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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中国哲学史五

第四章 孔子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1–13 段

第四章 孔子孔子名丘,字仲尼。鲁人也。生于鲁襄公二十一年,即周灵王二十年。卒于鲁哀公十六年,即周敬王四十一年。年七十三。《史记·孔子世家》载孟僖子之言,曰:“孔丘,圣人之后。灭于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兹益恭。故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敢余侮。饘于是,粥于是,以糊余口。’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必有达者。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历叙孔子之先德甚详。又载适周问礼老聃,及学琴于师襄事。而《仲尼弟子列传》称:“孔子之所严事:于周则老子。于卫,蘧伯玉。于齐,晏平仲。于楚,老莱子。于郑,子产。于鲁,孟公绰。数称臧文仲、柳下惠、铜鞮伯华、介山子然,孔子皆后之,不并世。”孔子之学之所自,盖可见也。少尝为委吏,为乘田。定公时,为司空,继为司寇。相定公会齐侯于夹谷,齐人归鲁侵地。后摄行相事,鲁国大治。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孔子知鲁之终不能用也,去而之卫。由是历游各国。及归鲁,年六十八矣。乃叙《书》、传《礼》、删《诗》、正乐,因史记而作《春秋》,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弟子三千人,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盖自来私门传业之盛,未有过孔子者云。今其说可见者,自六经外,有《论语》《孝经》,爰并而论之。一 仁孔子言仁,犹老子之言道也。老子言:“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而孔子亦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又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并《论语》)此其言甚相类。但以天言之,则曰道;以人言之,则曰仁。不言天而言人,其事尤切。故曰:“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中庸》)又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论语》)《论语》言仁之言甚多。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是仁之兼摄礼乐也。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曰:“仁者安仁,知者利仁。”是仁之兼摄知也。曰:“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是仁之兼摄勇也。子张问仁,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是仁之兼摄恭宽信敏惠诸德也。后之释仁者,或曰:“仁者功施于人。”(何晏《论语集解》“依于仁”注)或曰:“博爱之谓仁。”(韩愈《原道》,然晋袁宏《后汉纪》卷三已先有此语)或曰:“爱曰仁。”(《周子通书》)皆只言其一偏,非仁之全也。至近人引郑氏(玄)相人偶之言,谓通彼我斯谓仁(见清陈澧《东塾读书记》。梁任公《先秦政治思想史》盖又袭陈氏之说者),而不知“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仁者不忧”(并见《论语》),不必对人而始有仁,离人而即无仁也。或问仁于程子(伊川),程子曰:“当合孔孟言仁处研穷之,二三岁得之,未晚也。”(见《二程语录》、《近思录》)斯言得之矣。二 忠恕仁之全体难见,而其所从人之路,则惟忠与恕。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此言由忠以求仁也。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并《论语》)此言由恕以求仁也。而其言之最详且尽者,莫过于《大学》。《大学》言:“一家仁,一国兴仁。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而即续曰:“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又曰:“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大学》为孔氏之遗书,其所称述,必出于孔子无疑。观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论语》)亦可见也。抑忠则未有不恕,恕亦未有不忠者。忠者尽己,恕者推己。己之不尽,何有于推?苟不能推,又何所尽?故忠恕多并言,或单言恕,而忠即在其中,单言忠,而恕即在其中。不得歧而二之也。三 孝弟

译第四章 孔子 孔子名丘,字仲尼,是鲁国人。生于鲁襄公二十一年,即周灵王二十年;卒于鲁哀公十六年,即周敬王四十一年,享年七十三岁。《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孟僖子的话说:“孔丘是圣人的后代。其祖先在宋国失去了爵位。他的祖先弗父何最初承有宋国,后来把君位让给厉公。到正考父辅佐戴公、武公、宣公时,三次受命,态度反而更加恭敬。因此鼎上的铭文说:‘第一次受命时弯着腰,第二次受命时更加弯曲,第三次受命时俯着身子,沿着墙根快步走;也没有人敢侮辱我。用这个鼎煮饭,用这个鼎煮粥,以此来填饱我的口腹。’他就是这样恭敬。我听说圣人的后代即使当时不得志,也一定会有通达显贵的人。如今孔丘年少而喜好礼仪,难道就是那个通达的人吗?”这里把孔子的先祖德行叙述得很详细。又记载孔子到周地向老聃请教礼,到师襄那里学琴等事。《仲尼弟子列传》还说:“孔子恭敬地侍奉的人:在周国是老子,在卫国是蘧伯玉,在齐国是晏平仲,在楚国是老莱子,在郑国是子产,在鲁国是孟公绰;又多次称赞臧文仲、柳下惠、铜鞮伯华、介山子然。孔子都排在他们之后,他们并不是与孔子同时代的人。”孔子学问的来源,大概由此可以看出。孔子年轻时曾任委吏,后来任乘田。鲁定公时,任司空,接着任司寇。他辅佐定公在夹谷会见齐侯,齐国人归还了侵占鲁国的土地。后来孔子代理行使相国职权,鲁国大治。齐国人送来女乐,季桓子接受了,孔子知道鲁国最终不能任用自己,便离开鲁国前往卫国。从此周游各国。等到他回到鲁国时,已经六十八岁了。于是整理《书》,传授《礼》,删订《诗》,订正乐,并依据史书编作《春秋》;晚年喜好《易》,为《彖》《系象》《说卦》《文言》作序。孔子的弟子有三千人,亲自通晓六艺的有七十二人。大概自古以来,私人门下传授学业的盛况,没有超过孔子的。如今孔子的学说可以见到的,除六经以外,还有《论语》《孝经》,这里把它们合在一起论述。一 仁 孔子谈仁,就像老子谈道一样。老子说:“我的话很容易知道,也很容易实行;天下却没有人能够知道,也没有人能够实行。”孔子也说:“仁离我们很远吗?我想要实行仁,仁就会来到。”又说:“有没有人能在一天之内把力量用在仁上呢?我还没有见过力量不足的人。”(以上均见《论语》)这些话十分相似。以天道来说,称为道;以人的方面来说,称为仁。不谈天而只谈人,事情更加切近。因此说:“有人实行道,却离开人本身很远,这不能称为道。”(《中庸》)又说:“人能够弘扬道,不是道能够弘扬人。”(《论语》)《论语》中谈仁的话很多。说:“一个人如果不仁,怎样对待礼呢?一个人如果不仁,怎样对待乐呢?”这说明仁兼摄礼和乐。又说:“居住在有仁德的地方才是美;选择住处却不住在有仁德的地方,怎么能算明智呢?”又说:“仁者安于仁,智者利用仁。”这说明仁兼摄智。又说:“仁者一定勇敢,但勇敢的人不一定仁。”这说明仁兼摄勇。子张问仁,孔子说:“能够在天下实行五种品德,就可以称为仁了。”子张请问是哪五种,孔子说:“恭敬、宽厚、诚信、敏捷、慈惠。” 这说明仁兼摄恭、宽、信、敏、惠等各种德行。后世解释仁,有人说:“仁,就是把功业施加给别人。”(何晏《论语集解》“依于仁”注)有人说:“广泛地爱人就叫仁。”(韩愈《原道》;但晋代袁宏《后汉纪》卷三已经先有这句话)有人说:“爱就叫仁。”(《周子通书》)这些都只说到了仁的一个方面,不是仁的全部。近人又引用郑玄关于“相人偶”的话,认为能够贯通自己和他人,这就叫仁(见清代陈澧《东塾读书记》;梁任公《先秦政治思想史》大概又沿袭了陈氏的说法),却不知道“君子没有一顿饭的工夫违背仁,仓促急迫时一定依靠仁,颠沛困顿时也一定依靠仁”,“仁者不忧”(以上均见《论语》)。仁并不一定要面对他人才存在,离开他人也不会就没有仁。有人向程子(伊川)问仁,程子说:“应当把孔子、孟子谈仁的地方合起来深入研究,过两三年得到它,也不算晚。”(见《二程语录》《近思录》)这话说得对。二 忠恕 仁的整体难以直接看见,而人由此通向仁的道路,只有忠和恕。樊迟问仁,孔子说:“平日居处恭敬,办理事务严肃认真,同人交往忠诚;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能丢弃这些。”这是说通过忠来求仁。仲弓问仁,孔子说:“出门办事就像去接待贵宾一样恭敬,役使百姓就像承当大祭一样谨慎;自己不愿意的事,不要施加给别人;在诸侯国做事没有人怨恨,在卿大夫家做事也没有人怨恨。”(以上均见《论语》)关于这一点,说得最详细、最完备的,没有超过《大学》。《大学》说:“一家人实行仁,整个国家就会兴起仁德。尧、舜用仁来率领天下,百姓也跟随他们。”紧接着又说:“君子自己具备了某种品德,然后才要求别人具备;自己没有某种过失,然后才责备别人。自己不能推己及人,却能使别人明白道理,这是从来没有的。”又说:“所以君子有以己度人的絜矩之道。自己厌恶上级对自己的做法,就不要用来对待下级;自己厌恶下级对自己的做法,就不要用来侍奉上级;自己厌恶前面的人对自己的做法,就不要用来对待后面的人;自己厌恶后面的人对自己的做法,就不要用来对待前面的人;自己厌恶右边的人对自己的做法,就不要用来交往左边的人;自己厌恶左边的人对自己的做法,就不要用来交往右边的人。这就叫絜矩之道。”《大学》是孔氏遗留下来的著作,其中所称述的内容,必定出自孔子,这一点无疑。考察曾子说:“夫子的道,只不过是忠和恕罢了。”(《论语》)也可以看出这一点。忠实在没有不包含恕,恕也没有不包含忠。忠就是竭尽自己,恕就是推己及人。自己尚且没有竭尽,怎么能够推及别人?如果不能推己及人,又哪里谈得上竭尽自己?所以忠和恕常常并称;有时单说恕,而忠也包含在其中;单说忠,而恕也包含在其中。不能把二者割裂成两个彼此分开的东西。三 孝弟

忠恕之施何始乎?曰:始于孝弟。孝弟者,人之性也,天之德也。由孝弟而充之忠恕,由忠恕而极之仁,一贯之道也。故《孝经》曰:“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明孝弟之推于忠恕也。又曰:“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明忠恕之反于孝弟也。又曰:“事亲者,居上不骄,为下不乱,在丑不争。”而有子衍之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论语》)明孝弟之极于仁,而仁之本于孝弟也。孔子曰:“下学而上达。”孝弟者,下学之事。故教弟子,即曰:“入则孝,出则弟。”仁者上达之事,故以由之可使治赋,求之可使为宰,赤之可使与宾客言,皆曰“不知其仁”。以令尹子文之忠,陈文子之清,皆曰“未知,焉得仁”,而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以上并见《论语》),上达极高明,而下学道中庸,此孔子所以立人道之极。而凡有血气,莫不尊亲也。四 五伦五伦之教,始于舜之命契。而儒者实出于司徒之官,故亦曰:“天下之达道五: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中庸》)然契但立其品,至孔子则定其界。何者谓之界?君尽君之道,而不以责臣;臣尽臣之道,而不以责君;父尽父之道,而不以责子;子尽子之道,而不以责父;至夫妇昆弟朋友亦然。此所谓界也。故子曰:“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中庸》)其在《大学》曰:“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止之云者,即止于其界也。不特此也。知夫为子之难,则父无不慈矣;知夫为父之难,则子无不孝矣;知夫为臣之难,则君无不仁矣;知夫为君之难,则臣无不敬矣。故子曰:“君子有三恕。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亲不能报,有子而求其孝,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听,亦非恕也。”(见《荀子·法行》篇)其在《文王世子》曰:“知为人子,然后可以为人父。知为人臣,然后可以为人君。知事人,然后能使人。”知己之界,故责躬不得不厚;知人之界,故望人不敢不薄。由前言之谓之忠,由后言之谓之恕。是故五伦之道,统之于忠恕,其始为孝弟,而其极则为仁。五 成己成物极仁之量,万物皆吾怀抱之内。故匹夫匹妇,有一不得其所,即于吾仁有所欠缺。子曰:“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又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言仁必以立人达人,天下归仁为究竟,非务为高远也。不如是,即不足尽于仁也。故子之言志,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而栖栖皇皇,席不暇暖,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以上并《论语》)圣人之情,殆见乎辞矣。而《中庸》言之尤为详尽,曰:“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成己曰仁,仁之体也;成物曰知,仁之用也。有体有用,故曰合外内之道。此岂腐儒硁硁自守,或貌为大言者所可得而冒窃者哉!六 富教成物非托诸空言也。昔者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富之教之,后之言治国平天下者,盖莫能外也。富之道奈何,道千乘之国一章尽之矣,曰:“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教之之道奈何,道之以政一章尽之矣,曰:“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冉有之言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子路之言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并见《论语》)观于冉有、子路而能若是,孔子不益可知乎!七 小康大同

译忠恕的施行从哪里开始呢?回答是:从孝弟开始。孝弟是人的本性,也是上天的德性。由孝弟充实为忠恕,由忠恕达到仁,这是贯通一致的道理。所以《孝经》说:“爱自己的亲人,就不敢厌恶别人;尊敬自己的亲人,就不敢怠慢别人。”这说明孝弟可以推及忠恕。又说:“不爱自己的亲人,却去爱别人,叫作违背德性;不尊敬自己的亲人,却去尊敬别人,叫作违背礼。”这说明忠恕反过来也要落实到孝弟上。又说:“侍奉亲人,在上位时不骄傲,处下位时不作乱,和众人相处时不争斗。”有子把它发挥说:“一个人如果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却喜欢冒犯上级,这种人很少;不喜欢冒犯上级,却喜欢作乱的人,从来没有。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确立了,道就会产生。孝弟,大概就是实行仁的根本吧!”(《论语》)这说明孝弟最终通向仁,而仁以孝弟为根本。孔子说:“下学而上达。”孝弟是下学的事情。所以教育弟子时,就说:“在家要孝顺父母,出门要敬爱兄长。”仁是上达的事情,所以说由之可以使冉求管理赋税,让他求取仁却可以使他担任宰,让公西赤参与接待宾客,却都说“不知道他是否仁”。即使像令尹子文那样忠诚、陈文子那样清白,孔子也都说“还不能确定,怎么能说是仁呢”;而他说:“颜回啊,他的心长达三个月不违背仁;其余的人,不过每天或每月偶尔达到仁罢了。”(以上均见《论语》)上达达到极其高明的境界,下学则遵循中庸之道,这就是孔子所确立的人道的最高原则。凡是有血气的人,没有不尊敬亲人的。四 五伦 五伦的教化,始于舜任命契的时候。儒者实际上出自司徒这一官职,所以又说:“天下共同遵行的道有五种: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交往。这五种,是天下共同遵行的道。”(《中庸》)但是,契只是确立了五伦的类别,到孔子才确定了各自的界限。什么叫作界限?君主尽君主的道,却不拿这个要求臣下;臣子尽臣子的道,却不拿这个要求君主;父亲尽父亲的道,却不拿这个要求儿子;儿子尽儿子的道,却不拿这个要求父亲;至于夫妇、兄弟、朋友之间也是如此。这就叫作界限。所以孔子说:“君子的道有四项,我孔丘一项也没有做到。要求儿子做到的,用来侍奉父亲,我没有做到;要求臣子做到的,用来侍奉君主,我没有做到;要求弟弟做到的,用来侍奉兄长,我没有做到;要求朋友做到的,自己先对朋友施行,我没有做到。”(《中庸》)《大学》说:“做君主,要止于仁;做臣子,要止于敬;做儿子,要止于孝;做父亲,要止于慈;同国人交往,要止于信。”所谓“止”,就是止于各自的界限。不仅如此,知道做儿子的困难,父亲就没有不慈爱的;知道做父亲的困难,儿子就没有不孝顺的;知道做臣子的困难,君主就没有不仁的;知道做君主的困难,臣子就没有不敬的。所以孔子说:“君子有三种推己及人的恕道。有君主却不能侍奉他,反而要求臣下供自己驱使,这不是恕;有父母却不能报答,反而有了子女便要求他们孝顺,这不是恕;有兄长却不能敬爱,反而有了弟弟便要求他听从,这也不是恕。”(见《荀子·法行》篇)《文王世子》说:“懂得怎样做儿子,然后才可以做父亲;懂得怎样做臣子,然后才可以做君主;懂得怎样侍奉别人,然后才能役使别人。”懂得自己的界限,所以要求自己不得不严格;懂得别人的界限,所以对别人不能不宽缓。从前一种说法来看,叫作忠;从后一种说法来看,叫作恕。因此,五伦之道,总归于忠恕;它的起点是孝弟,它的最高境界则是仁。五 成己成物 仁德达到极致时,天下万物都在我的胸怀之中。所以,即使是普通男女,只要有一个人不能得到适当的安置,就是我的仁德有所欠缺。孔子说:“仁人,就是自己想要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要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又说:“一旦能够约束自己,使一切归于礼,天下就归于仁了。”这里说仁,必定把使人立身、使人通达以及天下归仁作为最终目标,并不是专门追求高远玄虚。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足以充分体现仁。所以孔子谈自己的志向时说:“使老年人得到安宁,使朋友信任我,使年轻人得到关怀。”他又奔波不息、忙碌不安,连坐席都来不及坐暖,说:“鸟兽不能和人同群;我不和这些人相处,又和谁相处呢?天下如果有道,我孔丘就不必参与改变它了。”以上都见于《论语》。圣人的真实情怀,大概已经充分表现在这些话中了。《中庸》说得尤其详尽:“所谓诚,不只是使自己成就而已,也是用来使万物成就的。使自己成就,就是仁;使万物成就,就是智。这是本性的德行,是贯通外在与内在的道。”说使自己成就是仁,是说仁的本体;说使万物成就是智,是说仁的作用。有本体也有作用,所以说这是贯通内外的道。这难道是那些拘泥自守的腐儒,或表面上说大话的人所能冒充窃取的吗?六 富教 使万物成就,并不是寄托在空洞的言语上。从前孔子到卫国去,冉有给他驾车,孔子说:“人口真多啊!”冉有问:“人口已经多了,还要再做什么呢?”孔子说:“使他们富裕。”冉有又问:“已经富裕了,还要再做什么呢?”孔子说:“教育他们。”使百姓富裕并教育他们,后世谈论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的人,大概没有能超出这个范围的。使百姓富裕的方法是什么?《道千乘之国》一章已经说尽了:“节约财用而爱护人民,按照农时役使百姓。”教育百姓的方法是什么?《道之以政》一章已经说尽了:“用道德引导他们,用礼制约束他们,这样他们就会有羞耻之心并且归服。”冉有说:“一个方圆六七十里、或者五六十里的小国,如果让我治理,等到三年,可以使百姓富足。”子路说:“一个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处在大国之间,又受到军队侵扰,接着还遭遇饥荒。如果让我治理,等到三年,可以使人民勇敢,并且懂得做人的道理。”这些话都见于《论语》。看冉有、子路尚且能够这样,孔子的才能不是更加可以了解了吗?七 小康大同

富教之施,先于一国,而后及于天下。孔子去鲁,迟迟吾行,曰:“去父母国之道也。”(见《孟子》)而又曰:“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也。”(《礼·檀弓》)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论语》)故其欲用鲁者,非为鲁而已也,将以为天下也。为天下者,大同之事也;为鲁者,小康之事也。而为天下不得不有望于鲁者,鲁一变可以至道,大同必由小康而进,未可一蹴几也。斯其意见于《礼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举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诸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是起。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著其义,以考其信。著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势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而公羊家本之,乃有《春秋》张三世之说曰:“于所传闻之世,见治起于衰乱之中,内其国而外诸夏。于所闻见之世,见治升平,内诸夏而外夷狄。至所见之世,著治太平,夷狄进至于爵。天下远近大小若一。”(《公羊·隐元年》“公子益师卒”下何休《解诂》)呜呼!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本《礼运》语),圣人怀抱之大如此,岂易及哉!八 知命之学孔子之志在天下,然天下用我与否,未可知也。岂惟未可知,固将莫我容矣。(子路曰:“夫子道大,故天下莫能容。”见《家语》)莫我容而有怨尤之心,则是其志益大,其心亦益苦。果仁义之为桁杨桎梏也,若是,岂得为圣人之学哉!且孔子尝阨于公伯寮矣,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尝畏于匡矣,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尝绝粮于陈矣,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盖自五十而知天命之后,固无入而不自得者。是故九夷可居,疏食饮水可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以上并见《论语》)斯其意于《易》屡发之。《讼》之九四曰:“复即命渝,安贞不失也。”《否》之九四曰:“有命无咎,志行也。”《姤》之九五曰:“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而《困》之象曰:“君子以致命遂志。”《鼎》之象曰:“君子以正位凝命。”《巽》曰:“君子以申命行事。”《系辞》总之曰:“乐天知命故不忧。”《说卦》申之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圣人之于命,盖不啻反复言之。说者以“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之一言,遂以为命之义微,虽门人有不得闻者。不知“君子三畏,首畏天命”,“不知命,无以为君子”,皆载之《论语》。然则知命之学,固圣人造道之极功,而亦君子修身之枢要。苟命之理有所未明,欲以臆测圣学之精微,奚以异于不由其户,而冀升其堂入其室哉!其不能至,固有不待言者矣。

译富裕百姓、教育百姓的施政,先从治理一个国家开始,然后推及天下。孔子离开鲁国时,迟迟不肯动身,说:“这是离开父母之国的态度。”见《孟子》。他又说:“我孔丘是四处奔走、无所定居的人。”见《礼记·檀弓》。还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个月就可以见到成效,三年就会取得成就。”见《论语》。所以,他希望鲁国任用自己,并不只是为了鲁国,而是想借此治理天下。治理天下,是实现大同的事业;治理鲁国,是实现小康的事业。然而要治理天下,又不能不寄希望于鲁国,因为鲁国一改变,就可以达到大道。实现大同必定要由小康逐步发展而来,不可能一下子达到。这些思想表现在《礼运》中:“大道施行的时候,天下是天下人的公共天下。选拔贤能的人,讲求诚信,修习和睦。因此,人们不只是亲爱自己的亲人,不只是把自己的子女当作子女来抚养。使老年人有善终,使壮年人有发挥作用的地方,使幼年人得到成长,使鳏夫、寡妇、孤儿、无依无靠的人以及残废病弱者都得到供养。男子各有自己的职分,女子都有归宿。对于财物,厌恶它被丢弃在地上,却不一定要收藏在自己手里。对于力量,厌恶它不从自身发挥出来,却不一定是为了自己。因此,阴谋诡计被杜绝而不再兴起,盗窃、作乱和害人的事情不再发生,所以外门也不必关闭。这叫作‘大同’。” 如今大道已经隐没,天下成为各家的天下,人们各自亲爱自己的亲人,各自抚养自己的子女,财物和力量都只为自己所有。大人把世代相传、父死子继作为礼制,把城郭、护城河和护城池作为坚固的防御。以礼义作为纲纪,用来端正君臣关系,使父子关系深厚,使兄弟关系和睦,使夫妻关系协调,用来建立各种制度,划定田地和里居,尊重勇敢和有智慧的人,以功劳作为自己的私有资本。因此,阴谋诡计由此兴起,战争也由此发生。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周公,是由此制度中选拔出来的人。这六位君子,没有不谨慎遵守礼制的。他们用礼来彰明道义,用礼来考察信用;彰明有过错的行为,惩罚违背仁爱的人,讲求谦让,把常道显示给民众。如果有人不遵循这些原则,身居权势的人就被罢黜,众人都把他看作祸害。这叫作‘小康’。公羊学派以此为依据,于是有《春秋》推演三世的说法:“在传闻所及的时代,可以看到治理从衰败混乱中开始,尊重自己的国家而把其他诸夏视为外部。在亲自听闻并见到的时代,可以看到治理上升而达到升平,尊重诸夏而把夷狄视为外部。到了亲眼见到的时代,彰明治理达到太平,夷狄也进而获得爵位。天下无论远近、大小,都一视同仁。”见《公羊传·隐公元年》“公子益师卒”下何休《解诂》。唉!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看作一个人——这句话本于《礼运》——圣人的胸襟竟然如此广大,哪里是容易达到的呢!八 知命之学 孔子的志向在于天下,但天下是否任用他,却无法预知。不仅无法预知,天下本来就将没有容纳他的地方。(子路说:“先生的道太广大,所以天下没有地方能够容纳他。”见《孔子家语》。)如果天下不容纳他,他还心怀怨恨,那么他的志向越大,内心也就越痛苦。假如仁义竟然成了像桁杨、桎梏一样的束缚,若是这样,怎么能称为圣人之学呢?况且孔子曾受到公伯寮的陷害,说:“道将要施行吗?这是天命。道将要废弃吗?这也是天命。公伯寮能把天命怎么样呢?”他曾在匡地受到围困,说:“周文王已经去世了,周文王所传的文化不就在我这里吗?上天如果要毁灭这种文化,那么后死的人就不能参与这种文化了;上天如果没有要毁灭这种文化,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他曾在陈国断粮,说:“君子固然会处于困境,但小人一遇到困境就会胡作非为。”大概自从五十岁知道天命以后,他本来就没有到哪里而不能自得的。因此,他说九夷也可以居住,吃粗粮、喝白水也可以感到快乐;又说:“不怨恨上天,不责怪别人。下学人事而上达天理,了解我的大概只有上天吧!”以上都见于《论语》。他的这种思想,在《易经》中也多次表现出来。《讼卦》九四爻说:“返回而依从天命,改变原来的做法,安守正道,就不会失误。” 《否卦》九四爻说:“有天命就没有灾祸,志向得以施行。”《姤卦》九五爻说:“有物从天上坠落,志向是不舍弃天命。”《困卦》的象辞说:“君子由此领会,应当献出生命以完成志向。”《鼎卦》的象辞说:“君子由此领会,应当端正自己的位置,凝聚并承受天命。”《巽卦》说:“君子由此领会,应当反复申明天命并施行政事。”《系辞》总括说:“乐于顺应天道而知晓天命,所以没有忧虑。”《说卦》进一步说明说:“穷尽事物的道理,充分发挥人的本性,从而达到天命。”圣人对于天命,真是不止一次反复谈到。有人因为《论语》中“孔子很少谈利、命和仁”这一句话,就认为孔子关于天命的义理隐微,甚至连弟子也有不能听闻的。不知道“君子有三种敬畏,首先敬畏天命”和“不懂得天命,就无法成为君子”,这些话都载在《论语》中。这样看来,知晓天命的学问,本来就是圣人达到道的最高功夫,也是君子修身的关键。假如对天命的道理还有所不明,却想凭主观臆测来探求圣学的精微,这同不经过门户,却希望登上厅堂、进入内室,有什么不同呢?他不能达到那种境界,本来是不必多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