺之学,到了春秋、战国时期便分裂了一样。这两件事,都是形势所必然,非人力能够造成或阻止的。然而糊涂的人不加考察,只把灭绝古学归罪于秦国;有的人还认为,百家学说废弃以后,后世学术就不如古代。这难道是明白当时的形势以及古今变化的人吗?第二编 中古哲学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