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译独自行动而无所畏惧的人吗？杨继盛不过是曹郎而已，既没有外戚贵戚的关系，也没有辅弼重臣 的职任，所承担的只是拾遗补阙的责任。他作为疏远的臣子，憎恶权贵宠臣的奸邪，于是 想拿着白简弹劾罢黜他们；双方势力不敌，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但他仍然毅然不 顾一切。而且杨继盛担任的官职，也不是从未遭受挫折的。正当仇鸾主持互市议案时，众人都低头缩颈，闭口不敢提出异议；杨继盛排斥众人的说法，竭力陈说不能这样做。权臣暴怒，把他施刑至濒死，又把他贬到遥远地方，历任尉、令，后来才得以成为一名曹郎。如果换作别人处在这种境地，尚且只求保全性命、巩固职位还来不及，哪里敢再走从前的道路，像杨继盛这样呢？任职还不到一个月，他又上了舍身图报的奏章。大概是想到君恩难以辜负，奸邪辅臣难以 容忍，于是进言说：“不要计较官职尊卑，报效国家不忧虑生死。确实应当忘掉自身而殉君，忘掉家庭而殉 国。”而且当时严嵩与仇鸾有嫌隙，想利用杨继盛的言论，于是想擢升他、使他显贵，以便为自己所用，所以多次假借王命，暗中向他表示自己的私意。杨继盛如果稍稍委曲周旋，就可以立刻 取得通显的地位，不是吗？那么他闭口屏息、按照职分自我效力，又有什么不能容忍的？但他却看重 国家公室而轻视权贵门第，慷慨叩击宫门，最终从容就义。有这样的臣子，确实是国家的砥 柱啊！大概杨继盛自出生以后，早年就遭逢忧患凶祸，艰难困苦备尝，所以坚贞的 性情百般挫折也不改变，真可说是富贵不能使他迷乱，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 使他屈服的人了！唉！杨继盛处在一个忌讳进言的朝廷，且没有负责立言的职位，尚且能够不畏惧 卷七。强御、披肝沥胆、冒犯君颜到这种程度；如今做臣子的，身任言职，却连刚直的节操都没有 听闻，感念私恩而辜负君主恩德，畏惧权势而忘掉国事，和杨继盛相比，能不 惭愧得汗流满面吗！因此朕吟咏“浩气丹心”的诗句，不胜感叹，为这位直臣 惋惜。顺治十三年，岁次丙申，仲春朔日颁行。谕祭明朝内监王承恩文。朕曾考察各种史册，看到忠臣烈士以身殉国，名声光耀千年，没有一次不合上书卷长叹三声。虽然忠义的本性由上天赋予，人人都可以自行成全；然而在变乱之际，利害动摇于内心，祸患威逼于外部，犹豫观望的人很多，不能毅然决断。要找到那些在风雨中不改变常态、在霜雪中不改变操守的人，大概是很难 的。至于后宫之中、宦官之列，有的谨慎恭敬而留下美名，有的勤勉谨慎而流传 美德，像汉代的吕强、唐代的张承业，也可以称为贤者。至于国家遭遇许多 灾难仍坚持志向不改变，忠诚可以贯穿金石，气节可以与日月星辰同样昭著，更足以激励 末流、挽救衰败的风俗。像明朝司礼监太监王承恩这样的人，就有值得记载 的地方。当明朝末年，盗寇在天下纷扰，国家像沸腾一样动荡；庄烈愍皇帝勤勉图治，日夜 焦虑操劳，他本来并不是失德的君主，实在是因为有君主而无贤臣，孤立在上，将帅拥 有军队却不出战，文官们喧嚣纷乱而谋求私利，以至于群盗纵横，始终不能取得战功。卷七。等到叛逆首领进犯宫阙，国势无法支撑，皇帝于是舍生殉国；而当时那些头戴进贤冠、身垂缨带的士人，平时就背弃公义、结党营私，遇到危难便苟且偷生。说起来，真令人长叹。只有范景文等十九人无愧于臣子的节操，已经赐予 谥号并举行祭祀，以表彰他们的忠诚；然而满朝士人之中，能够赴义捐躯的毕竟不多。唯独王承恩亲眼看到艰难危急，从容就义，跟随愍帝死在他的身旁；他那高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人〕 的风范和气节，即使是古代的忠臣烈士，又有谁能超过他呢？后来他把身体寄托在山陵，埋葬 尸骨于林麓，永远靠近帝王园陵，常伴隧道，可以说足以安慰幽冥之灵，安抚贞洁的魂魄 了。朕自登基以来，斟酌前代的典章制度；至于明朝，一直深深 嘉许感叹，认为明朝历代山陵近在畿辅，先前已经下令永远禁止砍柴放牧，严加守护。朕自登基以来，反复斟酌考察前代的典章制度，直到明代，始终深深地…… 赞叹历代帝王陵寝都靠近京畿，一向下令永远禁止砍伐林木、采集柴薪，守护十分严密。顺治十六年，因东巡而驻跸昌平，看到前朝陵墓的松楸，不禁感慨兴废。在丘墓间感受霜露，遍览诸陵，心中悲恻了很久。于是到了思陵，想到愍皇帝精诚勤勉而遭逢乱世，国家灭亡并非他的过错，便亲自洒奠椒酒，更加悲悯哭泣。回头看见陵墓旁边有一座土丘，原来是一座坟墓，正是承恩墓。特意命令随从大臣洒酒祭奠。近来每逢前往省视收殓之时，便整备车驾连夜出行，再次踏访明朝诸陵，拜祭陈列酒醴，又在思陵所在徘徊。抚摸荒废的墓墟而洒泪，倾尽美酒而痛心。想到这些为君主殉死的臣子，更加激发了对节义的 感动和敬重，便亲手举着一卮酒，命令大臣拜祭他的墓，以此劝勉忠贞。谥号所称的义，是危及自身而守义。卷七。奉事君上、面对险难而不推辞，叫作忠。因此忠君爱国之事，平庸之人往往做不到；而贞烈 之士却毅然实行，使百代以后的人听闻此事而奋发自立，对这种义行的仰慕是无穷的。何况王承恩奔走侍奉于宫禁之中，出入禁闱，他所负的责任并不系于封疆和名位，不同于公卿辅弼，却独能视死如归，难道不是明白无误地、不欺骗自己志向的人吗？是啊！拿他来同世上那些读书明白大义、负有盛名的人相比，他们在变故当前时，却依附逢迎、污浊苟且，卑污求幸免死；早晚看他们会成为怎样的人，贤能与不肖又有什么区别呢？因此把这些事刻在坚贞的石碑上，使尽忠的人以此受到劝勉，不忠的人以此受到警戒，并且用来告诫天下万世的 为人臣子者。《明内监王承恩碑文》。朕听说烈士为名节而死，抱定志向至死不改；贞节之臣卫护君主，舍弃生命来追随。自从明朝 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贼寇攻陷都城。怀宗皇帝深知国君应当死于社稷的道义，死在石 室之时，有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攀着皇帝的胡须发誓，甘愿割断脖子来追随君主，陪同君主在旁边上吊，死后仍然跪着。唉！像王承恩这样，可以说是侍奉 君主有礼、没有忘记忠诚的人了。臣子侍奉君上，本来没有两样；他的内心认为容易 做到的，和认为困难的，途径似乎不同，但道理却是一致的。那些心怀二心的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子，只想着侥幸苟免，甘心侍奉仇敌；而在平日里，却夸耀自己博读诗书，尊居高爵。卷七。这样的人，活着没有资格做人，死了也没有资格做鬼。面对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地方可以 安放双脚呢？朕诛除大恶，以彰明民间的伦理纲常。既已将怀宗皇帝礼葬于思 陵，于是赐给承恩一处墓地，让他葬在陵墓外面，以顺从他的遗志，又赐给他香 火田地，竖立高大的石碑，使后世知道在艰难危急的时刻，宦官中仍然有 像承恩这样忠贞刚烈、为国而死的人。顺治十七年九月初六日立。《畿辅通志》卷七。卷。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