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唐铸万 附胡石庄
或诬其主盗,上猎其一,下攘其十,其冶遂废。向之藉而食之者,无所得食,皆流亡于河漳之上。此取之一室,丧其百室者也。里有千金之家,嫁女娶妇,死丧生庆,疾病医祷,燕饮赍馈,鱼肉果蔬椒桂之物,与之为市者众矣。缗钱锱银,市贩贷之;石麦斛米,佃农贷之;匹布尺帛,邻里党戚贷之,所赖之者众矣。此藉一室之富,可为百室养者也。海内之财,无土不产,无人不生,岁月不计而自足,贫富不谋而相资。是故圣人无生财之术,因其自然之利无以扰之,而财不可胜用矣。”(下篇《富民》。有节文)夫孔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不均,乱也,以不安而求均,尤乱之乱也。故言治者,陈义可高,而不可不本于人情,准于事理。若铸万者,其能知此者乎!铸万得力于阳明,而亦即因之兼通佛氏之学。尝曰:“甄也生为东方圣人之徒,死从西方圣人之后矣。”(下篇《有归》)故其言生死之故,纯然袭自佛说。曰:“唐子见果蠃,曰果蠃与天地长久也。见桃李,曰桃李与天地长久也。见鸜鹆,曰鸜鹆与天地长久也。天地不知终始,而此二三类者,见敝不越岁月之间,而谓之同长而并久,其有说乎?百物皆有精,无精不生。既生既壮,练而聚之,复传为形。形非异,即精之成也。精非异,即形之初也。收于实,结于弹,禅代不穷。自有天地,即有是果蠃、鸜鹆,以至于今。人之所知,限于其目。今年一果蠃生,来年一果蠃死,今日为鸜鹆之子者生,来日为鸜鹆之母者死,何其速化之可哀乎。察其形为精,精为形,万亿年之间,虽易其形而为万亿果蠃,实万亿果蠃而一蔓也。虽易其形而为万亿鸜鹆,实万亿鸜鹆而一身也。果、鸟其短忽乎?天地其长久乎?果、鸟其易形为短忽乎?天地其一形而长久乎?”又曰:“天地之混辟大矣,必有为混为辟者在其中,而后不穷于混辟也。物之绝续众矣,必有为绝为续者在其中,而后不穷于绝续也。人之死生多矣,必有非生非死者在其中,而后不穷于死生也。”又曰:“时之逝也,日月迭行,昼夜相继,如驰马然。世之逝也,自皇以至于帝王,自帝王以至于今兹,如披籍然。人之逝焉,少焉而老至,老矣而死至,如过风然。此圣人与众人同者也。圣人之所以异于众人者,有形则逝,无形则不逝,顺于形者逝,立乎无形者不逝;无古今,无往来,无死生。其斯为至矣乎!”(以上上篇《博观》)且当铸万之时,为儒者之学者,几于必斥阳明。而为阳明之学者,更无不辨其非佛。铸万持佛之说,而又不自讳如此,是亦可谓卓尔者矣。铸万以康熙四十三年卒,年七十五。又其《破祟》(上篇)《除党》(下篇)指摘血气朋党之害,亦多有可取者,以文冗不录。与铸万同时,能著书成一家言者,尚有一胡石庄。石庄名承诺,字君信。湖北天门人,崇祯举人。入清,一谒选部,便以老疾辞归,闭户不出。著《绎志》六十篇,又《自叙》一篇,共三十余万言。道光中,武进李申耆兆洛刊其书,而序谓旧藏石庄《读书录》四册,为友人借观亡之,深以为恨。则石庄著述,固尚有在《绎志》以外者。石庄之学,大略见其《自叙》。盖一以宋儒为依归,而曰:“为文之指三。一曰务实。务实者,欲事事可行也。二曰务平。务平者,欲人人能行也。三曰从道。道则从,非道弗从也。依五经法言,同先贤是非。奇僻之书,异端之学,黜而不入。诸子百家之文,非至精粹者,不称引也。若夫离事而别言理,故处事不以理,所行无当乎道之事。又所言之理皆不足处事,亦无当乎道之理。空疏之极,必生迷惑。迷惑之极,至于反悖。犹复杂糅其学,卑隘其志,盈满其气,坚僻其心,胶固其识,俶诡其辩。不得乎体之一,而欲其用之通。如铢铢而校,寸寸而度,终必有差也。”吾观其《古制篇》言古封建井田之兴废,有云:“虽有三代之良法,不可行于今者,千百年之后,制度不相近也。虽有汉唐之良法,不可行于今者,千百年之后,利病不相冈也。居今而欲善治,亦取制度相近利病相因者,损益用焉已尔。”(有节文)则信乎其所谓务实务平,不离事而言理者也。至若《杂说篇》谓:“圣人薄事功而尊道德,非以道德阻塞事功之途,而专美三代以上之数人也。以为天下拨乱之时少,酿乱之时多。酿乱者,人心不正为之。人心不正,不可教诲而返于正也,往往大杀戮而后转。圣贤不忍其至此也,故严于王伯之辨,略其事功,独言道德。
译有人诬告他的主人盗窃,上面追究一个罪名,下面便侵夺十项财物,他的冶铁业于是废弃了。先前依靠他获得食物的人,再也没有食物可得,全都流亡到河水、漳水一带。这就是夺取一家的产业,却使一百家丧失生计。乡里有家产千金的人,嫁女、娶妇,办理丧事、庆贺生子,患病时请医祈祷,宴饮、赠送财物,以及鱼肉、果蔬、椒、桂等物品,同他做买卖的人很多。缗钱、锱银,由市上的商贩借给他;石麦、斛米,由佃农借给他;匹布、尺帛,由邻里、同党、亲戚借给他,所依赖的人很多。这就是借助一家的财富,可以养活百家。天下的财物,没有土地不生产,没有人不生息;不用计算年月便自然充足,贫富之间不用谋划便互相资助。所以圣人没有创造财富的特殊办法,只是顺应自然的利益,不加以扰乱,财物就会多得用不完。”(下篇《富民》,文字有删节)孔子说过:“不担心人口少,而担心分配不均;不担心贫穷,而担心不能安定。”不均会导致混乱,因不安定而求均平,更是混乱中的混乱。所以谈治理的人,提出的道理可以高远,却不能不以人情为根本,以事理为准则。像铸万这样的人,难道能够懂得这个道理吗?铸万得力于阳明,同时也因此兼通佛教的学问。他曾说:“我唐甄活着时是东方圣人的门徒,死后要跟随西方圣人。”(下篇《有归》)所以,他所谈生死的道理,完全承袭佛教的说法。他说:“唐子看见果蠃,说:果蠃与天地同样长久;看见桃李,说:桃李与天地同样长久;看见鸜鹆,说:鸜鹆与天地同样长久。天地不知道终始,而这两三类东西从出现衰败到死亡不过不超过岁月之间,却说它们与天地同样长存久远,这有什么道理吗?万物都有精,没有精就不能生长。既已出生、壮大,便锻炼聚集,再传递形成形体。形体并不是另一种东西,就是精凝聚而成的;精也不是另一种东西,就是形体的起初。精收聚于果实,凝结于卵,交替承继而没有穷尽。自从有天地以来,就有这种果蠃、鸜鹆,一直到今天。人的认识受到眼睛所见的限制。今年一只果蠃出生,明年一只果蠃死亡;今天还是鸜鹆的幼鸟出生,来日作为鸜鹆的母鸟死亡,形体变化得如此迅速,难道不可悲吗?考察形体就是精、精就是形体,在万亿年之间,虽然形体不断变化而成为万亿只果蠃,实际上是万亿只果蠃而共同属于一条生命脉络。虽然形体不断变化而成为万亿只鸜鹆,实际上万亿只鸜鹆共同是一个生命本体。果蠃、鸜鹆的生命难道短暂而突然吗?天地难道长久吗?果蠃、鸜鹆因形体变化而显得短暂突然吗?天地难道因为只有一个形体便能长久吗?”他又说:“天地混沌和开辟的过程太广大了,其中必定有使它混沌、使它开辟的东西,之后才不会在混沌与开辟中穷尽。万物断绝和延续的情况很多,其中必定有使它断绝、使它延续的东西,之后才不会在断绝与延续中穷尽。人的死亡和出生很多,其中必定有一种既非出生也非死亡的存在,之后才不会在生死中穷尽。”又说:“时间流逝,日月交替运行,昼夜相继,好像奔驰的马一样。世道流逝,从皇时代到帝王时代,从帝王时代到今天,好像翻阅书籍一样。人的生命流逝,少年不久便老年到来,老了死亡便到来,好像风吹过一样。这是圣人与普通人相同的地方。圣人与普通人不同之处在于:有形体便会消逝,无形体便不会消逝;顺从形体的会消逝,立足于无形的便不会消逝;没有古今之别,没有往来之分,也没有生死之隔。这大概就是最高境界了吧!”(以上为上篇《博观》)况且在铸万所处的时代,治儒学的人几乎一定排斥阳明,而治阳明之学的人又无不为阳明不是佛教辩护。铸万坚持佛教的说法,却又像这样毫不隐讳自己,这也可以说是卓然不凡了。铸万于康熙四十三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他的《破祟》(上篇)、《除党》(下篇)指斥血气用事和朋党之害,也有许多值得取法之处,因为文字太繁,这里不予记录。与铸万同时代,能够著书立说、自成一家的人,还有一个胡石庄。石庄名承诺,字君信,是湖北天门人,崇祯年间的举人。清朝建立后,他到选部拜谒一次,便以年老有病为由辞归,闭门不出。他著有《绎志》六十篇,另有《自叙》一篇,共三十多万字。道光年间,武进人李兆洛、字申耆刊刻了他的书,并在序中说,原来收藏的石庄《读书录》四册,被朋友借去阅览后遗失了,对此深以为恨。这样看来,石庄的著述本来还有《绎志》以外的作品。石庄的学问,大致可以从他的《自叙》中看出。他大体以宋儒为依归,并说:“作文的宗旨有三条。第一是务实。务实,就是希望件件事情都可以实行。第二是务平。务平,就是希望人人都能够实行。第三是遵从道。合乎道的就遵从,不合乎道的就不遵从。依据五经中的规范和言论,赞同先贤的是非判断。奇异偏僻的书、异端的学说,都排斥而不收入。诸子百家的文章,不是最精粹的,就不引用。至于脱离事务而另外谈道理,因此处理事务时不依照道理,所做的不是合乎道的事情;又或者所说的道理都不足以处理事务,也是不合乎道的道理。空疏到了极点,必然产生迷惑。迷惑到了极点,就会发展到违背常理。还会使各种学说杂乱混合,使志向卑下狭隘,使意气自满,使心意固执偏僻,使见识胶着顽固,使辩论诡异离奇。尚未掌握根本的一体之道,却想使它的作用贯通无碍;这就像一铢一铢地比较、一寸一寸地测量,最终一定会出现差错。”我看他的《古制篇》谈古代封建、井田制度的兴废,其中说:“即使有三代的良法,到了今天不能实行,也是因为千百年以后,制度已经彼此不相近了。即使有汉、唐的良法,到了今天不能实行,也是因为千百年以后,利弊已经不相同了。身处今天而想要实现良好治理,也不过是选择制度相近、利弊相因的办法,加以损益采用罢了。”(文字有删节)这样看来,他所说的务实、务平,以及不脱离事务而谈道理,确实可信。至于《杂说篇》说:“圣人轻视事功而尊崇道德,并不是要用道德堵塞事功的道路,只专门赞美三代以前的几个人。因为他们认为天下平乱的时候少,酿成祸乱的时候多。酿成祸乱,是由于人心不正造成的。人心不正,不能通过教诲使其返回正道,往往要经过大规模杀戮之后才会转变。圣贤不忍心让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所以严格辨析王道与霸道,略谈事功,专门讲道德。
尽洗一世之利,欲以从事于高明,不为邪慝所涂涴而至于陷溺。使各安其君臣之义、父子之恩,可以淑慎其身,训迪其子孙,至于数百年不见兵革之惨。是为车为航以济穷途也。此圣贤之至仁也。”石庄之书,如《成务》、《功载》皆未常非事功,而《兵略》、《军政》亦且兼及于武事(《成务》、《功载》、《兵略》、《军政》皆篇名)。然而乃持论如是者,是非有上下千古之识,而其真能通乎圣人之用心者,不能道也。故以石庄与铸万较,以才则铸万过于石庄,以识则石庄过于铸万。
第十章 颜习斋 李恕谷颜元,字易直,又字浑然。直隶博野人。生明崇祯八年。幼随父寄养于蠡朱翁。而父被兵掠至辽东,朱翁妾又生子。翁卒,遂归颜氏。走塞外寻父,父已亡,得其墓于沈阳,乃招魂题主奉之而归。元少好陆、王之学,继又从事程、朱,终乃以为程、朱之学空谈心性而不切于实用,欲复古三物之教(三物,一六德,曰知仁圣义忠和;二六行,曰孝友睦姻任恤;三六艺,曰礼乐射御书数。见《周官·大司徒》)。名其斋曰习斋。教弟子以习礼、习乐、习射御、习书数。凡兵农水火诸学,靡所不讲。堂上琴竽、弓矢、筹管森列焉。尝书与夏峰、桴亭,并力斥宋学之失(见《习斋余记》)。晚年被聘,教于肥乡漳南书院,为立规制甚宏。中曰习讲堂;东一斋曰文事,课礼乐书数,天文地理等科;西一斋曰武备,课黄帝、太公、孙吴诸子兵机,攻守营阵水陆诸战法,射御技击等科;东二斋曰经史,课十三经、历代史、诗文等科;西二斋曰艺能,课水火、工学、象数等科。门内直东曰理学斋,西曰帖括斋,皆北向。则凡习程、朱、陆、王及制举业者居之。意在罗致而以渐引进之也。会大雨经月,漳水盛至,堂舍悉没于水。因辞归。归后八年而卒。年七十。时清康熙四十三年也。元在朱翁家时,尝入学为诸生。及归宗,遂弃去,故以布衣终。门人传其学者,曰李塨。塨字刚主,别字恕谷,蠡人。奉父命师事习斋。以康熙三十九年举于乡。已,入京。时三藩平后,清圣祖方留意文学。四方名士,麕集辇下,见恕谷莫不纳交者,鄞处士万季野斯同,梨洲之门人也,尤笃服恕谷。恕谷尝著《大学辨业》,季野为作序以张之。恕谷有故人曰杨勤,作令陕西富平,请恕谷往。曰:“学施于民物,在人犹在己也。”恕谷应之往。勤用恕谷言,百废具举,富平称大治。而关西学者闻恕谷之教,竞来问学。居逾年,恕谷乃去。既谒选得知县,以母年高,改选通州学正。旋告归,迁居博野。修葺习斋学舍,以教学者。朝贵聘荐,皆力辞。雍正十一年,卒于家。年七十五。习斋不著书,今传者,惟《四书正误》、《习斋余记》并《存学》、《存性》、《存治》、《存人》四编。而门人李塨、王源为辑《年谱》二卷,钟錂追记所闻为《言行录》二卷,《辟异录》二卷。恕谷所著《大学辨业》外,有《小学稽业》、《大学中庸传注》、《论语传注》、《孟子传注》、《周易传注》、《春秋传注》、《诗传注》、《学礼录》、《学射录》、《瘳忘编》、《拟太平策》、《圣经学规纂》、《论学》、《恕谷文集》等。同治中,德清戴子高望,撮取颜、李之说,为《颜氏学记》一书。近东海徐氏,汇刻《颜李遗书》,又命其门客为《颜李语要》各一卷,《颜李师承记》九卷。习斋论学大旨,具见其为恕谷所作《大学辨业序》。曰:“昔者孔子没而诸子分传。杨、墨、庄、列乘间而起,鼓其诐说。祖龙遂毁井田封建,焚书坑儒。使吾儒经世之大法,大学之制,沦胥以亡。两汉起而治尚杂霸,儒者徒拾遗经为训传,而圣学之体用,残缺莫振。浸淫于魏晋隋唐,训诂日繁,佛老互扇,清谈词章,哗然四起。祸积而至五季,百氏学术,一归兵燹。尧、舜、周、孔之道,更孰从而问之乎?宋代当举世愦愦罔知所向之时,而周子突出,以其传于禅僧寿涯、道士陈抟者,杂入儒道,绘图著书,创开一宗。程、朱、陆、王皆奉之,相率静坐顿悟,验喜怒哀乐未发时气象,曰以不观观之。暗中二氏之奸诡,而明明德之实功溷矣。相率读讲注释,合清谈训诂为一堂。而习行礼乐兵农之功废,所谓亲民者无其具矣。又何止至善之可言乎?以故于尧、舜三事之事(三事者,正德、利用、厚生。见《古文尚书·大禹谟》),周、孔三物之物,偭矩而趋,而古大学教人之法,秦人强使之亡而不能尽者,潜奸暗易,而消亡遂不知所底矣。生民之祸,倍甚晋唐。道法遂湮,人才寥落,莫谓虞夏商周之文物,尽灭其迹,虽两汉英雄之干济,贤守令之政务,亦莫及焉。而语录恣其张皇,传赞肆其粉饰,竟若左右虞周,颉颃孔孟者。试观后世之国学乡学,尚有古大学学习之物否?试观两宋及今五百年,学人尚行禹、益、孔、颜之实事否?徒空言相续,纸上加纸。而静坐语录中有学,小学大学中无学矣。
译把一世的利益全部洗净,想要从事于高明之道,不被邪恶污秽所玷污而陷入沉溺。使每个人都安守君臣的义理、父子的恩情,能够善良谨慎地修养自身,教导引领子孙,以至于数百年看不到兵革造成的惨祸。这就像制作车船来帮助人们渡过困厄的道路,是圣贤最大的仁慈。”石庄的著作,如《成务》《功载》,从来没有否定事功;《兵略》《军政》也兼及军事(《成务》《功载》《兵略》《军政》都是篇名)。然而,他既然持有这样的论断,若不是具有上下纵观千古的见识,并且真正能够通晓圣人的用心,是不能说出这种话的。所以拿石庄和铸万相比较,论才华,铸万超过石庄;论见识,石庄超过铸万。第十章 颜习斋 李恕谷 颜元,字易直,又字浑然,是直隶博野人,生于明崇祯八年。他小时候跟随父亲寄养在蠡地的朱翁家。后来父亲被兵士掳掠到辽东,朱翁的妾又生了儿子。朱翁去世后,他便回到颜家。他曾奔赴塞外寻找父亲,但父亲已经去世,便在沈阳找到父亲的坟墓,于是招魂、题写神主牌位,奉持着它回乡。颜元年轻时喜好陆、王之学,后来又学习程、朱之学,最终认为程、朱之学空谈心性,不切合实际用途,便想恢复古代三物之教(三物:一是六德,即知、仁、圣、义、忠、和;二是六行,即孝、友、睦、姻、任、恤;三是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见《周官·大司徒》)。他把书斋命名为“习斋”,教弟子学习礼、乐、射、御、书、数。凡是兵、农、水、火等方面的学问,没有不讲授的。堂上陈列着琴、竽、弓、箭、筹、管等器物。他曾写信给夏峰、桴亭,共同竭力斥责宋学的弊病(见《习斋余记》)。晚年被聘请到肥乡漳南书院教学,为书院制定了很宏大的规制。中间是习讲堂;东边一斋叫文事,教授礼、乐、书、数、天文、地理等科目;西边一斋叫武备,教授黄帝、太公、孙、吴等诸子的兵法,攻守、营阵、水陆各种战法,以及射、御、技击等科目;东边二斋叫经史,教授十三经、历代史、诗文等科目;西边二斋叫艺能,教授水、火、工学、象数等科目。门内正对东边的叫理学斋,西边的叫帖括斋,二斋都朝北。这些斋舍是让学习程、朱、陆、王之学以及制举业的人居住的,意在广泛招收人才,再逐渐引导他们进步。适逢大雨连下一个月,漳水大涨,堂舍全都被水淹没,于是辞职回乡。回乡八年后去世,享年七十岁。当时是清康熙四十三年。颜元在朱翁家时,曾入学成为诸生;等回归本宗后,便放弃了学籍,所以最终以布衣身份终老。传授他学说的门人,叫李塨。李塨字刚主,别字恕谷,是蠡地人。他奉父亲之命拜习斋为师。康熙三十九年,他在乡试中中举。后来进入京城。当时三藩平定以后,清圣祖正留意文学,四方名士聚集在京城,见到恕谷没有不与他结交的。鄞地处士万斯同、字季野,是梨洲的门人,尤其敬重信服恕谷。恕谷曾著《大学辨业》,季野为他作序加以宣扬。恕谷有一位老朋友叫杨勤,在陕西富平任县令,请恕谷前往。恕谷说:“学问施行于百姓和万物,既在于别人,也在于自己。” 恕谷答应前往。勤用恕谷的意见,百废俱兴,富平被称为治理得最好。关西的学者听说恕谷讲学,争相前来求学。住了一年多,恕谷才离开。后来参加吏部选任,获得知县之职;因为母亲年纪大,改选为通州学正。不久便告假归乡,迁居博野。他修缮习斋的学舍,用来教导求学者。朝廷中的显贵屡次聘请推荐他,他都竭力推辞。雍正十一年,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五岁。习斋没有著书,今天流传的,只有《四书正误》《习斋余记》以及《存学》《存性》《存治》《存人》四编。门人李塨、王源编成《年谱》二卷,钟錂追记自己听到的言论,编成《言行录》二卷、《辟异录》二卷。除恕谷所著《大学辨业》外,还有《小学稽业》《大学中庸传注》《论语传注》《孟子传注》《周易传注》《春秋传注》《诗传注》《学礼录》《学射录》《瘳忘编》《拟太平策》《圣经学规纂》《论学》《恕谷文集》等。同治年间,德清人戴子高望摘取颜氏、李氏的学说,编成《颜氏学记》一书。近来东海徐氏汇刻《颜李遗书》,又命他的门客编成《颜李语要》各一卷、《颜李师承记》九卷。习斋论学的主要宗旨,都可以从他为恕谷所作的《大学辨业序》中看出。他说:“从前孔子去世后,诸子各自分门传授。杨、墨、庄、列趁机兴起,大肆宣扬偏颇邪僻的学说。秦始皇于是毁坏井田、封建制度,焚烧书籍,坑杀儒生,使我们儒家治理世事的大法、大学的制度,逐渐沦丧而灭亡。两汉兴起后,治理崇尚杂糅王道与霸道,儒者只是拾取残存的经书作训诂传注,而圣人之学的体与用已经残缺,无法振兴。渐渐发展到魏、晋、隋、唐,训诂日益繁多,佛教、老学彼此推波助澜,清谈和辞章喧闹地纷纷兴起。祸患积累到五代,诸家学术全都毁于战火。尧、舜、周公、孔子的道,今后又有谁可以从中求问呢?宋代正当天下人昏昧混乱、不知方向的时候,周子突然出现,把从禅僧寿涯、道士陈抟那里传来的东西杂糅进儒道之中,绘图著书,创立了一派。程、朱、陆、王都奉行他的学说,相继静坐顿悟,体察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的气象,说这是用不观察的方式来观察。暗中受到佛、道二家的奸巧诡诈影响,而明明德的实际功夫也混乱了。大家相继读书、讲学、注释,把清谈和训诂合在一处。然而实行礼乐、兵法、农事的功夫废弃了,所谓亲民也没有了具体方法。” 又哪里只是不能谈论至善而已呢?因此,对于尧、舜所说的三事(三事,就是正德、利用、厚生,见《古文尚书·大禹谟》)以及周公、孔子所说的三物,他们背离规矩而趋向别处;古代大学教育人的方法,被秦人强行使它灭亡而又未能完全灭尽的部分,也在暗中被奸邪改变,最终消亡到不知止境。百姓所遭受的祸患,比晋、唐更加严重。道与法于是湮没,人才凋零。不要说虞、夏、商、周的文物制度已经完全灭绝、没有遗迹,即使两汉英雄的才干功业、贤能守令的治理事务,也都比不上了。然而语录任意夸张,传记赞语肆意粉饰,竟好像能够辅佐虞、周,与孔子、孟子并驾齐驱。试看看后世的国学、乡学,还有古代大学所学习的内容吗?试看看两宋直到今天五百年间,学者还实行禹、益、孔子、颜回的实际事业吗?只是空洞言论彼此延续,在纸上不断增添纸张。静坐语录中有学问,小学、大学中反而没有学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