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龚定庵
第十三章 洪北江经学家中,尚有一能为深湛之思者,曰洪稚存。稚存名亮吉,号北江。苏之阳湖人。乾隆五十五年,以第二人及第,授编修。逾年,拜视学贵州之命。黔中故僻远,无书籍。稚存为购经史、《通典》、《文选》诸书置各府书院,黔人争知好古,盖君之力也。嘉庆初,教习庶吉士。坐上书指斥乘舆,谪戍伊犁。既赦还,自号更生居士。十四年,病卒于家。年六十四。所著书甚多,《诗文集》六十四卷,有《意言》二十篇。而《真伪》篇意谓真未必可为,伪未必不可为,与世之言真伪者大异。盖颇近荀子性恶善伪之说,其辞曰:“今世之取人也,莫不喜人之真,厌人之伪。是则伪不可为矣,而亦不然。襁褓之时,知有母而不知有父,然不可谓非襁褓时之真性也。孩提之时,知饮食而不知礼让,然不可谓非孩提时之真性也。至有知识而后,知家人有严君之义焉。其奉父也,有当重于母者矣。饮食之道,有三揖百拜之仪焉。酒清而不饮,肉乾而不食,有非可径情直行者矣。将为孩提襁褓之时真乎?抑有知识之时真乎?必将曰:孩提襁褓之时虽真,然苦其无知识矣。是则无知识之时真,而有知识之时伪也。吾以为圣人设礼,虽不导人之伪,实亦禁人之率真。何则?上古之时,卧倨倨,兴眄眄,一自以为马,一自以为牛,其行蹎蹎,其视瞑瞑,可谓真矣。而圣人必制为尊卑上下寝兴坐作委曲烦重之礼以苦之,则是真亦有所不可行,必参之以伪而后可也。且士相见之礼,当见矣,而必一请再请,至固以请,乃克见。士昏之礼,当醴从者矣,亦必一请再请,至固以请,乃克就席。乡射礼,知不能射矣,而必托辞以疾。以至聘礼,不辱命,而自以为辱。朝会之礼,无死罪,而必自称死罪。非皆禁人之率真乎?总之上古之时真,圣人不欲过于率真,而必制为委曲烦重之礼以苦之。孩提襁褓之时真,圣人又以为真不可以径行,而必多方诱掖奖劝以挽之。则是礼教既兴之后,知识渐启之时,固已真伪参半矣。而必鳃鳃焉以真伪律人,是又有所不可行也。”(《北江文集》,有节文)然《形质篇》又谓:“嗜欲益开,形质益脆。知巧益出,性情益漓。”(同上)则又似以伪道不可久,而欲人之复归于真者。其有调停之意乎?抑前后不自觉其矛盾也?未可知矣。《意言》论生死祸福,不信有鬼神之赏罚,颇似《论衡》;而论治平生计,则又似《潜夫论》。《潜夫·爱日》篇陈辞讼累民,计其废业者日若干人,因之受饥者岁又若干人。窃尝服其精审。而《意言·治平》篇谓户口之增,与田屋之增不相比,亦累率以数之。曰:“人未有不乐为治平之民者也,人未有不乐为治平既久之民者也。治平至百余年,可谓久矣。然言其户口,则视三十年以前,增五倍焉。视六十年以前,增十倍焉。视百年百数十年以前,不啻增二十倍焉。试以一家计之。高曾之时,有屋十间,有田一顷。身一人,娶妇后不过二人。以二人居屋十间,食田一顷,宽然有余矣。以一人生三子计之,至子之世,而父子四人。各娶妇,即有八人。八人,即不能无佣作之助。是不下十人矣。以十人而居屋十司,食田一顷,吾知其居仅仅足,食亦仅仅足也。子又生孙,孙又娶妇。其间衰老者或有代谢,然已不下二十余人。以二十余人,而居屋十间,食田一顷,即量腹而食,度足而居,吾以知其必不敷矣。又自此而曾焉,自此而玄焉,视高曾时,口已不下五六十倍。是高、曾时为一户者,至曾、玄时不分至十户不止。其间有户口消落之家,即有丁男繁衍之族,势亦足以相敌。或者曰:高、曾之时,隙地未尽辟,闲廛未尽居也。然亦不过增一倍而止矣,或增三倍五倍而止矣。而户口则增至十倍二十倍。是田与屋之数,常处其不足。而户与口之数,常处其有余也。又况有兼并之家,一人据百人之屋,一户占百户之田。何怪乎遭风雨霜露饥寒颠踣而死者之比比乎?曰:天地有法乎?曰:水旱疾疫,即天地调剂之法也。然民之遭水旱疾疫而不幸者,不过十之一二矣。曰:君相有法乎?
译经学家中,还有一位能够进行深刻精湛思考的人,名叫洪稚存。稚存名亮吉,号北江,是苏州阳湖人。乾隆五十五年,以第二名考中进士,授官编修。第二年,奉命担任贵州学政。贵州一向偏僻遥远,缺少书籍。稚存出资购买经史、《通典》《文选》等书,放置在各府书院中,贵州人争相知道并喜爱古学,这大概是他的力量。嘉庆初年,担任教习庶吉士。因上书指斥皇帝而获罪,被谪戍伊犁。获赦回来后,自号更生居士。嘉庆十四年,在家中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他著书很多,《诗文集》有六十四卷,另有《意言》二十篇。其中《真伪》篇认为,真实的未必可以实行,虚伪的未必不可以实行,这与世俗谈论真伪的说法大不相同。它很接近荀子关于人性本恶、善是人为造作的学说,文中说:“如今世人选取人才,没有不喜欢人的真实、厌恶人的虚伪的。这样说来,虚伪就不可以实行了;但事实也并非如此。人在襁褓中时,只知道有母亲而不知道有父亲,然而不能说这不是襁褓时期的真实本性。人在孩提时期,只知道饮食而不知道礼让,然而不能说这不是孩提时期的真实本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章〕 到了有知识以后,才知道家人中有严父的道理。侍奉父亲,有些方面应当比侍奉母亲更加尊重。饮食方面,有三次作揖、百拜的礼仪;酒虽清美却不能饮,肉虽干美却不能吃,已经有不能任性直行的地方了。那么,究竟应当以孩提、襁褓时期为真实,还是以有知识时期为真实呢?一定会有人说:孩提、襁褓时期虽然真实,却苦于没有知识。这样看来,没有知识时是真实的,有知识时反而是虚伪的。我认为,圣人制定礼制,虽然不是引导人作伪,实际上也确实是在禁止人率直地表现真实本性。为什么呢?上古时代,人躺卧时傲慢随意,起身时斜眼张望,各人把自己当作马,各人把自己当作牛,行走时跌跌撞撞,目光昏昧,可以说是很真实了。然而圣人一定制定尊卑上下、寝卧起居、坐立行动等曲折繁重的礼仪,使人感到困苦;这说明真实也有不能实行的时候,必须参杂一些虚伪才可以。再说,士人相见的礼,本来应当直接会面,却一定要请示一次、再请示一次,直到坚持请求之后,才得以相见。士人婚礼,本来应当给随从饮醴酒,却也一定要请示一次、再请示一次,直到坚决请求之后,才得以入席。乡射礼中,明知自己不会射箭,却一定要借口说自己有病。甚至在聘礼中,明明没有辱没使命,却要自称辱没了使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五年、二人、十四年、六十四卷、二十篇〕 朝会的礼仪中,明明没有犯死罪,却一定自称死罪。这不都是在禁止人率直地表现真实本性吗?总的说来,上古时代的人真实,圣人不愿让人过分率直,所以一定制定曲折繁重的礼仪使人感到困苦。孩提、襁褓时期的人虽然真实,圣人又认为真实不可直接实行,所以一定用多种方式诱导、扶助、鼓励、劝勉,使人改变。这样看来,礼教兴起以后,知识逐渐开启之时,本来就已经是真实与虚伪相杂了;却还一定战战兢兢地用真伪来评判人,这也是行不通的。”(《北江文集》,此处有所节录)然而,《形质篇》又说:“嗜欲越发开放,形体资质就越发脆弱;智巧越多出现,性情就越发浇薄。”(同上)这样看来,他又好像认为虚伪之道不能长久,而希望人重新回归真实。这是有意调和两种说法吗?还是前后没有自觉到其中的矛盾呢?还无法知道。《意言》论述生死祸福,不相信有鬼神赏罚,很像《论衡》;但论述天下治理和生计问题,又很像《潜夫论》。《潜夫论·爱日》篇陈述诉讼使百姓受累的情况,计算每天有多少人因此荒废产业,又计算每年有多少人因此挨饿。我私下里曾经很佩服它的精密详审。《意言·治平》篇说,户口的增长与田地、房屋的增长不相称,也连续按数目加以计算。它说:“没有人不乐意做太平盛世的百姓,也没有人不乐意做长久处于太平盛世的百姓。太平延续一百多年,可以说够久了。然而说到户口,和三十年前相比,增加了五倍;和六十年前相比,增加了十倍;和一百年、一百几十年前相比,不只是增加了二十倍。试着以一家来计算。高祖、曾祖在世时,有房屋十间,有田一顷。本人一人,娶妻以后不过两人。两个人住十间房,吃一顷田的产出,宽裕而有余。假设一个人生三个儿子,到了儿子这一代,就成为父子四人。四人各自娶妻,就有八个人。八个人,就不能没有雇工来帮助劳作。这就不少于十个人了。十个人居住十间房,靠一顷田吃饭,我知道居住仅仅够用,吃饭也仅仅够用。儿子又生孙子,孙子又娶妻。其中年老衰弱的人或许会相继去世,但人数已经不少于二十多人。二十多个人居住十间房,靠一顷田吃饭,即使按每个人的食量分配粮食、按脚的大小安排居处,我也知道一定不够了。再由此产生曾孙,再由此产生玄孙,和高祖、曾祖时期相比,人口已经不少于五六十倍。高祖、曾祖时期的一户人家,到了曾孙、玄孙时期,分裂成十户还不止。其中有些户口减少的家庭,就有男丁繁衍的家族,形势也足以相互抵消。有人说:高祖、曾祖时期,空地还没有全部开垦,空置的房屋还没有全部住满。然而即使如此,也不过增加一倍,或者增加三倍、五倍罢了;户口却增加到十倍、二十倍。这样,田地和房屋的数量总是处在不足的状态,而户数和人口的数量总是处在有余的状态。何况还有兼并之家,一个人占有供百人居住的房屋,一户人家占有供百户耕种的田地。遭受风雨、霜露、饥寒而跌倒死亡的人接连不断,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有人问:天地有办法吗?回答说:水灾、旱灾、疾病、瘟疫,就是天地调节、补救的办法。不过,百姓因水旱疾疫而遭遇不幸的,不过十分之一二。又问:君主和宰相有办法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六十年、百年、十年、四人、八人〕 回答说:使田野没有闲置的土地,使百姓没有剩余的劳动力;新开辟的疆土,就迁移百姓去那里居住;赋税繁重,就斟酌古今情况加以减轻;禁止浮华奢靡,抑制土地兼并;遇到水旱疾疫,就打开粮仓、拿出全部府库财物赈济百姓。如此而已。这也是君主和宰相调节、补救的办法。总之,太平日子长久以后,天地不能不生育人口,而天地用来养活人的资源,原本不过就是前面这些数量。太平日子长久以后,君主和宰相也不能使人不生育,而君主和宰相为百姓筹划的办法,也不过就是前面这些方法。然而一家之中有十个子弟,其中不遵守教诲的,常常有一两个。何况天下这样广大,那些游荡懒惰、不从事生产的人,怎么能够一个个都遵守上面的约束呢?一个人的居处,供十个人住已经不够,何况供一百个人呢?一个人的食物,供十个人吃已经不够,何况供一百个人呢?这就是我替太平盛世的百姓担忧的原因。”从前荀子明明白白地为天下忧虑物资不足,认为墨子的忧虑是私人的过度计虑(见《荀子·富国》篇)。如果按照稚存的论述,也可以说是所谓私人的过度计虑了。然而,稚存生于清代乾隆、嘉庆极盛之时,却能够在安定时考虑危机、在太平时考虑动乱;若不是有超过常人的见识,是想不到这一层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户、百户〕
曰:使野无闲田,民无剩力。疆土之新辟者,移种民以居之。赋税之繁重者,酌今昔而减之。禁其浮靡,抑其兼并。遇有水旱疾疫,则开仓廪悉府库以赈之。如是而已。是亦君相调剂之法也。要之治平之久,天地不能不生人,而天地之所以养人者,原不过此数也。治平之久,君相亦不能使人不生,而君相之所以为民计者,亦不过前此数法也。然一家之中,有子弟十人,其不率教者,常有一二。又况天下之广,其游惰不事者,何能一一遵上之约束乎?一人之居,以供十人已不足,何况供百人乎?一人之食,以供十人已不足,何况供百人乎?此吾所以为治平之民虑也。”昔荀子以昭昭然为天下忧不足,为墨子之私忧过计(见《荀子·富国》篇)。若稚存之论,亦所谓私忧过计者矣。然稚存生清乾嘉极盛之时,而安能虑危,治能虑乱,非有过人之见不及此。且其所虑,固今世哲人学者苦思焦心,而无有善法以处之者。稚存于百数十年之前,不知有所谓经济学、统计学,乃思虑缜密如此,尤不得不为之叹异也。
第十四章 龚定庵汉学之盛也,与宋学争;而其后也,汉学中今文派又与古文派争。今文派之魁,曰刘申受逢禄(武进人,嘉庆进士,官礼部主事。道光中卒),传其外祖庄存与之学(存与,字方耕。乾隆进士,官至礼部左侍郎),表章何休《公羊春秋》,著有《公羊何氏释例》、《公羊何氏解诂笺》等书。继之者,有龚定庵。定庵名自珍,原名巩祚,字璱人。浙之仁和人。幼从外祖金坛段懋堂玉裁受经。懋堂,东原戴氏之门人也,故定庵于经学远有师承。而又出入于周秦诸子之书,晚尤好佛乘。所著《定庵集》沉博奥衍,固足当一家之言。其取公羊家三世之说,通之群经,略见所谓《五经大义终始答问》。问:“三世之法谁法也?”答:“三世,非徒《春秋》法也。《洪范》八政配三世,八政又各有三世。”“愿问八政配三世?”曰:“食货者,据乱而作。祀也,司徒、司寇、司空也,治升平之事。宾师,乃文致太平之事。孔子之法,箕子之法也。”问:“太平大一统何谓也?”答:“宋、明山林偏僻士,多言夷夏之防,比附《春秋》,不知《春秋》者也。《春秋》至所见世,吴、楚进矣。伐我不言鄙,我无外矣。《诗》曰:‘无此疆尔界,陈常于时夏。’(《周颂·思文后稷》)圣无外,天亦无外者也。”问:“孰为纯太平之书?”答:“礼。古经之于节目也详,尤详于宾。夫宾师,八政之最后者也。《士礼》十七篇,纯太平之言也。”且汉学家之于经,致力可谓勤矣。然大抵疏通训诂者多,而发明大义者鲜。发明大义,惟今文家谈公羊者有之。此吾所以有取于定庵也。抑定庵之言,尤有枨触于余心者。曰:“吾闻深于《春秋》者,其论史也,曰:书契以降,世有三等。三等之世,皆观其才。才之差,治世为一等,乱世为一等,衰世别为一等。衰世者,文类治世,名类治世,声音笑貌类治世。黑白杂而五色可废也,似治世之太素;宫羽淆而五声可铄也,似治世之希声;道路荒而畔岸隳也,似治世之荡荡便便;人心混混而无口过也,似治世之不议。左无才相,右无才史,阃无才将,庠序无才士,陇无才民,廛无才工,衢无才商,抑巷无才偷,市无才驵,薮泽无才盗。则非但鲜君子也,抑小人甚鲜。当彼其世也,而才士与才民出,则百不才督之缚之,以至于僇之。僇之非刀非锯,非水火,文亦僇之,名亦僇之,声音笑貌亦僇之。僇之权不告于君,不告于大夫,不宣于司市。君大夫亦不任受。其法亦不及要领,徒僇其心:僇其能忧心,能愤心,能思虑心,能作为心,能有廉耻心,能无渣滓心。又非一日而僇之,乃以渐:或三岁而僇之,十年而僇之,百年而僇之。才者自度将见僇,则早夜号以求治;求治而不得,悖悍者则早夜号以求乱。夫悖且悍,且睊然眮然以思世之一便已,才不可问矣。是故智者受三千年史氏之书,则能以良史之忧忧天下。忧不才而庸,如其忧才而誖;忧不才而众怜,如其忧才而众畏。履霜之屩,寒于坚冰;未雨之鸟,戚于漂摇;痹痨之疾,殆于痈疽;将萎之华,惨于槁木。三代神圣,不忍薄谲士勇夫,而厚豢驽羸,探世变也,圣之至也。”(《乙丙之际著议第九》)呜呼!可不谓忧深虑远之言乎。定庵之学,又不仅在《公羊春秋》也。其言公私,与北江之真伪相类。曰:“貍交禽媾,不避人于白昼,无私也。若人则必有闺闼之蔽,房帷之设,枕席之匿,赪頩之拒矣。禽之相交,径直何私,熟疏熟亲,一视无差。尚不知父子,何有朋友。若人则必有孰薄孰厚之气谊。因有过从宴游,相援相引,款曲燕私之事矣。今曰大公无私,则人耶,则禽耶?《七月》之诗人曰:‘言私其豵,献豜于公。’先私而后公也。《大田》之诗人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楚茨》之诗人曰:‘备言燕私。’先公而后私也。《采苹》之诗人曰:‘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还归。’公私并举之也。《羔羊》之诗人曰:‘羔羊之皮,素丝五紽。退食自公,委蛇委蛇。’公私互举之也。”(《论私》)而以《诗》征之,则其深于《诗》也。
译而且,他所忧虑的事情,正是当今哲人学者苦苦思考、劳心焦虑,却没有好的办法来处理的问题。稚存在一百几十年前,还不知道有所谓经济学、统计学,却能思考得如此周密,尤其不能不让人感到惊叹和诧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一人、百人〕 第十四章 龚定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第十四章 龚定庵 汉学兴盛起来后,便同宋学相争;后来,汉学内部的今文派又同古文派相争。今文派的领袖是刘申受逢禄(武进人,嘉庆进士,官至礼部主事,道光年间去世),他传承外祖父庄存与的学问(存与,字方耕,乾隆进士,官至礼部左侍郎),表彰何休的《公羊春秋》,著有《公羊何氏释例》《公羊何氏解诂笺》等书。继承他的是龚定庵。定庵名自珍,原名巩祚,字璱人,浙江仁和人。幼年跟随外祖父金坛段懋堂玉裁学习经书。懋堂是东原戴氏的弟子,所以定庵在经学上有深远的师承。他又广泛涉猎周、秦诸子的书,晚年尤其喜好佛学。他所著的《定庵集》内容深厚博大、幽深畅达,确实足以代表一家之言。他取用《公羊》家的三世说,贯通各部经书,大略可见于所谓《五经大义终始答问》。有人问:“三世之法,是效法什么?”回答说:“三世,并不只是《春秋》的法则。《洪范》的八政配合三世,八政又各自有三世。”“请问八政怎样配合三世?”回答说:“食货,是据乱世而创设的。祭祀、司徒、司寇、司空,是治理升平世的事务。宾师,是文治造成太平的事务。孔子的法则,也是箕子的法则。”有人问:“太平和大一统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宋、明两代隐居山林的偏僻士人,多谈夷夏之防,把自己的说法附会于《春秋》,其实并不了解《春秋》。《春秋》写到所见之世时,吴、楚的地位已经提高了。征伐我国不说是攻打边鄙,说明我国已经没有外部界限了。《诗经》说:‘不要再分什么疆域界限,应当在这中原陈明常道。’(《周颂·思文后稷》)圣人没有外部界限,上天也没有外部界限。”有人问:“哪一部书是纯粹讲太平的?”回答说:“《礼》。古代经典对礼节仪式讲得详细,对宾礼尤其详细。宾师,是八政中最后的一项。《士礼》十七篇,是纯粹讲太平的言论。”汉学家研究经书,可以说是用力勤苦了。然而大多只是疏通训诂,能够阐明大义的却很少。阐明大义的,只有今文家中谈《公羊》的人能够做到。这就是我取法定庵的原因。不过,定庵的话还有尤其触动我内心的地方。他说:“我听说,深通《春秋》的人谈论历史时说:自从有文字契券以来,世道有三等。三等世道,都要看其中的人才。人才有差别,治世是一等,乱世是一等,衰世又是另一等。衰世在文饰上像治世,在名义上像治世,在声音笑貌上也像治世。黑白混杂,却可以废弃五色,像治世的太素;宫音羽音混乱,却可以销毁五声,像治世的稀声;道路荒芜,田界堤岸毁坏,像治世的广大平坦;人心混浊,却没有言语上的过失,像治世的无人非议。左边没有有才的宰相,右边没有有才的史官,宫门内没有有才的将领,学校里没有有才的士人,田野中没有有才的百姓,市廛中没有有才的工匠,街道上没有有才的商人,偏僻小巷中没有有才的小偷,市场上没有有才的经纪人,薮泽中没有有才的盗贼。这样就不只是君子很少,小人也非常少。当这样的时代到来,有才能的士人和百姓出现时,众多没有才能的人便督责、捆绑他们,直到把他们辱害。所谓辱害,不是用刀锯,也不是用水火;用文辞也能辱害,用名声也能辱害,声音笑貌也能辱害。这种辱害的权力,不向君主报告,不向大夫报告,也不向司市宣布;君主和大夫也不肯承担。它的惩罚也不伤及要害,只是辱害人的内心:辱害他能忧虑的心、能愤慨的心、能思考谋虑的心、能有所作为的心、能知廉耻的心、能没有杂质的心。而且也不是一天就把他辱害掉,而是逐渐进行:有的三年才辱害他,有的十年才辱害他,有的百年才辱害他。有才能的人自己估量将要遭到辱害,便从早到晚呼号,寻求治理之道;求治而不得,悖逆强悍的人便从早到晚呼号,寻求制造动乱。那种悖逆而又强悍的人,还斜着眼、瞪着眼,只想着为世道寻一条方便自己的道路,这样一来,人才就不可问了。因此,聪明人接受三千年史家的著述,就能用优秀史家的忧患来忧虑天下。忧虑没有才能的人庸碌,就像忧虑有才能的人悖逆;忧虑没有才能的人众多而受人怜悯,就像忧虑有才能的人众多而受人畏惧。刚踩到霜时所穿的草鞋,比结成坚冰还令人寒冷;尚未下雨时的鸟,比在风雨中飘摇还忧惧;麻痹痨病,比痈疽还危险;将要凋萎的花,比枯木还惨淡。三代的神圣之人,不忍心让浅薄而狡诈的士人和勇夫受到损害,却优厚地豢养驽劣羸弱之人,是因为他们洞察世道的变化,这是圣人中的至高境界。”(《乙丙之际著议第九》)唉,这难道不能说是忧虑深、思考远的话吗?定庵的学问,又不只在《公羊春秋》方面。他谈公与私,同北江谈真与假的说法相类似。他说:“狸交配、禽鸟交媾,白天也不避人,这是没有私情。人却一定要有闺房的遮蔽、房帷的设置、枕席的隐藏以及脸红羞惭的拒绝。禽鸟交配,直接坦率,哪里有什么私情,谁亲谁疏,一视同仁。它们尚且不知道父子关系,哪里会有朋友关系?人却一定有谁应薄待、谁应厚待的情谊。因此才有来往宴游、相互援引以及亲密燕私之事。如今说大公无私,那么这是人呢,还是禽兽呢?《七月》的诗人说:‘先把小猪作为私有,才把大猪献给公家。’这是先私后公。《大田》的诗人说:‘雨水先降到我的公田,于是也降到我的私田。’《楚茨》的诗人说:‘详尽地说到燕私之事。’这是先公后私。《采苹》的诗人说:‘祭服整齐庄重,早晚都在公事上;祭服宽大舒展,稍稍说要回去了。’这是公私并举。《羔羊》的诗人说:‘羔羊皮袄,配以白丝缝成的五道缝;退朝用餐自公家而出,从容自得。’这是公私相互举说。”(《论私》)而且用《诗经》来证明这些说法,可见他对《诗经》确实有深厚造诣。
其言均平,与铸万之《大命》相类。曰:“有如贫相轧,富相耀;贫者阽,富者安;贫者日愈倾,富者日愈壅。或以羡慕,或以愤怨,或以骄汰,或以啬吝,浇漓诡异之俗百出不可止。至极,不祥之气郁于天地之间。郁之久,必发为兵燹,为疫疠。生民噍类,靡有孑遗。人畜悲痛,鬼神思变置。其始不过贫富不相齐之为之尔。小不相齐,渐至大不相齐;大不相齐,而至丧天下。呜呼!此贵乎操其本原,与随其时而剂调之。上有五气,下有五行,民有五丑,物有五才,消焉息焉,渟焉决焉,王心而已矣。是故古者天子之礼:岁终,太师执律而告声;月终,太史候望而告气。东无陼水,西无陼财,南无陼粟,北无陼土,南无陼民,北无陼风。王心则平,听平乐,百僚受福。太史告曰:东有陼水,西有陼财,南有陼粟,北有陼土,南有陼民,北有陼风。王心则不平,听倾乐,乘欹车,握偏衡,百僚受戒。相天下之积重轻者而变易之。”(《平均》篇)而以《礼》征之,则其深于《礼》也。而言性取告子,曰:“龚氏之言性也,则宗无善无不善而已矣,善恶皆后起者。大无善也,则可以为桀矣;无不善也,则可以为尧矣。知尧之本不异桀,郇(同荀)卿氏之言起矣;知桀之本不异尧,孟氏之辩兴矣。为尧矣,性不加菀;为桀矣,性不加枯。为尧矣,性之桀不亡走;为桀矣,性之尧不亡走。不加菀不加枯,亦不亡以走,是故尧与桀互为主客互相伏也,而莫相偏绝。古圣帝明王,立五礼,制五刑,敝敝然欲民之背不善而向善。攻劘彼为不善者耳,曾不能攻劘性;崇为善者耳,曾不能崇性;治人耳,曾不能治人之性;有功于教耳,无功于性;进退卑亢百姓万邦之丑类,曾不能进退卑亢性。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又曰:“性,杞柳也;仁义,桮棬也。以性为仁义,犹以杞柳为桮棬。’阐之曰:浸假而以杞柳为门户、藩地,浸假而以杞柳为桎拲梏,浸假而以杞柳为虎子、威俞,杞柳何知焉?又阐之曰:以杞柳为桮棬,无救于其为虎子、威俞;以杞柳为虎子、威俞,无伤乎其为桮棬,杞柳又何知焉?是故性不可以为名,可以勉强名;不可似,可以形容似也。扬雄不能引而申之,乃勉强名之曰‘善恶混。’雄也窃言,未湮其原;盗言者雄,未离其宗。告子知性,发端未竟。”(《阐告子》)斯则又其得之于佛乘者。至若穷诸子之渊源,判百家之流别(见《古史钩沉论》),有清一代,前则章实斋(名学诚,会稽人。乾隆进士。所著有《文史通义》《校雠通义》等),后则龚定庵,他尤未见其匹也。今时学士大夫道定庵之书不去口,然特以其文而已,能表章其学者谁哉!定庵生乾隆五十七年。道光中进士,官礼部主事。卒于道光二十一年。年五十。定庵后,习《公羊》之学者,有蜀人廖平,然支离怪诞,有识之儒所不道矣。
译他谈均平,类似于铸万的《大命》。他说:“如果贫者彼此倾轧,富者彼此炫耀;贫者处于危境,富者安稳;贫者日益倾覆,富者日益壅塞。有人因此羡慕,有人因此愤恨,有人因此骄纵放肆,有人因此吝啬悭贪,于是浇薄诡异的风俗层出不穷,无法制止。到了极点,不祥的气息便郁积在天地之间。郁积久了,必然爆发为战争和火灾,成为疫病。百姓和其他生灵没有一个能够遗留,人与牲畜都悲痛,鬼神也想着改变这种局面。起初不过是贫富不相等造成的罢了。小的不相等逐渐变成大的不相等;大的不相等,便达到丧失天下。唉!这贵在掌握根本,并随着时势调节补救。上面有五气,下面有五行,百姓有五种丑恶,万物有五种才能;它们或消减、或增长,或停滞、或决溃,全在君王的心意。因此古代天子的礼制是:年终,太师拿着律管报告音律;月终,太史观测天象报告气候。东方没有陼水,西方没有陼财,南方没有陼粟,北方没有陼土,南方没有陼民,北方没有陼风。君王的心平正,就听平和的乐曲,百官都承受福祉。太史报告说:东方有陼水,西方有陼财,南方有陼粟,北方有陼土,南方有陼民,北方有陼风。君王的心不平正,就听倾斜的乐曲,乘坐欹斜的车,手握偏斜的衡木,百官都受到警戒。观察天下积聚的轻重,调节改变它们。”(《平均》篇)而且用《礼》来证明这些说法,可见他对《礼》确实有深厚造诣。他谈人的本性,采取告子的说法,说:“龚氏谈人的本性,只不过宗奉本性无所谓善、也无所谓不善的观点罢了,认为善恶都是后来产生的。本性根本没有善,就可以成为桀;本性没有不善,就可以成为尧。知道尧的本性根本同桀没有不同,荀卿的说法便兴起了;知道桀的本性根本同尧没有不同,孟子的辩说便兴起了。成为尧,本性并没有更加滋润;成为桀,本性并没有更加枯槁。成为尧,本性中的桀并没有逃走;成为桀,本性中的尧也没有逃走。本性既不更加滋润,也不更加枯槁,又不曾逃走,所以尧与桀互相作为主客、互相潜伏,谁也不能偏执地断绝谁。古代圣帝明王制定五礼,设置五刑,辛勤不懈地希望百姓背离不善、趋向善。他们只能攻击、磨治那些表现为不善的东西,却不能攻击、磨治本性;只能崇尚表现为善的东西,却不能崇尚本性;只能治理人,却不能治理人的本性;只能在教化上有功,却不能在本性上有功;只能使百姓和万国中的丑类进退升降,却不能使本性进退升降。告子说:‘本性无所谓善,也无所谓不善。’又说:‘本性如杞柳,仁义如杯圈。把本性说成仁义,就如同把杞柳说成杯圈。’进一步说明:假如把杞柳做成门户、篱笆,假如把杞柳做成桎梏,假如把杞柳做成虎子、威俞,杞柳知道什么呢?又进一步说明:把杞柳做成杯圈,并不能改变它也可以做成虎子、威俞;把杞柳做成虎子、威俞,也不妨碍它做成杯圈,杞柳又知道什么呢?所以,本性不能直接作为一个确定的名称,只能勉强给它命名;本性不能说像某种事物,只能勉强加以形容。扬雄不能把这一说法引申开来,便勉强把它命名为‘善恶混’。扬雄暗中说出了这个道理,却没有湮没它的根源;扬雄虽然像盗取他人之言,却没有脱离告子的宗旨。告子认识到了本性,只是所阐发的端绪还没有完成。”(《阐告子》)这又是他从佛学中得到的东西。至于探究诸子学说的渊源,辨析百家流派的分别(见《古史钩沉论》),在清代前期是章实斋(名学诚,会稽人,乾隆进士,著有《文史通义》《校雠通义》等),后期是龚定庵,他尤其没有可以匹敌的人。如今士大夫谈论定庵的著作,口中不离,但特别只是看重他的文章罢了;能够表彰他的学问的,又有谁呢!定庵生于乾隆五十七年。道光年间中进士,官至礼部主事。死于道光二十一年,享年五十岁。定庵以后,学习《公羊》之学的有蜀人廖平,但其学说支离怪诞,有见识的儒者都不谈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