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王船山
第八章 王船山王夫之,字而农,号姜斋。湖南衡阳人。生明万历四十七年。中崇祯十五年乡试。明亡,从大学士瞿公式耜于桂林。时桂王监国,授而农行人。寻以母病归。而瞿公殉节桂林,桂王亦覆没。而农知事不可为,遂晦迹不出,展转郴、永、涟、邵间,与苗瑶杂处,终不剃发易服。晚乃归衡阳之石船山,筑土室曰观生居,晨夕杜门。学者因称船山先生。所著有《周易内传》、《周易大象解》、《周易稗疏》、《周易考异》、《周易外传》、《书经稗疏》、《尚书引义》、《诗广传》、《诗经稗疏》、《诗经考异》、《礼记章句》、《春秋稗疏》、《春秋家说》、《春秋世论》、《续春秋左氏博议》、《四书训义》、《四书稗疏》、《四书考异》、《读四书大全说》、《张子正蒙注》、《近思录释》、《思问录内外篇》、《俟解》、《噩梦》、《黄书》、《识小录》、《姜斋文集》、《姜斋诗集》等。又尝注释《老》、《庄》、《吕览》、《淮南》,并及于瞿昙之相宗,而为《相宗络索》一书。康熙三十一年卒,年七十四。自题其墓碣曰:“明遗臣王某之墓。”卒后四十年,子敔抱其遗书上之督学。于是《易》、《书》、《诗》、《春秋》《稗疏》四种,《易》、《诗》《考异》两种,得因缘著录四库。然当世知而农者甚鲜,故其学竟不彰。道光间,族孙世佺刻其遗书,乃渐有道之者。而农著书虽多,而其学略具于《噩梦》、《黄书》、《俟解》、《思问录内外篇》。《噩梦》、《黄书》,多言经制,盖《日知录》、《明夷待访录》之流。《思问录》、《俟解》,则理气之谈,儒释之辩,以及为学之序、修齐治平之方,天地日月升降消息之故,靡不阐述。窃尝考之,其说与宋张子为近。而农既取张子《正蒙》而为之注,而谓:“张子之学,上承孔、孟,如皎日丽天,无幽不烛。惜其门人未有殆庶者。其道之行,曾不逮邵康节之数学。是以不百年而异说兴。”(《张子正蒙注序》)斯其有意于上继张子之绝学,盖情见乎辞矣。是故其所常言,曰清虚一大,曰二气之良能,曰言幽明而不言有无,曰心能检性,性不知自检其心(并见《思问录内篇》),皆述张子之说。而作《大学补传衍》曰:“今使绝物而始静焉,舍天下之恶,而不取天下之善,堕其志,息其意,外其身。于是而洞洞焉,晃晃焉,若有一澄澈之境置吾心,而偷以安。又使解析万物,求物之始而不可得,穷测意念,求吾心之所据而不可得。于是弃其本有,疑其本无。则有如去重而轻,去拘而旷,将与无形之虚同体,而可以自矜其大。斯二者乍若有所睹,而可谓之觉,则庄周、瞿昙氏之所渭知,尽此矣。然而求之于身,身无当也。求之于天下,天下无当也。行焉而不得,处焉而不宜,则固然矣。”其于释、老之教之蔽,可谓直穷本源。然即张子《正蒙》所谓“以六根之微,因缘天地,明不能尽,则诬天地日月为幻妄,蔽其用于一身之小,溺其志于虚空之大”者。当时李二曲讲学盩厔,谓之关学复兴,实则二曲之学非关学,而得关学之精髓者,乃在船山也。船山之说可述者,言动静,则主有动而无静。曰:“太极动而生阳,动之动也。静而生阴,动之静也。废然无动而静,阴恶从生哉!一动一静,阖辟之谓也。由阖而辟,由辟而阖,皆动也。废然之动,则是息矣。至诚无息,况天地乎?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何静之有?”言有无,则主有有而无无。曰:“目所不见,非无色也。耳所不闻,非无声也。言所不通,非无义也。故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知有其不知者存,则既知有之矣,是知也。因此而求之者,尽其所见,则不见之色章;尽其所闻,则不闻之声著;尽其所言,则不言之义立。”又曰:“言无者,激于言有者而破除之也。就言有者之所谓有而谓无其有也。天下果何者而可谓之无哉!言龟无毛,言犬也,非言龟也。言兔无角,言麋也,非言兔也。言者必有所立,而后其说成。
译第八章 王船山 王夫之,字而农,号姜斋,湖南衡阳人。生于明万历四十七年。崇祯十五年考中乡试。明朝灭亡后,他跟随大学士瞿公式耜在桂林。当时桂王监国,授予而农行人之职。不久因为母亲生病而回家。后来瞿公在桂林殉节,桂王也覆亡。而农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于是隐姓埋踪,不再出仕,辗转生活在郴、永、涟、邵一带,与苗、瑶杂居,始终不剃发、不改换服装。晚年才回到衡阳的石船山,筑土室,名为“观生居”,早晚闭门不出。学者因此称他为船山先生。他所著有《周易内传》、《周易大象解》、《周易稗疏》、《周易考异》、《周易外传》、《书经稗疏》、《尚书引义》、《诗广传》、《诗经稗疏》、《诗经考异》、《礼记章句》、《春秋稗疏》、《春秋家说》、《春秋世论》、《续春秋左氏博议》、《四书训义》、《四书稗疏》、《四书考异》、《读四书大全说》、《张子正蒙注》、《近思录释》、《思问录内外篇》、《俟解》、《噩梦》、《黄书》、《识小录》、《姜斋文集》、《姜斋诗集》等。他还曾注释《老子》、《庄子》、《吕览》、《淮南子》,并涉及瞿昙的相宗,写成《相宗络索》一书。康熙三十一年去世,享年七十四岁。他亲自题写墓碑说:“明遗臣王某之墓。”去世四十年后,他的儿子王敔抱着他的遗书,呈给督学。于是《易》、《书》、《诗》、《春秋》四种《稗疏》,《易》、《诗》两种《考异》,得以因缘著录于《四库全书》。然而当时了解而农的人很少,所以他的学说始终没有得到彰显。道光年间,族孙世佺刻印他的遗书,才逐渐有人传播他的学说。而农著作虽多,但他的学说大略都具备于《噩梦》、《黄书》、《俟解》、《思问录内外篇》中。《噩梦》、《黄书》多谈经世制度,大概属于《日知录》、《明夷待访录》一类。《思问录》、《俟解》则讨论理气、儒释之辨,以及做学问的次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方法、天地日月升降消长的原因,没有不加以阐述的。我私下考察他的学说,认为与宋代张子的学说最为接近。而农既然取张子《正蒙》加以注释,又说:“张子的学问,上承孔子、孟子,像明亮的太阳照临天空,没有幽暗之处不被照亮。可惜他的门人没有接近这一境界的人。他的道术流行,竟然还不及邵康节的数学。因此不到一百年,异说就兴起了。”《张子正蒙注序》他有意于上承张子失传的学问,心情大概已经表现在言辞中了。因此,他经常说清虚一大,说二气的良能,说只讲幽明而不讲有无,说心能够检验性、性却不知道自己检验自己的心(都见《思问录内篇》),都是在阐述张子的学说。他作《大学补传衍》说:“现在假使隔绝外物才开始静下来,舍弃天下的恶而不取天下的善,堕落自己的志向,平息自己的意念,使自身与外物相隔。” 于是心中空空洞洞、恍恍惚惚,仿佛有一个澄澈的境界安置在我的心中,便偷偷地以此求得安宁。又使自己分析万物,追求万物的开端,却无法找到;穷尽地考察意念,追求我的心所依据的东西,却也无法找到。于是抛弃自己本来具有的东西,怀疑自己本来没有的东西。这样就好像去掉了沉重而变得轻快,去掉了拘束而变得旷达,将与无形的虚空同为一体,并且可以自夸其广大。这两种境界乍看似乎有所见,可以称作觉悟,那么庄周、瞿昙所说的认识,就全在这里了。然而从自身寻求它,自身没有可以落实的东西;从天下寻求它,天下也没有可以落实的东西。实行它却没有所得,安处于其中却不适宜,本来就是如此。”他对于释、老之教的弊病,可以说是直接追究到了根源。不过,这正是张子《正蒙》所说的:“凭借六根的微末作用,因缘于天地,明察不能穷尽,就诬称天地日月为虚幻妄诞,把天地的作用局限在自身的小范围内,把自己的志向沉溺于虚空的广大之中。”当时李二曲在盩厔讲学,被称为关学复兴,实际上二曲的学说并不是关学,而真正得到关学精髓的,正在船山。船山的学说中可以叙述的,谈到动静时,主张只有动而没有静。他说:“太极动而产生阳,这是动中的动;静而产生阴,这是动中的静。如果完全没有动而只是静,阴从哪里产生呢?一动一静,就是所谓阖与辟。由阖而辟,由辟而阖,都是动。完全停息的动,就是息止了。至诚是没有停息的,何况天地呢?上天的命运,深远而不停息,哪里有静呢?”谈到有无时,主张只有有而没有无。他说:“眼睛看不见,并不是没有颜色;耳朵听不到,并不是没有声音;言语不能通达,并不是没有意义。所以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知道其中还存在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就已经知道它的存在了,这就是知。由此追寻下去,穷尽眼睛所见,就能彰显原来未见的颜色;穷尽耳朵所闻,就能显现原来未闻的声音;穷尽言语所说,就能建立原来未言明的意义。”又说:“说无,是针对说有的人而加以破除。是就说有的人所谓的有而言,说它没有这种有。天下究竟有什么可以称为无呢!说乌龟没有毛,是在说狗,而不是在说乌龟;说兔子没有角,是在说麋,而不是在说兔子。言论必定有所确立,然后说法才能成立。”
今使言者立一无于前,博求之上下四维,古今存亡,而不可得穷矣。”言性,则推之命而别于习。曰:“尽性以至于命。至于命,而后知性之善也。天下之疑,皆允乎人心者也。天下之变,皆顺乎物则者也。何善如之哉。测性于一区,拟性于一时,所言者皆非性也。恶知善。”(以上皆《思问录内篇》)又曰:“末俗有习气,无性气。其见为必然而必为,见为不可而不为,以婞婞然自任者,何一而果其自好自恶者哉!皆习闻习见而据之,气遂为之使者也。习之中于气,如瘴之中人,中于所不及知。而其发也,血气皆为之懑涌。故气质之偏,可致曲也,嗜欲之动,可推以及人也。惟习气移人,为不可复施斤削。”(《俟解》)言心,则合之思而别于意。曰:“天下何思何虑,言天下不可得而逆亿也。故曰:无思本也,物本然也。义者心之制,思则得之。故曰:思通用也,通吾心之用也。死生者,亦外也,无所庸其思虑者也。顺事没宁,内也,思则得之者也。不于外而用其逆亿,则患其思之不至耳。岂禁思哉!”又曰:“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圣学提纲之要也。勿求于心,告子迷惑之本也。不求之心,但求之意,后世学者之通病。盖释氏之说暗中之。呜呼!舍心不讲,以诚意而为玉钥匙,危矣哉!”(以上《思问录内篇》)凡此盖皆为良知之学,沦于虚寂,陷于流荡而发。故其论下学功夫,一在知耻,一在先难。曰:“学易而好难,行易而力难,耻易而知难。学之不好,行之不力,皆不知耻而耻其所不足耻者乱之也。”(《俟解》)又曰:“用知不如用好学,用仁不如用力行,用勇不如用知耻。”(《思问录内篇》)夫知耻,则不至陷于流荡矣。曰:“过去,吾识也。未来,吾虑也。现在,吾思也。天地古今,以此而成。天下亹亹,以此而生。其际不可紊,其备不可遗。呜呼!难矣。故曰为之难,曰先难。泯三际者(三际即过去、现在、未来。《金刚经》说过去不可得,现在不可得,未来不可得。故曰泯三际),难之须臾,而易以终身,小人之侥幸也。”又曰:“先难则愤,后获则乐。地道无成,顺之至也。”(《思问录内篇》)夫先难,则不至沦于虚寂矣。于是上原本之于日新之化,曰:“张子曰:‘日月之形,万古不变。’形者,言其规模仪象也,非谓质也。质日代而形如一,无恒器而有恒道也。江河之水,今犹古也,而非今水之即古水。灯烛之光,昨犹今也,而非昨火之即今火。水火近而易知,日月远而不察耳。爪发之日生而旧者消也,人所知也;肌肉之日生而旧者消也,人所未知也。人见形之不变,而不知其质之已迁。则疑今兹之日月为邃古之日月,今兹之肌肉为邃古之肌肉。恶足以语日新之化哉!”(《思问录外篇》)曰:“知见之所自生非固有。非固有而自生者,日新之命也。原知见之自生,资于见闻之所得。见闻之所得,因于天地之所昭著,与人心之所先得。人心之所先得,自圣人以至于夫妇,皆气化之良能也。能合古今人物为一体者,知见之所得,皆天理之来复,而非外至矣。故知见不可不立也,立其诚也。”(《思问录内篇》)夫“行己有耻”,亭林言之矣;以难自处,杨园言之矣(见《备忘录》)。若夫日新之化,言之若是其楚楚也,则非同时诸贤所能及也。然而船山固得之于《正蒙》者,试取船山《正蒙注》而读之,可以复按也。又船山颇不然于象数之学。曰:“在天而为象,在物而有数,在人心而为理。古之圣人,于象数而得理也,未闻于理而为之象数也。于理而立之象数,则有天道而无人道。”(《思问录内篇》)又曰:“唯《易》兼十数,而参差用之。太极,一也。奇偶,二也。三画而小成,三也。揲以四,四也。大衍之数五十,五也。六位,六也。其用四十有九,七也。八卦,八也。乾坤之策三百六十,九也。十虽不用,而一即十也。不倚于一数,而无不用斯以范围天地而不过。《太玄》用三,《皇极经世》用四,《潜虚》用五,《洪范皇极》用九。固不可谓三四五九非天地之数。然用其一,废其余,致之也固而太过,废之也旷而不及。宜其乍合而多爽也。”又曰:“乾坤之策三百六十,当期之数。夫气盈朔虚、不入数中,亦言其大概耳。
译现在假使说话的人先在面前确立一个“无”,再向上下四方、古今存亡之中广泛寻求它,就永远无法穷尽了。”谈到性时,他把性推及天命,并把它与后天习染区别开来。他说:“穷尽人的本性而达到天命。达到天命以后,才知道本性的善。天下的疑问,都确实存在于人心之中;天下的变化,都顺应事物的法则。还有什么比这更善呢?如果在一个局部范围内测量本性,在一个特定时刻比拟本性,所说的都不是本性。哪里知道什么是善呢?”以上都见《思问录内篇》。又说:“末世的人只有习染之气,没有本性的气质。他们把某事看作必然就一定去做,把某事看作不可以就一定不做,自以为刚强正直地承担起来,但有哪一件事情果真是自己喜爱或厌恶的呢!都是听惯了、见惯了便据此认定,气也就被这些习染所驱使。习染侵入气质,如同瘴气侵入人体,侵入时本人并不知道。等到它发作,血气都因此郁结涌动。所以气质的偏差,可以使人走向偏曲;嗜欲的发动,可以推及并影响他人。只有习染之气改变人,是再也无法用刀斧削除的。”《俟解》谈到心时,把它同思联系起来,并与意区别开来。他说:“天下有什么可思虑的?是说天下的事情不可能预先推测。因此说,无思是根本,事物本来如此。” 义是心的裁制,思考就能得到它。所以说,思是贯通和发挥作用的,是贯通我心作用的。死生也是外在之事,没有什么需要运用思虑的。顺应事理而安宁,是内在之事,思考就能得到它。不在外物上运用预先推测,只需担心自己的思考不能达到罢了,难道是禁止思考吗!”又说:“想要修养自身,先要端正自己的心,这是圣学提纲的要点。不向心上求取,是告子的迷惑根源。不求于心,只求于意,是后世学者的通病。大概是佛氏的说法暗中影响了它。唉!舍弃心而不讲,只把诚意当作解决一切问题的玉钥匙,危险啊!”以上见《思问录内篇》。这些话,大概都是针对良知之学沉沦于空寂、陷入放荡而发的。所以他论述下学功夫,一在知耻,一在先难。他说:“学习容易,而爱好学习困难;实行容易,而努力实行困难;知道可耻容易,而真正知耻困难。学习不好,实行不力,都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是真正可耻,却把不该感到羞耻的事情当作羞耻,因而受到扰乱。”《俟解》又说:“运用知,不如运用好学;实行仁,不如努力实行;运用勇,不如运用知耻。”《思问录内篇》能够知耻,就不至于陷入放荡了。他说:“过去,是我的认识;未来,是我的忧虑;现在,是我的思考。天地古今,凭此而形成;天下万物绵延不息,凭此而产生。这三者的界限不可混乱,其完整内容不可遗漏。唉,困难啊!所以说做事困难,说先从困难处做起。泯灭三际的人(三际就是过去、现在、未来。《金刚经》说过去不可得、现在不可得、未来不可得,所以说泯灭三际),把本来需要一时艰难完成的事,轻易地当作终身之事,是小人的侥幸。”又说:“先从困难处做起,就会奋发;后来有所收获,就会快乐。大地之道不自称有成,这是顺应的极致。”《思问录内篇》先从困难处做起,就不至于沉沦于空寂。于是他进一步把这些道理追溯到日新不息的变化,说:“张子说:‘日月的形态,万古不变。’所谓形,是说它们的规模、形象,不是说它们的实体。实体每天都在更替,而形态仿佛相同;没有永恒不变的器物,却有恒常的道理。江河的水,今天和古代一样,但今天的水并不是古代的水。灯烛的光,昨天和今天相同,但昨天的火并不是今天的火。水火近在身边而容易知道,日月相距遥远而不易察觉。指甲、头发每天生长,旧的每天消退,这是人们知道的;肌肉每天生长,旧的每天消退,这是人们还不知道的。” 人们只看见形态没有改变,却不知道实体已经迁变。因此就误以为今天的日月就是远古的日月,今天的肌肉就是远古的肌肉。这样哪里足以谈论日新不息的变化呢!”《思问录外篇》又说:“知识见闻产生的根源,并不是固定本有的。不是固定本有却能自行产生,这就是日新不息的天命。追溯知识见闻的产生,它取资于见闻所得;见闻所得,又因天地所显现的事物,以及人心先天所具有的东西。人心先天所具有的东西,从圣人直到普通夫妇,都是气化的良能。能够把古今人物合为一体的人,就会知道,知识见闻所得都是天理的复归,而不是从外面进入的。因此知识见闻不能不确立,所确立的是它的诚。”《思问录内篇》“行己有耻”,顾亭林已经说过;以困难自处,杨园已经说过(见《备忘录》)。至于日新不息的变化,能够说得这样清楚明白,是同时代的贤者所不能及的。不过,船山本来是从《正蒙》中得到这些道理的,试着取船山的《正蒙注》来读,就可以再次考察出来。船山对象数之学也很不以为然。他说:“在天上表现为象,在万物中表现为数,在人心中表现为理。古代圣人,是从象数中得到理;没有听说过先从理制造象数。若从理出发建立象数,就只有天道而没有人道。”《思问录内篇》又说:“只有《易》兼用十个数,并且交错参差地使用它们。太极是一,奇偶是二,三画而成小卦是三,用四根蓍草揲筮是四,大衍之数五十是五,六位是六,实际使用四十九是七,八卦是八,乾坤之策三百六十是九。十虽然没有单独使用,但一就是十。不偏倚于某一个数,而没有一个不用,才能范围天地而不失其限度。《太玄》用三,《皇极经世》用四,《潜虚》用五,《洪范皇极》用九。当然不能说三、四、五、九不是天地之数。但只使用其中一个而废弃其余,固守它就过分,废弃它又不够。难怪它们有时相合,却大多差错。”又说:“乾坤之策三百六十,是一周年的数。至于气盈、朔虚没有纳入数中,也只是说它的大概。”
当者,仿佛之辞也。犹云万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非必物之数恰如此而无余欠也。既然,则数非一定,固不可奉为一定之母,以相乘相积矣。经世数十二之,又三十之。但据一年之月,一月之日,以为之母。月之有闰、日之有气盈朔虚,俱割弃之。其母不真,则其积之所差必甚。自四千三百二十以放于坤数之至赜,其所差者以十万计。是市侩家收七去三之术也,而以限天地积微成章之化,其足凭乎?”(以上《外篇》)观此,则自来言数者纷纷,皆可以关其口矣。故吾之为此书,自《太玄》以下,亦皆撮其理而略其数者,此也。
第九章 唐铸万 附胡石庄唐甄,字铸万,原名大陶。夔州人。生于明崇祯三年。随父宦吴,以寇乱不得归,遂家于吴焉。入清,以举人仕山西长子县知县,十月而去职,因不复仕。僦居吴市,炊烟尝绝,而著书不辍。成书九十七篇。上篇五十,言学;下篇四十七,言治。始名《衡书》,复更名《潜书》。宁都魏叔子禧见之曰:“是周秦之书也,今犹有此人乎!”吴江潘次耕耒,顾亭林之门人也,为之序其书,称其远追古人,曰:“不名《潜书》,直名《唐子》可矣。”然魏、潘要取其文,若其著书之意,未能及之。今观《潜书》,盛道阳明,曰:“仲尼以忠恕立教,如辟茅成路。阳明子以良知辅教,如引迷就路。若仲尼复起,必不易阳明子之言矣。”(上篇《法王》)而其自方于古之人,则曰:“甄不敏,愿学孟子焉。”(下篇《潜存》)盖铸万之学,自阳明而入,而阳明之言良知,出于孟子。故欲由阳明而上达之孟子。即其书《尊孟》、《宗孟》之后,继以《法王》,可见也(《尊孟》、《宗孟》、《法王》皆篇名)。抑其所以尊宗孟子者,尤在孟子言王政,言以齐王犹反手。盖深痛于世儒之学,精内而遗外,可以治一身,而不足以利天下。故作为《性才》《性功》之篇(皆上篇),曰:“世知性德,不知性才。”曰:“道惟一性,岂有二名。人人言性,不见性功。故即性之无不能者别谓为才。别谓为才,似有歧见,正以穷天下之理,尽天下之事,莫尚之才,惟此一性。别谓为才,似有外见。正以穷天下之理,尽天下之事,皆在一性之内,更别无才。”(以上《性才》)曰:“一形一性,万形万性。如一器一水,万器万水。器虽有万,水则为一。于己必尽,于彼必通。是故道无二治,又非一治。以性通性,岂有二治?通所难通,岂为一治?父子相残,兄弟相仇,夫妇相反,性何以通?天灾伤稼,人祸伤财,冻馁离散,不相保守,性何以通?盗贼忽至,破城灭国,屠市毁聚,不得其生,不得其死,性何以通?但明己性,无救于世,可为学人,不可为大人;可为一职官,不可为天下官。”(《性功》)而更从而为之喻曰:“方今之制度,朝宾之服必束丝带。丝带之长五尺,缀以锦包,缀以佩刀,缀以左右叠巾,绕后结前而垂其穟,斯为有用之带。若有愚者,割五尺为二尺五寸者二,持以鬻于市。围之不周,结之不得,缀之不称,市人必笑而不取。然则虽为美带,割之遂不成带。修身治天下为一带。取修身,割治天下,不成治天下,亦不成修身。致中和,育万物,为一带。取致中和、割育万物,不成育万物,亦不成致中和。克己,天下归仁,为一带。取克己,割天下归仁,不成天下归仁,亦不成克己。孝悌忠信,制梃挞秦楚,为一带。取孝悌忠信,割制梃挞秦楚,不成制梃挞秦楚,亦不成孝悌忠信。若续所割二尺五寸之带,还为五尺之带。可围可结可缀,两端之穟蕤然,然而中有续脊,终不成带。大道既裂,身自为身,世自为世,此不贯于彼,彼不根于此,强合为一,虽或小康,终不成治。”(同上)言心性,言学问,而必极之于事功。此铸万之意也。且其论儒、释、老三教之别曰:“老养生,释明死,儒治世。三者各异,不可相通,合之者诬。校是非者愚。”(《性功》)以治世者谓之儒,其意不亦彰明较著矣乎。铸万言治,归于上下均平。曰:“天地之道故平,平则各得其所。及其不平也,此厚则彼薄,此乐则彼忧。为高台者,必有洿池;为安乘者,必有茧足。王公之家,一宴之味,费上农一岁之获,犹食之而不甘。吴西之民,非凶岁,为麲粥,杂以荍秆之灰,无食者见之,以为是天下之美味也。人之生也,无不同也。今若此,不平甚矣。提衡者,权重于物则坠。负担者,前重于后则倾。不平故也。是以舜、禹之有天下也,恶衣菲食,不敢自恣,岂所嗜之异于人哉?惧其不平以倾天下也。”(上篇《大命》)是以《室语篇》(下篇)直斥自秦以来,凡为帝王皆贼,而《省官篇》(下篇)亦云多官害民。然于贫富相维之理,即亦未尝不言之。曰:“潞之西山之中,有苗氏者,富于铁冶,业之数世矣。多致四方之贾,椎凿鼓泻担挽,所藉而食之者,常百余人。
译“当”是大致相当的说法。就像说万一千五百二十大致相当于万物之数,并不是说万物的数目必定恰好如此,丝毫没有多余或不足。既然如此,数就不是固定不变的,当然不能把它奉为固定不变的根本,用来相乘相积。《皇极经世》把数推进到十二,又推进到三十,只根据一年中的月份、一个月中的日数,把它们作为根本。月份有闰月、日数有气盈朔虚,全都割舍不计。作为根本的数既不真实,那么由它积累出的差错必定很大。从四千三百二十一直推展到坤数最深奥之处,差错以十万计。这是市侩人家收七去三的办法,却想用它来限定天地积累细微变化而形成事物的过程,难道值得凭信吗?”以上见《外篇》。由此看来,自古以来谈论数的人纷纷杂陈,都可以闭口了。所以我写这部书,从《太玄》以下,也都只摘取其中的道理而略去其中的数,原因就在这里。第九章 唐铸万 附胡石庄 唐甄,字铸万,原名大陶,是夔州人,生于明崇祯三年。他随父亲在吴地做官,因盗寇作乱不能回乡,于是便在吴地安家。清朝建立后,他以举人身份出任山西长子县知县,十个月后离职,此后不再做官。他租住在吴地市中,常常断炊,却不停地著书,共写成九十七篇。上篇五十篇,谈论学问;下篇四十七篇,谈论治理。起初书名为《衡书》,后来又改名为《潜书》。宁都人魏禧、字叔子看了这部书,说:“这是周、秦时代的著作啊,如今还有这样的人吗!”吴江人潘耒、字次耕,是顾炎武的门人,为这部书作序,称赞其远承古人,说:“不用《潜书》作名,直接叫《唐子》也可以了。”然而,魏禧、潘耒所要取法的只是他的文章,至于他著书的宗旨,却未必能够达到。现在看《潜书》,其中大力推崇阳明,说:“孔仲尼以忠恕立教,好比开辟茅草而成为道路;阳明先生以良知辅佐教化,好比引导迷路者走上道路。假如孔仲尼复生,一定不会改变阳明先生的话。”(上篇《法王》)至于他把自己比拟为古人,则说:“我唐甄不聪敏,愿意学习孟子。”(下篇《潜存》)大概铸万的学问,是从阳明入门的,而阳明关于良知的言论,又源出于孟子。所以,他希望由阳明上溯而通达孟子。从他的著作在《尊孟》《宗孟》之后接着写《法王》,就可以看出来了(《尊孟》《宗孟》《法王》都是篇名)。他之所以尊崇、宗法孟子,尤其在于孟子谈王政,说凭借齐王的力量就像反转手掌一样容易。因为他深深痛恨当时儒者的学问只精于内在修养而遗弃外在事务,可以治理自身,却不足以使天下受益。所以他写作《性才》《性功》两篇(都是上篇),说:“世人只知道性中的德,不知道性中的才能。”又说:“道只有一个性,哪里有两个名称?人人都谈性,却看不见性所发挥的功用。所以把性的无所不能,另称为才。另称为才,看起来好像有分歧,实际上穷尽天下的道理、办尽天下的事情,没有比这种才能更高的,而它只是这一个性。另称为才,看起来好像性之外另有一种东西;实际上穷尽天下的道理、办尽天下的事情,都在一个性之内,再没有别的才能。”(以上《性才》)又说:“一种形体有一种性,万种形体便有万种性。好比一个器皿有一种水,万种器皿便有万种水。器皿虽然有万种,水却只有一种。对于自身必须完全尽到,对于他者必须完全通达。因此,道没有两种治理之道,却也不是只有一种治理方式。用自己的性去通达他人的性,哪里会有两种治理之道?如果连难以通达的地方也都能通达,难道能说只有一种治理方式吗?父子互相残害,兄弟彼此仇恨,夫妻互相违逆,人的性怎么能够通达?天灾损伤庄稼,人祸损害财物,受冻挨饿、流离失散,彼此不能相互保护,人的性怎么能够通达?盗贼突然到来,攻破城池、灭亡国家,屠杀市镇、毁坏聚落,使人不能求生,也不能求死,人的性怎么能够通达?只明白自己的性,却不能挽救世道,这样的人可以做学者,却不能做大人;可以做一任官职,却不能做天下的官。”(《性功》)他又进一步用比喻说明:“现在的制度中,朝见宾客时所穿的服装,一定要系丝带。丝带长五尺,上面缀着锦包、佩刀和左右相叠的巾,绕到身后、结在身前,并使带穗下垂,这才是有用的带子。假如有个愚人,把五尺割成两条二尺五寸的带子,拿到市场上去卖,围起来不能周全,结起来不能系牢,所缀的东西也不相称,市场上的人一定会笑他而不买。这样看来,即使原来是美好的带子,割开以后就不成其为带子了。修身和治理天下是一条带子。只取修身而割去治理天下,既不能治理天下,也不能修身。达到中和与养育万物是一条带子。只取达到中和而割去养育万物,既不能养育万物,也不能达到中和。克制自己和使天下归于仁是一条带子。只取克制自己而割去使天下归于仁,既不能使天下归于仁,也不能克制自己。孝、悌、忠、信和制木棒击打秦、楚是一条带子。只取孝、悌、忠、信而割去制木棒击打秦、楚,既不能制木棒击打秦、楚,也不能做到孝、悌、忠、信。假如把割下的两条二尺五寸的带子接续起来,重新成为五尺长的带子,虽然可以围、可以结、可以缀,两端的带穗也飘然好看,但中间有接续的脊缝,终究不能成为完整的带子。大道既已分裂,自身只成为自身,世道只成为世道;这个不能贯通于那个,那个也不能以这个为根本,勉强合成一体,即使有时达到小康,终究不能实现治理。”(同上)他说心性、谈学问,却一定把它推到实际功业上,这就是铸万的宗旨。他还谈到儒、释、老三教的区别,说:“老教养生,佛教说明死亡,儒教治理世道。三者各不相同,不能相互贯通;把它们合在一起,是欺罔;拿它们互相比较是非,是愚蠢。”(《性功》)把治理世道的人称为儒者,他的意思不也已经十分明显了吗?铸万所说的治理,归结为上下均平。他说:“天地的道理本来就是平等的,平等了,各自就能得到适当的位置。等到不平等时,这里丰厚,那里就薄少;这里快乐,那里就忧愁。修筑高台的人,下面一定有深池;制作安稳车乘的人,必然有人因此脚上生茧。王公之家一顿宴席的食物,花费上等农民一年的收获,吃了还觉得不香甜。吴地西部的百姓,不逢灾年也用麲粥,掺杂荍秆烧成的灰;没有食物的人见到它,还以为这是天下最美味的东西。人生来本来没有不同,如今竟成这个样子,不平等太严重了。提着秤时,秤砣一头重于物体,秤就会坠下;挑担子时,前面重于后面,担子就会倾倒,这都是因为不平。所以舜、禹拥有天下时,穿着破旧衣服,吃着粗劣食物,不敢放纵自己,难道是他们的嗜好与别人不同吗?是害怕不平等会使天下倾覆啊。”(上篇《大命》)因此,《室语篇》(下篇)直接斥责自秦以来所有做帝王的人都是盗贼,《省官篇》(下篇)也说官员太多会危害百姓。然而,对于贫富之间相互维系的道理,他也未尝不谈。他说:“潞州西山之中,有个苗氏,靠冶铁致富,经营这个产业已经数代了。他招来四方商人,进行捶打、凿取、鼓风冶炼、挑担运输等工作,依靠他而获得食物的人,常有一百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