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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中国哲学史四

第三章 老子 附管子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7–10 段

第三章 老子 附管子老子姓李,名耳,字聃。其曰老子者,则古称寿考者之号。(《礼记·曾子问》郑注)生于楚之苦县厉乡曲仁里。苦县当老子时属陈,司马迁《史记·老子列传》以其后追述之,故以属于楚,实非楚人也。尝为周守藏室之史。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乃著书上下篇五千余言而去。今所传《道德经》是也。老子既以自隐无名为务,故其行迹多不可考。而世或言其百有六十余岁,或言二百余岁,皆诞妄不足信。然孔子适周问礼于老子,见于《史记》,见于《庄子》之书,而《论语》记孔子自言,亦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我于老彭。”(老彭即老子,近人廉江江瑔著《读子卮言》,有论老子之姓氏名字,甚为可据)则其事为必有。而后人或以《礼·曾子问》孔子所言闻诸老聃者,穷极礼之节文,今《老子》书乃谓“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其言不类,疑《道德经》出于后人之手,非其旧矣。不知礼有本末,天下之衰也,逐末而忘本,于是节文益繁,而礼之本意转失。“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云云,老子亦为彼非礼之礼言之耳。不然,孔子执礼者,而亦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此岂有悖乎?又近人以《史记》言老子多游移之辞,并疑老子其人为不必有,而谓《庄子》所载老聃事,皆出于周之寓言。夫《论语》一书,如长沮、桀溺、晨门、荷蒉之流,其迹皆不显,然即不得谓无其人,且《老子列传》详叙老子之子孙,而八世孙假仕汉孝文帝,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太傅,皆当史公时,此岂可诬者!至云老子莫知所终,则隐者往往如此,尤不足异也。(庄子《养生主》篇言老聃死,秦佚吊之。则莫知所终云云,亦出之一时之传说)一 道老子以道为天地万物之本,故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又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然道不可见,可见者非道;道不可名,可名者非道。故曰:“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又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惟其不可见不可名也,故又名之曰无。曰:“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又曰:“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无即道也。然曰无而实有,故曰:“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二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又曰:“有无相生。”又曰:“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有与无并言,明无之即有,有之即无也。故其所以为道之形容者,曰:“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曰恍惚、曰窈冥,非无耶?曰有象、曰有物、曰有精有信,非有耶?而合而言之,则曰:“无状之状,无物之象。”盖道者,变动不居,无有方所,故不得不多方以喻之。而又恐人之执实以求也,故又不得不闪烁其词。而胡适之以为哲学初起,名不完备,故说理不能周密。(见胡氏《中国哲学史大纲》)亦可谓不善读《老子》者矣。虽然,所谓道者何耶?道者,宇宙之本体也。何以知宇宙之本体?宇宙之本体,即吾心之本体,非有二也。故曰:“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欲知宇宙之本体,须先明吾心之本体。故曰:“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在人心曰命,在宇宙曰道,一也。然人之不明夫心之本体何也?曰:以其有身,以其有知。何言乎以其有身?其言曰:“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此身之患也。身之为患何也?曰:以其私欲。私欲所以生生也,而不知其所以害生也,故曰:“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者,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又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故欲免于身之患,必自少私寡欲始矣。

译第三章 老子 附论管子 老子姓李,名耳,字聃。称他为“老子”,是古代对长寿老人的称号(《礼记·曾子问》郑注)。他出生在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老子在世时,苦县属于陈国;司马迁《史记·老子列传》是根据后来追述的说法,所以说它属于楚国,实际上老子并不是楚国人。他曾担任周王室守藏室的史官。过了很久,他见周朝衰落了,于是离开。到了函谷关,关令尹喜说:“您将要隐居了,请勉强为我写一部书。”于是老子写成上下两篇,共五千多字,然后离去。这就是今天流传的《道德经》。老子既然以隐姓埋名为要务,所以他的事迹大多无法考察。世间有的说他活了一百六十多岁,有的说活了二百多岁,这些说法都是荒诞的,不足以相信。但是孔子到周朝向老子问礼,《史记》中有记载,《庄子》一书中也有记载;《论语》记孔子自己说,也说:“述而不作,相信并且喜爱古代事物,我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老彭就是老子。近人廉江江瑔所著《读子卮言》中考论老子的姓氏名字,十分有根据。)那么这件事确实是有的。后来有人根据《礼记·曾子问》中孔子说从老聃那里听到的话,认为老聃极为精通礼的仪节文饰;可是今天的《老子》一书却说:“礼,是忠信浅薄的表现,也是祸乱的开端。” 这两种说法并不相同,因此有人怀疑《道德经》是后人写的,不是老子的原著。不知道礼有本有末,天下衰败时,人们追逐末节而忘了根本,于是礼的仪节文饰越来越繁琐,而礼的本来意义反而丧失了。“忠信浅薄而成为祸乱的开端”这类话,老子也是针对那种背离礼本意的礼而说的。否则,孔子本来是奉行礼的人,却也说:“礼啊礼啊,难道只是说玉帛之类的礼物吗!”这难道有什么悖逆吗?近来又有人因为《史记》谈老子时多有游移不定的说法,便怀疑老子这个人未必真实存在,并认为《庄子》所记载的老聃事迹,全都是周人编造的寓言。《论语》一书中,像长沮、桀溺、晨门、荷蒉这一类人,事迹都不显著,但不能因此说他们没有其人;而且《老子列传》详细叙述了老子的子孙,老子的八世孙假在汉孝文帝时做官,假之子解又做了胶西王太傅,这些人都处在司马迁生活的时代,难道这些还能是凭空诬造的吗?至于说老子最终去了哪里无人知道,隐士往往如此,更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庄子·养生主》说老聃死后,秦佚去吊唁。那么所谓“不知所终”等说法,也只是出自当时流传的一种传说。) 一 道 老子把“道”看作天地万物的根本,所以说:“有一种混然而成的东西,在天地形成以前就存在。它寂静而空旷,独立存在而不改变,周遍运行而不衰竭,可以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体。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勉强把它称作‘道’。”又说:“道生出一,一生出二,二生出三,三生出万物。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阴阳二气冲和而成为协调。”然而,道是不能看见的,凡是可以看见的就不是道;道是不能命名的,凡是可以命名的就不是道。所以说:“道说出来,淡得没有什么滋味;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又说:“可以说出的道,就不是永恒不变的道;可以叫出的名称,就不是永恒不变的名称。”正因为它不可见、不可命名,所以又称它为“无”。他说:“天下万物产生于有形之物,有形之物产生于无。”又说:“三十根辐条共同汇集在一个车毂上,正因为车毂中间是空的,才有车的作用;揉和黏土制作器皿,正因为器皿中间是空的,才有器皿的作用;开凿门窗建成房屋,正因为房屋中间是空的,才有房屋的作用。”这个“无”就是道。但说它是无,实际上又是有,所以说:“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有名,是万物的母体。永远处于无,是为了观察道的微妙;永远处于有,是为了观察万物的边际。这两者同出于一个根源而名称不同,都称为玄妙。” 又说:“有和无相互生成。”又说:“有,是用来给人便利的;无,是用来发挥作用的。”把有和无并列来说,是为了说明无就是有,有就是无。因此,他形容道的状态说:“道作为一种东西,只是恍恍惚惚。恍惚之中,有着形象;恍惚之中,有着具体事物;幽深昏暗之中,有着精气。这精气非常真实,其中有凭信。”说它恍惚、幽深昏暗,难道不是无吗?说其中有形象、有事物、有精气有凭信,难道不是有吗?但把这些合起来说,又称为:“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具体事物的形象。”这是因为道不断变化运动,没有固定的方位和处所,所以不得不从多方面设喻说明;同时又怕人们执着于具体形迹去求道,所以不得不用闪烁不定的言辞来表达。胡适认为,哲学刚开始产生时,名词还不完备,所以说理不能周密(见胡氏《中国哲学史大纲》),这也可以说是不善于读《老子》了。不过,所谓“道”究竟是什么呢?道就是宇宙的本体。怎样知道宇宙的本体呢?宇宙的本体就是我心的本体,两者并不是两个不同的本体。所以说:“合于道的人就同于道,合于德的人就同于德,失去道德的人就同于失。” 要想知道宇宙的本体,必须先明白我心的本体。所以说:“使心灵达到极度虚静,坚守深沉的宁静。万物一齐生长,我从中观察它们返回本根。万物纷纷茂盛,各自回归根本。回归根本叫作静,静叫作复归本性,复归本性叫作常,认识常道叫作明。不认识常道而妄自作为,就会遭到凶险。认识常道就能包容,包容就能公正,公正就能成为王,成为王就能合于天,合于天就能合于道,合于道就能长久,终身都不会遭遇危险。”在人心中称为“命”,在宇宙中称为“道”,二者是同一个道理。然而,人为什么不能明白自己心的本体呢?因为他有身体,也因为他有知识。为什么说是因为有身体?老子说:“我之所以有大的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等到我没有身体了,我还有什么忧患呢?”这就是身体所带来的忧患。身体为什么会成为忧患?因为有私欲。私欲不断滋长,却不知道它会损害生命,所以说:“属于生的一类有十分之三,属于死的一类有十分之三,人在生存过程中自取死路的也有十分之三。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把养生看得过分厚重。”又说:“五色使人眼睛昏花,五音使人耳朵失聪,五味使人口味败坏,纵情驰骋田猎使人心神狂乱,难以得到的货物使人的行为受到妨害。”因此,要想免除身体带来的忧患,必须从减少私心、节制欲望开始。

少私寡欲,是之谓虚。何言乎以其有知?其言曰:“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也。”此知之患也。知之为患何也?曰:以其伪。知不必伪,而伪则生于知也,故曰:“智慧出,有大伪。”是故欲免于知之患,必自见素抱朴始矣。见素抱朴,是之谓静。(少私寡欲,见素抱朴,皆本《老子》语)由私欲而进于虚,由伪而进于静,以学言之,则益矣,故曰:“为学日益。”由有身而无身,由有知而无知,以道言之,则损矣,故曰:“为道日损。”老子之言道,非空谈宇宙之本体也。必以吾心之本体,合宇宙之本体,以宇宙之本体,证吾心之本体。故曰:“修之于身,其德乃真。”此道德之所以可贵也。二 无为道之何以言无为也?曰:有为者用也。而所以用夫有为者,则无为也。故无为者,有为之本也。能有为而不能无为者,盖有之矣,未有能无为而不能有为者也。故曰:“为无为。”又曰:“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又曰:“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矣。”自夫无无为之本,而一以有为为事,于是天下多害事矣。故曰:“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叉曰:“以其上之有为也,是以难治。”又曰:“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然则老子之言无为,为夫逞其私智而一以生事为能者言之也,为夫执滞于有为之迹而不能行其所无事者言之也,非曰以不事事为无为也。自夫世之不明老子之意,而以无为为不事事,于是遂强指老子为消极主义。老子曰:“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此亦莫能知之一端矣。三 三宝老子曰:“我有三宝,宝而持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惟慈故柔,其言曰:“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又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刚。”又曰:“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以其无以易之也。”人知慈柔之为慈柔,而不知慈柔之为勇强也,故曰:“夫慈故能勇。”斯其道见于战争,其言曰:“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澹为上,胜而不美。”又曰:“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慈也正其所以为勇也。惟俭故啬故愚,其言曰:“治人事天莫若啬。”又曰:“众人皆有,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人知愚之为愚,而不知愚之为知也;知啬之为啬,而不知啬之为积也;知俭之为俭,而不知俭之为广也。故曰:“俭故能广。”斯其道见于治国,其言曰:“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愚也,正其所以为智也,又曰:“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车,无所用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音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啬也,正其所以为积也,又曰:“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俭也,正其所以为广也。惟不敢为天下先,故后故下,其言曰:“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后之。是以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能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人知后下之为后下,而不知后下之为先上也,故曰:“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斯其道见于取天下,其言曰:“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而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使人,小国不过欲人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为下。”下也,正其所以为先也。老子之道如是,岂果无为也哉!四 婴儿老子言道,则尚无名朴;言治,则尚小国寡民;言为道,则尚守雌、尚婴儿。其义一也。其言婴儿者凡三。曰:“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曰:“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怕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曰:“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其所以尚婴儿何也?曰:为其无心也。故曰:“圣人无常,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矣。圣人在天下,惵惵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无心故无知。然无知者,有知而不用,非不知之谓也,故曰:“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又曰:“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又曰:“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又日;“明道若昧。”又曰:“虚其心,实其腹。”

译减少私心、节制欲望,就叫作虚。为什么说是因为有知识呢?老子说:“先入的成见,是道的浮华,也是愚昧的开始。”这就是知识带来的忧患。知识为什么会成为忧患?因为它可能导致虚伪。知识本身未必虚伪,但虚伪是从知识产生的,所以说:“智慧出现了,重大的虚伪也就出现了。”因此,要想免除知识带来的忧患,必须从显现质朴、保持淳朴开始。显现质朴、保持淳朴,就叫作静。(“少私寡欲”“见素抱朴”都出自《老子》的话。)从私欲走向虚,从虚伪走向静,如果从求学的角度说,这是增加,所以说:“做学问,每天都有所增加。”从有身体走向无身体,从有知识走向无知识,如果从修道的角度说,这是减少,所以说:“修道,每天都有所减少。”老子谈论道,并不是空谈宇宙的本体,而是必须以我心的本体合于宇宙的本体,又以宇宙的本体来验证我心的本体。所以说:“把道修养于自身,道德才是真实的。”这就是道德可贵的原因。二 无为 为什么说道是无为的呢?回答说:有为是作用,而能够使有为发挥作用的,是无为。因此,无为是有为的根本。能够有为却不能无为的人,大概是有的;但从来没有能够无为却不能有为的人。所以说:“以无为作为。”又说:“道永远无为,却没有什么不做。”又说:“不断减损,继续减损,以至于达到无为。做到无为,就没有什么不做的了。”如果不懂得无为是根本,而一味把有为当作事情去做,天下就会有许多祸害。所以说:“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可以任意作为;任意作为就会失败,执着掌控就会失去。”又说:“因为在上位的人有所作为,所以难以治理。”又说:“圣人无为,所以不会失败;不执着掌控,所以不会失去。”那么,老子所说的无为,是针对那些炫耀自己的私智、把一味制造事端当作能耐的人说的,也是针对那些拘泥于有为的形迹、不能实行无事之道的人说的,并不是说把什么事情都不做才叫无为。由于后世不明白老子的意思,把无为理解为不做事情,于是硬把老子指为消极主义。老子说:“我的话很容易懂,也很容易实行;天下却没有人能真正懂得,也没有人能真正实行。” 这也是“没有人能够真正懂得”的一个方面。三 三宝 老子说:“我有三件法宝,珍视并持守它们。第一是慈,第二是俭,第三是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正因为慈爱,所以柔和。他说:“坚强的属于死亡一类,柔弱的属于生存一类。”又说:“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驾驭天下最刚强的东西。”又说:“天下没有什么比水更柔弱,但攻击坚强之物却没有什么能胜过它,因为没有东西能够替代它。”人们只知道慈柔就是慈柔,却不知道慈柔也能成为勇敢刚强,所以说:“正因为慈爱,所以能够勇敢。”这种道理表现在战争上,老子说:“兵器是不祥的器物,不是君子所使用的器物。不得已才使用它。以平静淡泊为上,取胜了也不要以此自夸。”又说:“灾祸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几乎会丧失我的三宝。因此,两军对抗时,带着哀痛的一方会获胜。”慈爱正是成为勇敢的原因。正因为俭,所以能够节制,也显得愚拙。他说:“治理人民、侍奉上天,没有比节俭更好的。”又说:“众人都有所富足,唯独我好像什么都没有;这难道是愚人的心吗?”人们只知道愚就是愚,却不知道愚也可以是智慧;只知道节制就是节制,却不知道节制可以成为积累;只知道俭朴就是俭朴,却不知道俭朴可以成为广大。所以说:“因为俭,所以能够广大。” 这种道理表现在治理国家上。老子说:“古代善于行道的人,不是要使人民聪明,而是要使人民淳朴。人民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的智巧太多。所以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分。”显得愚拙,正是成为智慧的原因。又说:“使国家小、人民少;即使有各种各样的器具,也不使用;使人民重视死亡而不向远方迁徙。虽然有船和车,却没有地方使用;虽然有铠甲和兵器,却没有地方陈列。使人民恢复到结绳记事的状态。使他们觉得食物甘美,觉得服装漂亮,安于自己的居所,乐于自己的习俗。邻国彼此可以望见,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可以听到,但人民直到老死也不互相往来。”节制,正是成为积累的原因。又说:“圣人不积聚财物,既然尽力帮助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富有;既然把东西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增多。”俭朴,正是成为广大的原因。正因为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所以甘居后位、处于下位。他说:“江海之所以能够成为百川之王,是因为善于处在百川之下,所以能成为百川之王。因此,圣人想处在人之上,就用言语对人谦下;想处在人之前,就把自身放在人的后面。因此处在上位,人民也不感到负重;处在前面,人民也不能加害于他。因此天下人乐于推举他而不厌弃他。正因为他不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同他争。” 人们只知道处在后面、处在下面就是后面和下面,却不知道处在后面、处在下面正是成为先导和居上的条件,所以说:“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因此能够成为成器之人的首长。”这种道理表现在取得天下上。老子说:“大国要处在下游。天下交汇之处,是天下的雌性。雌性常常以安静战胜雄性。以安静处在下位,所以大国对小国谦下,就能取得小国;小国对大国谦下,就能取得大国。因此,有的因处下而取得,有的处下之后被取得。大国不过是想兼并、使用别人,小国不过是想得到别人的侍奉。两者各自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大国尤其应该处在下位。”处下,正是成为先导的原因。老子的道就是这样,难道果真是无为吗!四 婴儿 老子谈道,就推崇无名和质朴;谈治理,就推崇小国寡民;谈修道,就推崇守雌、守婴儿状态。它们的意义是相同的。他谈到婴儿共有三处。第一处说:“专守精气而达到柔和,能够像婴儿一样吗?”第二处说:“众人都兴高采烈,像享用太牢祭祀,像春天登台远望;唯独我小心谨慎,仿佛一切尚未显露,如同还不会嬉笑的婴儿。”第三处说:“永恒的德不离开本性,复归于婴儿状态。”他为什么推崇婴儿呢?回答说:因为婴儿没有成见之心。所以说:“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心,以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善良的人,我善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这样就达到了真正的善。守信的人,我信任他;不守信的人,我也信任他,这样就达到了真正的信。圣人在天下,始终小心谨慎,使天下人的心归于浑朴。百姓都专注于自己的耳目,圣人却把他们都当作孩子来对待。”因为没有成见之心,所以无知。但所谓无知,是有知识却不任用它,并不是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说:“知道自己有所不知,是上等;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是弊病。”又说:“知道什么是雄强,却守住雌柔;知道什么是光明,却守住暗昧。”又说:“天下有一个开始,可以把它看作天下万物的母体。既然认识了母体,就可以认识它的子孙;既然认识了子孙,又要回头守住母体。”又说:“明白大道,仿佛昏昧。”又说:“使心空虚,使腹充实。”

有知而不用何也?曰:用则有不用矣,不用则无不用也。故曰:“明白四达,能无知乎?”曰:“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汉家用黄老,以清净治,而班固以为道家君人南面之术,盖皆有见于此。至后世神仙家托为婴儿姹女之说以言养生,则得于老子而失老子之意者,未可以混同而论也。《汉志》道家首伊尹、太公,而有《管子》八十六篇。伊尹、太公之书今不传。《管子》八十六篇之目皆具,而其阙者十篇。清姚际恒(际恒字立方,仁和人,诸生。与阎若璩、毛奇龄同时)作《古今伪书考》,谓《管子》多伪,大抵战国周末之人,如稷下游谈辈及韩非、李斯辈,袭商君之法,借管氏以行其说者。而章实斋则谓《管子》之述其身死后事,出于习管氏法者所缀辑。古人著书,不必定成于一人之手,类多有其徒附益。不得执此以为伪。(《文史通义·诗教》、《言公》等篇,撮其意如此)吾谓实斋之言,为得其实。今《管子》《枢言》、《心术》、《白心》、《内业》诸篇,言“日益之而患少者惟忠,日损之而患多者惟欲”(《枢言》),言“恬愉无为,去智与故。其应也,非所设也。其动也,非所取也”(《心术》),言“功成者隳,名成者亏”(《白心》),与老子绝圣弃智、少私寡欲、而功成不居之旨正同。孔子曰:“絜静精微,《易》教也。”(《礼记·经解》)《七略》以为道家合于《易》之嗛嗛,一谦而四益。然则管、老之同,亦其俱同于《易》也耳。而或者以《管子》之书,其言多无殊于老氏,遂谓必老氏以后之人所托为,亦不察之甚矣。然史公称《管子》,独谓读其《牧民》、《山高》(今《形势》)、《乘马》、《轻重》、《九府》,详哉其言之。(《史记·管晏列传》)而今《管子》之书,论治必以法为主。曰:“法立令行。”(《法法》)曰:“圣君任法而不任智。”(《任法》)曰:“明法而固守之。”(同上)曰:“法者,天下之仪也。所以决疑而明是非也,百姓所县命也。”(《禁藏》)则《管子》固有非道家所可尽者。老子曰:“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管子》亦曰:“疑今者察之古,不知来者视之往。”(《山高》)顾其所以有异者,老子多言治道之体,而管子则于用为详。此观其作军令,制财用,大抵本之《周礼》可以见也。若其曰:“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曰:“国有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曰:“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并《牧民》)即百家所不能易,而亦三代以来之所恒言。自《隋志》列《管子》于法家,后人因之,莫原其本。而道术之裂,其迹乃益淆而莫辨矣。吾故附管子于老子后而论之。管子名夷吾,字仲,颍上人。相齐桓公。孔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卒周襄王七年,盖先老子云。(老子生卒不可考,胡适之谓当生周灵王初年,亦仅凭臆测,此等处无宁阙疑)附《老子》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解《老子》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胡适之作《中国哲学史》盛称其言。而谓“天地不仁”者,言其不是人也。古者尝视天为有意志、有智识、有喜怒之主宰,故以天为与人同类。是为天人同类说。而老子则谓天地不与人同性,打破古代天人同类之谬说,而立后来自然哲学之基础。故拟老子之说为思想之革命。其后梁任公撰《先秦政治思想史》亦沿胡说。并谓与《诗》之言“昊天不惠”“昊天不平”正同。指为当时神权观念之动摇。然吾统观《老子》全书,知其说之出于穿凿,未足据为定论也。夫胡氏以仁为人,其所引以为据者则《中庸》“仁者人也”,《孟子》“仁也者人也”二言。不知此二人字,皆言人之所以为人,非便指人身而言。以今逻辑论之,则二人字乃抽象名词,非具体名词也。故以人为仁之训则可,而以人易仁则不可。

译有知识却不使用它,为什么呢?回答说:一旦使用,就有了不使用的范围;不使用,就没有什么不能使用。因此说:“明白通达四方,能够做到无知吗?”又说:“不出门户,就能知道天下;不窥视窗外,就能看见天道。向外走得越远,所知道的反而越少。”汉家采用黄老之术,以清静来治理国家,而班固认为这是道家使君主处于南面之位的统治方法,大概都是从这里有所领会。至于后世神仙家借婴儿、姹女之说来谈养生,那是从老子那里得到了一些形式,却失去了老子的本意,不能混在一起看待。《汉志》把伊尹、太公列为道家著作的首位,同时著录《管子》八十六篇。伊尹、太公的书如今已经失传。《管子》八十六篇的篇目都还具备,但其中缺了十篇。清代姚际恒(际恒字立方,是仁和人,诸生,与阎若璩、毛奇龄同时代)作《古今伪书考》,认为《管子》中有很多伪作,大抵是战国末年的人物,如稷下游谈之士以及韩非、李斯一类人,承袭商君的法术,借管氏之名来推行自己的学说。章实斋则认为,《管子》中叙述管仲死后事情的部分,是学习管仲之法的人续缀编集的。古人著书,不一定都由一个人完成,大多有门徒增益补充。不能据此就把它认定为伪书。(《文史通义·诗教》《言公》等篇,大意如此。)我认为实斋的话符合实际。今天《管子》中的《枢言》《心术》《白心》《内业》等篇,说“每天有所增益而忧患减少的,只有忠;每天有所减损而忧患增多的,只有欲”(《枢言》);说“安静愉悦而无为,去掉智巧和机心。它的应对,不是预先设计的;它的行动,不是有所取求的”(《心术》);说“功业成就就会毁坏,名声成就就会亏损”(《白心》);这些思想同老子所说的绝圣弃智、少私寡欲以及功成而不居的主旨完全相同。孔子说:“洁净、宁静、精微,是《易》所教导的。”(《礼记·经解》)《七略》认为,道家符合《易》中谦卦的含义:一谦可以得到四种益处。既然如此,《管子》和《老子》的相同之处,也是因为它们都共同符合《易》的道理罢了。有人因为《管子》一书的言论有许多与老氏没有不同之处,就认为它一定是老氏以后的人假托写成的,这实在也是极不明察的。但司马迁谈到《管子》时,特别说自己读过《牧民》《山高》(今本《形势》)、《乘马》《轻重》《九府》,并称其论述十分详细。(《史记·管晏列传》)而今天的《管子》一书,讨论治理必定以法为主。它说:“法令一经确立,命令就能实行。”(《法法》)又说:“圣明的君主任用法,而不任用个人智巧。”(《任法》)又说:“彰明法令并牢固地守持它。”(同上)又说:“法,是天下的准则,是用来裁决疑惑、辨明是非的,也是百姓寄托性命的所在。”(《禁藏》)可见《管子》本来就有不是道家思想所能完全涵盖的内容。老子说:“掌握古代的道理,用来驾驭今天的事物。”《管子》也说:“对今天感到疑惑,就考察古代;不知道将来,就看看过去。” (《山高》)考察两者所以不同的地方:老子多讲治国之道的本体,而管子则对实际运用讲得详细。从他所作的《军令》以及关于财用的论述,大体都本于《周礼》,这一点可以看出。至于他说:“仓廪充实了,百姓才懂得礼节;衣食充足了,百姓才懂得荣辱。”又说:“国家有四项维系之道:第一是礼,第二是义,第三是廉,第四是耻。”还说:“政令所以兴盛,在于顺应民心;政令所以败坏,在于违逆民心。”(以上均见《牧民》)这些话即使诸子百家也不能改易,而且也是夏、商、周三代以来一贯的说法。自从《隋书·经籍志》把《管子》列入法家,后人便沿袭这一说法,没有人追溯它的根源。于是道术分裂的痕迹更加混杂,难以辨明了。因此我把管子附在老子之后加以论述。管子名夷吾,字仲,是颍上人。他辅佐齐桓公。孔子说:“齐桓公多次会合诸侯,却不用兵车,这都是管仲的力量。”管仲卒于周襄王七年,大概比老子早。(老子的生卒年月无法考定,胡适认为他应当生于周灵王初年,也只是凭空推测;这类地方还不如保留疑问。) 附:《老子》“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解 《老子》说:“天地不仁,把万物当作刍狗。”胡适撰写《中国哲学史》时极力称赞这句话,并认为“天地不仁”就是说天地不是人。古人曾经把天看作具有意志、智慧、喜怒的主宰,所以把天看作与人同类,这就是“天人同类说”。老子却认为天地与人并非同类,从而打破古代把天人与人视为同类的谬说,为后来的自然哲学奠定基础。因此,他把老子的说法比作思想上的革命。后来梁任公撰写《先秦政治思想史》,也沿袭了胡适的说法,并认为这与《诗经》所说的“昊天不惠”“昊天不平”完全相同,指称这是当时神权观念动摇的表现。然而我通读《老子》全书,知道这种解释是牵强附会的,不能据此作出定论。胡氏把“仁”解释为“人”,所引用的依据是《中庸》的“仁者人也”和《孟子》的“仁也者人也”两句话。他不知道这两句话中的“人”,都是说人之所以成为人的根据,并不是直接指人的身体。用今天的逻辑来说,这两个“人”字是抽象名词,不是具体名词。所以,把“人”作为“仁”的训释还可以,但把“人”直接替换成“仁”却不可以。

然则老子曰“天地不仁”,岂得引此为说,而谓不仁即不是人乎?且果如胡氏之意,亦只得云非仁,不得云不仁。非字之与不字,其意固有殊矣。况下文云:“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以“天地不仁”为不是人,亦可谓“圣人不仁”为不是人乎?推胡氏之心,不过欲说老子不信天为有神,以见天道之果无知耳。然“天网恢恢,疏而不失”,《老子》之言也;“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亦《老子》之言也。老子果信天为无神无知者乎?抑信天为有神有知者乎?夫读一家之言,当合观其前后,而后可论其主张如何。今但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而不顾“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不顾“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乃至不顾其下句“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断章取义而为之说,又安得无误乎!虽然,此不能以怪胡氏也。自王弼之注而已误矣。王注曰:“仁者必造立施化,有恩有为。造立施化,则物失其真。有恩有为,则物不具存。物不具存,则不足以备载矣。地不为兽生刍,而兽食刍。不为人生狗,而人食狗。无为于万物,而万物各适其所用。则莫不赡矣。”夫以不仁为无恩,则是矣。若其所以解刍狗者,则未为得实也。信如王氏之言,地不为兽生刍而兽食刍,不为人生狗而人食狗。则天地自天地,人兽自人兽,刍狗自刍狗。天地之于万物,曾无与焉于其间,岂得言以言为乎?且兽食刍人食狗云云,似言刍狗者不啻言草芥言荼毒。天地且勿论,老子尝疾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矣,而乃曰圣人以百姓为刍狗,谓草芥其民荼毒其民者为圣人,不几于率兽食人之奖乎?是尚得为老子乎哉?夫古之能明老子之意者,莫过庄子。《庄子》之书载师金之言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斋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箧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眯焉。”(《天运》)然则刍狗者,刍灵之类耳。刍狗之为物,当时则贵,过时则弃焉。是故言天地以万物为刍狗者,犹言功遂身退天之道也而已。然其言不仁者何居?曰:老子不有言乎?曰:“正言若反。”夫虎狼非仁也,而庄子曰:“虎狼仁也。”(《天运》)知虎狼之可以言仁,则知天地圣人之可以言不仁矣。《易》曰:“生生之谓易。”生生,仁也。然故者不去,新者不生,故有生则有杀矣。自其杀而言之,非不仁而何?然而不仁即所以为仁。是则正言若反也。胡氏读《老子》,不知正言若反之义,而又中于王氏刍狗之说,益之自不信天,硬牵老子以就己意。而梁氏不察,以为胡氏之创解,此其所以俱失也。至若《诗》人言“昊天不惠”“昊天不平”,正见呼天而语,词意之迫,尤不得以为神权观念动摇之证。当另为文辨之,兹不复赘。

译既然如此,老子说“天地不仁”,怎么能引用这两句话来解释,并说“不仁”就是“不是人”呢?而且即使按照胡氏的意思,也只能说“非仁”,不能说“不仁”。“非”和“不”这两个字的意义本来就有区别。何况下文还说:“圣人不仁,把百姓当作刍狗。”如果把“天地不仁”解释为“天地不是人”,难道也可以把“圣人不仁”解释为“圣人不是人”吗?推究胡氏的用意,不过是想说明老子不相信天是有神的,以此证明天道确实没有知觉罢了。然而“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也是《老子》的话;“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同样是《老子》的话。老子究竟是相信天无神无知,还是相信天有神有知呢?读一家之言,应当把前后文合起来考察,然后才能判断它的主张究竟是什么。如今只称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却不顾“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不顾“天道无亲,常与善人”,甚至不顾它的下一句“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断章取义地加以解释,又怎么能不出错呢?不过,这也不能怪罪胡氏。自从王弼作注,这句话就已经被误解了。王弼注说:“仁,就是一定要创制、建立并施行教化,有恩惠,有作为。创制、建立并施行教化,万物就会失去本性;有恩惠、有作为,万物就不能各自完整地存在;万物不能完整存在,就不足以承载万物。大地并不是为了野兽而生长草料,但野兽却吃草料;并不是为了人而生狗,但人却吃狗。对万物不妄加作为,而让万物各自适应自己的用途,那么没有什么不充足的。”把“不仁”解释为没有恩惠,这一点是对的。至于他这样解释“刍狗”,却没有说到实质。如果真如王氏所说,大地不是为了野兽而生长草料,野兽却吃草料;不是为了人生狗,人却吃狗,那么天地只是天地,人兽只是人兽,刍狗只是刍狗。天地对于万物,在其中完全没有任何作用,哪里还能够说天地对万物‘有为’呢?况且他说野兽吃草料、人吃狗之类的话,似乎是把“刍狗”解释成草芥、荼毒。天地暂且不论,老子曾经痛恨百姓饥饿,认为这是因为在上位者征收的赋税太多;可是他却说圣人把百姓当作刍狗,难道竟把轻视百姓、荼毒百姓的人称为圣人吗?这岂不是近于鼓励野兽吃人了吗?这样还称得上是老子的意思吗?古代能够阐明老子思想的人,没有超过庄子的。《庄子》记载师金的话说:“刍狗还没有陈列时,用箱笼盛装,用绣有花纹的巾帛覆盖,尸祝斋戒后护送它。” 等到它陈列完毕,行路的人踩踏它的头和脊背,拾柴的人拿它去烧火罢了。若再把它取来放进箱笼,用绣有花纹的巾帛覆盖,让人游息、居住、睡卧在它下面,那么那个人不做恶梦,也一定会多次打瞌睡。”(《天运》)这样看来,刍狗不过是刍灵一类的东西。刍狗这种东西,在需要它的时候就尊贵,事情过去以后就被抛弃。因此,说天地把万物当作刍狗,也就如同说“功成名就后退身,这是天道”罢了。那么,为什么还要说“不仁”呢?回答是:老子不是说过吗?他说:“正面的话往往像是在说反话。”老虎和狼并不仁慈,但庄子却说:“虎狼也是仁的。”(《天运》)知道虎狼可以用“仁”来形容,也就知道天地和圣人可以用“不仁”来形容。《易经》说:“不断地产生新的生命,这就叫作易。”不断产生生命,就是仁。然而旧的事物不消失,新的事物就不能产生,所以有生就有杀。从杀这一面来说,不是不仁又是什么呢?但正因为有这种“不仁”,才成就了仁。这就是所谓正话像反话。胡氏读《老子》,不知道“正言若反”的含义,又受到王氏关于刍狗的解释影响,加上他本来就不相信天有神,便强行牵合老子来迎合自己的意思。梁氏没有察觉,反而把它当作胡氏的创见;这就是他们二人都错了的原因。至于《诗经》作者所说的“昊天不惠”“昊天不平”,正好表现出是在呼告上天而说话,言辞和情意都十分急迫,更不能把它作为神权观念动摇的证据。这个问题应当另写文章辨析,这里就不再赘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