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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中国哲学史五十四

第二十七章 王龙溪 王心斋 附钱绪山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149–150 段

第二十七章 王龙溪 王心斋 附钱绪山梨洲作《明儒学案》谓:“阳明之学,有心斋、龙溪而风行天下,亦因心斋、龙溪而渐失其传。”(《泰州学案》)则阳明之门,如心斋、龙溪,殆不可不述也。龙溪,名畿,字汝中。浙之山阴人。自弱冠受业阳明。阳明门人益进,不能遍授,则使之先见龙溪与钱绪山。绪山,名德洪,阳明里人也。然绪山笃实,而龙溪资悟超绝,盛有才辨。故龙溪兴起尤多。阳明教人,每提四句为教法,曰:“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学去恶是格物。”绪山以为此师门定本,不可更易。而龙溪则谓:“立教随时,谓之权法,未可执定体用。显微只是一机,心意知物只是一事。若悟得心是无善无恶之心,意即是无善无恶之意,知即是无善无恶之知,物即是无善无恶之物。盖无心之心,则藏密。无意之意,则应圆。无知之知,则体寂。无物之物,则用神。天命之性,粹然至善。神感神应,其机自不容已。无善可名,恶固本无,善亦不可得而有也。”时阳明有两广之命,将发越中,晚坐天泉桥上,二人以所见请质。阳明曰:“正要二子有此一问。吾教法原有此两种。四无之说,为上根人立教。四有之说,为中根以下人立教。上根者,即本体便是工夫,顿悟之学也。中根以下之人,未尝悟得本体,须用为善去恶工夫,以渐复本体。及其成功,一也。汝中所见,是接上根人教法。德洪所见,是接中根以下人教法。汝中所见,我久欲发,恐人信不及,徒增躐等之病,故含蓄到今。此是传心秘藏。今既已说破,亦是天机该发泄时。汝中此意正好保存,不宜轻以示人,反成漏泄。”自是海内传为天泉证悟之论。而阳明没后,龙溪历主东南讲会,大抵本此以为言。谓:“正心,先天之学也。诚意,后天之学也。吾人一切世情嗜欲,皆从意生。心本至善,动于意始有不善。若能在先天心体上立根,则意所动自无不善。一切世情嗜欲,自无所容。致知功夫,自然易简省力。若在后夭动意上立根,未免有世情嗜欲之杂,才落牵缠,便费斩截。致知功夫,转觉繁难。欲复先天心体,便有许多费力处。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便是先天易简之学。原宪克伐怨欲不行,便是后天繁难之学。不可不辨也。”(《全集·三山丽泽录》)夫阳明曰:“《大学》之要,诚意而已矣。”今龙溪以正心为简易,而诚意为繁难。与阳明盖稍异矣。心斋,名艮,字汝止。扬之泰州安丰场人。三十八岁始谒阳明于豫章,以古衣冠进见,据上坐相辨难。及闻致良知之说,乃叹曰:“简易直截,所不及也”。因下拜称弟子。辞出就馆舍,绎思所闻,间有不合,悔之。明日入见,曰:“某昨轻易拜矣。”复上坐,反复久之,心大服,竟下拜执弟子礼。阳明谓门人曰:“向者吾擒宸濠,一无所动。今却为斯人动矣。”阳明没后,心斋尝与同门会于金陵。欧阳南野(德,江西泰和人)讲致良知,心斋戏之曰:“某近讲良知致。”(见《年谱》)又尝曰:“止至善者,安身也。安身者,立天下之大本也。本治而末治,正己而物正,大人之学也。是故身也者,天地万物之本也。天地万物,末也。身未安,本不立也。本乱而末治者,否矣。本乱治末,末愈乱也。《易》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又曰:利用安身。又曰:身安而天下国家可保。(皆《系辞》)孟子曰:守孰为大,守身为大。同一旨也。”(《遗集·答问补遗》)易《大学》修身为安身,亦阳明所未言。故当时即有谓心斋自立门户者,非无由也。要之龙溪、心斋,皆主超悟,其说有极相似者。龙溪曰:“天机无安排。”(《水西会语》)心斋亦曰:“自然天则,不著人力安排。”(《语录》)龙溪曰:“工夫只求日减,不求日增。减得尽,便是圣人。后世学术,正是添的勾当。所以终日勤劳,更益其病。”(《答徐存斋》)心斋亦曰:“人性上不可添一物。”(《语录》)心斋之训格物也,曰:“格如格式之格,即絜矩之谓。吾身是个矩,天下国家是个方。絜矩,则知方之不正,由矩之不正也。是以只去正矩,却不在方上求。矩正则方正矣,方正则成格矣。”(《语录》)而龙溪亦有言曰:“格物是致知下手实地。格是天则,良知所本有。犹所谓天然格式也。”(《答聂双江》。双江名豹,江西永丰人,亦阳明门人)心斋之作《乐学歌》也,曰:“人心本自乐,自将私欲缚。

译第二十七章 王龙溪 王心斋 附钱绪山 梨洲撰写《明儒学案》说:‘阳明的学说,有了心斋、龙溪才流行天下,也因为心斋、龙溪而逐渐失去了它的传承。’(《泰州学案》。)那么,阳明门下像心斋、龙溪这样的人,大概不能不加以叙述。龙溪名畿,字汝中,是浙之山阴人。二十岁时便拜阳明为师。阳明的门人日益增多,不能一一亲自传授,便让他们先去拜见龙溪和钱绪山。绪山名德洪,是阳明的同乡。但绪山笃实,龙溪的天资悟性却超群绝伦,很有才华和辩才。所以龙溪所启发的人尤其多。阳明教导人,每次都提出四句话作为教法,说:‘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有善有恶,是意的发动;能够知善知恶,就是良知;在学习中去除恶,就是格物。’绪山认为这是师门确定的本本,不可更改。而龙溪则说:‘创立教法要随着时机,这叫权法,不能执守固定的体用。显与微只是一个机理,心、意、知、物只是一件事。如果悟到心就是无善无恶的心,意就是无善无恶的意,知就是无善无恶的知,物就是无善无恶的物,那么没有心的心,就含藏深密;没有意的意,就应对圆融。没有知的知,其本体就是寂静;没有物的物,其作用就是神妙。天命所赋予的本性,纯粹而至善。精神相感、精神相应,其机理自然不能停止。既然没有可以称为善的东西,恶本来固然不存在,善也不能说是实际存在的。’当时阳明奉命前往两广,即将从越中出发,晚上坐在天泉桥上,二人把各自的见解请他裁定。阳明说:‘我正是要你们二人有这样一个问题。我的教法本来就有这两种。“四无”的说法,是为上等根器的人设立的教法;“四有”的说法,是为中等根器以下的人设立的教法。上等根器的人,认识到本体本身就是工夫,这是顿悟的学说。中等根器以下的人,不曾悟得本体,必须用行善去恶的工夫,逐渐恢复本体。等到成功时,结果是一样的。汝中的见解,是接引上等根器人的教法;德洪的见解,是接引中等根器以下人的教法。汝中的见解,我很久以来就想阐发,只是担心人们不能相信,反而增加僭越求速的弊病,所以一直含蓄到今天。这是传授心法的秘密内容。现在既然已经说破,也是天机到了应当泄露的时候。汝中,这个意思正好保存,不宜轻易拿给别人看,反而成为泄露。’从此,天下把它传为天泉桥上印证悟道的言论。阳明去世后,龙溪历来主持东南地区的讲会,大体上都以此为说。他说:‘正心,是先天的学问;诚意,是后天的学问。我们一切世俗的情感和嗜好欲望,都从意念产生。心本来至善,发动到意念才开始有不善。如果能在先天的心体上扎根,那么意念的发动自然不会有不善。一切世俗的情感和嗜好欲望,自然无处容纳。致知的工夫自然简易省力。如果在后天发动的意念上扎根,就难免夹杂世俗情感和嗜好欲望,刚一落入牵缠,就要费力斩断。致知的工夫反而觉得繁复艰难。想要恢复先天的心体,就会有许多费力之处。颜子有不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以后从来不再去做,这就是先天简易的学问。原宪克制好胜、自夸、怨恨、欲望而不让它们发生,这就是后天繁难的学问。不能不辨明这一点。’(《全集·三山丽泽录》。)阳明说:‘《大学》的要旨,只在诚意。’如今龙溪把正心看作简易,把诚意看作繁难,大概同阳明稍有不同。心斋,名叫王艮,字汝止,是扬州泰州安丰场人。他三十八岁时才到豫章拜见王阳明,穿着古代衣冠前去,坐在上座与阳明辩论诘难。等听到“致良知”的学说,便叹息说:“简明易行而又直截了当,这是我所不及的。”于是下拜自称弟子。告辞出来住进馆舍,反复思考所听到的道理,其中有些地方觉得不合,便后悔了。第二天入内拜见,说:“我昨天轻率地拜您为师了。”又坐上座,反复辩说了很久,心中大为折服,终于下拜行弟子礼。阳明对门人说:“先前我擒获宸濠,心中一点也没有动摇;如今却被这个人打动了。”阳明去世后,心斋曾与同门在金陵会面。欧阳南野(名德,江西泰和人)讲说致良知,心斋戏言道:“我近来讲的是把良知推行出来。”(见《年谱》)他又曾说:“止于至善,就是安顿自身。安顿自身,就是确立天下的根本。根本治理好了,末端也就治理好了;端正自己,万物也就端正了,这就是大人的学问。因此,自身是天地万物的根本,天地万物是末端。自身没有安顿好,根本就没有确立。根本混乱而末端却得到治理,是不可能的。根本混乱而只治理末端,末端就会更加混乱。《易》说:君子先使自身安定,然后才行动。” 他又说:“有利于安顿自身。又说:自身安定,天下国家就可以保全。”(都见《系辞》)孟子说:“守护什么最重要?守护自身最重要。”这说的是同一个宗旨。”(《遗集·答问补遗》)把《大学》的“修身”改成“安身”,也是王阳明没有说过的。因此,当时就有人说心斋自立门户,并不是没有根据。总的说来,龙溪、心斋都以超越领悟为宗旨,他们的学说有许多极其相似之处。龙溪说:“天机运行,不需要人为安排。”(《水西会语》)心斋也说:“顺乎自然的天则,不加人为力量去安排。”(《语录》)龙溪说:“做工夫只求每天减少,不求每天增加。减到尽头,就是圣人。后世的学术,正是不断增添的事情,所以整天辛劳,反而更加增重了它的弊病。”(《答徐存斋》)心斋也说:“在人性上不能再增添任何东西。”(《语录》)心斋解释“格物”说:“‘格’是格式的格,就是絜矩的意思。我们的自身是一个矩,天下国家是一个方。用矩来量度,就知道方形不正,是因为矩不正。因此只去端正矩,而不在方上求取。矩正了,方也就正了;方正了,就达到格的标准了。”(《语录》)龙溪也说过:“格物是实行致知的着手处。格就是天则,是良知本来具有的东西,也就是所谓天然的格式。”(《答聂双江》。双江名豹,江西永丰人,也是阳明的门人)心斋作《乐学歌》,说:“人的本心本来就是快乐的,只是自己用私欲把它束缚起来。私欲一萌发时,良知还会自己觉察。一旦觉察便把它消除,人心依旧快乐。所谓快乐,就是以这种学问为乐;所谓学习,就是学习这种快乐。不快乐就不是学习,不学习就不是快乐。快乐了然后才能学习,学习了然后才能快乐。快乐就是学习,学习就是快乐。啊!天下的快乐,有哪一种比得上这种学习?天下的学习,有哪一种比得上这种快乐。”

私欲一萌时,良知还自觉。一觉便消除,人心依旧乐。乐是乐此学,学是学此乐。不乐不是学,不学不是乐。乐便然后学,学便然后乐。乐是学,学是乐。于乎!天下之乐,何如此学。天下之学,何如此乐。”而龙溪亦有言曰:“乐是心之本体。”(《答汪南明》)故心斋《答龙溪书》云:“谚云:相识满天下,知心有几人。非先生而何?”即其学之契合可见也。然龙溪性和易,而心斋言动奇矫,虽阳明戒抑之,终与狂者为近。故再传而得颜山农(名钧,吉安人,学于徐波石樾。樾,心斋及门也),三传而得何心隐(心隐本梁姓,名汝元,永丰人,从山农学),自任太过,不复为名教之所羁束。其后一戍,一死于狱(见《明儒学案·泰州学案》)。而阳明之学遂遭世之诟病。然后知《易》言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效地(《易系》)。礼之亡,效天而不法地,未有不至于决裂者也。龙溪官至武选郎中,年八十六卒。而心斋终于布衣,年五十八。《龙溪全集》二十卷。《心斋遗集》二卷。

第二十八章 胡庐山 附罗念庵阳明之没,言其学者遍天下。而梨洲《明儒学案》独称一私淑之罗念庵,谓天下学者因念庵之言,而后得阳明之真,其哓哓以师说鼓动天下者,反不与焉。然念庵以主静无欲为教,不尽与阳明合。其为《阳明年谱》,始称后学。后因绪山、龙溪之言,方改称门人,则与欧阳南野等自不同也。念庵,名洪先,字达夫。吉水人。嘉靖八年,以第一人及第。官至左春坊左赞善。以帝不临朝,疏请皇太子元旦御殿受朝贺。忤旨,黜为民。年六十一卒。有集十八卷。出其门者有胡庐山,实能张皇阳明之学。当时疑阳明者,首在“求理于吾心”一言,以为理在物不在心。而庐山作《衡齐》力辨之。曰:“今夫理之说何始乎?《诗》曰:我疆我理(《小雅·信南山》)。释之者曰:理,定其沟涂也。谓人定之也,非谓沟涂自定也。然则谓理在沟涂可乎?《书》曰:燮理阴阳(《古文尚书》、《周官》)。释之者曰:燮理,和调之也。谓人调之也,非谓阴阳之自调也。然则谓理在阴阳可乎?夫子赞《易》曰:黄中通理。言至正至中而理通焉,未闻中正之在物也。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言易知简能而理得焉,未闻知能之在物也。最后曰: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其下文即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盖言圣人作《易》,咸理于吾性之义,故穷理者穷斯,尽性者尽斯,以逮夫至命者,咸繇之矣。吾未闻理不在义而在物也,亦未闻穷理之理,非理于义之理也。故夫子又明言之曰:圣人之作《易》,将以顺性命之理。嗟乎!吾夫子固明言性命之理,而世必以为在物,何哉!

译龙溪也说过:“快乐是心的本体。”(《答汪南明》)所以心斋在《答龙溪书》中说:“俗话说:相识的人遍天下,能够知心的有几人?除了先生,还能是谁呢?”由此可以看出他们学说的契合。可是龙溪性情温和随和,心斋的言语举止奇特乖张,虽然阳明曾告诫并抑制他,但他最终还是接近于狂者。因此,传到第二代,出了颜山农(名钧,吉安人,师从徐波石樾。樾是心斋的及门弟子);传到第三代,出了何心隐(心隐本来姓梁,名汝元,永丰人,跟随山农学习)。他们自任过高,不再受名教的约束。后来一个被戍边,一个死在狱中(见《明儒学案·泰州学案》)。于是阳明的学说便遭到世人的诟病。这以后才知道《易》所说的“知”要崇高,“礼”要卑下;崇高效法天,卑下效法地(《易系》)。礼一旦亡失,只效法天而不取法地,没有不走向决裂的。龙溪官至武选郎中,八十六岁去世;心斋最终只是平民,五十八岁去世。《龙溪全集》二十卷,《心斋遗集》二卷。第二十八章 胡庐山 附罗念庵 王阳明去世后,谈论他的学说的人遍布天下。然而梨洲在《明儒学案》中唯独称许私淑阳明的罗念庵,说天下的学者因为念庵的言论,后来才得到阳明学说的真谛;那些喋喋不休地以老师学说鼓动天下的人,反而不在其中。不过,念庵以主张安静无欲为教,与阳明并不完全相合。他编写《阳明年谱》时,起初自称“后学”;后来因为绪山、龙溪的说法,才改称“门人”,所以与欧阳南野等人自然不同。念庵名洪先,字达夫,吉水人。嘉靖八年,以第一名考中进士。官至左春坊左赞善。因为皇帝不上朝,他上疏请求皇太子于元旦到殿上接受朝贺。违忤圣旨,被贬为平民。六十一岁去世,有文集十八卷。出自他门下的有胡庐山,他确实能够发扬光大阳明的学说。当时怀疑阳明的人,首先针对“在我的心中求理”这一句话,认为理在外物而不在心。胡庐山作《衡齐》,极力辨析此事,说:“现在所说的‘理’究竟从哪里开始呢?《诗经》说:‘我疆我理。’(《小雅·信南山》)解释这句话的人说:‘理’,是确定沟渠道路的意思。说的是人去确定它,并不是说沟渠道路自己确定自己。那么,可以说理在沟渠道路之中吗?” 《尚书》说:“调和阴阳。”(《古文尚书·周官》)解释这句话的人说:“燮理”,就是调和。说的是人去调和它,并不是说阴阳自己调和自己。那么,可以说理在阴阳之中吗?孔子赞述《易》说:“黄中通理。”这是说达到最正、最中的境界,理便通达了;没有听说中正存在于外物之中。又说:“平易简约,天下的道理就能得到。”这是说容易知晓、简约而能做到,理就可以得到;没有听说知与能存在于外物之中。最后说:“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它的下文随即说:“穷究道理,穷尽本性,以达到天命。”大概是说,圣人制作《易》,都是依据我本性的义来阐明道理;所以所谓穷理,就是穷究这个义,所谓尽性,就是穷尽这个义,直到达到天命,也都由此而来。我没有听说理不在义中而在外物中,也没有听说“穷理”的理,不是“理于义”的理。因此孔子又明确说:“圣人制作《易》,是要顺应性命的道理。”唉!我们孔子明明说的是性命的道理,世人却一定认为理在外物之中,这是为什么呢!”(《衡齐·理问上》)他又说:“难道没有听说孟子驳斥告子时说:‘究竟是年长者本身就是义,还是尊敬年长者才是义?’知道什么是义,也就知道什么是理了。难道又没有听说子思关于上下都加以观察的宗旨吗?” 如今鸢鸟飞到高空,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