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张杨园
一 论学书亭林为学宗旨,具见《与人论学》一书。曰:“命与仁,夫子之所罕言也。性与天道,子贡之所未得闻也。性命之理,著之《易传》,未尝数以语人。其答问士也,则曰‘行己有耻’。其为学,则曰‘好古敏求’。其与门弟子言,举尧舜相传所谓‘危微精一’之说,一切不道,而但曰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呜呼!圣人之所以为学者,何其平易而可循也。故曰下学而上达。颜子之几乎圣也,犹曰博我以文。其告哀公也,明善之功。先之以博学。自曾子而下,笃实无若子夏,而其言仁也,则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今之君子则不然。聚宾客门人之学者数十百人,譬诸草木,区以别矣,而一皆与之言心言性。舍多学而识,以求一贯之方。置四海之困穷不言,而终日讲危微精一之说。是必其道之过于夫子,而其门弟子之贤于子贡,祧东鲁而直接二帝之心传者也。我弗敢知也。《孟子》一书,言心言性,亦谆谆矣。乃至万章、公孙丑、陈代、陈臻、周霄、彭更之所问,与孟子之所答者,常在乎出处去就辞受取与之间。以伊尹之元圣,尧舜其君其民之盛德大功,而其本乃在乎千驷一介之不视不取,伯夷、伊尹之不同于孔子也。而其同者,则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是故性也,命也,天也,夫子之所罕言,而今之君子之所恒言也。出处去就辞受取与之辨,孔子、孟子之所恒言,而今之君子所罕言也。谓忠与清之未至于仁,而不知不忠与清,而可以言仁者,未之有也。谓不忮不求之不足以尽道,而不知终身于忮且求而可以言道者,未之有也。我弗敢知也。愚所谓于圣人之道者如之何?曰博学于文,行己有耻。自一身以至于天下国家,皆学之事也。自子臣弟友以至出入往来辞受取与之间,皆有耻之事也。耻之于人大矣!不耻恶衣恶食而耻匹夫匹妇之不被其泽。故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呜呼!士而不先言耻,则为无本之人;非好古而多闻,则为空虚之学。以无本之人,而讲空虚之学,吾见其日从事于圣人,而去之弥远也。”(《文集》)盖先生力矫当时好高无实之病,故言之切近如此。然张蒿庵与先生书,即谓:“性命之理,夫子固未尝轻以示人。其所与门弟子群言而谆复者,何一非性命之显设散见者。苟于博学有耻,真实践履,自当因标见本,合散知总。心性天命,将有不待言而庶几一遇者。故性命之理,腾说不可也,未始不可默喻;侈于人不可也,末始不可验诸己;强探力索于一日,不可也,未始不可优裕渐渍以俟自悟。如谓于学人分上了无交涉,是将格尽天下之理,而反遗身以内之理也。恐其知有所未至,则行亦有所未尽。将令异学之直指本体,反得夸耀所长,诱吾党以去。此又留心世教者之所当虑也。”(《蒿庵文集》)蒿庵名尔岐,字稷若。山东济阳人。亭林作《广师》(见《文集》)所谓“独精三礼,卓然经师,吾不如张稷若”者也。若蒿庵之言,亭林固无以难之也。后之汉学家,每好举亭林此文,以为攻击宋儒言心言性之利器。不知是特一时对症之药,而乃认为万世不易之方,则非独不知宋儒,抑亦未为能知亭林也。
译一 论学书 亭林的治学宗旨,完整地见于《与人论学》一书。他说:“关于天命和仁,孔子很少谈到;关于人性和天道,子贡没有听孔子讲过。关于性命的道理,写在《易传》中,孔子也从未多次拿来对人讲。他回答士人的问题,只说‘行己有耻’;讲到求学,只说‘好古敏求’。他对门下弟子说话时,把尧舜相传的所谓‘危微精一’之说全都不谈,只说‘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唉!圣人用来做学问的道理,是多么平易而可以遵循啊!所以说,要从下学开始而达到上达。颜子几乎接近圣人了,却还说孔子以广博的文献来充实我。孔子告诫哀公时,说明了明辨善恶的功夫,而把博学放在前面。自曾子以下,笃实没有谁比得上子夏;可是他谈到仁,也只是说‘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如今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聚集几十、上百名宾客和门人中的求学者,就好比草木分区区别一样,却一概对他们谈心谈性。他们舍弃广泛学习和记识,去寻求一以贯通的方法;对四海百姓的困穷置之不言,却整天讲‘危微精一’之说。这一定是他们的道理超过了孔子,他们的门弟子贤过了子贡,越过东鲁而直接承接二帝的心传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我不敢说自己知道。《孟子》这部书,谈论心性,也已经反复恳切了。至于万章、公孙丑、陈代、陈臻、周霄、彭更所问,以及孟子所回答的,常常都在出仕、退处、离去、任用、辞让、接受、取舍等问题上。以伊尹这样的元圣,以及尧舜作为君主、作为百姓时所表现的盛德大功来看,他们的根本就在于,即使拥有千辆马车,也不屑一顾;即使只是微小的东西,也不肯取用。伯夷、伊尹与孔子不同的地方就在这里;而他们相同的地方,则是都不肯为了实行一件不义之事、杀害一个无辜的人而取得天下。因此,关于性、命、天,是孔子很少谈到的,而今之君子却常常谈论;关于出仕、退处、离去、任用、辞让、接受、取舍的辨析,是孔子、孟子经常谈论的,而今之君子却很少谈论。有人说忠和清还没有达到仁的境界,却不知道不忠不清而能够谈仁的人,从来没有。有人说“不嫉妒、不贪求”还不足以穷尽道,却不知道终身嫉妒并且贪求而能够谈道的人,也从来没有。我不敢说自己知道。我所说的圣人之道究竟怎样呢?就是广泛学习古代文献,立身行事要有羞耻之心。从自身一直到天下国家,都是学习的事情;从作为子、臣、弟、友,一直到出入往来、辞让接受、取舍给予之间,都是有羞耻之心所涉及的事情。羞耻之心对于人太重要了!不以穿坏衣、吃粗食为耻,却以普通男女没有受到自己的恩泽为耻。所以说:“万物都完备于我自身,只要反省自身而做到真实诚恳。”唉!读书人如果不先谈羞耻,就会成为没有根本的人;如果不喜好古代典籍而又见闻广博,所学就会流于空虚。以没有根本的人去讲空虚的学问,我看他虽然每天都在从事圣人之学,却会离圣人越来越远。”(《文集》)大概先生极力纠正当时好高骛远、没有实际内容的弊病,所以说得如此切近。然而张蒿庵给先生写信,说:“关于性命的道理,夫子本来从未轻易拿来向人显示。他同门弟子众人谈论而反复说明的内容,哪一件不是性命之理明显地、零散地表现出来的?如果能够广泛学习并具有羞耻之心,真实地践履,自然就能由显露的标志看见根本,把分散的内容合起来了解总体。心、性、天、命这些道理,将会有不必用语言说明而也差不多能够遇见它们的时候。因此,性命之理,不可以滔滔不绝地宣说,却未尝不可以默默领会;不可以向别人夸张炫耀,却未尝不可以在自己身上验证;不可以在一天之内强行探究、竭力求索,却未尝不可以从容宽裕地逐渐浸润,等待自己觉悟。如果说这与求学者完全没有关系,那就是要穷尽天下万物的道理,反而遗漏自身以内的道理了。恐怕认识有不到之处,行为也就有未能尽到之处。这样将使异学中那些直指本体的说法,反而得到机会夸耀自己的长处,诱导我们这一类人离开正道。这也是关心世道人教化的人应当考虑的事情。”(《蒿庵文集》)蒿庵名尔岐,字稷若,是山东济阳人。顾亭林作《广师》(见《文集》)中所说的“唯独精通三礼,卓然是经学大师,我不如张稷若”,指的就是他。像蒿庵这样的说法,亭林本来就没有办法驳难。后来的汉学家常常喜欢举出亭林这篇文章,把它作为攻击宋儒谈心谈性的有力武器。却不知道这只是一时针对病症的药方,他们竟把它看成万世不变的方剂;这不只是不了解宋儒,也未必真正了解亭林。
二 郡县论自来儒者好言封建,而亭林《郡县论》(见《文集》)则曰:“封建之废,非一日之故也。虽圣人起,亦将变而为郡县。”又曰:“封建之失,其专在下。郡县之失,其专在上。”故以为有圣人起,寓封建之意于郡县之中,而天下治。当时陆桴亭亦谓:“封建之制,虽足以维持永久。然其主仅存,而中原之民,无日不争地争城,肝脑涂地。郡县之制,虽足以苟安太平,然寇贼一讧,而天下瓦解。故莫若有封建之实,无封建之名,存郡县之利,去郡县之弊。”(《桴亭文集·答王登善封建郡县问》)所见正自相同。然是特言其制而已。而吾有取于亭林之说者,尚不在此。亭林曰:“天下之人,各怀其家,各私其子。其常情也。为天子为百姓之心,必不如其自为。此在三代之上,已然矣。圣人因而用之,用天下之私,以成一人之公,而天下治。夫使县令得私其百里之地,则县之人民,皆其子姓;县之土地,皆其田畴;县之城郭,皆其藩垣;县之仓廪,皆其困窌。为子姓,则必爱之而勿伤;为田畴,则必治之而勿弃;为藩垣困窌,则必缮之而勿损。自令言之,私也;自天子言之,所求乎治天下者,如是焉止矣。一旦有不虞之变,必不如刘渊、石勒、王仙芝、黄巢之辈横行千里,如入无人之境也。于是有效死勿去之守,于是有合从缔交之拒,非为天子也,为其私也。为其私,所以为天子也。故天下之私,天下之公也。”(《郡县论》五,参看《郡县论》二)夫公私之说,难言之矣。任天下之自私乎,其势则至于相争;绝天下之自私乎,其势必至于相弃。相争则乱,相弃则穷。穷也,乱也,皆公之贼也。是故有私则无公,人之所知也;无私则亦无公,人之所不知也。有私无公,专制之所以倾覆也;无私无公,共产之所以不可行也。夫孔子之言大同也,亦曰“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而已。若欲不亲其亲而亲人之亲,不子其子而子人之子,则不可得也。夫亲其亲,子其子,私也;亲人之亲,子人之子,公也。然而亲人之亲子人之子,则必自亲其亲子其子始。今亭林曰:“用天下之私,以成一人之公。”又曰:“天下之私,天下之公也。”世有虚张高论,以为至治有公而无私,而日日责人之公,适乃以成其一人一党之私者。得此言,固足以箝其口矣。吾是以特表而出之。
译二 郡县论 自古以来儒者喜欢谈论封建,而亭林在《郡县论》(见《文集》)中说:“封建制的废除,不是一天造成的。即使圣人兴起,也将改变它而实行郡县制。”又说:“封建制的弊病,在于权力集中在下;郡县制的弊病,在于权力集中在上。”所以他认为,假如有圣人兴起,能把封建的用意寓于郡县制之中,天下就能得到治理。当时陆桴亭也说:“封建制虽然足以维持长久,但君主仅仅保存着名位,而中原百姓没有一天不争夺土地、城池,肝脑涂地。郡县制虽然足以苟且维持太平,但盗贼一旦发生骚乱,天下就会像瓦片一样分崩离析。所以不如有封建的实际而没有封建的名义,保存郡县制的好处,去掉郡县制的弊病。”(《桴亭文集·答王登善封建郡县问》)他的见解正与亭林相同。然而,这只是谈论制度本身罢了。我之所以赞取亭林的说法,还不在这里。亭林说:“天下人各自顾念自己的家庭,各自偏爱自己的子女,这是人的常情。为天子、为百姓考虑的心,必定不如为自己考虑的心。这一点在三代以前就已经如此了。圣人顺应这一点而加以利用,利用天下人的私心来成就一个人的公心,于是天下得到治理。假如让县令能够把方圆百里的土地看作自己的私有之物,那么县里的人民都是他的子弟;县里的土地都是他的田地;县里的城郭都是他的藩篱和墙垣;县里的仓廪都是他的储藏之所。既然是子弟,就一定会爱护他们而不伤害;既然是田地,就一定会治理而不抛弃;既然是藩篱、储藏之所,就一定会修缮而不损坏。从县令自身来说,这是私心;从天子来说,他所要求的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罢了。一旦发生意料不到的变故,必定不会出现刘渊、石勒、王仙芝、黄巢之流纵横千里、如入无人之境的情形。于是才会有拼死守卫、至死不离开的守军,也才会有联合结交、共同抵抗的行动;这不是为了天子,而是为了他们自己的私利。正因为是为了自己的私利,所以也就是为了天子。因此,天下人的私利,就是天下的公利。”(《郡县论》五,参看《郡县论》二)关于公与私的说法,很难讲清楚。任凭天下人各自谋求私利吗?形势就会发展到彼此争夺;断绝天下人的一切私利吗?形势又必然发展到彼此抛弃。彼此争夺就会混乱,彼此抛弃就会困穷。困穷和混乱,都是公利的祸害。所以,有私利就没有公利,这是人们知道的;没有私利也就没有公利,这是人们不知道的。只有私利而没有公利,是专制制度所以倾覆的原因;没有私利也没有公利,是共产制度所以无法实行的原因。孔子谈大同,也只是说“不只是亲爱自己的亲人,不只是疼爱自己的子女”罢了。如果想不亲爱自己的亲人而只亲爱别人的亲人,不疼爱自己的子女而只疼爱别人的子女,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亲爱自己的亲人、疼爱自己的子女,是私;亲爱别人的亲人、疼爱别人的子女,是公。然而,要亲爱别人的亲人、疼爱别人的子女,就一定要从先亲爱自己的亲人、疼爱自己的子女开始。如今亭林说:“利用天下人的私利,来成就一个人的公利。”又说:“天下人的私利,就是天下的公利。”世上有些人虚张高论,认为最高的治理境界是只有公而没有私,却天天责求人们讲公,实际上正好借此成就他个人或他一党的私利。懂得这两句话,本来就足以让他们闭口了。我因此特意把它们标举出来。
第六章 张杨园
张履祥,字考夫,号念芝。浙江桐乡人。所居曰杨园里,故学者称杨园先生。生明万历三十九年。九岁丧父。母沈氏,授以《论语》、《孟子》,谕之曰:“孔子、孟子亦是无父儿,只为肯学好,便做到圣贤也。”及长,从黄石斋问学。继谒刘蕺山,受业为弟子。然虽出蕺山之门,而所学不必与师合。尝辑《刘子粹言》一书,专录蕺山矫正阳明之语。而作书与沈上襄,直言:“喜怒哀乐未发以前一段疑义,初于先师语录闻其说而悦之。已而证之朱夫子与湖南诸公一书(书见《朱子大全集》),深悔前时所见之失。”(《杨园文稿》)则杨园之学,实得力于紫阳。其时亦称道蕺山者,特不肯显背其师说耳。其后梨洲以绍述蕺山,鼓动天下,杨园即曰:“此名士,非儒者也。”陈乾初确(海宁人),蕺山之高弟也,作《大学辨》以申阳明之意,杨园既驰书争之,而与他人书,尤咨嗟太息于乾初之溺于姚江而不复反(并见《杨园文稿》)。夫即其不满于梨洲、乾初,知有不能尽同于蕺山者也。然吾读其《初学备忘录》、《备忘录》,谓:“为学最喜是实,最忌是浮。”(《初学备忘录》)又谓:“心要实用,力要实用。”又谓:“道理须是举目可见,举足可行,方是实理。功夫须是当下便做得,方是实功。”(以上《备忘录》)盖见时流讲学之风,始于浮滥,终于溃败,思欲以笃实矫之。故闭门潜修,屏绝交往。即士之来学者,一以友道处之,而不敢一受其拜。曰:“入一人声气,便长一傲字,便熟一伪字,百恶都从此起矣。”(《备忘录》)曰:“窃怪近之学者,轻于自大。动以昌黎抗颜、伊川尊严为比。不知昌黎已自失之,伊川之德,何可及也。”(《文稿·与凌渝安书》。渝安名克贞。乌程人,杨园讲学之友也)观此,杨园持躬之谨,存心之虚,固足为一世之模楷矣。抑其学又非仅以躬行而止也,其《与王寅旭书》曰:“今日言学者,往往有人。约而言之,两种而已。重致知者,薄躬行为无足取,此则所谓穷深极微,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者也。尊践履者,忽穷理为不足事,此则所谓浅陋固滞,而不能进于高明之域者也。”(《文稿》。寅旭名锡阐,吴江人。亭林《广师》谓“学究天人,确乎不拔,吾不如王寅旭”)而《备忘录》亦言:“吾人平日为学大指,专守孔门博文约礼之训,以终身而已。读书穷理,博文之事也。切实践履,约礼之事也。”是则躬行穷理,兼提并顾,言体而必及于用。杨园之在当时,与桴亭、亭林诸先生,亦不能有异焉耳。特其指斥阳明太过,谓:“观其言,无非自欺欺人之语。”又谓:“一部《传习录》,吝骄二字足以蔽之。”杨园尝称康节之言:“凡人为学,失于自主张太过。”以为平恕可破纷纷同异之论。今于阳明如此,无亦有惭于平恕乎。虽然,其曰:“学者始初一步,路头错不得。于此一错,终身受病。贤者悔而知返,不肖者执而弥坚。悔而知返,枉却前功。执而弥坚,害己及物。”(以上皆《备忘录》)后之学者,正又不得不深念此言也。
杨园亟称许鲁斋“学者以治生为急”之语。曰:“能治生,则能无求于人。无求于人,则廉耻可立,礼义可行。”(《备忘录》)故本诸身试,著为《农书》。曰:“农事不理,则不知稼穑之艰难。休其蚕织,则不知衣服之所自。《豳风》陈王业之本,《七月》八章,只曲详衣食二字。《孟子》七篇,言王政之要,莫先于田里树畜。今日言及,辄笑为鄙陋。是以廉耻不立,俗不长厚,祸乱相寻,未知何已。”(《农书》)吾观《文稿·与吴仲木书》、《与许大辛书》、《与吴汝典书》、《与颜孝嘉书》,皆以坐食为戒,而深惧以不能自立之故,累其志气。盖先生尝言:“人知作家计,须苦吃苦挣。不知读书学问,与夫立身行己,俱不可不苦吃苦挣。”(《备忘录》)此苦吃苦挣四字,真先生吃紧为人处也。且自士与农分,学者视仰食于人为当然,而诿劳力为贱人之事。于是庄生有《诗》、《礼》发家之讥(《庄子·外物》),荀卿有呼先王求衣食之刺(《荀子·儒效》)。古昔且然,而况于后世乎。是故陆梭山之居家制用(见《象山全集》),吴康斋之躬耕力食,皆欲反浮惰之风,归之本务。正不独鲁斋以治生为急语学者也。杨园之教,盖犹此用心而已。杨园所著,有《经正录》、《愿学记》、《问目》、《初学备忘录》、《备忘录》、《训子语》、《言行见闻录》、《近鉴》、《农书》、《文稿》等,门人辑之以为《杨园全书》。甲申之变,杨园尝缟素不食,入清竟以布衣终,年六十四。
译第六章 张杨园 张履祥,字考夫,号念芝,是浙江桐乡人。他居住的地方叫杨园里,所以求学者称他为杨园先生。他生于明万历三十九年。九岁时父亲去世。母亲沈氏教他《论语》《孟子》,并告诉他说:“孔子、孟子也都是没有父亲的孩子,只因为肯努力学习、做好人,便成为圣贤了。”长大后,他跟随黄石斋求学。后来拜访刘蕺山,接受他的教导,成为弟子。不过,他虽然出自蕺山门下,所学却不一定与老师相同。他曾编纂《刘子粹言》一书,专门记录蕺山纠正王阳明的言论。他给沈上襄写信,直截了当地说:“关于喜怒哀乐尚未发作以前那一段的疑义,我起初从先师的语录中听到这种说法,感到很高兴。后来又以朱夫子给湖南诸公的一封信加以验证(此信见《朱子大全集》),深深后悔以前的见解有错误。”(《杨园文稿》)由此可见,杨园的学问实际上得力于朱熹。那个时期他也称道蕺山,只是不肯公开违背老师的学说罢了。后来梨洲以继承蕺山为己任,鼓动天下,杨园便说:“这是名士,不是儒者。”陈乾初名确,是海宁人,是蕺山的高足弟子。他作《大学辨》来申述王阳明的意思,杨园已经写信同他争辩;他给别人写信时,更为乾初沉溺于姚江学说而不能返回正道而叹息不已(这些都见《杨园文稿》)。从他对梨洲、乾初的不满来看,就知道他有不能完全与蕺山相同的地方。然而我读他的《初学备忘录》《备忘录》,其中说:“求学最喜欢真实,最忌讳浮泛。”(《初学备忘录》)又说:“用心要实在,努力也要实在。”又说:“道理必须是抬眼就能看见、抬脚就能实行的,才是真实的道理。功夫必须是当下就能做得到的,才是真实的功夫。”(以上见《备忘录》)大概他看见当时流行的讲学风气,开始于浮夸泛滥,终于崩溃败坏,所以想用笃实来矫正它。因此闭门潜心修养,断绝交往。即使有读书人前来求学,他也一概只按照朋友之道对待,不敢接受他们的跪拜。他说:“一旦加入一个人的声气关系,就会增加一个‘傲’字,就会养成一个‘伪’字,百般罪恶都从这里开始。”(《备忘录》)又说:“我私下奇怪近来的求学者,轻易就自以为高大,动不动拿韩愈的抗颜、程颐的尊严来作比较。却不知道韩愈自己已经在这方面失误了,程颐的德行又哪里是我们能够赶得上的呢?”(《文稿·与凌渝安书》。渝安名克贞,是乌程人,是杨园讲学的朋友)由此看来,杨园约束自身的谨慎、内心的谦虚,确实足以成为一代人的典范。不过,他的学问又不只是停留在亲身实践上。他在《与王寅旭书》中说:“今天谈论学问的人,往往都有人。概括地说,不过两种罢了。重视致知的人,轻视亲身实践,认为没有什么可取;这就是所谓穷究深奥、探极幽微,却不能进入尧舜之道的人。尊崇践履的人,忽视穷究道理,认为那是不值得做的事;这就是所谓浅陋固执、停滞不前,不能进入高明境界的人。”(《文稿》。寅旭名锡阐,是吴江人。亭林《广师》中说“学问穷究天人之际,确实坚定不移,我不如王寅旭”)《备忘录》中也说:“我们平日求学的大旨,只专守孔门广泛学习文献、以礼约束自身的教诲,终身如此罢了。读书穷理,是博文的事情;切实实践,是约礼的事情。”这就是说,亲身实践和穷究道理兼顾并重,谈论本体而一定涉及作用。杨园在当时,与桴亭、亭林诸位先生相比,也不能说有什么不同。只是他指斥王阳明过分严厉,说:“看他的言论,没有不是自欺欺人的话。”又说:“一部《传习录》,用‘吝’‘骄’两个字就足以概括它。”杨园曾称述康节的话:“凡人求学,往往失误在自作主张过多。” 他认为,平和宽恕可以破除纷纷争论同异的说法。如今他对王阳明这样做,难道不也有违于平和宽恕吗?不过,他说:“求学者开始迈出的第一步,道路方向不能错。在这里一旦错了,终身都会受到损害。贤者能够悔悟并知道返回正道,不贤的人却会固执得更加厉害。悔悟而知道返回正道,会使以前的功夫白费;固执得更加厉害,就会害己并且殃及他人。”(以上都见《备忘录》)后来的学者,确实又不能不深思这番话。杨园屡次称许许鲁斋“求学者应当把谋生作为急务”这句话。他说:“能够谋生,就能不向别人求取。能够不向别人求取,廉耻就可以树立,礼义就可以实行。”(《备忘录》)因此,他以自身实践为根本,写成《农书》。他说:“农事不加治理,就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停止蚕织,就不知道衣服从哪里来。《豳风》陈述王业的根本,《七月》八章,专门详细说明衣食二字。《孟子》七篇谈王政的要点,没有比田地、桑树和畜牧更优先的。今天一谈到这些,动不动就笑它们鄙陋。因此廉耻不能树立,风俗不能变得淳厚,祸乱接连发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农书》)我看《文稿·与吴仲木书》《与许大辛书》《与吴汝典书》《与颜孝嘉书》,都把坐享其成、靠别人养活作为戒条,并且深深担心因为不能自立而损害自己的志气。先生曾说:“人们知道经营家计,必须辛苦地吃苦、辛苦地挣扎,却不知道读书求学以及立身行事,也都不能不辛苦地吃苦、辛苦地挣扎。”(《备忘录》)“苦吃苦挣”这四个字,正是先生做人教人的关键所在。而且自从士人与农民分开以后,求学者把仰赖别人供养看作理所当然,把劳作推给低贱之人去做。于是庄生有《诗》《礼》使人发家致富的讥刺(《庄子·外物》),荀卿有讥刺先王呼唤儒者来求取衣食的话(《荀子·儒效》)。古代尚且如此,何况后世呢?所以陆梭山居家时制定用度(见《象山全集》),吴康斋亲自耕作、靠劳动取得食物,都是想扭转浮华懒惰的风气,使人回到根本的事务上。正不只是鲁斋用“以谋生为急”这句话教导求学者。杨园的教导,大概也只是出于同样的用心。杨园所著有《经正录》《愿学记》《问目》《初学备忘录》《备忘录》《训子语》《言行见闻录》《近鉴》《农书》《文稿》等,门人将它们编成《杨园全书》。甲申之变时,杨园曾穿着丧服、不进饮食;进入清朝后,最终以布衣身份终老,享年六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