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编 近世哲学史第一章 清儒之标榜汉学
第三十一章 刘蕺山 黄石斋刘宗周,字起东,号念台。浙之山阴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天启初,为礼部主事。历右通政。以疏劾魏忠贤客氏,削籍为民。崇祯二年,起顺天府尹。时帝方以刻深绳下,宗周以仁义之说进,又请除诏狱,免新饷。帝不省。谢病归。十五年,再起,授吏部左侍郎,擢左都御史。会给事中姜埰,行人司副熊开元,以言得罪,下诏狱。宗周因召对论救,触帝怒,复削职。弘光立于南都,起原官,陈兴复之策,请都凤阳。又劾马士英,争阮大铖必不可用。皆不纳。再疏请告归。杭州失守,绝食二十三日而卒。年六十八。所著有《古易钞义》、《圣学宗要》、《学言》、《人谱》、《文集》等。尝筑证人书院,讲学蕺山,学者因称蕺山先生。黄道周,字幼玄(《明史》作幼平,此从《明儒学案》),一字螭若,号石斋。天启二年进士,补编修。崇祯初,以疏救钱龙锡,又上书语侵首辅温体仁,斥为民。九年,起右中允。进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既,杨嗣昌夺情入阁,陈新甲夺情起宣大总督,方一藻以辽抚与清议和。道周具三疏并劾之。召对平台,又力争。谪江西布政司知事。十三年,江西巡抚解学龙疏荐地方人才,称道周堪任辅导。帝疑其朋比,更逮道周、学龙按治之。卒谪戍辰州卫。越年,以周延儒言原官起用。未上,而京师陷矣。南都建,官礼部尚书。寻奉唐王入闽,遂首政府。视郑氏无经略志,自请率师出关。至婺源,为清兵所执。绝粒十四日,不死,引磬,又不殊。遂遇害。年六十二。所著有《易象正义》、《三易洞玑》、《洪范明义》、《春秋揆》、《石斋集》等。念台、石斋两先生,其以身殉国既同,而言学亦极相近。《明儒学案》称念台之学,以慎独为宗。今观《蕺山文集》曰:“大学之道,诚意而已矣。诚意之功,慎独而已矣。意也者,至善归宿之地。其为物不贰,故曰独。其为物不贰,而生物不测,所谓物有本末也。格物致知,总为诚意而设,亦总为慎独而设也。”(《大学杂辨·诚意》)又曰:“君子之学,慎独而已矣。无事此慎独,即是存养之要。有事此慎独,即是省察之功。独外无理,穷此之谓穷理,而读书以体验之。独外无身,修此之谓修身,而言行以践履之。其实一事而已。知乎此者,谓复性之学。”(《来学问答·答门人》)其于慎独之要,盖不啻三致意焉。而石斋亦曰:“圣门吃紧入手处,只在慎独。”(《石斋集·榕坛问业》)又曰:”诚意只是慎独。慎独者,自一物看到百万物,现来承受。只如好色恶臭,触目感鼻,自然晓会,不假推求。所谓知至。知至便是明诚。”(同上)则何其言之若合符节也。然两先生之所谓慎独,与《大学》本旨,盖有违矣。朱子注《大学》、《中庸》也,曰:“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夫就文解义,朱子之注,固当如是也。而念台则以为朱子之慎独,专属省察边事,未免歧动静而二之。而其所以言独者,则曰:“无极而太极,独之体也。”(《语录》)曰:“所谓未发以前气象,即是独中真消息。”(同上)曰:“独字是虚位。从性体看来,则曰莫见莫显,是思虑未起,鬼神莫知也。从心体看来,则曰十目十手,是思虑既起,吾心独知时也。”(同上)此其曰独,与禅家曰本来面目,盖无有异。石斋亦然。曰:“性涵动静,只是中和。中和藏处,只是一独。”(《榕坛问业》)曰:“知独者该万,知万者还独。”(同上)盖自阳明单提良知为教以来,一时讲学者,莫不拈取一二语句,以自标其宗旨。而即以此为万殊一本之本,体用一源之源。故阳明言致知,举凡格物、诚意、正心以及修齐治平,皆致知也。泾阳言格物,即凡致知、诚意、正心以及修齐治平,皆格物也。念台、石斋言慎独,即凡格物、致知、正心以及修齐治平,皆慎独也。故念台曰:“心意知物是一路。”(《语录》)又曰:“知善知恶之知,即是好善恶恶之意。好善恶恶之意,即是无善无恶之体。”(同上)石斋曰:“试问诸贤,家国天下,与吾一身,可是一物,可是两物?又问吾身,有心有意有知,梦觉形神,可是一物两物?自然谺然,摸索未明。只此是万物同原,推格不透处。
译第三十一章 刘蕺山 黄石斋 刘宗周,字起东,号念台,浙江山阴人。万历二十九年考中进士。天启初年,任礼部主事。历任右通政。因为上疏弹劾魏忠贤和客氏,被削去官籍,成为平民。崇祯二年,起用为顺天府尹。当时皇帝正用苛刻严厉的手段约束臣下,刘宗周以仁义之说进谏,又请求废除诏狱、免除新饷,皇帝没有采纳。他以病为由辞职归乡。崇祯十五年,再次起用,授任吏部左侍郎,升任左都御史。当时给事中姜埰、行人司副熊开元因为进言获罪,被下入诏狱。刘宗周因此奉召面对皇帝,论说并营救他们,触怒皇帝,又被削职。弘光帝在南都即位后,起用他担任原官。他陈述兴复国家的策略,请求定都凤阳;又弹劾马士英,争辩阮大铖绝对不可任用,都没有被采纳。他再次上疏请求告老归乡。杭州失守后,他绝食二十三日而死,享年六十八岁。著有《古易钞义》《圣学宗要》《学言》《人谱》《文集》等。他曾修筑证人书院,在蕺山讲学,学者因此称他为蕺山先生。黄道周,字幼玄(《明史》作幼平,这里依据《明儒学案》),又字螭若,号石斋。天启二年考中进士,补任编修。崇祯初年,他上疏营救钱龙锡,又上书言辞触犯首辅温体仁,被斥退为平民。崇祯九年,起用为右中允,升任少詹事,兼任翰林院侍讲学士。后来杨嗣昌以夺情的方式入阁,陈新甲以夺情的方式起任宣大总督,方一藻担任辽东巡抚而与清朝议和。黄道周连续上了三道奏疏,一并弹劾他们。皇帝在平台召见他,他又竭力争辩,被贬为江西布政司知事。崇祯十三年,江西巡抚解学龙上疏推荐地方人才,称黄道周足以担任辅导之职。皇帝怀疑他们结党,又逮捕黄道周、解学龙加以审讯治罪。最终黄道周被贬谪戍守辰州卫。过了一年,因为周延儒进言,恢复原官起用。还未赴任,京师就陷落了。南都建立后,任礼部尚书。不久,他奉唐王入闽,便成为首辅政府的成员。他看出郑氏没有经略大局的打算,请求亲自率军出关。到达婺源时,被清兵擒获。他绝食十四日,仍未死;又引颈撞击磬,还是没有死。于是被杀害,享年六十二岁。著有《易象正义》《三易洞玑》《洪范明义》《春秋揆》《石斋集》等。念台、石斋两位先生以身殉国相同,谈论学问也极其接近。《明儒学案》称念台的学说以慎独为根本。现在看《蕺山文集》,其中说:“《大学》的道理,只在诚意。诚意的功夫,只在慎独。所谓意,是至善归宿的地方。它作为事物并不分二,所以称为独;它作为事物并不分二,却能生发万物而变化莫测,这就是所谓事物有本有末。格物、致知,总是为诚意而设,也总是为慎独而设。”(《大学杂辨·诚意》)又说:“君子的学问,只在慎独。没有事情时实行慎独,就是存养的要领;有事情时实行慎独,就是省察的功夫。独之外没有理,穷究这个独,就叫穷理;并通过读书来验证它。独之外没有自身,修养这个独,就叫修身;并通过言语行为来实践它。其实这只是一件事。懂得这一点的,称为复性之学。”(《来学问答·答门人》)他对于慎独的重要性,大概不止一次地郑重说明。石斋也说:“圣门最紧要的入手处,只在慎独。”(《石斋集·榕坛问业》)又说:“诚意只是慎独。” 所谓慎独,就是从一个事物看见万事万物,显现出来而加以承受。就像喜爱美色、厌恶恶臭一样,眼睛一接触、鼻子一闻到,自然就明白了,不用凭借推求。这就是所谓“知至”。“知至”就是明诚。’(同上)那么,这些话说得多么彼此吻合啊!然而,两位先生所说的“慎独”,大概与《大学》的本意有所违背。朱子注解《大学》《中庸》时说:“独,是别人不知道而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如果只就文字解释意义,朱子的注解本来应当如此。但念台认为,朱子所说的慎独,专属于省察这一方面,未免把动与静分开而视为二事。他解释“独”字,说:“无极而太极,是独的本体。”(《语录》)又说:“所谓未发以前的气象,就是独之中真正的消息。”(同上)还说:“‘独’字是一个虚位。从性体上看,就说是‘莫见莫显’,即思虑尚未兴起,鬼神也无从知晓。从心体上看,就说是‘十目十手’,即思虑已经兴起,而只有我的心独自知道的时候。”(同上)他这样说的“独”,与禅宗所说的“本来面目”,大概没有什么不同。石斋也是如此。他说:“性包含动静,只是中和。中和所藏之处,只是一个‘独’。”(《榕坛问业》)又说:“认识独,就能统摄万物;认识万物,最终仍归于独。”(同上)大概自从阳明单独提出良知作为教旨以来,当时讲学的人没有不摘取一两句语录来标榜自己的宗旨的。他们又把这当作万种差异归于一本的根本、体用出于同一源头的源头。因此,阳明说致知,凡是格物、诚意、正心以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致知。泾阳说格物,凡是致知、诚意、正心以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格物。念台、石斋说慎独,凡是格物、致知、正心以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慎独。所以念台说:“心、意、知、物是一条路。”(《语录》)又说:“知善知恶的知,就是喜好善、厌恶恶的意;喜好善、厌恶恶的意,就是无善无恶的本体。”(同上)石斋说:“请问各位贤者,家庭、国家、天下与我自身,是一件事,还是两件事?又请问我自身,有心、有意、有知,梦与觉、形与神,是一件事还是两件事?自然茫然,摸索也还不明白。这正是万物同一本源、却无法推究透彻的地方。
格得透时,麟凤虫鱼,一齐拜舞。格不透时,四面墙壁,无处藏身。”(《榕坛问业》)提一发而即全身,明儒之所谓简易直截者,如是而已。又念台谓:“心只有人心,而道心者,人之所以为心也。性只有气质之性,而义理之性者,气质之所以为性也。”(《会语》)而石斋则谓:“气有清浊,质有敏钝。自是气质,何关性上事。性则通天彻地,只此一物。于动极处见不动,于不睹不闻处见睹闻。着不得纤毫气质。”(《榕坛问业》)意似不合,然其不认性有义理气质之别,正归一致。盖主简易者,未有不以分别为夹杂支离者也。观此,而宋、明儒者为学之不同,亦可以略睹矣。
第四编 近世哲学史
第一章 清儒之标榜汉学自王学之衰专事浮谈,人鲜实学。虽得东林诸君子振之,而亦气节之士多,经济之士少。故及流寇之起,满清乘之,入主中夏。士大夫前仆后继,断脰捐踵,而曾无救于灭亡。于是当时有识之士,至以亡国之罪归之讲学者。顾亭林云:“刘、石乱华,本于清谈之流祸,人人知之。孰知今日之清谈,有甚于前代者。昔之清谈淡老、庄,今之清谈谈孔、孟。未得其精,而已遗其粗;未究其本,而先辞其末。不习六艺之文,不考百王之典,不综当代之务,举夫子论学论政之大端,一切不问,而曰一贯,曰无言。以明心见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实学。股肱惰而万事荒,爪牙亡而四国乱。神州荡覆,宗社丘墟。昔王衍妙善玄言,自比子贡,及为石勒所杀,将死,顾而言曰:‘吾曹虽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虚,戮力以匡天下,犹可不至今日!’今之君子,得不有愧乎其言。”(《日知录》卷七“夫子之言性与天道”条)又云:“以一人而易天下,其流风至于百有余年之久者,古有之矣。王夷甫之清谈,王介甫之新说,其在于今,则王伯安之良知足也。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拨乱世,反诸正,岂不在后贤乎!”(《日知录》卷十八“朱子晚年定论”条)此其指斥阳明,可谓至矣。然犹未至罪及宋之程、朱也。故其为《下学指南序》(《亭林文集》)曰:“别其源流,而衷诸朱子之学。”曰:“繇朱子之言,以达夫圣人下学之旨。”盖亭林立身行己,极服膺紫阳。是故江藩(甘泉人,号郑堂。少尝及惠栋之门)作《汉学师承记》推木本水源之意,以亭林附于卷末。以为有清诸儒,深究经旨,与两汉同风,实由亭林启之。而犹不能无病其多骑墙之见、依违之言者,此也。专攻程、朱,始于毛大可奇龄(萧山人。生于明,死于清康熙间。所著有《大学知本图说》、《中庸说》、《论语稽求篇》,皆攻击宋儒,而《四书改错》诋朱子尤甚)。而李恕谷学于颜习斋,兼出大可之门,其《与方望溪(苞)书》乃谓:“宋后二氏学兴。儒者浸淫其说,静坐内视,论性谈天。与夫子之言,一一乖反。”(见《恕谷集》)又言:“宋儒内外精粗,皆与圣道相反。养心必养为无用之心,致虚守寂。修身必修为无用之身,徐言缓步。为学必为无用之学,闭门诵读。”(《恕谷年谱》卷上)与习斋谓:“朱子之道,千年大行。使天下无一儒,无一才,无一苟定时。”(《朱子语类评》)同于程、朱诸儒,诋毁不遗余力。然颜、李之学,当时传者不广。及惠氏(士奇,字天牧。子栋,字定宇)、戴氏(震)出,一意训诂之学。以为:“由文字以通乎语言,由语言以通乎古圣贤之心志。譬之适堂坛之必循其阶,而不可以躐等。”(《东原集·古经解钩沈序》)于是谓:“故训明则古经明,古经明则贤人圣人之理义明。歧故训、理义二之,是故训非以明理义,而胡训胡为?理义不存乎典章制度,势必流入异学曲说而不自知。”(《东原集·题惠定宇先生授经图》)盖至是而所谓汉学者,始夺宋学之席。而后生小子,稍习章句,即莫不以诟病理学为能事矣。然吾观有清诸儒,于训诂考据名物象数之谊,固多发明。至其能成一家之言,冒天下之理,而不失矩矱,若顾、若黄(宗羲)、若孙(奇逢)李(颙)、若张(履详)陆(世仪),皆承宋学之流风。而所谓汉学家者,自东原戴氏一二人外,鲜能以议论自见。至如颜、李之徒,又非汉学所可范围。故或谓汉学盛而宋学衰,宋学衰而中国无复有自有之哲学,未为过也。抑汉学大师,首推惠、戴。而惠天牧手书楹帖,犹云:“六经尊服、郑,百行法程、朱。”病程、朱之空疏则有之,于程、朱之践履,未始有间言也。即江藩作《汉学师承记》,极力标榜汉学,亦取孙、李诸儒,纂为“宋学渊源”一记。谓:“惧斯道之将坠,耻躬行之不逮。愿学者求其放心,反躬律己,庶几可与为善。”(《宋学渊源记序》)其欲调停两家之意,委曲可见。降及道、咸以后,政既不纲,士习亦坏。乐汉学之不及身心,可以纵恣而无忌,遂窟穴其中,专以挦摭宋儒之小疵,为效忠汉学之长技。而高明入于辟邪,中庸流为阘茸,至是宋学既不复存,而汉学亦即全非矣。是故方东树(桐城人,字植之。生于乾隆三十七年,卒于咸丰元年。
译能够格究透彻时,麒麟、凤凰、虫、鱼全都一起作揖起舞;不能格究透彻时,四面都是墙壁,连藏身之处也没有。”(《榕坛问业》)抓住一根头发,就等于牵动全身;明代儒者所谓简易直接,不过如此罢了。又,念台说:“心只有人心,而所谓道心,就是人之所以成为心的方面。性只有气质之性,而所谓义理之性,就是气质之所以成为性的方面。”(《会语》)石斋却说:“气有清浊,质有敏钝;这本来就是气质的事,与性有什么关系?性贯通天地,只是同一个东西。在运动达到极点的地方看见不动,在别人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看见看见和听见。这里容不得丝毫气质的成分。”(《榕坛问业》)两人的意思似乎不相合,但他们不承认性有义理之性和气质之性的区别,归根到底是一致的。大概主张简易的人,没有不把分别看成夹杂支离的。由此看来,宋、明儒者治学的不同,也可以略略看见了。第四编 近世哲学史 第一章 清儒标榜汉学 自从王学衰落而专门从事空泛议论以后,人们很少有实学。虽然有东林诸君子振兴它,但有气节的人多,有经世济民才能的人少。因此,等到流寇兴起,满清乘机而入,进入中原成为统治者时,士大夫前仆后继,接连赴死,甚至割断脖子、磨破脚跟,也始终没有挽救灭亡。于是,当时有见识的人,甚至把亡国的罪过归给讲学的人。顾亭林说:“刘裕、石勒扰乱中原,本来是清谈流弊造成的,这一点人人都知道。谁知道今天的清谈,比前代还要严重呢?过去的清谈谈老子、庄子,今天的清谈谈孔子、孟子。还没有得到精髓,就已经抛弃粗浅部分;还没有探究根本,就先放弃末节。不学习六艺的文章,不考察历代帝王的典章,不综合当代的事务;凡是孔夫子谈论学习、谈论政治的大原则,一概不问,只说什么‘一贯’,什么‘无言’。用谈论明心见性的空话,取代修己治人的实学。大臣懈怠,万事荒废;爪牙丧失,四方都乱。中原覆亡,国家社稷成为废墟。从前王衍很会谈玄理,把自己比作子贡,等到被石勒杀死时,临死回头说道:‘我们这些人虽然比不上古人,假如当初不尊崇浮华虚无的东西,而是齐心协力匡救天下,难道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今天的君子,难道不应当对他这番话感到惭愧吗?”(《日知录》卷七“夫子之言性与天道”条)他又说:“凭一个人改变天下,这种流风延续一百多年之久,古代也有过。王夷甫的清谈、王介甫的新学说,放到今天来说,就是王伯安的良知学说。孟子说:‘天下出现生民已经很久了,总是一治一乱。拨乱世而使它回归正道,难道不在后来的贤者吗!’”(《日知录》卷十八“朱子晚年定论”条)他这样指斥阳明,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然而,他还没有把罪责追究到宋代的程颐、朱熹身上。所以他在《下学指南序》(《亭林文集》)中说:“辨别它的源流,而以朱子的学说作为裁断。”又说:“由朱子的话,来通达圣人下学的宗旨。”大概亭林立身行事,对紫阳极为信服。因此,江藩(甘泉人,号郑堂。年轻时曾受学于惠栋门下)作《汉学师承记》,按照树有根本、水有源头的意思,把亭林附在书末。他认为,清代各位儒者深究经书旨意,与两汉有相同的风气,实际上是由亭林开启的。但他仍然不能不被批评为有许多骑墙观望的见解、模棱两可的话,原因就在这里。专门攻击程、朱,始于毛大可奇龄(萧山人。生于明代,死于清康熙年间。著有《大学知本图说》《中庸说》《论语稽求篇》,都攻击宋儒,而《四书改错》诋毁朱子尤其厉害)。李恕谷曾向颜习斋学习,同时也出于大可门下;他在《与方望溪(苞)书》中说:“宋代以后,程、朱二氏的学说兴起。儒者逐渐沉溺于这种学说,静坐内视,谈性论天。这与孔夫子的话,一一相违。”(见《恕谷集》)又说:“宋儒关于内外、精粗的一切说法,都与圣道相反。养心,必定要养成无用的心,追求虚无、守住寂静;修身,必定要修成无用的身,慢慢说话、缓缓行走;做学问,必定要做无用的学问,关起门来诵读。”(《恕谷年谱》卷上)颜习斋说:“朱子的道,盛行了一千年,使天下没有一个儒者、没有一个人才、没有一个真正安定的时代。”(《朱子语类评》)他与程、朱诸儒一样,不遗余力地加以诋毁。然而,颜、李的学说在当时传播并不广。等到惠氏(士奇,字天牧;子栋,字定宇)、戴氏(震)出现,便专心致力于训诂之学。他们认为:“通过文字来通晓语言,通过语言来通晓古代圣贤的心志。譬如到达厅堂和坛台,必须沿着台阶上去,不能越级跳过。”(《东原集·古经解钩沈序》)于是说:“所以,故训明白,古经就明白;古经明白,贤人圣人的道理和义理就明白。把故训和理义分开为二,若故训不是用来说明理义,那么为什么要训释故训?理义不存在于典章制度之中,就势必流入异端学说和曲解之说而自己还不知道。”(《东原集·题惠定宇先生授经图》)到了这时,所谓汉学才开始夺取宋学的席位。后来年轻人稍微学习章句,就没有不把诟病理学当作能事的。然而我看清代诸儒,对于训诂、考据以及名物、象数的义理,确实多有发明。至于能够自成一家之言,探究天下的道理,又不失规矩法度的,像顾炎武、像黄宗羲、像孙奇逢、李颙、像张履详、陆世仪,都是承接宋学流风的人。而所谓汉学家,除了东原戴氏一两个人以外,很少有人能以议论表现自己的见解。至于颜、李一类人,又不是汉学所能包容的。所以有人说,汉学兴盛而宋学衰落;宋学衰落,中国便不再有自身固有的哲学,这样说并不过分。再说,汉学大师首推惠氏、戴氏。而惠天牧亲手书写的楹联,仍然说:“六经尊崇服虔、郑玄,百行效法程颐、朱熹。”他对于程、朱学说的空疏,确实有所不满;但对于程、朱的践履,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非议的话。即使江藩作《汉学师承记》,极力标榜汉学,也选取孙、李诸儒,编成一篇“宋学渊源”。他说:“担心这种道统将要坠落,惭愧亲身实行还没有做到。愿求学的人找回自己放失的心,反省自身、约束自己,或许可以共同向善。”(《宋学渊源记序》)他想调和两家的意思,委婉曲折地显露出来了。到了道光、咸丰以后,政治已经失去纲纪,士人的习气也败坏了。有人乐于汉学不涉及身心,便可以放纵恣肆而无所顾忌,于是钻进其中,专门拾取宋儒的小毛病,把它当作效忠汉学的高明本领。才智高明的人陷入排斥异端,平庸守常的人流于卑劣软弱;到这时,宋学已经不复存在,汉学也完全不是原来的汉学了。因此,方东树(桐城人,字植之。生于乾隆三十七年,卒于咸丰元年。
尝从学于姚姬传鼐,以诸生终)著《汉学商兑》力辨训诂考证之破碎,而程、朱之学之不可诬。然虽龂龂其间,而学力不逮,卒亦无所树立。至若畸人异士,埋迹蒿莱,闭门讲习,虽有其人,亦潜龙之业,其道未光于天下。先时汉学之徒,斥宋明诸儒舍一死报国更无表见,而自清末以迄今日,士夫之寡廉丧耻,苟免一时,其视宋明气节之盛,相去乃更不知道里几许。然则学术之消息,不亦大可知哉!而无识之士,犹欲扬汉学已死之灰,以为是与欧西科学精神相吻合,舍本逐末,泛滥无归。吾不知所谓科学者,其果如是否也。然而欲恃此以为立国之本,则吾有所不忍言者矣。宋明诸儒,虽有异同,而其源要出于佛氏,盖风之所被,未有不与俱化者也。独怪基督教自明万历间入中国,一时士夫颇多与其徒交游者。而由明逮清,儒者之书,鲜道及之。以吾所见,陆桴亭《思辨录》有曰:“天地间只有阴阳,阴阳只有五行。释氏之地水火风,邵子之水火土石,西教之天地气火(本地水气火,桴亭误作天地气火,想系得之传闻,故有此舛。不然,则刊其书者失之),总欠自然。”(《思辨录辑要》后集卷二天道类)次则应潜斋作《性理大中》(潜斋名撝谦,浙江仁和人。生于明,卒于清康熙二十六年),于论天地气候之变,颇称西士熊氏之说(即熊三拔),推为精当(《性理大中》卷二十一、二十二)。又为《天教论》谓:“尝念佛生于中国之坤方,则西北乾方,必有偏阳之教与其道相反者。闻欧罗巴人在中国西北,尊天而贱地,殆即此乎。及询之两人,果得所谓天主者。盖生于汉哀帝时如德亚国。起匹夫,其国徒众,翕然从之,化被远近。殁后于几百年,而西北诸国尽从其教。吾观《几何》一书,用点画曲直,尽万形之变。天下之易知,诚无如此者。然而其为道不简,从事于此,必至于杀精。吾观《金刚》一书(此指《金刚经》),以无住生心,化被区域。天下之简能,诚无如此者。然而其为道不易,从事于此,必至于灭神。天主罹患于西北,则阳亢故也。释迦剥肤于西南,则阴亢故也。西北之人,以无不知为贵,故乐于用心。从事于此,则自生神。西南之人,以无知为贵,故乐于息心。从事于此,则自生精。极其教,则阳过者杀,阴过者灭矣。西北者,其天道之失中者乎?西南者,其地道之失中者乎?”本《易》理以论释迦、基督之教,以为各有所取,亦儒者之所罕见。然亦即自谓未多见其书,其道不能详,故所言全出之揣度。至以《几何》之书与基督之教,并为一谈,是可哂也。窃尝推究其故,盖明时西来之士,如利玛窦、熊三拔之辈,其所持以炫吾国人者,在其技巧,而不在其宗教。即言事天爱物,与中土旧谈,初无所异。故李之藻序利氏《天主释义》(之藻,浙江仁和人。万历进士,官至太仆寺少卿。其所译《名理探》,为名学最初之译本)谓其:“小心昭事大旨,与经传所记,如券斯合。”而庞迪我《七克》一书,以贪傲饕淫怠妒忿,谓之七贼,欲以施舍谦让克之,其文绝美。熊明遇为之序(明遇,江西进贤人。万历进士,官至兵部尚书。东林党人也),亦曰:“遏欲存理,归本事天。不意西方之士,亦我素王功臣。”云云。是故当时学士大夫之于彼教,乐道其历数星象之学者多,而向往其洁身修禳之术者少;入其笠以招之者多,弃其学而学焉者少。彼之不能益于我,由我之无所取于彼,非必深闭而固拒之也。至若天堂地狱之说,窃之佛氏,我所餍闻。糟粕之谈,不当一盼。况自千七百四年,罗马教廷有不认奉祀祖先之令,与中土之俗更生扞格。于是康熙四十六年,遂幽禁教皇使臣于澳门,而各地教士,亦遭驱逐。举历数星象几何制造之学,向所震惊以为穷神致化者,视如毒螫,而况其教乎哉!故明、清之基督教,不能与齐、梁以来之佛教比者,教有不同,亦势有不同也。
译曾从姚姬传鼐学习,最终以诸生身份终身)著《汉学商兑》,竭力辨析训诂考证的支离破碎,以及程、朱之学不可诬蔑之处。然而,他虽然在这些问题上争辩不休,但学力不够,最终也没有建立起什么成就。至于那些孤僻之人和奇异之士,隐迹于荒野,闭门讲习,虽然也有这样的人,却只是潜龙般的事业,他们的道理尚未光大于天下。早先汉学之徒斥责宋、明诸儒,说他们除了以死报国以外再没有什么表现;而自清末直到今天,士大夫寡廉鲜耻,只求苟且免于一时祸患,与宋、明气节的盛况相比,相差竟不知有多少里路。那么,学术的盛衰消长,不也就很明显了吗!可是没有见识的人,仍想把已经死去的汉学灰烬重新扬起,认为它与欧美科学精神相吻合,舍弃根本而追逐末节,泛滥无所归依。我不知道所谓科学,果真是这样的吗?然而,若想依靠它来作为立国的根本,那么有些话我是实在不忍心说出口的。宋、明诸儒虽然有不同之处,但其源头大都出于佛氏,大概凡是受到一种风气影响的人,没有不随之发生变化的。唯独令人奇怪的是,基督教自明代万历年间传入中国,当时士大夫中有不少人与它的教徒交往;但从明代直到清代,儒者的著作很少谈到它。按我所见,陆桴亭《思辨录》中说:“天地之间只有阴阳,阴阳之中只有五行。佛氏所说的地、水、火、风,邵子所说的水、火、土、石,西教所说的天地、气、火(原本是地、水、气、火,桴亭误写成天地、气、火,想来是从传闻中得到的,所以有这种错误;否则,就是刊刻他书的人弄错了),总归都不合乎自然。”(《思辨录辑要》后集卷二“天道类”)其次,应潜斋作《性理大中》(潜斋名撝谦,浙江仁和人。生于明代,卒于清康熙二十六年),在论述天地气候变化时,很称许西方士人熊氏的说法(即熊三拔),推崇为精确恰当(《性理大中》卷二十一、二十二)。他又作《天教论》,说:“我曾经想到,佛教产生于中国的坤方,那么西北乾方一定有一种偏于阳的教说,与它的道理相反。听说欧罗巴人在中国西北方向,尊崇天而轻视地,大概就是这种教说吧。等到向两个人询问,果然得知那就是所谓天主教。它产生于汉哀帝时期的如德亚国。由一个平民起步,该国的民众全都一致跟从他,教化影响远近各地。他死后过了几百年,西北各国全都信奉了他的教法。我看《几何》一书,用点、线以及曲直来说明万物形态的变化;天下容易理解的学问,确实没有比它更容易的了。然而它的道术并不简易,从事于此,必定会达到耗竭精力的地步。我看《金刚》一书(这里指《金刚经》),以不执著于任何处所来生起本心,教化遍及一个区域;天下简约而能有所成就的学问,确实没有比它更简易的了。然而它的道术并不容易,从事于此,最终必定会达到消灭精神的地步。天主教在西北遭受祸患,是因为阳气过盛;释迦在西南剥落自身,是因为阴气过盛。西北的人以无所不知为可贵,所以乐于运用心思;从事于此,便会自行产生神。西南的人以无知为可贵,所以乐于使心休息;从事于此,便会自行产生精。把他们的教法推到极端,阳气过盛的会耗竭,阴气过盛的会消灭。西北,是天道失去中正的地方吗?西南,是地道失去中正的地方吗?”这是根据《易》的道理来评论释迦和基督的教法,认为两者各有可取之处,也是儒者中少见的看法。但他自己也说没有多见过相关书籍,对它的道理不能详细了解,所以所说的全都出于推测。至于把《几何》一书与基督教合在一起谈,更是可笑。我私下曾推究其中的原因,大概明代从西方来的士人,如利玛窦、熊三拔这一类人,他们拿来向我国人炫耀的,是他们的技艺,而不是他们的宗教。即使说到敬天爱物,也与中土旧有的说法没有什么不同。因此,李之藻为利玛窦的《天主释义》作序(之藻,浙江仁和人。万历进士,官至太仆寺少卿。他所翻译的《名理探》,是名学最早的译本),称赞它:“谨慎地明白侍奉上天的大旨,与经传所记载的内容,像契券两半相合一样。”庞迪我所作《七克》一书,把贪婪、傲慢、贪食、淫欲、懒惰、嫉妒、愤怒称为七种贼害,想用施舍、谦让等来克制它们,文章极为优美。熊明遇为它作序(明遇,江西进贤人。万历进士,官至兵部尚书,也是东林党人),也说:“遏制欲望、保存天理,归根到底在于侍奉上天。想不到西方的士人,也是我们素王的功臣。”等等。因此,当时的学士大夫对于那种教法,乐于称道其历法、数术、星象之学的很多,而向往其洁身自修、祈禳之术的很少;进入他们的教门、戴上他们的帽子来招引他们的人多,放弃自己的学问而去学习他们学问的人少。他们不能给我们增加什么,是因为我们从他们那里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并不一定是我们深闭门户、坚决拒绝他们。至于天堂、地狱的说法,是从佛氏那里偷来的,我们早已听得厌烦;这种糟粕之谈,不值得看一眼。何况自1704年起,罗马教廷下令不许承认和奉祀祖先,这与中土的习俗更加发生冲突。于是康熙四十六年,便把教皇使臣幽禁在澳门,各地教士也遭到驱逐。那些历法、星象、几何、制造等学问,过去本来曾使人震惊、以为能够穷尽神妙而达到化育境界;到了这时,人们把它们看得像毒虫螫伤一样,更何况是他们的宗教呢!所以,明、清时期的基督教不能与齐、梁以来的佛教相比,既是因为两种教法不同,也是因为所处的形势不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七百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