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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中国哲学史六十二

第七章 李二曲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70–170 段

第七章 李二曲

  李颙,字中孚。陕西盩厔人。家在二曲之间,人称二曲先生。父可从,崇正十四年以应募从军,死于襄城之役。时中孚年十五。家贫无力就师,母彭氏教之识字。中孚心自开悟,从人借书观之。悉通经史百家二氏之学。既弃去,从事静坐观心,大有所得。故顾亭林谓“坚苦力学,无师而成,吾不如李中孚”(《广师》)。盖的评也。盩厔令骆钟麟闯中孚之贤,踵门请学。既,骆迁常州守,迎中孚南下,讲于东林。继讲于江阴、靖江、宜兴。及归关中,陕督部臣迭荐于朝。清圣祖必欲致之,中孚称疾不起。大吏强舁至省,中孚绝粒以死自誓,乃得放归。由是闭居土室,不与人接。唯顾亭林至,一款之而已。晚年,移居富平。年七十五卒。门人王心敬,辑其著述并讲学之语,为《二曲全集》二十六卷。又《四书反身录》十四卷,则清圣祖西巡时,中孚命其子进呈者。而早年所著《易说》、《象数蠡测》、《十三经纠缪》、《二十一史纠缪》、《帝学宏纲》、《经世蠡测》等,皆不传。

  中孚之学,得自心悟,故纯然陆、王家法。其平生所持以教人者,曰悔过自新说。而曰:“同志者苟留心此学,必须于起心动念处,潜体密验。苟有一念未纯于理,即是过,即当悔而去之。苟有一息稍涉于懈,即非新,即当振而起之。”夫于起心动念处潜体密察,正致良知之教也。故在常州,府学博问阳明良知之说。曰:“此千载绝学也。”(《汇语》)在富平,或问良知之说何如。曰:“良知即良心也。一点良心便是性,不失良心便是圣。若以良知为非,则是以良心为非矣。”(《富平答问》)不独是也。中孚亟称王龙溪、罗近溪(近溪名汝芳,江西南城人。其学出于颜山农)。此皆当时所指为王学之末流,以禅冒儒之罪人,而独有心契,即其门户可见也。然中孚亦自有其弥缝王学之失之处。曰:“以致良知明本体,以主敬穷理存养省察为工夫。”(《富平问答》)曰:“最上道理,只在最下修能。”(《传心录》)言本体而必及工夫,此其弥缝王学者一。曰:“明体而不适于用,便是腐儒。适用而不本明体,便是霸儒。”(《盩厔答问》)曰:“明道存心以为体,经世宰物以为用。”(《答顾宁人书》)曰:“理学经济,原相表里。”(《答许学宪书》)言体而必及用,此其弥缝王学者二。而吾以为其言之最平亦最实者,莫如平停程、朱与陆、王之争。曰:“先觉倡道,皆随时补救,正如人之患病,受症不同,故投药亦异。孟氏而后,学术堕于训诂词章,故宋儒出,而救之以主敬穷理。晦庵而后,又堕于支离葛藤,故阳明出,而救之以致良知。”(《南行述》)又曰:“陆之教人,一洗支离锢蔽之陋,在儒中最为警切。令人于言下爽畅醒豁,有以自得。朱之教人,循循有序,恪守洙泗家法,中正平实,极便初学。要之二先生,均大有功于世教人心,不可以轻低昂者也。若中先入之言抑彼取此,亦未可谓善学也。”(《靖江语》)观此,则中孚之会合朱、陆,过考夫之入主出奴远矣。抑中孚讲学,以识头脑为先。尝曰:“学问贵知头脑,自身要识主人。诚知头脑,则其余皆所统驭;识主人,则仆隶供其役使。”(《授受纪要》)又问学问之道,全在涵养省察当如何。曰:“也须先识头脑,否则涵养是涵养个甚么?省察是省察个甚么?”(《汇语》)而考夫《与何商隐书》则曰:“《论语》一书,谨言慎行为多,不亟亟于头脑也。”(《杨园全书·文稿》)是又张、李二先生入手之异,而亦即朱、陆两家之分歧。学者所宜着眼者也。

  中孚颇近夏峰,而较夏峰尤为俊快直截。曰:“我这里论学,却不欲人闲讲泛论。只要各人回光返照,自觅各人受病之所在。知有某病,即思自医某病。即此便是入门,便是下手。”(《汇语》)曰:“学须剥皮见骨,剥骨见髓,洞本彻源,直透性灵,脱脱洒洒,作世间快活大自在人,方一了百了。若不窥性灵,自成自证,徒摹仿成迹,依样画葫芦,饰圣贤皮肤,为名教优孟,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答王心敬书》)呜呼!自象山、阳明而外,盖鲜有能为是语者矣。而《学案小识》乃必为中孚涂饰,称其笃守程、朱,护之而适以诬之,是亦不可以已乎!

译第七章 李二曲 李颙,字中孚,是陕西盩厔人。他家住在二曲之间,人们称他为二曲先生。父亲李可从于崇正十四年应募从军,死于襄城之战。当时中孚十五岁。家里贫穷,无力拜师求学,母亲彭氏教他识字。中孚自己内心有所领悟,便向别人借书阅读。他通晓经史、百家以及佛、道二氏的学问。后来他放弃这些学问,专心静坐观照内心,大有所得。所以顾亭林说:“刻苦努力求学,没有老师却能有所成就,我不如李中孚。”(《广师》)这确实是恰当的评价。盩厔令骆钟麟听说中孚贤能,登门请求向他求学。后来骆钟麟升任常州守,迎接中孚南下,在东林讲学;接着又在江阴、靖江、宜兴讲学。等到中孚返回关中,陕西督部大臣接连向朝廷推荐他。清圣祖一定要征召他,中孚称病不起。大吏强行把他抬到省城,中孚绝食发誓以死相拒,才得以放回。此后他闭居土室,不与人交往。只有顾亭林到来时,他才接待一次。晚年迁居富平,七十五岁去世。门人王心敬辑录他的著述和讲学言论,编成《二曲全集》二十六卷。另有《四书反身录》十四卷,是清圣祖西巡时,中孚命他的儿子进呈的。他早年所著的《易说》《象数蠡测》《十三经纠缪》《二十一史纠缪》《帝学宏纲》《经世蠡测》等,也都没有流传下来。中孚的学问得自内心的领悟,所以纯粹属于陆、王一派的学术传统。他一生用来教导人的,是“悔过自新说”。他说:“志同道合的人如果留心这门学问,就必须在心念刚刚生起之处,暗中体察、细密验证。如果有一个念头还没有完全合乎天理,就是过错,就应当悔悟并除去它;如果有一息稍微涉及懈怠,就不是自新,就应当振作起来。”在心念初起之处暗中体察、细密省察,正是致良知的教导。因此在常州,府学博询问阳明良知之说,他说:“这是千年以来已经断绝的学问。”(《汇语》)在富平,有人问良知之说怎么样,他说:“良知就是良心。一点良心就是性;不失去良心就是圣人。如果认为良知不对,就是认为良心不对了。”(《富平答问》)不只是这样,中孚还屡次称许王龙溪、罗近溪(近溪名汝芳,是江西南城人;他的学问出自颜山农)。这些人在当时都被指为王学的末流,被视为以禅学冒充儒学的罪人,而中孚却唯独在心中与他们契合,由此就可以看出他的学术门户。然而中孚也有弥补王学弊病的地方。他说:“以致良知来明白本体,以主敬、穷理、存养、省察作为修养功夫。” 《富平问答》说:“最高的道理,只在最切近实际的修养和才能上。”《传心录》论述本体,却必定涉及修养功夫,这是他弥合王学的第一点。又说:“只明白本体而不能用于实际,就是迂腐的儒者;只讲求实际而不以明白本体为根本,就是霸道的儒者。”《盩厔答问》说:“明白道理、存养心性,是体;治理世事、役使万物,是用。”《答顾宁人书》说:“理学和经世之学,原本就是相为表里。”《答许学宪书》论体而必定涉及用,这是他弥合王学的第二点。但我认为,他说得最平正、也最切实的,莫过于公平地调和程、朱与陆、王之间的争论。他说:“先觉倡导道理,都是根据时势加以补救,就像人患病一样,所患的症状不同,所以用药也不同。孟子以后,学术堕落到训诂和辞章,因此宋儒兴起,用主敬、穷理来挽救它。朱熹以后,学术又陷入支离烦琐,因此王阳明兴起,用致良知来挽救它。”《南行述》又说:“陆九渊教人,彻底洗去了支离、闭塞和蒙蔽的弊病,在儒者中最为警醒而切实。他能使人在听到言语时就感到畅快、明白,并有所自得。朱熹教人,循循善诱而有条理,谨守洙泗一派的家法,中正平实,最适合初学者。” 总之,这两位先生对世道人心都有很大的功劳,不可以轻率地加以抑扬取舍。如果心中先存成见,压低这一位而取用那一位,也不能说是善于学习。”《靖江语》观察这些话,就可以看出,中孚能够会通朱熹、陆九渊,远远超过考夫那种偏袒一方、排斥另一方的做法。不过,中孚讲学,把认识根本要领放在首位。他曾说:“做学问贵在知道根本要领,自己要认清主人。确实知道根本要领,那么其余的一切都归它统摄;认清主人,那么仆役就供它驱使。”《授受纪要》又问做学问的方法,完全在于涵养和省察,应当怎样做。他说:“也必须先认清根本要领,否则涵养究竟是在涵养什么?省察究竟是在省察什么?”《汇语》而考夫《与何商隐书》却说:“《论语》一书,多讲谨慎言语、慎重行为,并不急切地讲根本要领。”《杨园全书·文稿》这又是张履祥、李颙两位先生在入手处的不同,也正是朱、陆两家分歧的所在,是学者应当着眼之处。中孚很接近夏峰,但比夏峰更加俊逸爽快、直接明了。他说:“我这里谈论学问,却不希望人们闲谈泛论。只要每个人回光返照,自己寻找各自疾病所在。知道有某种疾病,就想着自己医治这种疾病。做到这一点就是入门,就是下手处。”《汇语》又说:“学习必须剥去皮而见到骨,剥去骨而见到髓,洞察根本、彻底探究源头,直达性灵,做到脱脱洒洒,成为世间快活的大自在之人,才算一了百了。如果不能窥见性灵,不能自己体察、自己证实,只是徒然摹仿已经形成的事迹,照样画葫芦,装饰圣贤的外表,做名教中的优孟,后世即使有人称述我,我也不做这种事。”《答王心敬书》唉!除了象山、阳明以外,大概很少有人能说出这样的话了。然而《学案小识》却一定要替中孚粉饰,称说他笃守程、朱,并加以维护,结果反而诬蔑了他;这种做法难道还不应该停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