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明史纪事本末十三

卷十六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75–94 段

○燕王起兵太祖洪武三年夏四月,诏封皇子棣为燕王,太祖第四子也。十一年冬十二月,定诸王宫城制式。太祖曰:“除燕王宫殿仍元旧,诸王府营造不得引以为式。”二十三年春二月,命颍国公傅友德为将军,听燕王节制,征沙漠。初,燕王既之国,太祖欲诸王知军旅,乃敕秦王、晋王、燕王督诸将分道北征。已而秦王、晋王师久不出,燕王率友德等北出,至迤都山,擒其将乃儿不花还。二十五年夏四月丙子,皇太子薨。皇太孙生而额颅稍偏,性聪颖,善读书,然仁柔少断。太祖每令赋诗,多不喜。一日,令之属对,大不称旨;复以命燕王,语乃佳。太祖常有意易储,刘三吾曰:“若然,置秦、晋二王何地?”太祖乃止。二十八年,初,诸王封国时,太祖多择名僧为傅,僧道衍知燕王当嗣大位,自言曰:“大王使臣得侍,奉一白帽与大王戴。”盖白冠王,其文皇也。燕王遂乞道衍,得之。道衍至燕邸,荐鄞人袁珙相术。燕王使召之至,令使者与饮于酒肆。王服卫士服,偕卫士九人入肆沽。珙趋拜燕王前曰:“殿下何自轻如此?”燕王阳不省,曰:“吾辈皆护卫校士也。”珙不对。乃召入,详叩之,珙稽首曰:“殿下异日太平天子也。”燕王恐人疑,乃佯以罪遣之。行至通州,既登舟,密召入邸。三十一年闰五月,太祖崩,建文皇帝即位,遗诏止诸王入临会葬。燕王入,将至淮安。齐泰言于帝,令人赍敕使还国,燕王不悦。秋七月,帝命李景隆讯周王▯肃,逮至京,废为庶人。燕王见周王被执,且齐泰、黄子澄用事,遂简壮士为护卫,以勾逃军为名,异人术士多就之。冬十月,荧惑守心。四川岳池教谕程济通术数,上书言:“北方兵起,期在明年。”朝议以济妄言,召入,将杀之。济曰:“陛下幸囚臣,至期无兵,杀臣未晚也。”乃囚济于狱。十一月,燕、齐有告变者,帝问黄子澄曰:“孰当先?”子澄曰:“燕王久称病,日事练兵,且多置异人术士左右,此其机事已露,不可不急图之。”复召齐泰问曰:“今欲图燕,燕王素善用兵,北卒又劲,奈何?”泰对曰:“今北边有寇警,以防边为名,遣将戍开平,悉调燕藩护卫兵出塞,去其羽翼,乃可图也。”从之。乃以工部侍郎张▯为北平左布政使,以谢贵为都指挥使,俾察燕王动静,图之。魏国公徐辉祖,燕王妃同产兄也,时以燕事密告之帝,大见信用,诏加太子太傅,与李景隆同掌六军,协谋图燕。建文元年春正月,燕王遣长史葛诚入奏事,帝密问燕邸事,诚具以实告。遣诚还燕,使为内应,至则燕王察其色异,心疑之。二月,燕王入觐,行皇道入,登陛不拜。监察御史曾凤韶劾王不敬,帝曰:“至亲勿问。”户部侍卓敬密奏曰:“燕王智虑绝人,酷类先帝。夫北平者,强干之地,金、元所由兴也,宜徙封南昌以绝祸本。”帝览奏,袖之。翼日曰:“燕王骨肉至亲,何得及此。”敬曰:“隋文、杨广非父子耶!”帝默然良久,曰:“卿休矣。”三月,燕王还国,帝以都督耿▯掌北平都司事,都御史景清署北平布政司参议,皆使觇燕邸事,寻皆召还。又遣官为采访使,分巡天下。都御史暴昭采访北平,具以燕邸事密闻于朝,请为之备。北平按察司佥事汤宗上变,告按察使陈瑛受燕金,有异谋,逮瑛安置广西。遂敕都督宋忠率兵三万,及燕府护卫精锐,俱选隶忠麾下,屯开平,名备边。仍命都督耿▯练兵于山海关,徐凯练兵于临清,密敕张▯、谢贵严为之备。又召燕番骑指挥关童等入京师。燕王归国即托疾,久之,遂称笃。夏四月,太祖小祥,燕王遣世子及其弟高煦、高燧入临。或曰:“不宜偕往。”王曰:“令朝廷勿疑也。”及至京,齐泰请并留之。黄子澄曰:“不可。疑而备之,殆也,不若遣还。”世子兄弟,皆魏国公徐辉祖甥。辉祖察高煦有异志,密奏曰:“三甥中,独高煦勇悍无赖,非但不忠,且叛父,他日必为大患。”帝以问辉祖弟增寿及驸马王宁,皆庇之,乃悉遣归国。高煦阴入辉祖厩,取其马以行,辉祖使人追之,不及。初,世子入京,燕王大忧悔,暨归,喜曰:“吾父子复得相聚,天赞我也。”已而燕兵起,高煦戮力为多。帝曰:“吾悔不用辉祖之言!”

译○燕王起兵 太祖洪武三年夏四月,诏令册封皇子棣为燕王,他是太祖的第四子。十一年冬十二月,确定诸王宫城的规制。太祖说:“除了燕王宫殿仍依照元朝旧制外,其他诸王府的营造不得以此为样式。” 二十三年春二月,命颍国公傅友德担任将军,听从燕王节制,征讨沙漠。起初,燕王就藩以后,太祖想让诸王熟悉军旅,于是命秦王、晋王、燕王督率各将分道北征。不久秦王、晋王的军队长期没有出动,燕王率傅友德等向北出兵,到达迤都山,擒获敌将乃儿不花后返回。二十五年夏四月丙子日,皇太子去世。皇太孙出生时额头稍微偏斜,天性聪颖,善于读书,但仁慈柔弱而缺少决断。太祖常常命他作诗,多数时候不喜欢。有一天,太祖命他作对句,大不合意;又命燕王作,燕王的回答才好。太祖常有意更换太子,刘三吾说:“如果这样,那么秦王、晋王将处在什么位置?”太祖于是作罢。二十八年,当初诸王受封建立藩国时,太祖多选择名僧担任王傅。僧人道衍知道燕王将来应当继承大位,自己说:“大王如果让我侍奉,我将奉上一顶白帽给大王戴。”这是说在“王”字上加白,成为“皇”字,暗指文皇帝。燕王于是请求道衍,得到了他。道衍到了燕王府,推荐鄞县人袁珙为相术家。燕王派人召袁珙来,却命使者和他在酒馆饮酒。燕王穿着卫士服,和九名卫士一起进酒馆买酒。袁珙快步到燕王面前行礼说:“殿下为什么这样自我轻贱呢?”燕王假装没有听懂,说:“我们这些人都是护卫校士。”袁珙没有回答。于是燕王召他入府,详细询问他。袁珙叩首说:“殿下将来是太平天子。”燕王怕别人怀疑,便假装因罪责把他遣走。袁珙走到通州,已经登船后,燕王秘密召他入府。三十一年闰五月,太祖去世,建文皇帝即位,遗诏禁止诸王进京临丧会葬。燕王入朝,将要到达淮安时,齐泰对皇帝说,派人带着敕令让燕王返回藩国,燕王很不高兴。秋七月,皇帝命李景隆审讯周王▯肃,把他逮捕到京城,废为庶人。燕王看见周 王被捕,又看到齐泰、黄子澄掌握权力,于是选取壮士充作护卫,以勾捕逃军为名,许多异人、术士也投奔他。冬十月,荧惑星停留在心宿。四川岳池教谕程济精通术数,上书说:“北方 将要起兵,时间在明年。”朝廷议论认为程济妄言,召他入京,准备杀掉他。程济说:“陛下如果幸而把我囚禁起来,到了预定日期如果没有兵变,再杀我也不晚。”于是把程济囚禁在狱中。十一月,有人告发燕王、齐王谋反,皇帝问黄子澄:“谁应当先对付?”黄子澄说:“燕王长期称病,每天从事练兵,而且在身边安置了许多异人、术士,他的谋划已经暴露,不能不赶快对付。”皇帝又召齐泰来问:“现在想对付燕王,可燕王一向善于用兵,北方士卒又强悍,怎么办?”齐泰回答:“如今北方边境有敌情警报,可以防守边境为名,派将领戍守开平,把燕藩的护卫兵全部调出塞外,去掉他的羽翼,才可以对付他。”皇帝听从了。于是任命工部侍郎张▯为北平左布政使,任命谢贵为都指挥使,让他们侦察燕王的动静并设法对付他。魏国公徐辉祖是燕王妃的同胞兄长,当时把燕王的事情秘密报告给皇帝,皇帝非常信任他,下诏加任太子太傅,与李景隆共同掌管六军,协同谋划对付燕王。建文元年春正月,燕王派长史葛诚入朝奏事,皇帝秘密询问燕王府的事情,葛诚把实情全部告诉了皇帝。皇帝派葛诚返回燕府,让他作为内应;葛诚到达后,燕王察觉他的神色异常,心中怀疑他。二月,燕王入朝觐见,沿皇帝专用的道路进入,登上台阶却不下拜。监察御史曾凤韶弹劾燕王 不敬,皇帝说:“至亲之间不要追究。”户部侍郎卓敬秘密上奏说:“燕王的才智谋虑超出常人,极像先帝。北平是形势强劲之地,是金、元兴起的地方,应当改封到南昌,以断绝祸乱的根源。”皇帝看完奏疏,把它藏在衣袖里。第二天说:“燕王是骨肉至亲,怎么能这样对待他?”卓敬说:“隋文帝、杨广难道不是父子吗?”皇帝沉默了很久,说:“你不要再说了。” 三月,燕王返回藩国。皇帝任命都督耿▯掌管北平都司事务,任命都御史景清代理北平布政司参议,都派他们侦察燕王府的事情,不久又都召回。又派官员担任采访使,分头巡察天下。都御史暴昭巡察北平,把燕王府的事情详细秘密报告朝廷,请求预先防备。北平按察司佥事汤宗上报变故,告发按察使陈瑛接受燕王的金钱,有谋反异图,于是逮捕陈瑛,安置到广西。又下敕命都督宋忠率兵三万人,并把燕王府护卫精锐一并挑选出来,归属宋忠麾下,驻扎开平,名义上是防备边境。仍命都督耿▯在山海关练兵,徐凯在临清练兵,秘密命张▯、谢贵严加防备。又召燕府的番骑指挥关童等入京。燕王回到藩国后便托称有病,过了很久,便称病重。夏四月,太祖小祥,燕王派世子及其弟弟高煦、高燧入京临丧。有人说:“不应一同前往。”燕王说:“这是让朝廷不要疑心。”到了京城,齐泰请求把他们一并留下。黄子澄说:“不可以。既然已经怀疑并加以防备,就危险了,不如派他们返回。”世子兄弟都是魏国公徐辉祖的外甥。徐辉祖察觉高煦有异心,秘密上奏说:“三个外甥中,只有高煦勇悍无赖,不仅不忠,而且背叛父亲,将来一定会成为大患。”皇帝把这件事问徐辉祖的弟弟徐增寿和驸马王宁,他们都替高煦说情,于是把三人全部遣回藩国。高煦暗中进入徐辉祖的马厩,取走他的马匹出行,徐辉祖派人追赶,没有追上。起初世子进京时,燕王非常忧虑后悔;等世子回来,高兴地说:“我们父子又能团聚了,这是上天在帮助我。”后来燕兵起事,高煦出力最多。皇帝说:“我后悔没有听徐辉祖的话!”

六月,燕山护卫百户倪谅上变,告燕官校于谅、周铎等阴事,逮系至京,皆﹃之。有诏责燕王。王乃佯狂称疾,走呼市中,夺酒食,语多妄乱,或卧土壤,弥日不▯。张▯、谢贵入问疾,王盛夏围炉摇颤曰:“寒甚。”宫中亦杖而行。朝廷稍信之。长史葛诚密告▯、贵曰:“燕王本无恙,公等勿懈。”会燕王使其护卫百户邓庸诣阙奏事,齐泰请执讯之,具言王将举兵状。齐泰即发符遣使,往逮燕府官属,密令谢贵、张▯图燕,使约长史葛诚、指挥卢振为内应。以北平都指挥张信为燕王旧所信任,密敕之,使执燕王。信受命,忧甚,不敢言。母疑问之,信以告。母惊曰:“不可。吾故闻燕王当有天下。王者不死,非汝所能擒也。”信益忧未决。亡何,敕使趣之,信艴然曰:“何太甚也!”乃往燕邸请见,不得入,乘妇人车,径至门求见。乃召入,拜于床下。燕王佯为风疾,不能言。信曰:“殿下无尔也。有事,当以告臣。”燕王曰:“疾,非妄也。”信曰:“殿下不以情语臣,上擒王矣,当就执;如有意,勿讳臣。”燕王见其诚,下拜曰:“生我一家者子也!”乃召僧道衍至谋事。适暴风雨,檐瓦堕,燕王心恶之,色不怿。道衍以为祥。王谩骂:“和尚妄,乌得祥!”道衍曰:“殿下不闻乎?‘飞龙在天,从以风雨’。瓦坠,天易黄屋耳!”王喜。有布政司吏奈亨、按察司吏李友直,密以疏草示燕王,因留匿邸中。燕王出其疏草,示护卫指挥张玉、朱能等曰:“此何为者?”遂令玉等帅壮士八百人入卫。贵等以在城七卫并屯田军士围王城,又以木栅断端礼等门。未几,削爵及逮官属诏至。秋七月,谢贵、张▯督诸卫士皆甲,围府第,索所逮诸官属,飞矢入府内。燕王与张玉、朱能等谋曰:“彼军士满城市,吾兵甚寡,奈何?”朱能曰:“先擒杀谢贵、张▯,余无能为也。”燕王曰:“是当计取之。今奸臣遣使来逮官属,依所坐名收之。即令来使召▯、贵付所逮者,贵、▯必来,来则擒之,一壮士力耳。”壬申,王称疾愈,御东殿,官僚入贺。燕王先伏壮士左右及端礼门内,遣人召贵、▯,不来。复遣官属内官,以所就逮名往,乃至,卫士甚众,及门,门者呵止之。贵、▯入,燕王曳杖坐,赐宴行酒,出瓜数器,曰:“适有进新瓜者,与卿等尝之。”燕王自进片瓜,忽怒且詈曰:“今编户齐民,兄弟宗族尚相恤,身为天子亲属,旦夕莫必其命。县官待我如此,天下何事不可为乎?”掷瓜于地,护卫军皆怒,前擒贵、▯,ㄏ卢振、葛诚等下殿。王投杖起曰:“我何病,迫于若奸臣耳!”遂曳贵、▯等,皆斩之。贵、▯诸从人在外者尚未知,见贵、▯移时不出,各稍稍散去。围王城将士闻贵、▯已被执,亦溃散。北平都指挥彭二闻变,急跨马大呼市中,集兵千余人,欲入端礼门,燕王遣健卒庞来兴、丁胜格杀二,兵亦散。燕王乃命张玉等率兵乘夜出,攻夺九门,黎明,已克其八,唯西直门未下。王命指挥唐云单骑往谕守者曰:“汝毋自苦!今朝廷已听王自制一方矣,汝等亟下,后者诛。”众闻言,皆散。乃下令安集军民。三日,城中大定。都指挥使余▯既与谢贵合谋不遂,乃走守居庸关,马宣巷战不胜,东走蓟州。宋忠自开平率兵三万至居庸关,不敢进,退保怀来。癸酉,燕王誓师,以诛齐泰、黄子澄为名,去建文年号,仍称洪武三十二年。署官属,以张玉、朱能、丘福为都指挥佥事,擢李友直为布政司参议,拜卒金忠为燕纪善。金忠,浙江鄞县人,精于卜。燕师将起,召忠卜之,以大吉告,遂署为纪善,命侍帷幄,用其谋策。时布政司参议郭资、按察司副使墨麟、都指挥同知李浚、陈恭等皆降。下令谕将士曰:“予太祖高皇帝之子,今为奸臣谋害。《祖训》云:‘朝无正臣,内有奸逆,必举兵诛讨,以清君侧之恶。’用率尔将士诛之,罪人既得,法周公以辅成王,尔等其体予心。”乃上书曰:“皇考太祖高皇帝艰难百战,定天下,成帝业,传之万世,封建诸子,巩固宗社,为盘石计。奸臣齐泰、黄子澄包藏祸心,▯肃、▯专、柏、桂、梗五弟,不数年间,并见削夺。柏尤可悯,阖室自焚。

译六月,燕山护卫百户倪谅上报变故,告发燕府官校于谅、周铎等人的秘密事情,将他们逮捕押送京城,全部杀掉。有诏书责备燕王。燕王于是装疯称病,在市中奔走呼喊,抢夺酒食,说话多半荒诞错乱,有时躺在泥土上,整天不起来。张▯、谢贵入府问病,燕王在盛夏围着火炉发抖说:“冷得厉害。”在宫中也拄着杖行走。朝廷渐渐相信了他。长史葛诚秘密告诉张▯、谢贵说:“燕王本来没有病,你们不要松懈。”正好燕王派护卫百户邓庸到朝廷奏事,齐泰请求把他逮捕审讯,邓庸详细说出燕王将要起兵的情状。齐泰立即发出符令派使者前往逮捕燕府官属,秘密命令谢贵、张▯谋取燕王,并约定长史葛诚、指挥卢振作内应。因为北平都指挥张信是燕王过去信任的人,朝廷秘密下敕命他擒拿燕王。张信接受命令后非常忧虑,不敢说出来。他的母亲察觉后询问,张信把实情告诉她。母亲惊讶地说:“不行。我过去听说燕王将拥有天下。王者不会轻易死去,不是你能够擒拿的。”张信更加忧虑,迟疑不决。不久,敕使催促他,张信愤怒地说:“为什么逼得这样厉害!”于是前往燕王府请求进见,却不能进入,便乘坐妇女的车,径直到府门求见。于是召他入内,张信在床下拜见。燕王假装患风疾,不能说话。张信说:“殿下不是这样。有事情,应当告诉我。”燕王说:“我的病不是装的。”张信说:“殿下如果不把实情告诉我,朝廷就要来擒王了,那时只好束手就擒;如果另有打算,不要对我隐瞒。”燕王见他诚恳,便下拜说:“使我一家得以生存的,是你啊!”于是召僧人道衍来商议事情。正好遇到暴风雨,屋檐的瓦片坠落,燕王心中厌恶,脸色不悦。道衍认为这是祥瑞。燕王骂道:“和尚胡说,哪里是祥瑞!”道衍说:“殿下没听说过吗?‘飞龙在天,风雨相随。’瓦片坠落,是上天要更换黄屋罢了!”燕王很高兴。布政司吏奈亨、按察司吏李友直秘密把奏疏草稿给燕王看,于是燕王把他们留藏在府中。燕王拿出奏疏草稿,给护卫指挥张玉、朱能等看,说:“这是要干什么?”于是命张玉等率八百名壮士入府护卫。谢贵等用城中七卫和屯田军士包围燕王府,又用木栅截断端礼等门。不久,削爵以及逮捕官属的诏书送到。秋七月,谢贵、张▯督率各卫士兵全都披甲,包围燕王府,索取应被逮捕的官属,飞箭射入府内。燕王与张玉、朱能等商议说:“他们的军士遍布城中,我们的兵很少,怎么办?”朱能说:“先擒杀谢贵、张▯,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燕王说:“应当设法把他们诱来擒获。现在奸臣派使者来逮捕官属,就按照他们所列的罪名收捕官属。立即让来使召张▯、谢贵交付所要逮捕的人,谢贵、张▯一定会来;他们来了,就把他们擒住,只需要一个壮士的力量。” 壬申日,燕王称病痊愈,临御东殿,官僚入内祝贺。燕王先把壮士埋伏在身边和端礼门内,派人召谢贵、张▯,他们没有来。又派官属和宦官,拿着应被逮捕的人员名单前往,这才到来;卫士很多,到了门口却被守门人呵斥阻止。谢贵、张▯进入后,燕王拄杖坐着,赐宴并行酒,拿出几器瓜,说:“刚有人进献新瓜,拿来和你们一起尝。”燕王亲自吃了一片瓜,忽然发怒并斥骂说:“如今普通编户百姓,兄弟宗族尚且相互救助;我身为天子的亲属,早晚却不能保证自己的性命。县官这样对待我,天下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他把瓜扔在地上,护卫军都愤怒起来,上前擒住谢贵、张▯,把卢振、葛诚等人押下殿。燕王扔下手杖站起来说:“我哪里有病,不过是被你们这些奸臣逼迫罢了!”于是拖出谢贵、张▯等人,全部斩杀。谢贵、张▯的随从还在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二人过了很久还不出来,便渐渐散去。包围王府的将士听说谢贵、张▯已经被擒,也溃散了。北平都指挥彭二听到变故,急忙跨马在市中大声呼喊,聚集一千多人,想进入端礼门,燕王派健卒庞来兴、丁胜将彭二格杀,士兵也散去。燕王于是命张玉等率兵趁夜出动,攻取九座城门。天亮时已经攻下八座,只有西直门没有攻下。燕王命指挥唐云单骑前往劝告守门者说:“你们不要自取苦难!如今朝廷已经允许燕王自行掌管一方事务了,你们赶快投降,迟下来的人诛杀。”众人听到这话,都散去了。于是下令安抚聚集军民。三天后,城中完全安定。都指挥使余▯既然与谢贵共同谋划没有成功,于是逃到居庸关据守;马宣巷战失败,向东逃往蓟州。宋忠从开平率兵三万人到居庸关,不敢前进,退守怀来。癸酉日,燕王誓师,以诛杀齐泰、黄子澄为名,废除建文年号,仍称洪武三十二年。设置官属,任命张玉、朱能、丘福为都指挥佥事,提升李友直为布政司参议,任命卒金忠为燕纪善。金忠是浙江鄞县人,精通占卜。燕军将要起兵时,召金忠占卜,他以大吉禀告,于是任命他为纪善,命他侍奉帷幄,采用他的谋略。当时布政司参议郭资、按察司副使墨麟、都指挥同知李浚、陈恭等都投降。燕王下令告谕将士说:“我是太祖高皇帝的儿子,如今被奸臣谋害。《祖训》说:‘朝廷没有正直之臣,内部有奸逆,必须起兵诛讨,以清除君侧的罪恶。’现在我率领你们将士诛杀他们,罪人擒获后,便依照周公辅佐成王的办法辅佐皇帝,你们要体察我的心意。”于是上书说:“先皇考太祖高皇帝历经艰难、百战定天下,成就帝业,传给万世;分封诸子,巩固宗社,为国家作磐石之计。奸臣齐泰、黄子澄包藏祸心,▯肃、▯专、柏、桂、梗五位弟弟,不到几年之间,便全都被削爵夺地。柏尤其可怜,阖家自焚。”

圣仁在上,胡宁忍此!盖非陛下之心,实奸臣所为也。心尚未足,又以加臣。臣守藩于燕,二十余年,寅畏小心,奉法循分。诚以君臣大分,骨肉至亲,恒思加慎,为诸王先。而奸臣跋扈,加祸无辜。执臣奏事人,棰楚刺热,备极苦毒,迫言臣谋不轨。遂分宋忠、谢贵、张▯等于北平城内外,甲马骑突于街衢,钲鼓喧鞠于远迩,围守臣府。已而护卫人执贵、▯,始知奸臣欺诈之谋。窃念臣于孝康皇帝,同父母兄弟也,今事陛下,如事天也。譬伐大树,先剪附枝,亲藩既灭,朝廷孤立,奸臣得志,社稷危矣。臣伏睹《祖训》有云:‘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臣谨俯伏俟命。”书奏,诏削燕王属籍。甲戌,燕王以郭资守北平,出师次通州,指挥房胜以城降。张玉曰:“不先定蓟州,将为后患。”时都督指挥马宣严兵守蓟州,燕王命玉帅兵往攻。玉使人谕之,不下。环城攻之,宣率众出战,败,被执,骂不绝口,遂死之。指挥毛遂以蓟州降。玉抚定蓟州,乘夜趋遵化,戒将士止杀曰:“行师以得人心为本。”因简勇士,以夜四鼓登城,开门而入,城中始觉。遵化卫指挥蒋玉、密云卫指挥郑亨,皆以城降。甲申,燕兵攻怀来。时余▯守居庸,简练关卒,得数千人,将进攻北平。燕王曰:“居庸险隘,北平之咽喉,我得此,可无北顾忧,▯若据此,是拊我背也。宜急取之,缓则增兵缮守,后难图矣。”令指挥徐安、锺祥等击▯,▯且守且战,援兵不至,乃弃关走怀来,依宋忠。燕王曰:“宋忠握兵怀来,必争居庸,宜乘其未至,击之。”诸将皆曰:“彼众我寡,难以争锋,击之未便,宜固守以待其至。”王曰:“当以智胜,难以力取。彼众新集,其心不一,宋忠轻躁寡谋,狠愎自用,乘其未定,击之必破矣。”遂帅马步精锐八千,卷甲倍道而进。王据鞍指挥,有喜色。先是,宋忠绐将士云:“尔等家在北平,城中皆为燕兵所杀,尸积道路。”欲以激怒将士。燕王令其家人张树旗帜为先锋,众遥识旗帜,呼其父兄子弟,相问劳无恙,辄喜,谓“宋都督欺我”,倒戈走。宋忠帅余众仓皇列阵,未成,王麾师渡河,鼓噪而前。都指挥孙泰先登,颇有斩获;燕王择善射者,射泰中之,流血被甲,慷慨裹血而战,奋呼陷阵死。忠军大败,奔入城,燕兵乘之而入。忠匿于厕,搜获之,并执余▯,皆不屈死。都指挥彭聚亦力战死。当时诸将校为燕帅所俘者百余人,皆不肯降,发愤死。燕兵既克怀来,山后诸州皆不守,而开平、龙门、上谷、云中守将往往降附矣。丙戌,永平指挥陈旭、赵彝、郭亮以城降。旭等遂从燕将徐忠分兵克滦河。庚寅,大宁都指挥卜万,与其部将陈亨、刘贞引兵号十万,出松亭关,驻沙河,进攻遵化。燕王闻之,援遵化,万等退保松亭关。万有智勇,陈亨阴欲输款于燕,畏万不敢发。燕王贻万书,盛称万而诋亨,缄识之,召所获大宁卒,解缚赏劳,俾归密与万,故使同获卒见之。寻遣与俱,至则同归卒发其事。陈亨、刘贞搜得与万书,遂缚万下狱,闻于朝,籍其家。时帝方锐意文治,日与方孝孺等讨论《周官》法度,以北兵为不足忧。黄子澄谓:“北兵素强,不早御之,恐河北遂失。”乃以长兴侯耿炳文佩大将军印,驸马都尉李坚为左副将军都督,甯忠为右副将军,帅师北伐。子澄又请命安陆侯吴杰、江阴侯吴高、都督都指挥盛庸、潘忠、杨松、顾成、徐凯、李文、陈晖、平安等,帅师并进。擢程济为翰林编修,充军师,护诸将北行。吴杰等各帅偏师■骑,号百万,数道并进,期直捣北平。檄山东、河南、山西三省合给军饷。帝诫诸将士曰:“昔萧绎举兵入京,而令其下曰:‘一门之内,自极兵威,不祥之极。’今尔将士与燕王对垒,务体此意,毋使朕有杀叔父名。”八月己酉,耿炳文等率兵三十万至真定,徐凯率兵十万驻河间,潘忠驻莫州,杨松帅先锋九千人据雄县,约忠为应。张玉往觇炳文营,还报燕王曰:“炳文军无纪律,其上有败气,无能为。潘忠、杨松扼吾南路,宜先擒之。”燕王悦,躬擐甲胄,帅师至涿州。壬子,屯于娄桑,令军士抹马蓐食。晡时,渡白沟河,谓诸将曰:“今夕中秋,彼不备,饮酒为乐,此可破也。”夜半,至雄县,缘城而上,松与麾下九千人皆战死,获马八千余匹。燕王度潘忠在莫州未知城破,必引众来援,谕诸将曰:“吾必生擒潘忠。”诸将未喻。遂命谭渊领兵千余,渡月样桥,伏水中,领军士数人伏路侧,望忠等接战,即举炮。既而忠等果至,王进兵逆击之,路傍炮举,水中伏兵起据桥。忠战败,趋桥不得,燕兵腹背夹击,遂生擒忠,余众多溺死。

译圣上仁慈,怎么能忍心这样做!这并不是陛下的本心,实在是奸臣所为。奸臣心意还不满足,又加害于我。我在燕地守藩二十多年,恭敬畏惧、小心谨慎,奉行法令,安守本分。实在是因为君臣的大义和骨肉至亲的关系,我一直想着更加谨慎,做诸王的表率。可是奸臣跋扈,给无辜者加祸。他们逮捕我的奏事人,鞭打拷问、刺灼酷刑,无所不用其极,逼迫他诬称我谋反。于是把宋忠、谢贵、张▯等分别布置在北平城内外,披甲骑马在街道上驰突,鸣钲击鼓声传远近,包围守卫我的王府。不久护卫人员擒住谢贵、张▯,我才知道这是奸臣欺诈的阴谋。我私下想到,我和孝康皇帝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如今侍奉陛下,就像侍奉上天一样。譬如砍伐大树,先剪除附着的枝条;亲王藩国一旦被消灭,朝廷便会孤立,奸臣得志,社稷就危险了。我恭敬地看到《祖训》中说:‘朝廷没有正直之臣,内部有奸恶,亲王就应训练军队等待命令;天子秘密诏令诸王统领镇守军队,讨伐平定他们。’臣恭敬地俯伏等待命令。”奏书上达后,皇帝下诏削除燕王的宗室名籍。甲戌日,燕王让郭资守北平,出兵驻扎在通州,指挥房胜献城投降。张玉说:“不先平定蓟州,将成为后患。” 当时都督指挥马宣严整军队守卫蓟州,燕王命张玉率兵前往攻打。张玉派人劝降,他不投降。燕军包围城池进攻,马宣率众出战,战败被擒,仍不停口辱骂,最终因此被杀。指挥毛遂献蓟州投降。张玉安抚平定蓟州,连夜赶往遵化,告诫将士停止杀戮说:“用兵以取得人心为根本。”于是挑选勇士,在夜里四更登城,打开城门进入,城中才察觉。遵化卫指挥蒋玉、密云卫指挥郑亨,都献城投降。甲申日,燕兵进攻怀来。当时余▯守卫居庸关,选练关中士卒,得到几千人,准备进攻北平。燕王说:“居庸关险要,是北平的咽喉;我得到这里,就可以没有北顾之忧;余▯如果据守这里,就是扼住我的后背。应当赶快夺取,迟了他就会增兵修缮防守,之后便难以图取。”命指挥徐安、锺祥等攻击余▯。余▯一边守关一边作战,援兵没有到,于是放弃关口逃往怀来,投靠宋忠。燕王说:“宋忠掌握军队驻在怀来,一定会争夺居庸关;应当趁他还没有到达,先攻击他。”各将都说:“敌众我寡,难以正面交锋,现在攻击不便,应当坚守等待他到来。”燕王说:“应当用智谋取胜,难以凭力量取胜。他们的军队刚刚聚集,人心不一;宋忠轻躁少谋,刚愎自用。趁他们尚未安定,攻击必定能击破。”于是率领马军、步军精锐八千人,卷起铠甲,兼程急进。燕王据鞍指挥,面露喜色。在此之前,宋忠欺骗将士说:“你们的家都在北平,城里的人全被燕兵杀了,尸体堆满道路。”想借此激怒将士。燕王命令那些将士的家人张挂旗帜作为先锋,众人远远认出旗帜,呼喊父兄子弟,互相询问慰劳,知道他们平安无恙,便都高兴起来,说“宋都督欺骗我们”,纷纷倒戈逃走。宋忠率余部仓皇列阵,阵势还没有摆成,燕王便指挥军队渡河,击鼓呐喊向前。都指挥孙泰首先登城,颇有斩获;燕王挑选善射者,射中孙泰。孙泰鲜血染透铠甲,慷慨地裹住伤口作战,奋力呼喊冲入敌阵而死。宋忠的军队大败,逃入城中,燕兵乘势攻入。宋忠藏在厕所里,被搜出并擒获;余▯也被擒,二人都不屈服而死。都指挥彭聚也奋力战斗而死。当时被燕军统帅俘获的各级将校有一百多人,都不肯投降,含愤而死。燕兵攻克怀来后,山后各州都不能守住,开平、龙门、上谷、云中等地的守将也往往投降归附。丙戌日,永平指挥陈旭、赵彝、郭亮献城投降。陈旭等于是跟随燕将徐忠分兵攻克滦河。庚寅日,大宁都指挥卜万与部将陈亨、刘贞率兵号称十万人,出松亭关,驻扎沙河,进攻遵化。燕王听说后,前往救援遵化,卜万等退守松亭关。卜万有智有勇,陈亨暗中想向燕王表示归顺,却害怕卜万而不敢行动。燕王写信给卜万,大力称赞卜万而贬斥陈亨,封好信作出密封的样子,召来所俘获的大宁士卒,给他们解开绑缚、赏赐慰劳,让他们回去秘密交给卜万,故意让同一批被俘士卒看见这封信。不久又派他们和信一同回去,他们回去后便把事情告诉了陈亨、刘贞。陈亨、刘贞搜出燕王给卜万的信,于是把卜万捆绑下狱,报告朝廷,并抄没了他的家产。当时皇帝正专心致力于文治,每天和方孝孺等讨论《周官》的法度,认为北方的军队不足为忧。黄子澄说:“北方军队一向强悍,如果不早加防御,恐怕河北就会失守。”于是任命长兴侯耿炳文佩带大将军印,驸马都尉李坚任左副将军都督,甯忠任右副将军,率军北伐。黄子澄又请求任命安陆侯吴杰、江阴侯吴高、都督都指挥盛庸、潘忠、杨松、顾成、徐凯、李文、陈晖、平安等,率军同时进发。提升程济为翰林编修,充任军师,护送各将北行。吴杰等各自率领偏师和■骑,号称一百万人,从几条道路同时进发,计划直捣北平。下令山东、河南、山西三省共同供应军饷。皇帝告诫各位将士说:“从前萧绎起兵进入京城,却命令部下说:‘在一门之内,把兵威施展到极点,是最大的不祥。’如今你们将士与燕王对阵,务必体会这个意思,不要使朕背上杀害叔父的名声。” 八月己酉日,耿炳文等率兵三十万人到达真定,徐凯率兵十万人驻扎河间,潘忠驻扎莫州,杨松率先锋九千人占据雄县,约定与潘忠互相呼应。张玉前往侦察耿炳文的营地,回来报告燕王说:“耿炳文的军队没有纪律,他的上面显露出败相,不足为虑。潘忠、杨松扼守我们的南路,应当先擒获他们。”燕王很高兴,亲自披上铠甲,率军到涿州。壬子日,军队驻扎娄桑,命令士兵给马擦拭、让人吃饱干粮。下午,渡过白沟河,对各将说:“今晚是中秋,他们没有防备,正在饮酒作乐,这正可以击破他们。”半夜到达雄县,沿城攀登而上,杨松和部下九千人全部战死,缴获战马八千多匹。燕王估计潘忠在莫州还不知道雄县城已破,一定会率众前来救援,便告诉各将说:“我一定要生擒潘忠。”各将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命谭渊率一千多人渡过月样桥,又带几名士兵埋伏在水中,另派军士埋伏在道路两旁,等潘忠等交战时就举炮为号。不久潘忠等果然到达,燕王出兵迎击,路旁炮声响起,水中伏兵起身占据桥梁。潘忠战败,奔向桥边却无法通过,燕兵从前后夹击,于是生擒潘忠,其余士兵多被淹死。

燕王问诸将帅所向,众未有定。玉曰:“当径趋真定。彼众新集,我军乘胜,可一鼓破之。”燕王曰:“善!”即趋真定。耿炳文部将张保来降,保言:“炳文兵三十万,先至者十三万,分营滹沱河南北。”燕王厚抚保,遣归。诈言保兵败被执,幸守者困得脱,窃马归。又令言雄、莫败状,燕兵旦夕且至。诸将请曰:“今由间道,不令彼知,盖掩其不备,奈何遣保告之为备?”王曰:“不然!始不知彼虚实,故欲掩袭之。今知其半营河南北,则当令知我至,其南岸之众必移于北,并力拒战,一举可尽歼之,兼使知雄县莫州之败,以夺其气,兵法所谓‘先声后实’也。若径薄城下,北岸虽胜,南岸之众乘我战疲,鼓行渡河,是我以劳师当彼逸力也。”壬戌,燕王率三骑先至真定东门,突入其运粮车中,擒二人,讯状,南岸营果北移。率轻骑数十,绕出城西南,破其二营。炳文出城迎战,张玉、谭渊、马云、朱能等率众奋击,燕王以奇兵出其背,循城夹击,横贯南阵,炳文大败,奔还。朱能与敢死士三十余骑,追奔至滹沱河东。炳文众尚数万,复列阵向能。能奋勇大呼,冲入炳文阵,阵众披靡,自相蹂躏,死者无算,弃甲降者三千余人。骑士薛禄引槊中李坚坠马,获之。甯忠、顾成及都指挥刘燧皆被执。燕王谓坚至亲,送北平,道卒。谓成先朝旧人,解其系,与语曰:“皇考之灵,以汝授我。”因语以故,言已泣下,成亦泣。遂遣人护送北平,令辅世子居守。炳文奔入真定,军争门,门塞不得入,相蹈藉死者甚众。炳文入,阖门固守。吴杰帅师来援,兵溃遁还。燕兵攻城三日,不能下,燕王还北平。以擒李坚功,授薛禄指挥。帝闻,怒曰:“老将也,而摧锋,奈何?”子澄曰:“胜败常事,毋足虑。聚天下之兵,得五十万,四面攻北平,众寡不敌,必成擒矣。”曰:“孰堪将者?”子澄曰:“李景隆可。比用景隆,今破矣。”遂遣景隆代炳文。临行,赐景隆通天犀带,亲饯之江浒,复赐斧钺,俾专征伐,不用命者﹃之。召耿炳文回。九月朔,监察御史康郁上言:“臣闻人主亲其亲,然后不独亲其亲。今诸王,亲则太祖之遗体也,贵则孝康之手足也,尊则陛下之叔父也。乃残酷竖儒,持一己之偏见,废天下之大公。方周王不轨,进言则曰六国反叛,汉帝削地;执法则曰三叔流言,周公是征。遂使周王父子流离播迁。周王既窜,湘王自焚,代王被废,而齐臣又告王反矣。为计者必曰:‘兵不举,则祸必加。’是则朝廷激变之也。及燕之举兵,迄今两月,前后调兵者不下五十余万,而乃一夫无获,谓之国有谋臣可乎?陛下不察,臣愚以为不待十年,必有噬脐之悔矣。伏愿兴灭继绝,释齐王之囚,封湘王之墓,还周王于京师,迎楚、蜀为周公,俾其各命世子持书劝燕,以罢干戈,以敦亲戚,天下不胜幸甚!”疏上,帝不能用。镇守辽东江阴侯吴高与耿▯、杨文帅师围永平。李景隆乘传至德州,收集耿炳文败亡将卒,并调各路军马五十万,进营于河间。燕王闻之,呼景隆小字曰:“李九江膏粱竖子耳!寡谋而骄,色厉而馁,未常习兵见阵,辄予以五十万众,是自坑之也。”复闻景隆军中事,燕王笑曰:“兵法有五败,景隆皆蹈之。为将政令不修,上下异心,一也。北平早寒,南卒裘葛,不足披冒霜雪,又士无赢粮,马无宿藁,二也。不量险易,深入趋利,三也。贪而不治,智信不足,气盈而愎,仁勇俱无,威令不行,三军易挠,四也。部曲喧哗,金鼓无节,好谀喜佞,专任小人,五也。九江五败悉备,保无能为。然吾在此,彼不敢至。今往援永平,彼知我出,必来攻城,回师击之,坚城在前,大军在后,必成擒矣。”诸将曰:“北平兵少,奈何?”王曰:“城中之众,以战则不足,以守则有余。兵出在外,奇变随用,吾出非专为永平,直欲诱九江来就擒耳!吴高怯不能战,闻我来必走,是我一举解永平围,且破九江也。”遂行。而诫世子居守曰:“景隆来,坚守毋战也。”壬申,燕军援永平,诸将请守卢沟桥。王曰:“方欲使九江困于坚城之下,奈何拒之!”燕师猝至永平,吴高不能军,退保山海关。燕兵奔之,斩首数千级。燕王曰:“高虽怯,行事差密,杨文勇而无谋,去高,文不足虑也。”乃遣人贻二人书,盛誉高而诋文。帝闻之,削高爵,徙广西,独命文守辽东。耿▯数请攻永平,以动北平,不听。

译燕王问各将准备向哪里进军,众人还没有定论。张玉说:“应当直接奔袭真定。他们的军队刚刚聚集,我军乘胜进击,可以一鼓作气击破他们。”燕王说:“好!”随即奔赴真定。耿炳文的部将张保前来投降,说:“耿炳文有三十万兵,先到的有十三万,分别在滹沱河南北两岸扎营。”燕王厚加抚慰张保,派他回去。又让他假称自己兵败被擒,幸亏守军困顿才逃脱,偷了一匹马回来;还让他说明雄县、莫州战败的情况,说燕兵早晚就要到达。诸将请求说:“现在从小路前进,不让对方知道,正好乘其不备,为什么反而派张保去告诉他们,使他们有所防备?”燕王说:“不是这样!起初不知道他们的虚实,所以想要掩袭。现在知道他们一半军队驻在河南北两岸,就应当让他们知道我军到来;南岸的军队一定会转移到北岸,集中力量拒战,这样一战就可以全部歼灭他们;同时让他们知道雄县、莫州战败,以挫伤他们的士气。这就是兵法所说的‘先声后实’。如果直接逼近城下,北岸军队即使战败,南岸军队也会趁我军作战疲惫,击鼓渡河,那就是我用疲劳的军队抵挡他们的精锐。” 壬戌日,燕王率三名骑兵先到真定东门,冲入运粮车队中,擒获两人,审问情况,果然南岸营地已经转移到北岸。燕王率几十名轻骑绕到城西南,攻破了敌军两个营地。耿炳文出城迎战,张玉、谭渊、马云、朱能等率众奋力攻击,燕王派奇兵从后面出击,沿城夹攻,横穿南阵,耿炳文大败逃回。朱能率三十多名敢死骑兵追击败兵到滹沱河东岸。耿炳文的军队还有几万人,又列阵向朱能进攻。朱能奋勇大喊,冲入耿炳文的军阵,阵中士卒纷纷溃散,互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弃甲投降的有三千多人。骑士薛禄用长矛刺中李坚,使他坠马并将其擒获。甯忠、顾成以及都指挥刘燧都被擒。燕王说李坚是至亲,将他送往北平,李坚在途中去世。燕王认为顾成是先朝旧臣,便解开他的捆绑,对他说:“这是皇考的英灵把你交给了我。”于是把事情告诉他,说着便流下眼泪,顾成也哭了。随即派人护送顾成到北平,命他辅佐世子守城。耿炳文逃入真定,军队争抢入城,城门堵塞不能进入,互相践踏,死了很多人。耿炳文入城后,关闭城门坚守。吴杰率军前来救援,兵败逃回。燕兵攻城三天,不能攻下,燕王返回北平。因擒获李坚有功,授予薛禄指挥之职。皇帝听说后发怒说:“这是老将,怎么能让他摧毁先锋!”黄子澄说:“胜败是常事,不值得忧虑。聚集天下军队,得到五十万人,从四面进攻北平,双方人数相差悬殊,燕王一定会被擒获。”皇帝问:“谁可以担任将领?”黄子澄说:“李景隆可以。要是早任用李景隆,现在燕军已经被击破了。”于是派李景隆代替耿炳文。临行时,赐给李景隆通天犀带,亲自到江边为他饯行,又赐给他斧钺,使他专门负责征伐;不听命的人就杀掉。召耿炳文回京。九月初一,监察御史康郁上奏说:“臣听说君主亲爱自己的亲属,然后才不会只亲爱自己的亲属。如今诸王,论亲是太祖的遗体,论贵是孝康皇帝的兄弟,论尊是陛下的叔父。然而残酷的宦官和迂腐儒臣,执持个人的偏见,废弃天下的大公。先前周王有不轨之事,进言时就说这是六国反叛、汉帝削地;执法时又说这是三叔散布流言、周公征讨,于是使周王父子流离迁徙。周王逃亡后,湘王自焚,代王被废,齐王的臣属又告发齐王谋反。谋划这件事的人一定会说:‘如果不出兵,祸患必然加重。’这就是朝廷激成变乱。燕王起兵以来至今两个月,前后调兵不下五十多万,却连一个人也没有擒获,这样还可以说国家有谋臣吗?陛下如果不察,臣愚见认为,不到十年,必定会有后悔莫及之痛。伏望兴灭国、继绝嗣,释放被囚的齐王,修整湘王坟墓,把周王迎回京师,迎请楚王、蜀王像周公那样,让他们各自命世子带着书信劝说燕王,停止干戈,敦睦亲属关系,天下将无比幸运!”奏疏上达后,皇帝不能采用。镇守辽东的江阴侯吴高与耿▯、杨文率军包围永平。李景隆乘驿车到德州,收集耿炳文战败逃散的将士,又调集各路军马五十万人,进军驻扎在河间。燕王听说后,直呼李景隆的小名说:“李九江不过是个富贵人家的 无谋小子罢了!他缺少谋略却骄傲自大,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从来没有真正学习过用兵、见识过战阵,却一下子给他五十万大军,这是自己把他推进坑里。”又听说李景隆军中的情况,燕王笑着说:“兵法所说的五种败因,李景隆全都犯了。作为将领,政令不整,上下离心,这是第一。北平早寒,南方士卒的皮衣、葛衣不足以抵御霜雪,又没有多余粮食,战马没有过夜的草料,这是第二。不衡量险易,深入敌境追逐利益,这是第三。贪婪而不能整治军队,智慧和信用不足,气盛而刚愎自用,既没有仁德也没有勇气,威令不能实行,三军容易受到扰乱,这是第四。部下喧哗,金鼓没有节制,喜欢听阿谀奉承,专门任用小人,这是第五。李九江五种败因全都具备,肯定无能为力。不过我在这里,他不敢前来。如今我前往救援永平,他知道我出动,一定会来攻城;我回军攻击他,前面有坚城,后面有大军,他必定会被擒获。”诸将说:“北平兵少,怎么办?”燕王说:“城中的人,用来作战不足,用来守城却有余。军队出城在外,奇谋变化可以随时使用;我出兵并不专为永平,只是想诱使李九江前来就擒罢了!吴高胆怯不能作战,听说我来一定逃走;这样我既能一举解除永平之围,又能击破李九江。” 于是出发,并告诫世子留守说:“李景隆到来后,坚守,不要出战。” 壬申日,燕军前往救援永平,各将请求据守卢沟桥。燕王说:“我正想让李九江困在坚城之下,为什么要拒绝他!”燕军突然到达永平,吴高不能统率军队,退守山海关。燕兵追击他,斩首数千级。燕王说:“吴高虽然怯懦,但办事还算缜密;杨文勇敢却没有谋略。除掉吴高后,杨文不足为虑。”于是派人给二人送信,大力称赞吴高而贬斥杨文。皇帝听说后,削去吴高的爵位,迁徙到广西,只命杨文守卫辽东。耿▯多次请求进攻永平,以牵动北平,皇帝没有听从。

冬十月,燕兵趋大宁。初,太祖诸子,燕王善战,宁王善谋。洪武间,燕王受命巡边,至大宁,与宁王相得甚欢。大宁领朵颜诸卫,多降人,骁勇善战。燕王既起兵,谋取之,而朝廷亦疑宁王与燕合,削其三护卫。燕王闻,喜曰:“此天赞我也,取大宁必矣!”乃为书贻宁王,而阴率师兼程趋之。诸将曰:“刘贞守松亭关,急未易破。李景隆兵方盛,不如还师救北平,以为后图。”燕王曰:“今从刘家口径趋大宁,不数日可达。大宁将士悉聚松亭关,其家属在城,皆老弱居守。师至,不日可拔。城破之日,抚绥其家,松亭之众不降且溃矣。北平深沟高垒,纵有百万之众,未易以窥。吾正欲其顿兵坚城之下,还兵击之,如拉朽耳!诸公第从予行,毋忧也。”乃自径道旆登山,从后攻,度关,至大宁,克其西门,获都指挥房宽,杀卜万于狱。都指挥朱鉴战死。刘贞、陈亨引军还援,陈亨竟袭破贞,率其众降。贞单骑负敕印走辽东,浮海归京师。大宁既拔,燕王驻师城外,遂单骑入城,会宁王,执手大恸,言:“北平旦夕且破,非吾弟表奏,吾死矣!”宁王为草表谢,请赦。居数日,情好甚洽。燕王锐兵出伏城外,诸亲密吏士稍稍得入城,遂令阴结三卫渠长及闾左思归士,皆喜,定约。燕王辞去,宁王出饯郊外,伏兵起,执宁王。诸骑士卒一呼皆集,遂拥宁王入关,与俱西。燕兵既得朵颜诸卫,兵益盛,分遣薛禄下富峪、会川、宽河诸处。于是宁府妃妾世子,皆携其宝货,随宁王还北平。李景隆闻燕兵攻大宁,帅师进渡卢沟桥,喜曰:“不守此桥,吾知其无能为矣。”遂薄城下,筑垒九门。景隆攻丽正门,几破,城中妇女并乘城掷瓦砾。景隆令不严,骤退,北平守益坚。景隆遣别将攻通州,又结九营于郑坝村,亲督之以待燕王。号令垒营,人各为战,非受命不得轻动,遂攻烧顺城门。燕府仪宾李让与燕将梁明等拒守甚力。世子严肃部署,选勇士时时夜缒城砍营,南军扰乱,退营十里。唯都督瞿能奋勇,与其二子帅精骑千余,杀入张掖门,锐不可当,后不继,乃勒兵以待。景隆忌能成功,使人止之,候大军至,俱进。于是连夜汲水灌城,天寒冰结,明日不得登。燕王至会州,简阅将士,立五军,命都指挥张玉将中军,朱能将左军,李彬将右军,徐忠将前军,房宽将后军,军各置左右副将,以大宁归附之众分隶各军。十一月庚午,李景隆移营向河西,先锋都督陈晖渡河而东。燕王率兵至孤山,列阵于北河西,河水难渡。是日雪,默祷曰:“天若助予,则河冰合。”是夜冰果合,遂率师击败前哨都督陈晖兵。晖众跳冰遁,冰乃解,溺死无算。燕王见景隆兵动,以奇兵左右夹击,遂连破七营,逼景隆营。张玉等列阵而进,至城下,城中亦出兵,内外交攻,景隆不能支,宵遁。翌日,九垒犹固守,北兵次第破其四垒。诸军始闻景隆走,乃弃兵粮,晨夜南奔,景隆遂还德州。燕诸将顿首贺王神算。王曰:“偶中耳!诸君所言,皆万全策也。”都督火真焚敝鞯以▯爰燕王,铠者趋焉,▯人呵之。王曰:“止!是皆壮士。”景隆师既败,黄子澄等匿不以闻。帝曰:“外间近传军不利,果何如?”子澄曰:“闻交战数胜,但天寒,士卒不堪,今暂回德州,待来春更进。”子澄遂遣人密语景隆,隐其败,勿奏。乙亥,燕王上书自理,以诛齐泰、黄子澄,传檄天下。十二月,加李景隆太子太师。景隆之败,子澄不以闻,且云屯德州,合各处军马,期以明年春大举,故有是命,兼赐玺书、金币、珍酝、貂裘。燕王谕诸将曰:“李九江集众德州,将谋来春大举,我欲诱之以敝其众。今帅师征大同,大同告急,景隆势必来援,南卒脆弱,苦寒之地,疲于奔命,冻馁逃散者必多。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诸将曰:“善!”遂帅师出紫荆关,攻广昌,守将杨忠以城降。罢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以燕王疏列二人罪也。二人名虽罢退,实筹划治兵如故。蓟州镇抚曾浚起兵攻北平,不克,死之。河北指挥张伦等率两卫官军,自拔南归,曰:“矢死报国。”参赞军务高巍上书言:“臣愿使燕,晓以祸福。”遂遣至燕。上

译冬季十月,燕军向大宁进发。当初,太祖的几个儿子中,燕王善于作战,宁王善于谋划。洪武年间,燕王奉命巡边,到了大宁,与宁王相处得非常融洽。大宁统辖朵颜诸卫,其中有许多归降的人,骁勇善战。燕王起兵以后,谋划夺取大宁;朝廷也怀疑宁王与燕王联合,削去宁王的三护卫。燕王听说后,高兴地说:“这是上天在帮助我啊!夺取大宁一定成功!”于是写信给宁王,同时暗中率军兼程赶往大宁。诸将说:“刘贞守着松亭关,仓促之间不容易攻破。李景隆的军队正强盛,不如回军救援北平,以便以后再作打算。”燕王说:“现在从刘家口直接赶往大宁,几天之内就能到达。大宁的将士全都聚集在松亭关,他们的家属都在城中,留下的都是老弱之人。军队一到,不久就可以攻下。城破之时,安抚他们的家属,松亭关的军队不投降也会溃散。北平沟深垒高,即使有百万军队,也不容易窥伺。我正想让他们在坚城之下疲惫用兵,回军攻击他们,就像拉断朽木一样容易!诸位只管跟我前进,不必忧虑。”于是他从小路打着旗帜登山,从后方进攻,越过关隘,抵达大宁,攻克西门,俘获都指挥房宽,并在狱中杀死卜万。都指挥朱鉴战死。刘贞、陈亨率军回援,陈亨最终袭击并击败刘贞,率领部众投降。刘贞单骑携带敕印逃往辽东,渡海回到京师。大宁攻下后,燕王把军队驻扎在城外,独自骑马入城,会见宁王,拉着他的手痛哭,说:“北平早晚将要被攻破,如果不是弟弟上表奏明,我就死定了!”宁王替他起草表章谢罪,请求赦免。过了几天,两人的感情非常融洽。燕王把精锐军队埋伏在城外,宁王亲近的官吏和士兵陆续得以进入城中,于是命他们暗中联络朵颜三卫的首领以及闾巷中想要归附的士卒,众人都很高兴,约定了日期。燕王告辞离开,宁王到郊外为他饯行,伏兵突然出现,擒住宁王。各骑士、士卒一声呼喊便全都集合起来,于是簇拥着宁王进入关内,一同向西而去。燕军得到朵颜诸卫后,兵力更加壮盛,分别派遣薛禄攻取富峪、会川、宽河等地。于是宁王府的妃妾、世子,都带着珍宝财物,跟随宁王回到北平。李景隆听说燕军进攻大宁,率军前进渡过卢沟桥,高兴地说:“连这座桥都守不住,我就知道他们成不了什么事。”于是进逼城下,在九座城门外修筑营垒。李景隆攻打丽正门,城门几乎被攻破,城中的妇女也一起登城投掷瓦砾。李景隆军令不严,突然退却,北平的守备更加坚固。李景隆派别将攻打通州,又在郑坝村结成九座营垒,亲自督率,等待燕王。他下令各营,人人只准各自作战,未经命令不得轻举妄动,于是攻打并焚烧顺城门。燕府仪宾李让与燕将梁明等奋力拒守。世子严密部署,选派勇士经常在夜间用绳索缒下城去砍杀敌营,南军受到骚扰,退营十里。只有都督瞿能奋勇作战,与两个儿子率领一千多名精锐骑兵杀入张掖门,锐不可当;后来没有后续部队接应,便收拢军队等待。李景隆嫉妒瞿能立功,派人制止他,等大军到达后再一同进攻。于是南军连夜取水灌城,天气寒冷,水结成冰,第二天无法登城。燕王到达会州,选拔检阅将士,编立五军,命都指挥张玉统领中军,朱能统领左军,李彬统领右军,徐忠统领前军,房宽统领后军;各军都设置左右副将,并把归附大宁的部众分别编入各军。十一月庚午,李景隆把营地移向河西,先锋都督陈晖渡河向东。燕王率军到达孤山,在北河西岸列阵,河水难以渡过。这天下雪,燕王默默祈祷说:“上天如果帮助我,河水就会结冰。”当天夜里河水果然结冰,于是率军击败前哨都督陈晖的军队。陈晖的部众跳到冰上逃走,冰层随即融解,溺死的人无法计数。燕王看见李景隆军队行动,便派奇兵从左右夹击,连续攻破七座营垒,逼近李景隆的营地。张玉等列阵推进,到达城下;城中也出兵,内外夹攻,李景隆不能支撑,连夜逃走。第二天,九座营垒仍然坚守,北军依次攻破其中四座。各军开始听说李景隆逃走,便丢弃兵器粮食,日夜向南奔逃,李景隆于是退回德州。燕军诸将叩头祝贺燕王料事如神。燕王说:“只是偶然猜中罢了!诸位所说的,都是万全之策。”都督火真焚烧破旧的鞯褥来烘烤燕王,穿铠甲的人便跑来取暖,▯人呵斥他们。燕王说:“住手!这些都是壮士。”李景隆的军队战败后,黄子澄等人隐瞒不报。皇帝说:“外面近来传闻军队作战不利,究竟怎么样?”黄子澄说:“听说交战多次取胜,只是天气寒冷,士卒不能忍受,现在暂时退回德州,等明年春天再进军。” 黄子澄于是派人秘密告诉李景隆,要隐瞒败绩,不要上奏。乙亥,燕王上书为自己申辩,要求诛杀齐泰、黄子澄,并向天下传发檄文。十二月,加授李景隆为太子太师。李景隆战败,黄子澄没有上报,反而说他驻军德州,集合各处军马,约定明年春天大举进攻,所以有这项任命,同时赐给玺书、金币、珍酿、貂裘。燕王告谕诸将说:“李九江在德州集合军队,打算明年春天大举进攻,我想诱使他出动,以消耗他的部众。现在率军征讨大同,大同告急,李景隆势必前来救援;南方士卒脆弱,又处在苦寒之地,疲于奔命,冻饿而逃散的人一定很多。善于作战的人,应当顺应形势加以引导。”诸将说:“好!”于是率军出紫荆关,攻打广昌,守将杨忠献城投降。罢免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这是因为燕王的奏疏列举了二人的罪状。二人的名义上虽然被罢退,实际上仍像以前一样筹划整治军队。蓟州镇抚曾浚起兵攻打北平,没有成功,战死。河北指挥张伦等率领两卫官军,自行脱离队伍向南归附,说:“宁死也要报国。”参赞军务高巍上书说:“臣愿意出使燕军,向他说明祸福。”于是派他前往燕军。高巍上书给燕王说:“太祖驾崩,皇上继承帝位,没想到大王与朝廷产生嫌隙,调动大军。臣认为,动用武力不如和解,这样君臣大义更加彰明,骨肉亲情也更加深厚。所以臣愿意奉明诏,把生死置之度外,亲自来见大王。从前周公听到流言,立即避位住到东部。如果大王能够割舍最初的谋划,把首恶送到京师,撤去护卫,拿心爱的子孙做人质,消除骨肉之间互相猜忌的疑虑,堵住残余贼党离间的借口,岂不是可以与周公相提并论吗?如果不考虑这些,竟然向远近发布檄文,大举征发甲兵,侵犯疆土,办事的人就会找到借口,认为殿下是假借诛杀左班文臣之名,实际上想仿效汉代吴王刘濞倡议七国共同诛杀晁错,那大王就获罪于先帝了。如今大王占据北平,夺取密云,攻下永平,袭击雄县,突袭真定,几个月以来还不能走出这片小小的地方;与天下相比,十五份中还不到一份,大王的将士大概也疲惫了。大王同心协力的人大约不过三十万。大王与天子,在道义上是君臣,在亲情上是骨肉,尚且被人离间;凭三十万异姓之士,难道能够保证终身困迫,替殿下战死吗?大王如果相信臣的话,就上表谢罪,收兵休战。这样天意顺遂,人心和睦,太祖在天之灵也会安宁。”

书燕王曰:“太祖升遐,皇上嗣位,不意大王与朝廷有隙,张皇六师。臣以为动干戈,不若和解,君臣之义大明,骨肉之亲愈厚。故愿奉明诏,置死度外,亲见大王。昔周公闻流言,即避位居东。若大王能割首计者送京师,解去护卫,质所爱子孙,释骨肉猜忌之疑,塞残贼离间之口,不与周公比隆哉!虑不及此,遂檄远迩,大兴甲兵,袭疆宇,任事者得借口,以为殿下假诛左班文臣,实欲效汉吴王倡七国诛晁错,大王获罪先帝矣。今大王据北平,取密云,下永平,袭雄县,掩真定,数月以来,尚不能出区区蕞尔之地,较以天下,十五而未有一焉,大王将士殆亦疲矣。大王同心之士大约不过三十万。大王与天子,义则君臣,亲则骨肉,尚在离间,以三十万异姓之士,可保终身困迫,死于殿下乎!大王信臣言,上表谢罪,按甲休兵,天意顺,人心和,太祖在天之灵亦安矣。不然,执迷不回,幸而兵胜得成,后世公论谓何!倘有蹉跌,取讥万世,于斯时也,追复臣言,可得乎?”书再上,不报。二年春正月,燕王进兵围蔚州,指挥王忠、李远以城降,遂进攻大同。李景隆帅师救大同,出紫荆关。燕王由居庸关入,还北平。景隆军冻馁死者甚众,堕指者十二三,委弃铠仗于道,不可胜纪。二月,鞑靼率众助燕。夏四月朔,李景隆会兵德州,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等,进兵真定以图燕。帝赐景隆斧钺、旌旄,中官赍往。忽风雨舟坏,沉于江,复赐之。景隆自德州进兵北伐,军过河间,前锋将至白沟河,郭英等过保定,期于白沟河合势同进。燕王率诸将进驻固安,燕王谓丘福等曰:“李九江等皆匹夫,无能为,惟恃其众耳。然众岂可恃也!人众易乱,击前则后不知,击左则右不应,将帅不专,政令不一,甲兵粮饷,适足为吾资耳。尔等但秣马厉兵以待!”张玉请先往驻白沟,以逸待劳。王从之,命率众先往。既至三日,景隆前锋都督平安至白沟河。是日燕兵渡五马河,驻苏家桥。其夜大雨,平地水深三尺。燕王坐胡床待旦,忽见兵刃有火光如球击,烨然上下,金铁铮铮作声,弓弦皆鸣。燕王喜曰:“此胜兆也!”帝虑景隆轻敌,乃遣魏国公徐辉祖帅京军三万为殿,星驰会之。己未,李景隆及郭英、吴杰等合军六十万,号百万,次于白沟河,列阵以待。平安伏精兵万骑游击。燕王曰:“平安竖子,从吾出塞,识吾用兵,以故敢为先锋。今日吾先破之。”安骁勇善战,锋初交,安奋矛率众而前,都督瞿能父子亦奋跃,所向披靡,杀伤燕兵甚众,燕兵遂却。燕有内官狗儿者,亦敢勇,率千户华聚力战河北岸。百户谷允入阵,得级七,王亲率兵夹击,杀数千人,都指挥何清被执。时已暝,战犹未巳,至夜深,始各收军还。是日也,两军互相杀伤,安军哨马失百余匹而已。景隆、英、杰藏火器地中,人马遇之,辄烂。战既解,燕王从三骑殿后,迷失道,下马伏地,视河流,辨东西,始知营,自上流仓猝渡河而北。燕王既收军还营,擢谷允指挥,夜秣马待战。使张玉将中军,朱能将左军,陈亨将右军,为先锋,丘福将骑兵继之,马■十余万。黎明,燕军毕渡,瞿能率其子捣房宽阵,平安翼之,宽阵披靡,擒斩数百人。张玉等见宽败,有惧色。王曰:“胜负常事耳!彼兵虽众,不过日中,保为诸君破之。”即麾精锐数千突入左掖,高煦率张玉等军齐进。王先以七骑驰击之,且进且退,如是者百余合,杀伤甚众。南军飞矢如注,射王马,凡三被创三易之,所射矢,三服皆尽,乃提剑左右奋击,剑锋折缺,不堪击,马却,阻于堤,几为瞿能所及。燕王急走登堤,佯麾鞭若招后继者。景隆疑有伏,不敢上堤。而燕王复率众驰入阵,斩其骑数人。平安善用枪刀,所向无敌,北将陈亨、徐忠皆被创。已而安斩亨于阵,忠两指被砍,未断,自断而掷之,裂衣裹创而战。高煦见事急,帅精骑数千,前与王合。高煦接战,彼此相持,而王亦疲矣。日薄午,瞿能复引众跃而前,大呼灭燕,斩其骑百余人。越▯侯俞通渊、陆凉卫指挥滕聚复引众赴之。会旋风起,折大将┸,南军相视而动。王乃以劲骑绕出其后,突入驰击,与高煦骑兵合,杀瞿能父子于阵。平安与朱能战,亦败。于是列阵大崩,奔走之声如雷,通渊与聚等皆死。燕兵追至其营,乘风纵火,燔其营垒。郭英等溃而西,李景隆溃而南,委弃器械辎重山积,斩首及溺死者十余万。燕兵追至▯华山月样桥,杀溺蹂躏死者复数万,横尸百余里。景隆单骑走德州。其降军,燕王悉慰遣之,南师闻者皆解体。是战也,魏国公徐辉祖帅军为殿,独全军而还。壬戌,燕王进攻德州。

译他写信给燕王说:“太祖升遐,皇上继承帝位,没想到大王与朝廷产生嫌隙,竟调动六军。臣认为,与其动用武力,不如彼此和解;这样君臣之义更加彰明,骨肉亲情也更加深厚。所以臣愿意奉行皇上的诏令,把生死置之度外,亲自来见大王。从前周公听到流言,立即避开职位,住到东边。如果大王能够放弃最初的谋划,把首要谋划者送到京师,撤去护卫,把所宠爱的子孙交作人质,消除骨肉之间互相猜疑的疑虑,堵住残余贼党离间的借口,岂不是可以和周公相比吗?如果大王考虑不到这一点,竟向远近各地发布檄文,大规模兴兵,侵袭疆土,任事官员就能借此找到借口,认为殿下是假借诛杀左班文臣之名,实际上想效法汉代吴王,倡导七国共同诛杀晁错;这样大王就得罪先帝了。如今大王占据北平,夺取密云,攻下永平,袭击雄县,突袭真定,几个月以来,仍然不能走出这区区狭小的地盘;与天下相比,十五份中还不到一份,大王的将士大概也已经疲惫了。大王同心协力的部众,大约不过三十万人。大王与天子,在道义上是君臣,在亲情上是骨肉,尚且还会受到离间;凭三十万异姓之人,难道能够保证终身困窘受迫,死在殿下手中吗?大王如果听从臣的话,向上进表谢罪,收起兵甲、休息军队,天意就会顺遂,人心就会和谐,太祖在天之灵也会安宁了。” 如果不这样,执迷不悟,侥幸依靠武力取胜而成功,后世的公论会怎样评价呢?倘若有所失误,遭到万世讥笑,到那时再追悔并采纳臣的话,还来得及吗?”这封信上奏了两次,都没有得到答复。二年春正月,燕王进兵包围蔚州,指挥王忠、李远献城投降,于是继续进攻大同。李景隆率军救援大同,从紫荆关出兵。燕王从居庸关进入,返回北平。李景隆军中因冻饿而死的人很多,手指冻掉的有十分之二三,沿途丢弃的铠甲兵器数不胜数。二月,鞑靼率领部众帮助燕王。夏四月初一,李景隆在德州会合军队,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等进军真定,图谋进攻燕军。皇帝赐给李景隆斧钺、旌旄,派中官送去。忽然风雨毁坏了船只,沉 入江中,皇帝又赐给他一份。李景隆从德州进兵北伐,军队经过河间,前锋将要到达白沟河时,郭英等已经经过保定,约定在白沟河会合,合力推进。燕王率诸将进驻固安,对丘福等说:“李九江等都是匹夫,没有才能,只是倚仗人多罢了。然而人多难道就可以倚仗吗?人一多就容易混乱,攻击前面时后面不知道,攻击左边时右边不能呼应,将帅不能专一负责,政令也不统一;铠甲兵器和粮饷,反而足以成为我们的资财。你们只管喂饱战马、磨利兵器等待!”张玉请求先到白沟驻扎,以逸待劳。燕王同意了,命他率众先行。到达三天后,李景隆的前锋都督平安抵达白沟河。这天燕兵渡过五马河,驻扎在苏家桥。当夜下起大雨,平地积水深达三尺。燕王坐在胡床上等待天亮,忽然看见兵器上有火光像球一样撞击,明亮地上下闪动,金铁发出铮铮声,弓弦也都鸣响。燕王高兴地说:“这是胜利的征兆!”皇帝担心李景隆轻敌,于是派魏国公徐辉祖率京军三万殿后,昼夜奔驰前来会合。己未,李景隆与郭英、吴杰等合计六十万军队,号称百万,驻扎在白沟河,列阵等待。平安埋伏精兵一万骑兵,进行游击。燕王说:“平安这个小子曾随我出塞,了解我的用兵,所以敢于担任先锋。今天我先击破他。”平安骁勇善战,两军刚一交锋,他便挥矛率众向前,都督瞿能父子也奋勇冲击,所向无敌,杀伤许多燕兵,燕兵于是退却。燕军中有个内官名叫狗儿,也很勇敢,率千户华聚在河北岸奋力作战。百户谷允冲入阵中,取得七颗首级,燕王亲自率军夹击,杀死数千人,都指挥何清被俘。当时天已经黑了,战斗仍未停止,直到深夜才各自收军返回。这一天两军互有杀伤,平安军的侦察马只损失了一百多匹。李景隆、郭英、吴杰把火器埋在地下,人马一遇到就炸裂。战斗结束后,燕王带着三名骑兵殿后,迷失道路,下马伏在地上观察河流,辨明东西方向,才知道营地所在,于是从上游仓促渡河向北。燕王收军回营后,提拔谷允为指挥,连夜喂饱战马等待战斗。派张玉统领中军,朱能统领左军,陈亨统领右军,担任先锋,丘福率骑兵随后接应,战马十余万。黎明时,燕军全部渡河。瞿能率领儿子冲击房宽的军阵,平安从侧翼配合,房宽的军阵溃败,俘虏、斩杀数百人。张玉等见房宽战败,面露惧色。燕王说:“胜败是常事罢了!他们的军队虽然多,不过到中午,我保证替诸位击破他们。”随即指挥数千精锐突入左翼,高煦率张玉等军一同推进。燕王先带七名骑兵奔驰冲击,一边前进一边退却,这样往来一百多回合,杀伤敌军很多。南军的箭像水一样密集射来,射中燕王的马,马共三次受伤,换了三匹;射出的箭,三副箭囊都用尽了,于是燕王提剑左右奋力砍杀。剑锋折断残缺,不能再用,战马后退,被堤岸挡住,几乎被瞿能追上。燕王急忙登上堤岸,假装挥鞭,像是在召唤后续部队。李景隆怀疑有伏兵,不敢登堤。燕王又率众奔驰冲入敌阵,斩杀数名骑兵。平安善于使用枪刀,所向无敌,北将陈亨、徐忠都受了伤。不久平安在阵中斩杀陈亨,徐忠的两根手指被砍伤,尚未完全断掉,他自己砍断并扔掉,撕破衣服包扎伤口后继续作战。高煦见战事危急,率数千精锐骑兵向前,与燕王会合。高煦投入战斗,双方相持不下,而燕王也已经疲惫。接近中午时,瞿能又率众跃马向前,大声喊着要消灭燕王,斩杀燕军骑兵一百多人。越▯侯俞通渊、陆凉卫指挥滕聚又率众赶来支援。正好旋风刮起,折断大将┸,南军彼此观望而有所行动。燕王于是率精锐骑兵绕到南军后方,突入奔驰冲击,与高煦的骑兵会合,在阵中杀死瞿能父子。平安与朱能交战,也被击败。于是南军的阵势彻底崩溃,奔逃的声音如雷,俞通渊、滕聚等都战死。燕兵追到南军营地,借着风势放火,烧毁营垒。郭英等向西溃逃,李景隆向南溃逃,丢弃的器械辎重堆积如山,被斩杀和溺死的有十多万人。燕兵追到▯华山月样桥,杀死、溺死、践踏而死的又有数万人,尸体横陈一百多里。李景隆单骑逃往德州。南军投降的人,燕王全部加以安慰并遣返,南军听到这件事的人都失去斗志。这一战,魏国公徐辉祖率军殿后,独自保全军队返回。壬戌,燕王进攻德州。

五月辛未,李景隆自德州奔济南,燕兵遂入德州,籍吏民,收府库,获粮百余万,自是兵食益饶。哨骑至济阳县,执教谕王省,既而释之。省还,升明伦堂,集诸生曰:“此堂明伦,今日君臣之义何在?”遂大哭,诸生亦哭,以头触柱而死。先是,山东参政铁铉方督饷赴景隆军,会景隆师溃东奔,次临邑,诸城堡皆望风瓦解,铉与参军高巍酌酒同盟,收集溃亡,守济南,相与慷慨涕泣,以死自誓。及景隆奔就铉,燕王令诸将乘胜倍道而进。庚辰,至济南,景隆众尚十余万,仓猝出战,布阵未定,燕王帅精骑驰击之,景隆复大败,单骑走。于是燕兵列阵围之,铉督众悉力捍御。事闻,乃升铉为山东布政司使。召李景隆还,以左都督盛庸为大将军,右都督陈晖副之。景隆还朝,帝赦不诛。黄子澄痛哭曰:“景隆出师观望,怀二心,不亟诛,何以谢宗社,励将士!”副都御史练子宁执而数之朝,以哭请,卒不问。燕王围济南久,令人射书城中促降。有儒生高贤宁在城中,乃作《周公辅成王论》,请罢兵,不报。燕王围济南已三月,不下,乃堰城外诸溪涧水灌城,城中人大惧。铉曰:“无恐。计且破之,不三日遁矣!”铉乃议令军中诈降,迎燕王入,约壮士悬铁板伏城上▯,王且入,则下铁板,拔桥。计定,使守陴之卒昼夜哭曰:“济南鱼矣,亡无日矣!”乃撤守具,出居民伏地请曰:“奸臣不忠,使大王冒霜露,为社稷忧。谁非高皇帝子?谁非高皇帝臣民?其降也。然东海之民,不习兵革,见大军压境,不识大王安天下、子元元之意,或谓聚而歼之。请大王退师十里,单骑入城,臣等具壶浆而迎。”燕王大喜。时王苦兵间,谓济南降,即不得金陵,可断南北,画中原自守,亟下令退军。王乘骏马徐行,张盖,率劲骑数人渡桥,直至城下,城门开,守陴者皆登城,伏堵间。燕王比入门,门中人呼千岁,铁板亟下,伤燕王马首。王惊,易马而驰。济南人挽桥,桥则坚,燕王竟从桥逸去,复合兵围济南。铉令守陴骂,燕王大怒,乃以驳击城。垂破,铉书高皇帝神牌悬城上,燕兵不敢击。铉每出不意,募壮士突击燕兵,破之。燕王愤甚,计无所出。僧道衍进曰:“师老矣!请暂还北平以图后举。”于是撤围,还北平。铉及盛庸等兵乘势追之,遂复德州,兵势大振。上即军中擢铉为兵部尚书,赞理大将军军事。封盛庸为历城侯。九月朔,诏大将军盛庸总平燕诸军北伐,副将军吴杰进兵定州,都督徐凯等屯沧州。宋参军说铉曰:“济南,天下之中。北兵南来,其留守者类老弱,且永平、保定虽叛,诸郡坚守者实多。郭布政辈书生,公能出奇兵,陆行抵真定,南朝诸将溃逸者稍稍收合,不数日可至北平。其间豪杰有闻义而起者,公便宜部署,号召招徕之,北平可破也。北兵回顾家室,必散归。徐、沛间素称骁勇,公檄诸守臣倡义集勇,候北兵归,合南兵征进者昼夜蹑之。公馆[QDXD]北平,休养士马,迎其至,击之。彼腹背受敌,大难旦夕平耳!”铉以“军饷尽于德州,城守五月,士卒困甚,而南将皆驽材,无足恃,莫若固守济南,牵率北兵,使江、淮有备。北兵不能越淮,归必道济,吾邀而击之,以逸待劳,全胜计也”。乃设宴天心水面亭,犒问辛苦,激发忠义。冬十月,燕王闻盛庸兵北向,欲出兵攻沧州,恐南师为备,乃阳下令征辽东。诸将士闻之,不乐。至通州,张玉、朱能请曰:“今密迩大敌,而勤师远征,辽地寒早,士卒不堪,恐非利也。”燕王屏左右,语之故,曰:“今盛庸驻师德州,吴杰、平安守定州,徐凯、陶铭筑沧州,相犄角为吾梗。德州城壁坚,且敌众所聚,定州修筑已完,城守亦备,皆难猝下。独沧州土城,溃圯日久,天寒地冻,雨雪泥淖,筑城不易。我乘其未备,急趋攻之,必有土崩之势。今佯言往征辽东,因其懈怠,偃旗卷甲,由间道直捣城下,破之必矣。”玉与能顿首称善。徐凯谍知北兵征辽东,不为备,遣兵四出伐木,昼夜筑城。燕师至天津,过直沽,王语诸将曰:“彼所备者惟青县、长芦,今砖垛、灶儿等坡无水,彼不为备,由此可径至沧州城下。”乃下令军士循河而南。军士疑曰:“征东,何南也?”王曰■:夜有白气二道,自东北指西南,占曰‘利南’。乃自直沽一昼夜疾行三百里,遇侦骑,尽杀之。比晓,至沧州,凯犹不知,督众运土筑城如故。兵至城下,乃觉,亟命分守城堞,众皆股栗不能甲。燕兵四面急攻之,玉帅壮士由城东北隅肉薄而登,遂拔其城。先遣兵断归路,生擒凯及都督陈暹,都指挥俞琪、赵浒、胡原等,斩首万余级,余众悉降,燕将谭渊尽坑杀之,械凯等至北平。

译五月辛未,李景隆从德州逃往济南,燕兵于是进入德州,登记官吏百姓,收取府库物资,缴获粮食一百多万,自此军队的粮食更加充足。侦察骑兵到达济阳县,擒获教谕王省,随后又释放了他。王省回去后,登上明伦堂,召集诸生说:“这座堂名为明伦堂,今天君臣之间的道义在哪里?”于是大哭,诸生也都哭泣,王省以头撞柱而死。在此以前,山东参政铁铉正督运粮饷前往李景隆军中,正好遇上李景隆的军队溃败向东逃奔,驻扎在临邑,各城堡都望风瓦解。铁铉与参军高巍斟酒结盟,收集逃散溃兵,守卫济南,彼此慷慨流泪,以死自誓。等到李景隆逃来投奔铁铉,燕王命诸将乘胜加倍赶路进军。庚辰,抵达济南,李景隆的部众还有十多万人,仓促出战,阵势尚未部署完毕,燕王率精锐骑兵奔驰攻击,李景隆再次大败,单骑逃走。于是燕兵列阵包围济南,铁铉督率众人竭力防守。事情传到朝廷后,便升铁铉为山东布政司使。召李景隆回朝,任命左都督盛庸为大将军,右都督陈晖为副将军。李景隆回到朝廷,皇帝赦免了他,没有诛杀。黄子澄痛哭说:“李景隆出兵时观望不前,怀有二心,不立即诛杀他,凭什么向宗庙社稷交代,激励将士!”副都御史练子宁在朝廷上拘执李景隆并数说他的罪过,哭泣请求诛杀,最终也没有追究。燕王包围济南很久,派人向城中射入书信催促投降。城中有个儒生高贤宁,于是写作《周公辅成王论》,请求停止战争,没有得到答复。燕王围攻济南已经三个月,仍然攻不下,于是在城外筑堰堵住各条溪涧,引水灌城,城中人非常恐惧。铁铉说:“不要害怕。这个计策将要被我们攻破,不出三天他就会逃走!”铁铉于是提议让军中诈降,迎接燕王入城,约定让壮士把铁板悬在城上▯,燕王将要进来时,就放下铁板,拆掉桥梁。计策确定后,便让守城士卒昼夜哭喊:“济南就要变成鱼了,灭亡已经不远了!”又撤去守城器具,让居民出城伏地请求说:“奸臣不忠,使大王冒着霜露,为社稷忧劳。谁不是高皇帝的子孙?谁不是高皇帝的臣民?请投降吧。然而东海的百姓不熟悉兵革,看到大军压境,不知道大王有安定天下、爱护百姓的意思,有人或许以为大王要把他们聚集起来全部杀掉。请大王退兵十里,单骑入城,我们准备壶浆迎接。”燕王大喜。当时燕王苦于战事,认为济南一投降,便可以直取金陵,切断南北交通,谋划据守中原,于是急忙下令退军。燕王骑着骏马缓缓前行,张起伞盖,率数名精锐骑兵渡过桥,直抵城下;城门打开,守城者都登上城墙,埋伏在墙垛之间。燕王将要进入城门时,门内的人高呼“千岁”,铁板立即落下,撞伤了燕王的马头。燕王受惊,换马奔驰。济南人拉住桥,桥却很牢固,燕王最终从桥上逃走,又重新集结军队包围济南。铁铉命守城者辱骂燕王,燕王大怒,于是用炮轰击城池。城墙将要被攻破时,铁铉把高皇帝的神牌悬挂在城上,燕兵不敢再轰击。铁铉常常出其不意,招募壮士突袭燕兵,将其击败。燕王非常愤怒,却想不出办法。僧人道衍进言说:“军队已经疲惫了!请暂时退回北平,以图谋下一次进攻。”于是撤去包围,返回北平。铁铉、盛庸等率军乘势追击,随即收复德州,军势大振。皇帝立即在军中提拔铁铉为兵部尚书,协助大将军处理军务。封盛庸为历城侯。九月初一,诏令大将军盛庸统领平定燕王的各路军队,向北征伐;命副将军吴杰进兵定州,都督徐凯等驻扎沧州。宋参军劝铁铉说:“济南处在天下中央。北兵向南而来,留下守卫的多是老弱之人,而且永平、保定虽然叛变,各郡中坚守的实际上很多。郭布政之类都是书生,您如果能够出动奇兵,陆路抵达真定,南朝各将中那些溃逃的人逐渐收集起来,不 几天就可以到达北平。其间若有听闻义理而起兵的豪杰,公便可根据情况部署,号召并招徕他们,这样北平就可以攻破了。北兵顾念家室,必然会分散回去。徐州、沛县一带一向以骁勇著称,公发布檄文给各位守臣,倡导举义、集结勇士,等北兵返回时,联合南兵进军,昼夜跟踪追击他们。公在北平[QDXD],让士卒和战马休养,迎击他们的到来。这样敌军腹背受敌,大难很快就能平定了!”铁铉认为:“军饷已经耗尽于德州,城池守了五个月,士卒非常困乏,而南方将领都是才能低劣之人,没有什么可以倚仗的。不如坚守济南,牵制北兵,使江、淮一带有所准备。北兵不能越过淮河,回去时必定经过济南,我们趁机迎击他们,以逸待劳,这是取得全胜的计策。”于是,他在天心水面亭设宴,犒劳并慰问将士的辛劳,激发他们的忠义之心。冬季十月,燕王听说盛庸的军队向北进发,想出兵攻打沧州,又担心南军有所防备,于是假意下令征讨辽东。诸将士听说后都不高兴。到了通州,张玉、朱能请求说:“现在距离大敌很近,却劳师远征辽东;辽地寒冷来得早,士卒不能忍受,恐怕不利。”燕王让左右退下,告诉他们其中的缘故,说:“现在盛庸驻军德州,吴杰、平安守卫定州,徐凯、陶铭修筑沧州,彼此形成犄角,成为我们的阻碍。德州城墙坚固,又是敌军聚集之处;定州的修筑已经完成,守城也有准备,都难以突然攻下。只有沧州是土城,溃坏已久,天寒地冻,雨雪泥泞,修城不易。我趁它尚未准备好,迅速赶去攻打,一定会有土崩瓦解之势。现在假称要去征讨辽东,趁他们松懈,收起旗帜、卷起铠甲,从小路直捣城下,一定可以攻破。”张玉、朱能叩头称善。徐凯侦知北兵要征讨辽东,便不再防备,派兵四处砍伐木材,昼夜修筑城池。燕军到达天津,经过直沽,燕王对诸将说:“他们防备的只有青县、长芦,现在砖垛、灶儿等坡没有水,他们没有防备,我们可以从这里直接到沧州城下。” 于是下令军士沿河向南走。军士疑惑地说:“是去征讨辽东,为什么向南走?”燕王说:“夜里有两道白气,从东北指向西南,占卜说‘向南有利’。”于是从直沽出发,一昼夜急行三百里,遇到侦察骑兵,全部杀死。等到天亮,抵达沧州,徐凯还不知道,仍然督率众人运土筑城。燕兵到了城下,他才察觉,急忙命人分守城墙,众人都双腿发抖,连铠甲也穿不上。燕兵从四面急攻,张玉率壮士从城东北角贴近城墙攀登,于是攻下沧州。燕军先派兵截断归路,生擒徐凯以及都督陈暹、都指挥俞琪、赵浒、胡原等,斩首一万多级,其余部众全部投降。燕将谭渊把他们全部坑杀,并将徐凯等人戴械押送到北平。

十二月,燕王移直沽之舟至长芦,载降获辎重,顺流而北。王自率众循河而南,盛庸出兵袭后,不克。燕王遂至临清,移屯馆陶,掠大名,焚军饷。甲午,燕王至汶上,掠济宁。盛庸、铁铉率兵蹑其后,营于东昌。先锋将孙霖营滑口,燕将朱荣、刘江袭破霖军,都指挥唐礼被执,霖走。乙卯,燕师至东昌,庸与铉等闻燕兵且至,宰牛宴犒将士,誓师励众,简阅精锐,背城而阵,具列火器毒弩以待。时燕军屡胜,见庸军,即鼓噪前薄,尽为火器所伤。会平安兵至,与庸军合,于是庸麾兵大战。燕王以精骑冲左掖,入中坚。庸军厚集,围燕王数重,燕王自冲击不得出。朱能、周长率番骑奋击东北角,庸等撤西南兵往御,围稍缓。能冲入,奋力死战,翼燕王出。张玉不知王已出,突入阵救之,没于阵。庸军乘胜擒斩万余人,燕兵大败,遂北奔。庸趣兵追之,复击杀者无算。是役也,燕王数危甚,诸将奉帝诏,莫敢加刃。燕王亦知之,故挺身出,辄短兵接战。王骑射尤精,追者每为所杀。至是奔北,独以一骑殿后,追者数百人,不敢迫。适高煦领指挥华聚等至,击退庸兵,获部将数人而去。燕王喜,以煦肖已,慰劳之。薛禄亦数击退南兵。燕王闻张玉败殁,乃痛哭曰:“胜负常事,不足虑。艰难之际,失此良辅,殊可悲恨!”师还,与诸将语,每及东昌事,曰:“自失张玉,吾至今寝食不安。”遂涕下不已,诸将皆泣。后举报功之典,谓侍臣曰:“论靖难功,当以张玉为第一。”追封荣国公、河间王。三年春正月辛酉朔,东昌捷至,诏褒赏将士,召齐泰、黄子澄还朝,仍预军事。享太庙,告东昌之捷。初,燕王师出,僧道衍曰:“师行必克,但费两日耳!”及自东昌还,道衍曰:“两日,昌也,自此全胜矣!”二月,燕王自撰文,流涕祭阵亡将士张玉等,脱所服袍焚之,以衣亡者,曰:“虽其一丝,以识余心!”将士家父兄子弟见之,皆感泣。燕王因激劝将吏,召募勇敢,以图进取。乙未,帅师南出,进诸将士,谕曰:“尔等怀忠奋勇,每战必胜,可谓难矣!比者,东昌之役,接战即退,遂弃前功。夫惧死者必死,捐生者必生。白沟河之战,南军先走,故得而杀之,所谓惧死者必死也。尔等奋不顾身,故能出万死,全一生,所谓捐生者必生也。自今无轻敌,无选忄耍,违者杀无赦!”己酉,师至保定,盛庸合诸军二十万驻德州,吴杰、平安出真定。燕王与诸将议所向,丘福等言:“定州府民新集,城池未固,攻之可拔。”王曰:“野战易,攻城难。今盛庸聚德州,吴杰、平安驻真定,相为犄角,攻城未拔,顿师城下,必合势来援。坚城在前,强敌在后,胜负未可决也。今真定相距德州二百余里,我军界其中,敌必出迎战,取其一军,余自胆破。”诸将曰:“军介两敌,使彼合势夹攻,吾腹背受敌,奈何?”王曰:“百里之外,势不相及。两军相薄,胜败在呼吸间,虽百■不能相救,况二百里哉!”明日,遂移军东出。三月朔,师次滹沱河,遣游骑哨定州、真定,多为疑兵误之。谍报盛庸军夹河为营,平安驻师单家桥。燕兵由陈家渡过河逆之,相距四十里。辛巳,盛庸军及燕兵遇于夹河,燕王以三骑觇庸阵,庸结阵甚坚,阵旁火车、大铳、强弩齐列。王掠阵过,庸遣骑追,皆射却之,乃以■骑万余薄庸阵,攻其左掖,庸军拥盾自蔽,矢刃不能入。燕军预作长*,约六七尺,横贯铁钉于端,钉末有逆钩,令勇士直前掷之,直贯其盾,亟不得出,动则牵连。乘隙急攻之,庸军弃盾走。燕兵蹂阵而入,南军奔溃。燕将谭渊从军中望见尘起,遽出兵逆击之。庄得帅众死战,渊与其部下指挥董中峰皆为得军所杀。朱能、张辅率众并进,王自以劲骑绕出南军背,贯阵前,出与能军合。庸军火器不及发,遂却。都指挥庄得陷阵没,骁将楚智被执,不屈,死之。张皂旗亦战死。张皂旗者,常以皂旗先登,燕军畏之,呼“皂旗张”,及死,犹执皂旗不仆。是日战酣,迫暮,皆敛兵入营。燕王以十余骑迫庸营,野宿。天明,见四面皆庸兵,左右请亟去,燕王曰:“毋恐。”日出,乃引马鸣角,穿敌营,从容去。诸将相顾,莫敢发一矢。燕王既还营,复严阵约战,谓诸将曰:“昨日谭渊逆击太早,故不能成功。彼虽少挫,尚锐,必欲绝其生路,安得不致死我也。今日尔等严阵战,我以精骑往来阵间,敌有可乘之隙,即入击之。两阵相当,将勇者胜,此光武之所以破王寻也。”壬午,复战,庸军西南,燕军东北,燕王临阵督战,张奇兵,往来冲击,自辰至未,两军互胜负,屡退屡进,将士皆疲,各坐息。少顷,复起战,相持不决,忽东北风大起,尘埃涨天,沙砾击面,两军▯迷目,咫尺不见人。

译十二月,燕王把直沽的船只移到长芦,装载投降者和缴获的辎重,顺流向北。燕王亲自率众沿河向南,盛庸出兵袭击后方,没有成功。燕王于是到达临清,把军队移驻馆陶,抢掠大名,焚烧军饷。甲午,燕王到达汶上,抢掠济宁。盛庸、铁铉率兵跟踪追击,在东昌扎营。先锋将孙霖驻扎滑口,燕将朱荣、刘江袭击并击破孙霖的军队,都指挥唐礼被俘,孙霖逃走。乙卯,燕军抵达东昌,盛庸、铁铉等听说燕兵将到,杀牛设宴犒劳将士,誓师激励众人,选阅精锐,背靠城池列阵,并布置火器、毒弩等待。此时燕军屡战屡胜,看见盛庸的军队,便击鼓呐喊向前逼近,结果全被火器击伤。正好平安的军队到达,与盛庸军会合,于是盛庸指挥军队大战。燕王率精锐骑兵冲击左翼,突入中军。盛庸军集中兵力,把燕王包围了好几层,燕王自己冲击也无法突围。朱能、周长率番骑猛烈攻击东北角,盛庸等撤出西南军队前去抵御,包围稍稍松动。朱能冲入其中,奋力死战,掩护燕王突围。张玉不知道燕王已经出来,冲入阵中救援,战死阵中。盛庸军乘胜俘获、斩杀一万多人,燕军大败,于是向北奔逃。盛庸催促军队追击,又杀死了无数逃兵。这一战,燕王多次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诸将奉皇帝诏令,不敢向他加刃。燕王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挺身而出,总是与追兵进行近身战斗。燕王尤其精于骑射,追兵常常被他射杀。到了这时向北奔逃,燕王独自骑一匹马殿后,追兵有数百人,却不敢逼近。正好高煦率领指挥华聚等赶到,击退盛庸的军队,俘获几名部将后离去。燕王很高兴,因为高煦长得像自己,便慰劳他。薛禄也多次击退南军。燕王听说张玉战败身亡,便痛哭说:“胜败是常事,不值得忧虑。艰难之际失去这样一位良辅,实在可悲可恨!”军队返回后,他与诸将谈话,每当提到东昌战事,就说:“自从失去张玉,我至今寝食不安。”于是眼泪不停流下,诸将也都哭泣。后来举行评定功劳的典礼,燕王对侍臣说:“评定靖难功劳,应当把张玉列为第一。”追封他为荣国公、河间王。三年春正月辛酉初一,东昌战捷报传到,诏令褒奖赏赐将士,召齐泰、黄子澄回朝,仍参与军务。祭享太庙,报告东昌获胜的消息。当初燕王出兵时,僧人道衍说:“军队出发一定能取胜,只是要耗费两天罢了!”等到燕王从东昌回来,道衍说:“我说的两天,是说东昌;从此以后将会全胜!”二月,燕王亲自撰文,流着眼泪祭奠阵亡将士张玉等人,脱下自己所穿的袍服烧掉,用来衣覆死者,说:“即使只有一丝,也用来表达我的心意!” 将士们的父亲、兄长、子弟看到后,都感动流泪。燕王于是激励劝勉将吏,招募勇敢之士,以图继续进取。乙未,率军向南出发,进军到诸将士面前,告谕说:“你们心怀忠诚、奋勇作战,每战都能取胜,可以说非常艰难了!近来东昌一战,一交战就退却,于是丢弃了先前的功劳。害怕死亡的人必然死亡,舍弃生命的人反而能够生存。白沟河一战,南军先逃,所以我们能够杀死他们,这就是所谓害怕死亡的人必然死亡。你们奋勇而不顾自身,因此能够从万死中求得一生,这就是所谓舍弃生命的人反而能够生存。从今以后不要轻视敌人,不要有所懈怠,违犯者杀无赦!”己酉,军队到达保定。盛庸集合各军二十万驻扎德州,吴杰、平安从真定出兵。燕王与诸将商议进军方向,丘福等说:“定州府的百姓刚刚聚集,城池还不坚固,攻打它可以攻下。”燕王说:“野外作战容易,攻城却难。现在盛庸聚集在德州,吴杰、平安驻扎真定,彼此形成犄角;攻城还没有攻下,军队停在城下,他们一定会联合来援。坚城在前,强敌在后,胜负无法确定。现在真定距离德州二百多里,我军处在两者之间,敌人一定会出兵迎战;只要消灭其中一路军队,其余军队自然胆寒。”诸将说:“军队处在两个敌人之间,如果他们合势夹攻,我们腹背受敌,怎么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日、二月〕 众人感动得流泪。燕王于是激励劝勉将吏,招募勇敢之士,以图谋继续进取。乙未日,燕王率军向南出发,向众将士训示说:“你们怀有忠心,奋勇作战,每次交战都能取胜,这可以说是很难得了!近来东昌之战,一交战就退却,于是丢弃了此前的功劳。害怕死亡的人必然会死,舍弃生命的人反而必然能够生存。白沟河之战,南军先逃跑,所以我们能够追上并杀死他们,这就是所谓害怕死亡的人必然会死。你们奋勇向前而不顾自身,所以能够从万死之中保全一生,这就是所谓舍弃生命的人反而必然能够生存。从今以后,不要轻视敌人,不要‘选忄耍’;违犯者一律杀无赦!”己酉日,军队到达保定。盛庸集合各路军队二十万人驻扎在德州,吴杰、平安从真定出兵。燕王与诸将商议进攻方向,丘福等人说:“定州府的百姓刚刚聚集,城池还不坚固,攻打它可以攻克。”燕王说:“野外作战容易,攻城却困难。如今盛庸聚集在德州,吴杰、平安驻扎在真定,彼此形成犄角之势;如果攻城不能攻下,军队停留在城下,他们一定会合力前来救援。坚城在前,强敌在后,胜负就难以判定了。如今真定距离德州二百余里,我军处在两地之间,敌军一定会出兵迎战;我们只要击败其中一支军队,其余军队自然会胆寒溃败。”诸将说:“军队处在两个敌人的中间,使他们合兵从两面夹攻我们,我军腹背受敌,那该怎么办?” 燕王说:“相隔百里之外,力量不能相互配合。两军接近交战,胜败只在顷刻之间,即使相隔一百里也不能相救,何况二百里呢!”第二天,便把军队向东移出。三月初一,军队驻扎滹沱河,派游骑侦察定州、真定,多用疑兵迷惑敌方。侦察得知盛庸军在河两岸扎营,平安驻扎单家桥。燕兵从陈家渡过河迎击,双方相距四十里。辛巳,盛庸军与燕兵在夹河相遇。燕王带三名骑兵侦察盛庸的阵势,盛庸结阵非常坚固,阵旁整齐排列着火车、大铳、强弩。燕王掠过敌阵,盛庸派骑兵追击,都被箭射退;燕王于是率一万多名■骑逼近盛庸军阵,进攻左翼。盛庸军拥盾自我掩护,箭和刀都不能穿透。燕军预先制作长*,约六七尺长,横着把铁钉贯穿在一端,钉头有倒钩,命勇士直冲上前投掷,铁钉直接穿透盾牌,急忙无法拔出,稍一移动便牵连其他盾牌。燕兵乘隙迅猛进攻,盛庸军丢弃盾牌逃走。燕兵践踏军阵冲入,南军溃逃。燕将谭渊从军中望见尘土扬起,立即出兵迎击。庄得率众死战,谭渊及其部下指挥董中峰都被庄得军杀死。朱能、张辅率众一同推进,燕王亲自率精锐骑兵绕到南军背后,贯穿敌阵前方,与朱能的军队会合。盛庸军的火器来不及发射,于是退却。都指挥庄得陷入敌阵战死,骁将楚智被俘,不肯屈服,因而死去。张皂旗也战死。张皂旗这个人,常常举着黑旗率先登城,燕军畏惧他,称他为“皂旗张”。等他战死时,仍然手持黑旗,身体没有倒下。这天战斗激烈,接近傍晚,双方都收兵进入营地。燕王带十多名骑兵逼近盛庸的营地,在野外住宿。天亮时,发现四面都是盛庸的军队,左右请求赶快离开,燕王说:“不要害怕。”太阳升起后,他才牵马鸣角,穿过敌营,从容离去。诸将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发一箭。燕王回到营地后,又严整阵势约定交战,对诸将说:“昨天谭渊迎击得太早,所以没有成功。他们虽然稍受挫折,锐气还在,一定想断绝我们的生路,我们怎么能不拼死作战呢?今天你们严阵作战,我率精锐骑兵往来于阵间,敌人有可乘之隙,就立即进入攻击。两阵相当,勇将取胜,这就是光武帝能够击破王寻的原因。”壬午,又交战。盛庸军在西南,燕军在东北,燕王亲临阵前督战,部署奇兵,往来冲击。从辰时到未时,两军互有胜负,屡退屡进,将士都疲惫了,各自坐下休息。不久又起来交战,相持不决,忽然东北风大作,尘埃漫天,沙石打在脸上,两军都被迷住眼睛,近在咫尺也看不见人。

北军乘风大呼,纵左右翼横击之,钲鼓之声振地,庸军大败,弃兵走。燕兵追至滹沱河。践溺死者不可胜计,降者,燕王悉纵遣之。盛庸走德州。当是时,盛庸恃东昌之捷,轻敌,将士咸携金银扣器、锦绣衣袍,曰:“破北平,张筵痛饮。”至是尽为燕兵所获。燕王战罢还营,尘土满面,诸将不能识,闻语声,始趋进见。诏窜逐齐泰、黄子澄于外,令有司籍其家,以谢燕人。有司奉行,徒为文具,实使出外募兵也。闰三月己亥,吴杰等自真定引军出,欲与盛庸军合,未至八十里,闻庸败,复还真定。燕王语诸将曰:“吴杰若婴城固守,为上策;若军出即归,避我不战,是谓中策;若来求战,则下策也。我料其将出下策,破之必矣。”乃下令军士出取粮,戒勿远,故令校尉荷担,抱婴儿,佯作避兵状,奔入真定,报云:“燕军各散出粮,营中无备。”杰等信之,乃谋轻师掩不备,遂出军滹沱河,距燕军七十里。燕王闻之,大喜。薄暮,趣兵渡河。诸将请俟明旦,王曰:“机不可失也。稍缓之,彼退守真定,城坚粮足,攻之难矣。”遂进,王先策马渡河,河水深,麾骑兵由上流并渡,遏水令浅,辎重步卒得由下流毕渡。循河行二十里,与杰军遇于藁城。会日暮,燕王恐杰军道去,亲率数十骑逼敌营宿,以缀之。明日,吴杰等列方阵于西南以待,燕王谓诸将曰:“方阵四面受敌,岂能取胜!我以精兵攻其一隅,一隅败,则其余自溃矣。”乃以军糜其三面,而亲帅精锐攻东北隅,大战,右军稍却。薛禄驰赴奋击,出入敌阵,马蹶,为南军所执,夺敌刀,斩数人,复跳而免,督战益力。燕王亲率骁骑,循滹沱河,绕出阵后突入,大呼奋击,南军矢下如雨,集王所建旗,如猬毛焉。燕师多被杀伤。平安于阵中缚高楼,上可数丈,登以望燕军。燕王以精骑冲之,将及楼,平安坠而走。会大风起,发屋拔树,燕军乘之,杰等师大溃。燕王麾兵四向蹙之,斩首六万余级,追奔至真定城下,又擒其骁将邓戬、陈鹏等,尽获军资器械,吴杰、平安走入城。南兵降于燕,燕王悉释之南还。王遣使送所建旗还北平,谕世子曰:“善藏之,使后世勿忘也。”燕兵自白沟河至藁城,三捷,皆有风助之。癸丑,燕兵略顺德、广平,河北郡县多降。夏四月,燕兵次于大名,大名官吏迎燕兵。谍者言齐泰、黄子澄皆窜逐,有司已簿录其家。王乃上书称臣燕王棣,大略言:“齐、黄剪削宗藩,欲加死地,故以兵自防,诚不得已。大军之至,每自摧衄,臣不敢为喜,辄用伤悼。比闻齐泰、黄子澄皆已窜逐,臣一家喜有更生之庆。而将士皆曰:‘恐非诚心,姑以饵我。不然,吴杰、平安、盛庸之众当悉召还,而今犹集境上,是奸臣虽出而其计实行。’臣思其言,恐亦人事或然也,故不敢遽释兵。惟陛下断而行之,毋为奸邪所蔽。”书上,帝以示方孝孺及侍中黄观。孝孺对曰:“诸军大集,燕兵久羁大名,暑雨为▯,不战自罢。急令辽东诸将入山海关,攻永平,真定诸将渡卢沟桥捣北平。彼顾巢穴归援,我以大军蹑其后,必成擒矣。今宜且与报书,往返▯俞日,彼心解而众离,我谋定而势合,机不可失也。”帝曰:“善!”命孝孺草诏,赦燕王父子及诸将士罪,使归本国,勿预兵政,仍复王爵,永为藩辅。遣大理少卿薛▯赍往燕师,又为榜谕数千言授▯,令至燕军中,密散诸将士。▯遂赍诏至燕军。燕王读之,怒,问▯:“临行,上何言?”▯曰:“上言殿下旦释甲,谒孝陵,暮即旋师。”燕王曰:“▯▯!是不可绐三尺儿。”而指侍卫将士曰:“有丈夫者!”▯惶恐不能对。诸将尽哗,请杀▯。王曰:“奸臣不过数人,▯天子命使,母妄言!”▯战栗,流汗被体。燕王乃耀武,令各军连营百余里,戈甲旗鼓相接,而驰射其中,使▯观之。留数日,遣中使送出境,语之曰:“归,为老臣谢天子,天子于臣至亲,臣父,天子大父;天子父,臣同产兄。臣为藩王,富贵已极,复何望!天子素爱厚臣,一旦为权奸谗构,以至于此。臣不得已,为救死计耳。幸蒙诏罢兵,臣一家不胜感戴。但奸臣尚在,大军未还,臣将士存心狐疑,未肯遽散。望皇上诛权奸,散天下兵,臣父子单骑归阙下,唯陛下命之。”▯归至京,方孝孺私就问燕事,▯具以告,且曰:“燕王语直而意诚。”又言:“其将士同心,南师虽众,骄惰寡谋,未见可胜。”孝孺默然。▯入见帝,亦备述前意。帝语孝孺曰:“诚如▯言,曲在朝廷,齐、黄误我矣!”孝孺恶之,曰:“此为燕游说也。”

译北军借着风势大声呼喊,放纵左右两翼横向冲击南军,钲鼓声震动大地,盛庸军大败,丢弃兵器逃走。燕兵追到滹沱河,践踏、溺水而死的人无法计数,投降的人燕王全部释放遣返。盛庸逃往德州。当时盛庸倚仗东昌的胜利而轻视敌人,将士们都带着金银扣器、锦绣衣袍,说:“攻破北平后,要摆宴痛饮。”到这时这些东西全被燕兵缴获。燕王战后回到营地,满脸尘土,诸将无法认出他,听到声音后,才赶忙上前拜见。诏令把齐泰、黄子澄流放逐出京外,命有关部门抄录登记他们的家产,以此向燕王示好。有关部门奉行诏令,却只是徒具文书形式,实际上是让他们到外地招募军队。闰三月己亥,吴杰等从真定率军出发,想与盛庸的军队会合;还没走到八十 里,听说盛庸战败,又返回真定。燕王对诸将说:“吴杰如果据城固守,这是上策;如果出兵后立即返回,避开我不战,这是中策;如果出来求战,就是下策。我料定他会采取下策,必定可以击破他。”于是下令士卒出营取粮,告诫他们不要走远,故意让校尉挑担、抱着婴儿,假装躲避军队的样子,奔入真定,报告说:“燕军都分散出去取粮,营中没有防备。”吴杰等人相信了,于是谋划带轻装部队突袭其不备,出军到滹沱河,距离燕军七十里。燕王听说后非常高兴。傍晚,催促军队渡河。诸将请求等到第二天早晨,燕王说:“机会不能错过。稍微迟缓,他们就会退守真定;城池坚固、粮食充足,攻打就困难了。”于是进军。燕王先策马渡河,河水很深,便指挥骑兵从上游一起渡过,阻挡水流使水变浅,辎重和步卒得以从下游全部渡过。沿河走了二十里,与吴杰军在藁城相遇。正好天黑,燕王担心吴杰军连夜逃走,亲自率数十名骑兵逼近敌营住宿,以牵制他们。第二天,吴杰等在西南列方阵等待。燕王对诸将说:“方阵四面都能受敌,哪里能够取胜!我用精兵进攻它的一角,一角失败,其余各处就会自行溃散。” 于是让军队牵制敌阵的三面,自己亲自率精锐进攻东北角,展开大战,右军稍稍退却。薛禄奔驰而来奋力攻击,在敌阵中冲进冲出,战马跌倒,被南军俘获;他夺过敌人的刀,斩杀数人,又跳跃脱身,督战更加用力。燕王亲自率骁勇骑兵,沿滹沱河绕到敌阵后方突入,大声呼喊奋力攻击。南军的箭像雨一样射来,集中射向燕王所树的旗帜,密集得像刺猬的毛。燕军有许多人被杀伤。平安在阵中捆扎起一座高楼,高达数丈,登上去观察燕军。燕王率精骑冲击,快要接近高楼时,平安坠下逃走。正好大风刮起,吹倒房屋,拔起树木,燕军乘势进攻,吴杰等人的军队大败。燕王指挥军队从四面逼迫,斩首六万多级,追赶逃兵到真定城下,又擒获骁将邓戬、陈鹏等人,全部缴获军资器械。吴杰、平安逃入城中。向燕王投降的南兵,燕王全部释放遣返南方。燕王派使者把所树的旗帜送回北平,告谕世子说:“好好收藏它,让后世不要忘记。”燕兵从白沟河到藁城,三次获胜,都有风势相助。癸丑,燕兵攻掠顺德、广平,河北各郡县大多投降。夏四月,燕兵驻扎大名,大名的官吏迎接燕兵。侦察者说齐泰、黄子澄都已被流放逐出,有关部门已经登记抄录了他们的家产。燕王于是上书,自称臣燕王棣,大意说:“齐泰、黄子澄削弱宗室藩王,想把我置于死地,所以我用兵自我防卫,实在是不得已。大军到来时,每次都自行挫败,我不敢因此高兴,总是为此悲伤。近来听说齐泰、黄子澄都已经被流放逐出,我一家人庆幸获得重生。但将士们都说:‘恐怕不是真心,姑且拿这个来诱骗我。否则,吴杰、平安、盛庸的军队应当全部召回,如今却仍然聚集在边境,是奸臣虽然被逐出,但他们的计谋仍在实行。’臣思考他们的话,恐怕事情也确实可能如此,所以不敢立即停止用兵。只希望陛下决断施行,不要被奸邪之人蒙蔽。”奏书上达,皇帝把它拿给方孝孺和侍中黄观看。方孝孺回答说:“各路军队已经大规模集结,燕兵长期滞留大名,暑雨将成为灾害,不交战也会自行疲敝。应立即命辽东诸将进入山海关,进攻永平;命真定各将渡过卢沟桥,直捣北平。他们顾念巢穴而回去救援,我们率大军跟踪其后,一定可以擒获。现在应该暂且给他回信,一来一往会耽误几天,他的内心就会松懈,部众也会离散;我们的谋划定下来,形势也会合拢,机会不能错过。”皇帝说:“好!”命方孝孺起草诏书,赦免燕王父子及诸将士的罪过,让他们回到本国,不再参与军政,恢复王爵,永远作为藩辅。派大理少卿薛▯携诏书送往燕军,又写了一份数千字的榜文交给薛▯,命他到燕军中暗中散发给诸将士。薛▯于是携诏书到达燕军。燕王读完后大怒,问薛▯:“临行时,皇上说了什么?”薛▯说:“皇上说,殿下一早脱下铠甲,拜谒孝陵,晚上就立即回军。”燕王说:“▯▯!这种话连三尺高的孩子也骗不了。”又指着侍卫将士说:“有丈夫吗!”薛▯恐惧得不能回答。诸将全都喧哗,请求杀死薛▯。燕王说:“奸臣不过几个人,薛▯是天子的使者,不要胡说!”薛▯战栗不止,汗水遍体。燕王于是炫耀武力,命各军连营一百多里,兵戈铠甲、旗帜鼓声彼此相接,并在其中奔驰射箭,让薛▯观看。过了几天,派中使送他出境,并对他说:“回去替老臣向天子谢恩。天子与臣是至亲,臣是天子的父亲,天子是臣的祖父;天子是臣的父亲,臣是他的同胞兄长。臣身为藩王,富贵已经到了极点,还有什么可求的!天子一向爱护厚待臣,忽然被有权势的奸臣谗言构陷,以至于此。臣不得已,只是为了求得活命。幸蒙诏书停止用兵,臣一家感激不尽。但奸臣还在,大军尚未撤回,臣的将士心中狐疑,不肯立即解散。希望皇上诛杀有权势的奸臣,解散天下军队,臣父子骑一匹马回到宫阙之下,一切听凭陛下命令。”薛▯回到京师,方孝孺私下前去询问燕军的情况,薛▯全部告诉了他,并且说:“燕王的话直率而诚恳。”又说:“他的将士同心协力,南军虽然人多,却骄惰而缺乏谋略,还看不出有什么取胜的可能。”方孝孺默然不语。薛▯入宫见皇帝,也详细陈述了先前的意思。皇帝对方孝孺说:“确实如薛▯所说,过错在朝廷,齐泰、黄子澄误了我!”方孝孺厌恶这话,说:“这是替燕王游说罢了。”

五月,燕师驻大名,吴杰、平安发兵断北平饷道。燕王遣指挥武胜复奏书于朝,大略言:“朝廷许罢兵,而盛庸等攻北,绝粮饷,与诏旨背驰。”帝得书,有罢兵意,以示方孝孺曰:“此孝康皇帝同产弟,朕叔父也。吾他日不见宗庙神灵乎!”孝孺曰:“陛下果欲罢兵耶!即兵一罢散,不可复聚,彼长驱犯阙,何以御之?今军声大振,计捷书当不远,愿陛下毋惑甘言。”上然之。缚胜下锦衣狱。燕王闻,怒曰:“俟命三月,今武胜见执,是其志不可回矣。彼军驻德州,资粮所给,皆道徐、沛,以轻骑数千邀焚之,德州必困。若来求战,吾严师待之,以逸待劳,可必胜。”诸将皆曰:“善!”乃遣都指挥李远等帅轻骑六千诣徐、沛,令易士卒甲胄,与南师同,插柳枝于背为识。远等至济宁[QDXD]亭,尽焚军兴以来储积。丘福、薛禄合兵攻济州,塞濠登陴,破其城,遂潜兵掠抄沙河,沛县,南军不之觉,粮船数万艘、粮数百万悉为所焚,军资器械俱为煨烬,河水尽热,漕运军士散走。京师大震,德州粮饷遂艰。李远率兵还,盛庸遣将袁宇以三万人邀远军,远设伏击败之,斩首万余级。秋七月,燕兵袭彰德。时都督赵清守彰德,燕王遣数骑日往来城下,扰其樵采,清遣兵追之,则引而去。于是城下乏薪,拆屋而炊。既而王令伏兵城傍山麓,仍遣数骑至城下诱之。清果遣兵出,入伏,擒杀千余人。南军据尾尖寨,梗饷道,险隘难下,燕王遣张礼间道夜袭击,下之。乃使人招清,清对使者言:“殿下至京城日,但以二指许帖召臣,臣不敢不至,今未敢也。”王悦其言,为之缓攻。平安自真定率兵攻北平,营于平村,离城五十里,扰其耕牧。燕世子督众固守,遣人如燕王军告急。燕军还次定州,闻北平被围,王召刘江,问:“策将安出?”江慷慨请行,且曰:“臣方思之。”高煦请与江先往,江曰:“此不可。疲于奔命,徒为敌笑耳!”俄而曰:“臣策成矣!”王喜,呼酒送其行。江与王约曰:“臣至北平,以炮响为号,二次炮响则决围,三次炮响则进城。若不闻第三炮,则臣战死矣。臣若入城中,既闻外间救至,则守城军士勇气自倍,宜令军士人带十炮为殿者,放炮常不绝声,则远近皆谓大军既来,平保儿必骇散矣。”保儿,安小字也。王大喜,然其计。江乃率兵渡滹沱,由间道行,张旗帜,夜多举火炬。至则与安战,果如其策,大败之,斩获数千人,安还走真定。方孝孺门人林嘉猷尝居北平邸中,知高煦、高燧弗恭于燕世子。中官黄俨素奸险,俨方曲事高燧。高燧与世子协守北平,高煦从燕王军,时时倾世子。而是时河北师老无功,德州饷道绝,方孝孺乃言于上曰:“兵家贵间,燕父子兄弟可间而离也。世子诚见疑,王必北归;王归而我饷道通,事乃可济。”上善之,立命孝孺草书,遣锦衣卫千户张安如燕贻世子,令归朝廷,许以王燕。世子得书,不启封,遣人并安等送军前。中官黄俨者,比书至北平,则已先使人驰报燕王曰:“世子且反。”王疑之,问高煦。高煦曰:“世子固善太孙。”语未竟,世子所遣使以书及张安至。燕王启视,遽曰:“嗟乎!几杀吾子!”乃囚安等。盛庸等檄大同守将房昭引兵入紫荆关,略保定诸县,驻兵易州西水寨。寨在万山中,昭欲据险为持久计,窥北平。燕王在大名,闻之,曰:“保定股肱郡,保定失,即北平危矣,岂可不援。”遂下令班师。八月,师北渡滹沱河,至完县,诸山寨民来附,悉慰遣之,令孟善填保定。谍报吴杰遣都指挥韦谅以兵万余转饷房昭军。燕王曰:“昭据西水寨,寨所乏粮耳。使真定馈饷入,昭得固守,未易拔也。”率精骑三万邀击,破之。又命朱荣等以兵五千围定州。燕王曰:“我围房昭寨急,真定必来援,然摧败之余,进必不锐。我姑轻骑往定州,彼闻必速来,来则据险以待,我还兵合击,必败之。援兵败,寨可不攻下也。”时围寨久,寨军多南人,天寒衣薄,会夜霜月,燕王令四面皆吴歌,南军闻之,多泪下,有潜下寨降者。十月,真定援兵果至,燕王自定州还,与围寨兵合击南兵于峨眉山下,令勇士卷旆登山,潜出阵后,张旗帜,寨中望见大骇,与真定兵俱溃。斩首万余级,坠崖死者甚众,获其将花英、郑琦、王恭、詹忠等,惟房昭、韦谅走免。遂破西水寨,还师北平。

译五月,燕军驻扎在大名,吴杰、平安派兵截断北平的粮饷通道。燕王派指挥武胜再次向朝廷上奏,大意说:“朝廷答应停止用兵,可是盛庸等人却进攻北平,断绝粮饷,这同诏旨背道而驰。”皇帝得到奏书,有意停战,拿给方孝孺看,说:“这是孝康皇帝的同母弟,是我的叔父啊。我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宗庙神灵呢!”方孝孺说:“陛下果真想停战吗!一旦军队解散,就不能再集合;他们长驱直入进犯京城,又拿什么抵挡呢?如今军威正盛,估计捷报不久就会到来,希望陛下不要被甜言蜜语迷惑。”皇帝认为他说得对,把武胜绑起来关进锦衣卫狱。燕王听说后大怒,说:“等候命令已经三个月了,如今武胜又被逮捕,可见他们的意志无法改变。他们的军队驻扎在德州,所需物资粮食都经过徐州、沛县运输;应当派几千轻骑拦截焚毁这些粮饷,德州一定会困乏。他们如果来求战,我就整军等待,以逸待劳,必定可以取胜。”诸将都说:“好!”于是派都指挥李远等率六千轻骑前往徐州、沛县,命令他们更换士卒的甲胄,使装束同南军一样,并在背上插柳枝作为标记。李远等到达济宁⟦原文作“[QDXD]亭”,地名疑误,未据意补正⟧,把开战以来储存的物资全部焚毁。丘福、薛禄合兵攻打济州,填塞护城壕,登上城墙,攻破城池,随后暗中派兵劫掠沙河、沛县,南军毫无察觉。数万艘粮船和数百万粮食全被焚毁,军用物资和器械都化为灰烬,河水全被烧热,负责漕运的军士四散逃走。京城大为震动,德州的粮饷运输于是变得困难。李远率军返回,盛庸派将领袁宇率三万人拦截李远的军队。李远设下伏兵将其击败,斩首一万多人。秋季七月,燕军袭击彰德。当时都督赵清守卫彰德,燕王派几名骑兵每天往来于城下,骚扰守军砍柴放牧;赵清派兵追赶,他们便引兵退走。于是城下缺少柴薪,守军只好拆房子烧火做饭。不久,燕王命令伏兵埋伏在城旁山脚下,又派几名骑兵到城下引诱。赵清果然派兵出城,进入伏兵圈套,被擒杀一千多人。南军占据尾尖寨,阻塞粮饷通道,地势险要,难以攻下。燕王派张礼从小路夜袭,将其攻下。于是派人招降赵清,赵清对使者说:“殿下到了京城那天,只要用两根手指写帖召我,我不敢不去;现在还不敢去。”燕王很欣赏他这番话,因此放缓了进攻。平安从真定率军进攻北平,驻扎在平村,距离城池五十里,骚扰当地耕作和放牧。燕世子督率众人坚守,派人到燕王军中告急。燕军返回驻扎在定州,听说北平被围,燕王召见刘江,问:“应当采取什么策略?”刘江慷慨请求出战,并说:“臣正在思考。”高煦请求和刘江先去,刘江说:“不能这样。疲于奔命,只会被敌人嘲笑!”过了一会儿又说:“臣的计策已经想好了!”燕王高兴,叫人拿酒为他送行。刘江同燕王约定:“臣到达北平后,以一声炮响为信号;两声炮响就突破包围;三声炮响就进城。如果听不到第三声炮响,臣就已经战死了。臣如果进入城中,守军听到外面的救兵到来,勇气就会加倍。应当命令士卒每人携带十门炮,负责殿后的不断放炮,使远近都以为大军已经到来,平保儿一定会惊慌溃散。”平保儿是平安的小名。燕王非常高兴,赞同他的计策。刘江于是率兵渡过滹沱河,从小路行军,张开旗帜,夜间多举火炬。到达后同平安交战,果然按照计策行事,大败平安,斩获数千人,平安退逃回真定。方孝孺的门人林嘉猷曾经住在北平的官邸中,知道高煦、高燧对燕世子不恭敬。宦官黄俨一向奸诈险恶,正曲意侍奉高燧。高燧同世子一起协力守卫北平,高煦跟随燕王出兵,常常陷害世子。当时河北军队长期作战却没有功效,德州的粮饷通道又被截断,方孝孺便对皇帝说:“用兵之道重视离间,燕王父子兄弟可以被离间而分裂。世子如果确实被燕王怀疑,燕王一定会北归;燕王回去以后,我们的粮饷通道就会畅通,事情才有成功的可能。”皇帝认为他说得好,立即命方孝孺起草书信,派锦衣卫千户张安到燕军送给世子,叫他归顺朝廷,并答应封他为燕王。世子收到书信后没有拆封,派人连同张安等一起送到燕军前。宦官黄俨在书信到达北平之前,已经先派人飞驰报告燕王说:“世子将要反叛。”燕王怀疑此事,询问高煦。高煦说:“世子本来就亲善太孙。”话还没说完,世子派来的使者已带着书信和张安到达。燕王打开书信看后,立即说:“唉!差点杀了我的儿子!”于是把张安等人囚禁起来。盛庸等人发布檄文,命大同守将房昭率兵进入紫荆关,劫掠保定各县,驻军于易州西水寨。西水寨在群山之中,房昭想依靠险要地形采取持久防守的计策,并伺机窥伺北平。燕王在大名,听说此事后说:“保定是北平的要害郡县,保定一旦失守,北平就危险了,怎么能不救援呢?”于是下令撤军。八月,燕军向北渡过滹沱河,到达完县。各山寨的百姓前来归附,燕王全部加以安抚并遣返,命孟善填补保定的防守。侦察报告说,吴杰派都指挥韦谅率一万多人运送粮饷给房昭的军队。燕王说:“房昭占据西水寨,寨中只是缺粮而已。假如让真定把粮饷送进去,房昭就能坚守,便不容易攻下。”于是率三万精骑拦截攻击,击败了他们。又命朱荣等率五千兵包围定州。燕王说:“我对房昭的寨子围攻得很紧,真定一定会来救援;但他们刚刚遭到挫败,进军时一定不会锐利。我暂且率轻骑前往定州,他们听说后一定会迅速赶来;他们到来后会占据险要等待。我再回兵会合攻击,必定能击败他们。援兵败退,西水寨就不用攻也能拿下。”当时西水寨被围已久,寨中军队多是南方人,天气寒冷而衣服单薄,恰逢夜间有霜、月色明亮。燕王命四面都唱吴地歌曲,南军听到后,很多人流下眼泪,也有人偷偷从寨中下来投降。十月,真定援兵果然到达。燕王从定州返回,同围寨军队在峨眉山下合击南军;又命勇士卷起旗帜登山,悄悄绕到敌阵后方,张开旗帜。寨中望见后大为惊恐,同真定援兵一起溃败。斩首一万多人,从山崖坠落而死的也很多,俘获其将领花英、郑琦、王恭、詹忠等,只有房昭、韦谅逃脱。于是攻破西水寨,撤军返回北平。

十一月,遣驸马都尉梅殷镇守淮安。殷尚太祖女宁国公主,有才智,太祖特眷注之。临崩,帝与殷侍侧,受顾命,太祖谓帝曰:“燕王不可忽!”顾语殷曰:“汝老成忠信,可托幼主。”出誓书及遗诏授之,曰:“敢有违天者,为朕伐之。”言讫,崩。至是,燕兵渐逼,诸将多选懦观望,乃召募淮南兵民,令军士号四十万,命殷统之,驻淮上以▯厄燕师。既而燕王遗殷书,以进香金陵为辞。殷答曰:“进香,皇考有禁,遵者为孝,不遵者不孝。”割使者耳鼻,口授数语,词甚峻,王怒。辽东守将杨文与王雄等引兵围永平,略蓟州、遵化诸郡县。燕王遣刘江率众趋永平。命江曰:“尔至永平,敌必遁归山海,勿追之,但声言还归北平。既出,则以夜卷旗囊甲,复入永平城中,杨文闻尔还北平,复来,尔速出击之,必大获。”江如言,果败文兵于昌黎,杀数千人,获将士王雄等。燕王还北平,悉纵遣之,仍令归谕杨文等。时燕王起兵三年,所得止永平、大宁、保定,旋得旋弃,战死者甚多。南军分布颇盛,时时告捷,廷议多谓燕出没劳苦,军少不足虑。帝又御内臣甚严,皆怨望,遂密谋戴燕王,告以金陵空虚,宜乘间疾进。王亦太息曰:“频年用兵,何时可已?政当临一决,不复返顾矣。”于是▯俞城不攻,决计趋金陵。十二月,燕师出北平,驻军蠡县,复移营汊河,命李远率轻兵前哨。四年春正月,命魏国公徐辉祖率京军往援山东。燕李远兵至藁城,遇德州礻卑将葛进领马■万余为前锋,乘冰渡滹沱河,半渡,远进击之。进望见远兵少,敛退,系马林间,以■卒来战,远佯却。进来追,远分兵潜出其后,解纵所系马,前军奋击之。进军退,失马,遂大败,斩首四千余级,进仅以身免。燕将朱能率轻骑千人,哨至衡水,遇都督平安遣兵复通州,能击之,斩首七百余级,生擒部将贾荣等。燕王乃以师由馆陶渡,见一病卒,仆道傍,王命左右以从马载之,曰:“壮士为我也。”闻者感泣。进攻东阿,破之,指挥詹▯被执,吏目郑华死之。攻汶上,都指挥薛鹏被执。师至沛县,知县颜伯玮知势不敌,遣县丞胡先诣徐州告急,预送其子有为出走,令还告其父母云:“子职弗能尽矣。”赋诗书公署壁间。夜二鼓,师至东门,指挥王显以城降,师遂入。伯玮衣冠南向再拜,恸哭曰:“臣无以报国。”乃自缢死。子有为不忍去,复还自刭以从。无何,将士擒主簿唐子清、典史黄谦至,皆死之。胡先还,收伯玮父子尸,葬之城南。沛县既破,燕师遂向徐、淮。燕王久不见南师出,遣番骑指挥款台帅十二骑前觇,至邹县,遇南师转饷卒三千人,款台大呼,驰入其阵,曰:“燕王大军至矣!”转饷卒惊溃,擒千户二人归。燕王曰:“款台以十二骑破三千人,真壮士。”命左右录其功。遂进师徐州,守将闭城不出。燕王欲驱兵南进,而士卒多散出取粮,恐后至者为城中兵所掩,乃伏兵九里山,又先匿百余骑演武亭,令数骑往来城下诱之。城中兵不出,乃▯骂,焚其庐舍,徐发一矢射城上,抵暮乃去。明日复如之。城中不胜怒,乃开门,以兵五千出追。所遣骑按辔徐行,既渡河,炮举伏发,燕王亲率劲骑驰西门,断其归路,腹背夹击之。城中兵大溃,争渡桥,桥坏,溺死千余人,斩首数千级,余皆奔入城。后单骑往来城下,城中兵竟不敢出,乃以师南行。三月,师趋宿州,燕王谓诸将曰:“敌缀我,当备之。”乃留都指挥金铭将游骑百人哨其后,戒之曰:“敌至,见尔孤军,必追袭,尔列队徐行,彼疑尔为诱,必不敢进。吾令都指挥冀英先以数骑伏河南,觇尔渡河,如敌来追,即举炮。敌疑有伏,犹豫未决,尔师毕渡矣。”铭往,果遇南军万余,徐行临河。南军来追,冀英连举炮,南军即敛退,铭遂得渡河,与燕王会宿州,乃进兵蒙城、涡河等处。平安率马步兵四万蹑燕军,燕王曰:“此滨河多林木,彼必疑有伏;淝河地平少树,彼不疑,可伏兵。”遂亲率骑二万,持三日粮,至淝河按伏,敕诸军皆束炬相属于道,戒之曰:“俟与敌战,则举火。一炬举,余炬皆应。敌见举炬火多,必惊溃。”按兵数日,敌不至,粮且尽,诸将请还师。燕王曰:“彼远来,锐气求战,肯委之而去耶!

译十一月,派驸马都尉梅殷镇守淮安。梅殷娶太祖的女儿宁国公主为妻,有才智,太祖特别宠爱信任他。太祖临终时,皇帝和梅殷在身旁接受遗命。太祖对皇帝说:“燕王不可轻视!”又回头对梅殷说:“你老成而忠信,可以托付幼主。”于是拿出誓书和遗诏交给他,说:“谁敢违背天意,就替朕讨伐他。”说完便去世了。到这时,燕军逐渐逼近,诸将大多怯懦观望,于是梅殷招募淮南军民,号称军队有四十万,命梅殷统领,驻扎在淮河一带以阻挡燕军。不久,燕王写信给梅殷,借口要到金陵进香。梅殷答复说:“进香一事,皇考已有禁令,遵守的人才是孝顺,不遵守的人就是不孝。”他割掉使者的耳朵和鼻子,口头转达了几句话,言辞非常严厉,燕王大怒。辽东守将杨文同王雄等率兵包围永平,劫掠蓟州、遵化等郡县。燕王派刘江率众赶往永平。命令刘江说:“你到达永平后,敌人一定逃回山海关,不要追赶他们,只管宣称要返回北平。出了城以后,夜间卷起旗帜,收起铠甲,再进入永平城中。杨文听说你返回北平,必定会再来;你迅速出击,一定会大获全胜。”刘江依照命令,果然在昌黎击败杨文的军队,杀死数千人,俘获将领王雄等。燕王回到北平,把他们全部释放遣返,并命令他们回去告诉杨文等人。当时燕王起兵已经三年,所攻取的地方只有永平、大宁、保定,而且往往刚得到就放弃,战死的人很多。南军分布很盛,时常报告胜利,朝廷议论大多认为燕军东奔西走、劳苦不堪,兵力又少,不值得忧虑。皇帝又对内臣管束得非常严厉,内臣都怨恨不满,于是秘密谋划拥立燕王,并告诉他金陵空虚,应当乘机快速进军。燕王也长叹说:“连年用兵,什么时候才能停止?现在正应当面对一次决战,不再回头顾虑了。”于是越过城池而不攻,决定直趋金陵。十二月,燕军离开北平,驻军蠡县,又移营到汊河,命李远率轻兵作为前哨。四年春正月,命魏国公徐辉祖率京军前往援助山东。燕军李远部到达藁城,遇到德州副将葛进率领一万多骑兵作为前锋。葛进乘冰渡过滹沱河,渡到一半时,李远进攻他。葛进望见李远兵少,收拢军队后退,把马拴在林中,派⟦原文作“■卒”,字迹或OCR有误⟧来交战,李远假装退却。葛进前来追赶,李远分兵悄悄绕到他后面,解开拴着的马,前军奋力攻击。葛进的军队退却,失去战马,于是大败,斩首四千多人,葛进仅凭自身逃脱。燕将朱能率一千轻骑侦察到衡水,遇到都督平安派出、重新打通通州的军队,朱能攻击他们,斩首七百多人,生擒部将贾荣等人。燕王于是率军从馆陶渡河,遇见一个生病的士卒倒在路旁,燕王命身边的人用随行的马把他载上,说:“壮士是为了我才这样的。”听到的人都感动流泪。燕军进攻东阿,攻破城池,指挥詹▯被擒,吏目郑华战死。进攻汶上,都指挥薛鹏被擒。军队到达沛县,知县颜伯玮知道形势不能抵挡,派县丞胡先到徐州告急,又预先送他的儿子有为逃走,叫他回来告诉父母说:“做儿子的职责,我已经不能尽到了。”并写诗题在县署墙壁上。夜里二更,燕军到达东门,指挥王显献城投降,燕军于是进入。颜伯玮穿戴好衣冠,面向南方拜了两拜,痛哭说:“臣没有办法报效国家。”于是自缢而死。他的儿子有为不忍离去,又回来自刎跟随父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不久,将士把主簿唐子清、典史黄谦擒来,他们都因此而死。胡先回来,收殓颜伯玮父子的尸体,把他们葬在城南。沛县攻破后,燕军于是向徐州、淮安进发。燕王很久没有见到南军出战,派番骑指挥款台率十二名骑兵先行侦察。到邹县时,遇到三千名运送粮饷的南军士卒。款台大声呼喊,骑马冲入他们阵中,说:“燕王的大军到了!”运粮士卒惊慌溃散,款台擒获两名千户带回。燕王说:“款台凭十二名骑兵击败三千人,真是壮士。”命身边的人记下他的功劳。于是燕军进军徐州,守将关闭城门不出战。燕王想驱兵南进,但士卒多散出去取粮,担心后到的人被城中士兵袭击,于是在九里山埋伏,又先派一百多名骑兵藏在演武亭,命几名骑兵往来城下引诱。城中士兵不出战,燕军便辱骂他们,焚烧房屋,又慢慢射出一支箭射到城上,直到傍晚才离去。第二天又照样行动。城中士兵无法忍受愤怒,于是开门派五千兵追赶。燕军所派骑兵按住马缰慢慢行进,渡过河后,炮声响起,伏兵发动;燕王亲率精骑奔向西门,截断南军退路,从前后夹击。城中士兵大败,争相渡桥,桥被挤坏,溺死一千多人,斩首数千,剩余的人全都逃回城中。后来燕王只派单骑往来城下,城中士兵始终不敢出战,于是燕军向南进发。三月,燕军赶赴宿州。燕王对诸将说:“敌人尾随我们,必须有所防备。”于是留下都指挥金铭率一百名游骑侦察后方,并告诫说:“敌人到来后,看到你是孤军,一定会追袭你。你列队慢慢前进,他们会怀疑你是在诱敌,必定不敢前进。我命都指挥冀英先带几名骑兵埋伏在河南,窥伺你渡河;如果敌人来追,就举炮为号。敌人怀疑有伏兵,犹豫不决时,你的军队就已经全部渡河了。”金铭出发后,果然遇到一万多南军,便慢慢走到河边。南军前来追赶,冀英连续举炮,南军立即收拢退却,金铭于是得以渡河,同燕王在宿州会合,随后进兵蒙城、涡河等地。平安率四万马步兵跟踪燕军。燕王说:“这里沿河多树林,他们一定怀疑有伏兵;淝河地势平坦、树木少,他们不会怀疑,可以在那里设伏。”于是亲率两万骑兵,携带三天粮食,到淝河埋伏,命令各军把火炬一根接一根地绑在道路上,告诫说:“等同敌人交战时,就举火。一支火炬举起,其他火炬都要响应。敌人看见火炬很多,必定惊慌溃散。”燕军按兵等待了几天,敌人还没有到,粮食也将要吃完,诸将请求撤军。燕王说:“他们远道而来,正以锐气求战,难道能放弃他们而离去吗!”

但一败其前锋,彼自夺气,姑按甲待之。”时迫暮,令番骑指挥款台以数骑往哨,去南营四十里,闻其更鼓,还报:“南军且必至。”王喜,命王真、刘江各将百骑往逆之,戒以缘路按伏,遇敌,诱入伏,与战。又令王真束草置囊中,如束帛状,载马上,南军来追,掷于地,使往取乱之。真等进与安军遇,相接战,南军追至,掷囊饵之,南军竞往取囊,阵稍乱。又入伏内,伏发,南军还走,燕王率兵至,平安以三千骑走北岸,燕王以数十骑当之。平安礻卑将火耳灰者,故燕番骑指挥,素骁勇,被召入京师,遂隶平安麾下,持槊直犯燕王。相距十■许。燕王令胡骑指挥童信射其马,蹶,遂获火耳灰者。其■曲哈三帖木耳亦勇,见火耳灰者被获,持槊突阵,亦射擒之。平安易服以数骑走,燕王率兵追之,南军大败,骁将林帖木儿等被执。平安退屯宿州。是日,释火耳灰者,令入宿卫,诸将以为言,不听。燕兵破萧县,知县陈恕死之。燕王以师向临淮,谕将士曰:“我师利在速战。敌驻宿州,为持久计,若断其粮饷,彼不攻自溃矣。”乃遣谭清帅兵至徐州,击转饷兵,大破之,南至淮河,又烧饷舟甚众。清还,南军围之。燕王见清旗帜,亟驰往援,铁铉来战,燕军不利,却。王驰入阵,火耳灰者翼之,杀南军数十人,南军披靡,欲南遁,燕王常以骑兵缀之。又遣陈文、李远哨淮河,击败守淮兵数千人。夏四月,平安营于小河,燕兵据河北,燕王令陈文扼要处为桥,先渡■卒辎重,骑兵随之。遂分兵守桥。明日,总兵何福列阵十余里,张左右翼,缘河而东,燕王帅骑兵战。福麾■兵而前,争所守桥,福率后军来援,奋击,破之,俘获数百人,遂斩陈文于阵。平安转战,围王真数重,真身被十余创,自刎马上。平安遇王于北坂,王急,几为安槊所及,马蹶,不得前,燕番骑指挥王骐跃马入阵,援燕王,得脱。南军夺桥而北,勇气百倍。燕将张武率勇敢士自林间突出,与王骑合,击却之。指挥丁良、朱彬被执,燕将都指挥韩贵亦战死。于是南军驻桥南,北军驻桥北,相持者数日。南军粮尽,采芜而食。燕王曰:“南军饥,更一二日,饣襄稍集,未易破也。”乃留兵千余守桥,而潜移诸军辎重去南营三十里,夜半,渡兵而南,绕出其后,比旦,始觉。时徐辉祖军至。甲戌,大战齐眉山,自午至酉,胜负相当。蔚州卫千户李斌马蹶,为南军所擒,犹力斩数人乃死。是时南军再捷,王真、陈文、李斌皆骁将,败没,燕诸将皆惧,说燕王曰:“军深入矣。暑雨连绵,淮土蒸湿,且疾疫。小河之东,平野多牛羊,二麦将熟,若渡河择地,休息士马,观衅而动,可持久也。”燕王曰:“兵事有进无退。胜形成矣,而复北渡,士不解体乎?公等所见拘挛耳!”下令曰:“欲渡河者左,不欲渡河者右!”诸将多趋左。王怒曰:“公等自为之!”朱能曰:“诸君勉矣!汉高十战而九不胜,卒有天下,岂可有退心!”燕王不解甲者数日,南军相庆。时廷臣有曰:“燕且北矣,京师不可无良将。”帝因召辉祖还,何福军声遂孤。时南军所至,掘堑作垒为营,军士通夕不得休,暨成而将旦复行,往往虚敝人力,故临阵之际,卒先罢困。燕王行营,不为堑垒,但分布队伍列阵为门,敌不敢犯,故将士至营即得休息自便,暇则射猎周览地势,得禽辄颁将士,每拔破垒,悉以所获财物赉之,人乐为用。至是对垒日久,谍报南师粮运且至。燕王语诸将曰:“敌虑我扰,必分兵护之,乘其兵分势弱,必不能支。”遂遣朱荣、刘江等率轻骑截南军饷道,又令游骑扰其樵采。何福乃下令移营灵壁就粮。时南军运粮五万,平安帅马■六万护之,使负粮者居中。燕王觇知之,分壮士万人遮援兵,而令高煦伏兵于林间,戒伺敌战疲即出击。于是躬率师逆战,以骑兵为两翼。安引军突至,杀燕兵千余,矢下如雨。王麾■军纵击,横贯其阵,断而为二,南军遂乱。何福等出壁,与安合击,杀燕兵数千,却之。高煦窥见南师罢,即帅众自林间突出,王还兵掩击其后。福等大败,杀伤万余人,丧马三千余匹,燕师尽获其粮饷。

译“只要先击败他们的前锋,他们自然会丧失士气,暂且披甲等待他们。”当时天色将晚,燕王命番骑指挥款台率几名骑兵前往侦察。他们距离南营四十里,听到南军的更鼓声,回来报告:“南军将要到了。”燕王很高兴,命王真、刘江各率一百名骑兵前去迎击,告诫他们沿路设伏,遇敌后把敌人引入伏兵,再同他们交战。又命王真把草捆成像束帛一样装入袋中,载在马上。南军追来时,就把草袋扔在地上,引诱南军争抢,使其阵形混乱。王真等前进同平安的军队相遇,交战起来,南军追到后,燕军把草袋扔出作为诱饵,南军争相去抢,阵形稍微混乱。燕军又退入伏兵之中,伏兵发动,南军退走,燕王率兵赶到。平安率三千骑兵逃向北岸,燕王带几十名骑兵抵挡。平安的副将火耳灰原本是燕军的番骑指挥,向来勇猛,被召入京师后便隶属平安麾下。他手持长矛直冲燕王,双方相距十⟦原文作“■”⟧余丈。燕王命胡骑指挥童信射他的马,马被射倒,于是擒获火耳灰。他的⟦原文作“■曲”,疑为军队编制或称谓,字形有误⟧哈三帖木耳也很勇猛,见火耳灰被擒,便手持长矛冲入阵中,也被射中擒获。平安换了衣服,带几名骑兵逃走,燕王率兵追赶,南军大败,骁将林帖木儿等被擒。平安退兵驻扎在宿州。这天,燕王释放了火耳灰,命他进入宫中宿卫,诸将都对此提出意见,燕王不听。燕军攻破萧县,知县陈恕为此而死。燕王率军向临淮进发,告诫将士说:“我军的优势在于迅速交战。敌军驻扎在宿州,是打算采取持久战;如果截断他们的粮饷,他们就会不战自溃。”于是派谭清率兵到徐州,攻击运粮军队,一直向南攻到淮河,又焚烧了很多粮船。谭清返回后,南军包围了他。燕王看见谭清的旗帜,急忙奔驰前去救援。铁铉前来交战,燕军失利后退却。燕王冲入阵中,火耳灰在旁边保护他,杀死南军几十人,南军溃败,想向南逃走,燕王一直派骑兵尾随追击。又派陈文、李远侦察淮河,击败守卫淮河的数千南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夏季四月,平安驻扎在小河,燕军占据河北。燕王命陈文在要害处架桥,先渡过⟦原文作“■卒”,字形或OCR有误⟧和辎重,骑兵随后渡河,于是分兵守桥。第二天,总兵何福列阵十多里,展开左右两翼,沿河向东推进,燕王率骑兵交战。何福指挥⟦原文作“■兵”,字形或OCR有误⟧向前,争夺燕军所守的桥,何福率后军前来援助,奋力攻击,击败燕军,俘获数百人,随后在阵中斩杀陈文。平安转战,几层包围王真,王真身中十多处创伤,在马上自刎。平安在北坂遇到燕王,燕王危急,差点被平安的长矛刺中;他的马跌倒,无法前进。燕军番骑指挥王骐跃马冲入阵中救援燕王,使他得以脱身。南军夺取桥梁向北进军,士气倍增。燕将张武率勇士从林间突然冲出,同燕王的骑兵会合,击退南军。指挥丁良、朱彬被擒,燕将都指挥韩贵也战死。于是南军驻扎在桥南,北军驻扎在桥北,相持了几天。南军粮食吃尽,只能采芜菁充饥。燕王说:“南军已经饥饿,再过一两天,⟦原文作“饣襄”,疑为“粮”字或相关词的OCR错误⟧稍微集中起来,就不容易攻破了。”于是留下一千多人守桥,却暗中把各军的辎重转移到南营三十里以外。半夜,渡兵向南,绕到南军后方,直到天亮南军才察觉。这时徐辉祖的军队到达。甲戌日,在齐眉山展开大战,从中午打到酉时,双方胜负相当。蔚州卫千户李斌的马跌倒,被南军擒获;他仍奋力斩杀数人后才死。当时南军再次获胜,王真、陈文、李斌都是勇猛将领,却都败亡,燕军诸将都害怕,劝燕王说:“军队已经深入敌境。暑雨连绵,淮地湿热,又有疾病流行。小河以东是平原,牛羊很多,两季麦子将要成熟;如果渡河选择地方,休整士卒和战马,观察敌人的破绽再行动,就可以持久作战。”燕王说:“用兵只有前进,没有后退。胜势已经形成,却又向北渡河,士卒难道不会离心吗?你们的见识太拘泥了!”于是下令说:“愿意渡河的站到左边,不愿意渡河的站到右边!”诸将大多走向左边。燕王发怒说:“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朱能说:“诸位努力吧!汉高祖十战九败,最终仍然取得天下,怎么能有退却之心!”燕王几天都不解甲,南军彼此庆贺。当时朝廷大臣有人说:“燕军将要北退,京城不能没有良将。”皇帝于是召徐辉祖返回,何福的军势便孤立了。当时南军到达一处地方,便挖壕沟、筑营垒,每夜军士都不得休息;营垒刚修成,天将亮又要行军,往往白白耗损人力,所以到了交战时,士卒常常先疲惫不堪。燕王行军驻营时,不挖壕沟、不筑营垒,只分布队伍列阵作为营门,敌人不敢侵犯。因此将士到营地后就能休息,自由行动;有空时便射猎、巡视地势,捕获禽兽就分给将士;每攻破一座营垒,所得财物全都赏赐给他们,人人都乐意为燕王效力。到这时,两军对峙已久,侦察报告说南军的粮运将要到达。燕王对诸将说:“敌人担心我们骚扰粮运,一定会分兵护送。趁他们兵力分散、势力减弱时进攻,他们一定不能支撑。”于是派朱荣、刘江等率轻骑截断南军粮道,又命游骑骚扰他们砍柴取水。何福于是下令把军营迁到灵壁就近取粮。当时南军运粮五万,平安率⟦原文作“马■六万”,兵种字缺损⟧六万护送,使背粮的人在中间。燕王侦察得知后,分出一万名壮士阻挡援兵,又命高煦在林间埋伏,告诫他等敌军交战疲惫后再出击。于是燕王亲自率军迎战,以骑兵分列两翼。平安率军突然冲来,杀死一千多燕兵,箭矢像雨一样射下。燕王指挥⟦原文作“■军”,字形或OCR有误⟧纵兵攻击,横穿敌阵,把南军截成两段,南军于是混乱。何福等从营垒中出来,同平安合击,杀死数千燕兵,将其击退。高煦观察到南军疲惫,立即率众从林中冲出;燕王回兵从后面夹击。何福等大败,死伤一万多人,损失战马三千多匹,燕军全部缴获了他们的粮饷。

福等以余众入营,塞垒门坚守。是夜,福下令:期明日闻炮声三,即突围出,师就粮于淮河。庚辰,燕军攻灵壁营,王躬率诸将先登,军士蚁附而上。燕兵三震炮,福军误为已炮,急趋门,门塞不得出,营中纷扰,人马坠濠堑皆满,燕兵急击之,遂破其营。指挥宋垣力战死,何福遁走,副总兵陈晖、平安,参将都督马溥、徐真,都指挥孙晟、王贵等皆被执,参赞军务礼部侍郎陈性善、大理寺丞彭与明,皆死之。平安被俘见王,曰:“淝河之战,公马不踬,何以遇我?”安大言曰:“刺殿下如拉朽耳。”王太息曰:“高皇帝好养壮士!”释之,遣还北平。自是南军益衰矣。黄子澄闻之,抚膺大恸曰:“大事去矣!吾辈万死不足赎误国之罪!”是月,上用齐泰、黄子澄谋调辽兵十万,至济南与铁铉合,以绝燕兵后。总兵杨文至直沽,遇燕将宋贵截杀,师溃,文被执,竟无一人至济南者。五月,燕兵至泗州,守将周景初举城降燕。燕王谒祖陵,泣曰:“横罹权奸几不免矣。幸赖祖宗,得今日拜陵下!”陵下父老来见,悉赐牛酒,慰劳遣之。师抵淮,盛庸领马■兵数万,战舰数千,列淮之南岸,燕兵列北岸相对。燕王命*舟编筏,扬旗鼓噪指麾若将渡者,南军望之,有惧色。潜遣丘福、朱能、狗儿等将骁勇数百,西行二十里,以小舟潜济,南军不之觉也。及渐近营举炮,南军骇愕,福等前奔之,南军弃甲走。庸股栗不能上马,其下掖之登舟,单舸脱去。北兵尽获其战舰,遂济淮驻南岸是日攻下盱眙,燕王乃会诸将,议所向。或欲先取凤阳,遏其援兵,乃以兵趋滁、和,集舟渡江,别遣一军西捣庐州,出安庆据长江之险。或欲以淮、扬为根本,次取高邮、通、泰以及真、扬,遂可渡江无后顾忧。燕王曰:“凤阳城守固非尽力攻取不易下,恐震惊皇陵。淮安高城深池,兵强粮足,若攻之不拔,旷日持久,援兵四集,力屈形见,非我之利。今宜乘胜直趋扬州,指仪真。两城势单弱,兵至可招之而下。既得真、扬,则淮安、凤阳人心自懈,我聚舟渡江,久则必有内变。”诸将皆顿首称善。遂以师趋扬州,遣使吴玉招谕守将王礼。先是礼闻燕师至,谋举城降。时监察御史王彬巡江、淮,治扬州,倚任指挥崇刚练兵,缮浚城濠,昼夜不解甲,与彬共守扬州城礼既有异谋,彬与刚知之,执礼及其党系狱。有力士能举千斤,彬常以自随,燕兵飞书城中,有缚王御史降者官三品,左右惮力士莫敢缚。礼弟宗者,厚诱力士母,呼其子出。会彬解甲浴盘中,为千户徐政、张胜所缚,遂出礼于狱,开门降。庚子,燕兵至天长,礼等缚二人以献不屈,皆死。燕王遂至扬州,命礼同指挥吴庸等,谕下高邮、通、泰诸城,并集舟以备渡江。燕兵至高邮,指挥王杰降。遂克仪真,立大营于高资港仪真既破,北舟往来江上,旗鼓蔽天。京师闻北兵渐近,益危惧,遣侍中许观、修撰王叔英募兵广德诸郡,都御史练子宁募兵杭州。燕王驻师江北,朝廷六卿大臣多为自全计,求出守城,都城空虚。帝下诏罪已,遣使四出,征勤王兵。方孝孺曰:“事急矣,宜以计缓之,遣人许割地。稽延数日,东南募兵当至,长江天堑,北兵不闲舟楫,相与决战于江上,胜败未可知。”帝从之,乃以吕太后命,遣庆城郡主如燕师议和,以割地分南北为请。郡主,燕王从姊也。燕王见郡主哭,郡主亦哭。燕王问:“周、齐二王安在?”郡主言:“周王召还,未复爵;齐王仍拘囚。”燕王益悲不自胜。郡主徐申割地议,燕王曰:“凡所以来,为奸臣耳。皇考所分吾地且不能保,何望割也!但得奸臣之后,谒孝陵,朝天子求复典章之旧,免诸王之罪,即还北平,祗奉藩辅,岂有他望。此议盖奸臣欲缓我师,俟远方兵至耳!”郡主默然,辞归。燕王送之出,曰:“为我谢天子,吾与上至亲相爱,无他意,幸不终为奸臣所惑。更为我语诸弟妹,吾几不免,赖宗庙神灵,得至此,相见有日矣。”郡主还,具言之。帝出,语方孝孺,且问曰:“今奈何?”孝孺曰:“长江可当百万兵。江北船已遣人烧尽,北师岂能飞渡。”宁波知府王▯、永清典史周缙,募兵勤王。六月癸丑朔,燕王命都指挥吴庸集高邮、通、泰船于瓜州,命内官狗儿领都指挥华聚为前哨。兵至浦子口,盛庸诸将逆战,败之。

译何福等率残余部众进入营垒,堵住营门坚守。这天夜里,何福下令:第二天听到三声炮响,就突围出去,到淮河取粮。庚辰日,燕军进攻灵壁营,燕王亲自率诸将首先登营,士卒像蚂蚁聚集一样攀登而上。燕军连放三炮,何福的军队误以为是自己的炮声,急忙奔向营门;营门被堵住无法出去,营中人马纷乱,掉入壕沟的尸体人马挤满沟渠,燕军急忙攻击,于是攻破营垒。指挥宋垣奋战而死,何福逃走,副总兵陈晖、平安,参将都督马溥、徐真,都指挥孙晟、王贵等都被擒获。参赞军务礼部侍郎陈性善、大理寺丞彭与明也都战死。平安被俘后见到燕王,说:“淝河之战,您的马如果没有跌倒,怎么会被我遇到?”平安狂妄地说:“刺杀殿下,就像折断朽木一样容易。”燕王长叹说:“高皇帝喜欢培养壮士!”于是释放平安,把他送回北平。从此南军更加衰弱。黄子澄听说后,捶胸大哭说:“大势已去了!我们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赎清误国的罪过!”这月,皇帝采用齐泰、黄子澄的计谋,调辽东兵十万到济南同铁铉会合,以截断燕军后路。总兵杨文到达直沽,遇到燕将宋贵截击,军队溃败,杨文被擒,最终没有一人到达济南。五月,燕军到达泗州,守将周景初献全城投降燕王。燕王拜谒祖陵,哭着说:“我横遭权奸陷害,几乎不能免难。幸亏依赖祖宗,才有今天能够拜谒陵墓!”陵墓附近的父老前来拜见,燕王全都赏赐牛和酒,慰劳后遣返。军队到达淮河,盛庸率数万⟦原文作“马■兵”,兵种字缺损⟧和数千艘战舰,排列在淮河南岸,燕军排列在北岸与之相对。燕王命人把船连接成筏,扬起旗帜,擂鼓呐喊,指挥作出将要渡河的样子。南军望见后,面露恐惧。燕王暗中派丘福、朱能、狗儿等率数百名勇猛骑兵向西走二十里,乘小船秘密渡河,南军没有察觉。等到逐渐接近南军营地时,燕军放炮,南军惊骇失措,丘福等冲上去攻击,南军丢弃铠甲逃走。盛庸两腿发抖,不能上马,部下搀扶他登船,他乘一只小船逃走。北军全部缴获南军战舰,于是渡过淮河,在南岸驻扎;当天攻下盱眙。燕王于是召集诸将,商议进军方向。有人想先攻取凤阳,阻断南军援兵,于是派兵奔向滁州、和州,集合船只渡江,另派一军向西攻打庐州,出兵安庆,占据长江险要。有人想以淮安、扬州为根本,再攻取高邮、通州、泰州以及真州、扬州,这样就可以渡江而无后顾之忧。燕王说:“凤阳城防坚固,如果不竭力攻取,就不容易攻下,恐怕会惊扰皇陵。淮安城高池深,兵力强、粮食充足;如果攻打却不能攻下,拖延日久,援兵从四面赶来,我们的力量就会耗尽,形势也会暴露,这对我们不利。现在应当乘胜直趋扬州,指向仪真。两城势力单薄,兵到之后可以招降并攻下。取得仪真、扬州后,淮安、凤阳的人心自然松懈;我们聚集船只渡江,时间一久,内部一定会发生变故。”诸将都叩头称好。于是率军向扬州进发,派使者吴玉招降守将王礼。此前王礼听说燕军到来,已经谋划献城投降。当时监察御史王彬巡行江、淮,治理扬州;他倚重指挥崇刚,训练军队,修缮疏浚城墙和护城壕,日夜不解甲,同王彬共同守卫扬州城。王礼已有异心,王彬和崇刚知道后,逮捕王礼及其党羽,关进监狱。有个力士能举起千斤重物,王彬常常把他带在身边。燕军写信射入城中,说有谁能绑来王御史投降,就授予三品官职;王彬身边的人都畏惧这个力士,没有人敢去捆绑他。王礼的弟弟王宗厚重金诱使力士的母亲,叫她把儿子唤出来。恰逢王彬脱去铠甲在盆中洗澡,被千户徐政、张胜捆绑,于是从狱中放出王礼,开门投降。庚子日,燕军到达天长,王礼等把两个不肯屈服的人绑来献上,他们都被处死。燕王于是到达扬州,命王礼同指挥吴庸等招降高邮、通州、泰州各城,并集合船只准备渡江。燕军到达高邮,指挥王杰投降。随后攻克仪真,在高资港建立大营。仪真攻破后,北军的船只在江上往来,旗帜和鼓声遮天蔽日。京城听说北军逐渐逼近,更加危惧,派侍中许观、修撰王叔英到广德各郡募兵,派都御史练子宁到杭州募兵。燕王驻军江北,朝廷六卿大臣大多只打算保全自己,请求出城守卫,导致都城空虚。皇帝下诏责备自己,派使者四处征召勤王军队。方孝孺说:“事情紧急了,应当用计拖延,派人答应割让土地。拖延几天,东南募兵应当就会到达;长江是天然屏障,北军不熟悉舟船,我们同他们在江上决战,胜败还不能确定。”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以吕太后的名义,派庆城郡主到燕军议和,请求以割地划分南北。庆城郡主是燕王的堂姊。燕王见到郡主后哭泣,郡主也哭泣。燕王问:“周王、齐王在哪里?”郡主说:“周王被召回,爵位还没有恢复;齐王仍然被拘禁。”燕王更加悲痛,不能自已。郡主慢慢提出割地议和的事情,燕王说:“我之所以起兵,都是为了铲除奸臣。皇考分给我的土地尚且不能保住,哪里还谈得上割地!“只要得到奸臣,拜谒孝陵,面见天子,请求恢复旧有典章,免除诸王的罪责,我就返回北平,恭敬地奉守藩国、辅佐朝廷,难道还有别的愿望吗?这次议和,大概是奸臣想拖延我的军队,等待远方援兵到来!”郡主默然无语,告辞返回。燕王送她出门,说:“替我向天子道谢,我同皇上是至亲,彼此相爱,并没有别的意思,希望他不要最终被奸臣迷惑。再替我告诉诸位弟弟妹妹,我几乎不能免于灾祸,幸赖宗庙神灵才能走到今天,我们以后还有相见的日子。”郡主回来后,把这些话全部告诉皇帝。皇帝出来对方孝孺说,并问:“现在怎么办?”方孝孺说:“长江可以抵挡百万军队。江北的船已经派人全部烧掉,北军难道还能飞过江来吗?” 宁波知府王▯、永清典史周缙招募军队救援朝廷。六月癸丑朔日,燕王命都指挥吴庸把高邮、通州、泰州的船只集中到瓜州,命宦官狗儿率都指挥华聚作为前哨。军队到达浦子口,盛庸等将领迎战,燕军击败了他们。

燕王欲且议和北还,会高煦引北骑至,王大喜,遽起按甲,仗钺抚煦背曰:“勉之!世子多疾。”于是煦殊死战燕王率精骑直冲庸阵,庸军小却。朝廷大臣多遣使来燕军献渡江及入京城策者。帝方遣都督佥事陈▯率舟师往援庸,▯乃降燕。时兵部侍郎陈植督师江上,麾下谋迎降,金都督首欲叛去,植以大义责之,遂为所杀。金率众降燕,且邀赏,燕王立诛之,具棺敛植,遣官护葬于白石山。乙卯,陈▯具舟至江上来迎,燕王乃祭大江之神,誓师渡江,舳舻相衔,旌旗蔽空,金鼓大震,微风轻扬,长江不波。盛庸所驻海艘,列兵沿江上下二百里,皆大惊愕。师渐近岸,庸等整众以御。燕王麾诸将鼓噪先登,以精骑数百冲庸军,庸师溃,追奔数十里,庸单骑遁,余将士皆解甲降。诸将请径薄京城,燕王曰:“镇江咽喉之地,若城守不下,往来非便。先下镇江,则彼势益危矣。”乃令来降海舟悬黄帜往来江中,镇江城中望见,惊曰:“海舟皆已降,吾将何为?”其守将童俊率众降。帝闻江上海舟暨镇江皆降,甚忧郁,徘徊殿廷间,召方孝孺问计。孝孺即班中执李景隆,请诛之,曰:“坏陛下事者,此贼也。”群臣邹公瑾等十八人,即殿前殴景隆几死请亟加诛,不听。孝孺曰:“城中尚有劲兵二十万,城高池深,粮食充足。尽撤城外居民驱入城,城外积木,皆令民运入彼无所据,其能久驻乎!”帝从之,下令军民商贾昼夜撤屋运木。盛暑中,饥渴劳苦,死者相枕藉。民惮于运木,多自纵火焚其居火连日不息。西南城崩,役兵民修筑,未竟,东北复崩,民昼夜不得息。方孝孺请令诸王分守城门,乃命谷王▯惠、安王楹分守都城门,遣李景隆及兵部尚书茹▯常、都督王佐往龙潭,仍以割地讲和为辞,观虚实以待援兵。景隆、▯常至龙潭见燕王,伏地叩头而已。燕王笑曰:“勤劳公等至此,有言乎?”景隆等惶恐叩头,稍稍及割地事。燕王曰:“公等说容耶!始吾未有过举辄加之大罪,削为庶人,云:‘大义灭亲。’吾今救死不暇,何用地为!且今割地何名?皇考裂土分封吾故有地矣。此又奸臣计也。凡所以来,欲得奸臣耳。公等归奏上,但奸臣至,吾即解甲谢罪阙下,谒孝陵,归奉北藩,永祗臣节天地神明在上。”景隆、▯常还报命。帝令景隆再如师,言罪人已窜逐,候执至来献。景隆趑趄,帝令诸王与偕。既至燕王见诸王相劳苦,诸王具述帝意。燕王曰:“诸弟试谓斯言诚伪。”诸王曰:“大兄洞见矣。”燕王曰:“吾来,但欲得奸臣耳,不知其他。”遂宴诸王,遣归。帝会群臣恸哭。或劝帝且幸浙,或曰不若幸湖湘。方孝孺请坚守京城以待援,万一不利,车驾幸蜀,收集士马,以为后举。齐泰奔广德州,黄子澄奔苏州逃难,且促征兵。时王叔英在广德募兵,无应者。子澄欲航海征兵于外洋,不果。帝太息曰:“事出汝辈,而今皆弃我去乎!”长吁不己。癸亥,燕先锋将刘保、华聚哨至朝阳门外。燕王虑京城完缮,四方或有勤王者,日夜为攻城计,乃命保等领先锋骑兵千余,哨至朝阳门。觇知无备,还报,燕王大喜乃整兵而进。先是,左都督徐增寿谋应燕,御史魏公冕等请诛之,不听。至是,燕兵进屯金川门,帝乃命左右ㄏ增寿至,责以大义,斩之。时谷王▯惠与李景隆守金川门,燕兵至,遂开门降。魏国公徐辉祖率师迎战,败绩。王驰千余骑卫周、齐二王。周王曰:“吾死矣同!”曰“燕王之骑兵也。”乃喜,入见,拜且哭,燕王亦哭。已,并辔至金川门,下马登楼。燕王具言被谗罹祸,不得已举兵之由,与周王相劳苦。时朝廷文武俱降,来迎。帝左右唯数人,遂尽闭诸后妃宫内,纵火焚之,挈三子变服出走,仓皇复弃三子于宫门,被燕军执▯师中,帝遂逊国去。是日,茹▯常先群臣叩头劝进,文臣迎附知名者:吏部右侍郎蹇义,户部右侍郎夏原吉,兵部侍郎刘俊,右侍郎古朴、刘季篪,大理寺少卿薛▯,翰林学士董伦,侍讲王景,修讠巽胡靖、李贯,编修吴溥、杨荣、杨溥,书黄淮、芮善,待诏解缙,给事中金幼孜、胡氵荧,吏部郎中方宾,礼部员外宋礼,国子助教王达、郑缉,吴府审理副杨士奇,桐城知县胡俨。

译燕王想暂且议和后向北返回,恰逢高煦率北军骑兵到来,燕王非常高兴,立即起身披甲,手持斧钺拍着高煦的背说:“努力吧!世子多病。”于是高煦拼死作战。燕王率精骑直冲盛庸的军阵,盛庸军稍稍退却。朝廷大臣多次派使者到燕军献上渡江和攻入京城的计策。皇帝正派都督佥事陈▯率水师前往援助盛庸,陈▯却投降了燕王。当时兵部侍郎陈植督率江上军队,他部下谋划迎降,金都督首先想叛逃,陈植以大义责备他,反被金都督杀死。金都督率众投降燕王,还请求赏赐,燕王立即杀了他,准备棺材收殓陈植,派官员护送他的灵柩葬在白石山。乙卯日,陈▯准备船只到江上迎接,燕王于是祭祀大江之神,誓师渡江。船首船尾相接,旌旗遮蔽天空,金鼓声大震,微风轻拂,长江平静无波。盛庸所驻扎的海船沿江上下排列二百里,全都大为惊骇。燕军逐渐接近江岸,盛庸等整顿军队抵御。燕王指挥诸将擂鼓呐喊,首先登岸,以数百精骑冲击盛庸军,盛庸军溃败,燕军追赶逃兵数十里,盛庸单骑逃走,其余将士全都脱下铠甲投降。诸将请求直接逼近京城,燕王说:“镇江是咽喉要地,如果城池守不下来,往来就不方便。先攻下镇江,那么他们的形势就会更加危急。”于是命令投降的海船悬挂黄旗,在江中往来。镇江城中望见后惊慌地说:“海船都已经投降了,我们还能怎么办?”守将童俊率众投降。皇帝听说江上的海船和镇江都投降了,十分忧虑,在殿廷之间徘徊,召方孝孺询问计策。方孝孺立即在朝班中指责李景隆,请求诛杀他,说:“坏了陛下大事的,就是这个贼人。”群臣邹公瑾等十八人在殿前殴打李景隆,几乎把他打死,并请求立即处死他,皇帝没有答应。方孝孺说:“城中还有精锐士兵二十万,城高池深,粮食充足。把城外居民全部撤入城内,城外的木料也都让百姓运进去,使敌人没有地方可以凭据,他们能够长久驻扎吗!”皇帝听从了他,下令军民和商人昼夜拆屋运木。盛暑之中,百姓饥渴劳苦,死者相互枕藉。百姓害怕搬运木料,很多人自行放火焚烧房屋,大火连续多日不熄。城西南处坍塌,役夫和百姓修筑,还没有完工,东北处又坍塌,百姓昼夜不得休息。方孝孺请求命诸王分别守卫城门,于是命谷王▯惠、安王楹分别守卫都城城门,派李景隆、兵部尚书茹▯常、都督王佐前往龙潭,仍以割地议和为借口,观察燕军虚实,等待援兵。李景隆、茹▯常到达龙潭见燕王,只是伏地叩头。燕王笑着说:“劳烦二位来到这里,有什么话要说吗?”李景隆等惶恐叩头,慢慢谈到割地的事情。燕王说:“你们是来劝我接受割地的吗!当初我没有任何过错,他们就给我加上大罪,削为庶人,还说什么‘大义灭亲’。如今我连求生都来不及,还要土地做什么!况且现在割地又以什么名义进行?皇考已经分封土地给我,原本就是我的封地。这又是奸臣的计谋。我的一切要求,只是想得到奸臣而已。你们回去奏告皇上,只要奸臣送到,我立即解甲,到宫阙下谢罪,拜谒孝陵,回去奉守北方藩国,永远恭敬地奉行臣子的节守;天地神明都在上面见证。”李景隆、茹▯常回来复命。皇帝命李景隆再次到燕军中去,说罪人已经逃散,等抓到后便送来。李景隆迟疑不敢去,皇帝命诸王同他一起去。到达后,燕王见诸王,彼此慰劳。诸王详细说明皇帝的意思。燕王说:“诸位弟弟试着说说,这些话是真是假。”诸王说:“大兄已经看得很清楚了。”燕王说:“我来这里只是想得到奸臣,其他事情一概不知道。”于是设宴款待诸王,送他们回去。皇帝同群臣一起痛哭。有人劝皇帝暂且到浙江,有人说不如到湖湘。方孝孺请求坚守京城等待援兵,万一形势不利,就护送皇帝到蜀地,收集士卒马匹,作为日后再起的资本。齐泰逃到广德州,黄子澄逃到苏州避难,同时催促征兵。当时王叔英在广德募兵,却没有人响应。黄子澄想渡海到海外征兵,没有成功。皇帝长叹说:“事情因你们这些人而起,如今你们都要抛下我离去吗!”不停地长声叹息。癸亥日,燕军先锋将领刘保、华聚侦察到朝阳门外。燕王担心京城已经修缮完毕,四方也许会有勤王军队到来,日夜谋划攻城,于是命刘保等率一千多名先锋骑兵侦察到朝阳门。侦察得知城中没有防备,回来报告,燕王大喜,于是整顿军队进军。此前,左都督徐增寿谋划响应燕王,御史魏公冕等请求诛杀他,皇帝没有答应。到这时,燕军进驻金川门外,皇帝命身边人把徐增寿召来,以大义责问他,将他斩杀。当时谷王▯惠和李景隆守卫金川门,燕军到达后,他们便开门投降。魏国公徐辉祖率军迎战,战败。燕王奔驰率一千多骑兵护卫周王、齐王。周王说:“我们要死了!”有人说:“这是燕王的骑兵。”周王于是高兴起来,入内拜见并哭泣,燕王也哭泣。随后,燕王同周王并马到达金川门,下马登楼。燕王详细说明自己被谗言陷害、遭遇灾祸,不得已起兵的缘由,同周王彼此慰劳。当时朝廷文武官员全都投降,前来迎接燕王。皇帝身边只剩几个人,于是把各位后妃全都关闭在宫内,放火焚烧宫殿,带着三个儿子改换衣服出逃,仓皇之间又把三个儿子丢在宫门,三个儿子被燕军擒获并安置在军中,皇帝于是放弃国位离去。这天,茹▯常率先带领群臣叩头劝燕王即位。前来迎附而知名的文臣有:吏部右侍郎蹇义、户部右侍郎夏原吉、兵部侍郎刘俊、右侍郎古朴、刘季篪,大理寺少卿薛▯,翰林学士董伦,侍讲王景,修撰胡靖、李贯,编修吴溥、杨荣、杨溥,书黄淮、芮善,待诏解缙,给事中金幼孜、胡氵荧,吏部郎中方宾,礼部员外宋礼,国子助教王达、郑缉,吴府审理副杨士奇,桐城知县胡俨。

揭榜左班文臣二十九人:太常寺卿黄子澄,兵部尚书齐泰,礼部尚书陈迪,文学博士方孝孺,副都御史练子宁,礼部侍郎黄观,大理少卿胡闰,寺丞邹瑾户部尚王钝,侍郎郭任、卢迥,刑部尚书侯泰,侍郎暴昭,工部尚书郑赐,侍郎黄福,吏部尚书张ヨ,侍郎毛太亨,给事中陈继之,御史董镛、曾凤韶、王度、高翔、魏冕、谢升,前御史尹昌隆,宗人府经历宋征、卓敬,修讠巽王叔英,户部主事巨敬。燕王指以上诸人为奸臣,别其首从。先是,出赏格:凡文武官员军民人等绑缚奸臣,为首者升官三级,为从者升二级;绑缚官吏,为首者升二级,为从者升一级。有司奉旨出示。自是擒获得官者甚众,乘机报私雠,劫掠财物者纷纷,虽禁不能止也。既而郑赐、王钝、黄福、尹昌隆皆迎驾归附,自陈为奸臣所累,乞宥罪;令复其官。以茹▯常、李景隆言,并宥张ヨ,复为吏部尚书,余皆不宥。寻复揭榜于朝堂,增徐辉祖、葛成、周是修、铁铉、姚善、甘霖、郑公智、叶仲惠、王琏、黄希范、陈彦回、刘▯、程通、戴德彝、王艮、卢原质、茅大芳、胡子昭、韩永、叶希贤、林嘉猷、蔡运、卢振、牛景先、周璇等共五十余人。丙寅,诸王及文武臣请即位,燕王曰:“予始遘于难,不得已以兵救祸,誓除奸恶,安宗社,庶几周公之勋。不意少主不亮予心自绝于天;今缵承洪业,当择有才德者,顾予菲薄,岂敢负荷。”诸王及文武大臣皆顿首曰:“天生圣人,为宗社生民主。今天下者太祖之天下,生民者,太祖之生民,天下岂可一日无君。殿下为太祖嫡嗣,德冠群伦,功在社稷,宜正天位,使太祖万世之洪业,永有所托。”丁卯,诸将上表劝进,戊辰,诸王上表劝,进燕王再辞。诸王群臣顿首固请,燕王乃命驾。将入城,学士杨荣迎驾,前曰:“殿下先入城耶?先谒孝陵耶?”燕王悟,遂谒孝陵,毕,入城。燕王曰:“诸王群臣以为奉宗庙宜莫如予,宗庙事重,予不足称;今辞弗获,勉徇众志诸王群臣各宜协心,辅予不逮。”遂诣奉天殿即皇帝位,诸王文武群臣皆上表称贺。复周王▯肃、齐王▯专封爵。先是,建文中,有道士歌于途曰:“莫逐燕,逐燕日高飞,高飞上帝畿。”已而忽不见。人莫能测,至是始验其言云。清宫三日,诸宫人、女官、内官多诛死,惟得罪于建文者乃得留。上诘问宫人内侍以建文帝所在,皆指认后尸应焉。乃出尸于煨烬中,哭之曰:“小子无知,乃至此乎”召翰林侍读王景问:“葬礼当何如?”景对曰:“当葬以天子之礼。”从之。复诸殿门旧名。革去兴宗孝康皇帝庙号,仍旧谥,号懿文皇太子。迁太后于懿文陵。降封吴王允▯通为广泽王,卫王允▯坚为怀恩王,徐王允熙为敷惠王。寻复降允▯通、允▯坚为庶人,允熙改封瓯宁王,后皆不得其死。追封都督徐增寿为武阳侯。帝念增寿之死,痛悼不已,故即位首褒封之,寻进爵定国公子孙世袭。中山王之后,一门二公焉。下魏国公徐辉祖于狱。时武臣无一人不归附者,惟辉祖不屈,帝亲召问,辉祖不出一语始终无推戴意。法司迫取供招,辉祖默然,操笔惟书其父开国功臣,子孙免死而已。帝大怒,以元勋国舅,欲诛又辄中止,徘徊久之,竟从宽典,止勒归私第,革其禄米而已。录用建文中所罢斥诸臣马兴、张得、李谅等,宥前御史尹昌隆,命为北平按察司知事。初,燕兵南下,昌隆上书言:“今事势日去,而北来奏章有周公辅成王之语,不若罢兵息战,许其入朝。彼既欲伸大义于天下,不应便相违戾。设有蹉跌,便须举位让之,犹不失藩王也。若沈吟不断,祸至无日,进退失据,虽欲求为丹徒布衣,不可得矣。”不报。及是,按名捕治奸党,昌隆被执,将就刑,当陛大呼曰:“臣曾上章劝以位让陛下,奏牍尚存可覆案也。”帝乃命停刑,阅其奏,流涕曰:“火烧头,若早从此言,南北生灵可免酷祸,朕亦无此劳苦也。”诏贷其死。得建文时群臣封事千通,命解缙等阅视,凡言兵食事宜者留览,余有干犯者,悉焚之。既而从容问缙等曰:“尔等宜皆有之。”众稽首未及对,修讠巽李贯对曰:“臣实无之。”帝曰“尔以独无为贤耶!食其禄,则思任其事。当国危之际,近侍独无一言,可乎?朕非恶乎尽心于建文者,但恶导诱建文,坏祖宗法,乱政经耳!尔等前日事彼,则忠于彼,今日事朕,则忠于朕,不必曲自隐蔽也”

译左班文臣二十九人的姓名被张榜公布:太常寺卿黄子澄、兵部尚书齐泰、礼部尚书陈迪、文学博士方孝孺、副都御史练子宁、礼部侍郎黄观、大理少卿胡闰、寺丞邹瑾、户部尚书王钝、侍郎郭任、卢迥、刑部尚书侯泰、侍郎暴昭、工部尚书郑赐、侍郎黄福、吏部尚书张ヨ、侍郎毛太亨、给事中陈继之、御史董镛、曾凤韶、王度、高翔、魏冕、谢升,前御史尹昌隆,宗人府经历宋征、卓敬,修撰王叔英,户部主事巨敬。燕王指上述这些人为奸臣,区别首犯和从犯。此前,燕王公布奖赏条例:凡文武官员、军民等绑缚奸臣,首要者升官三级,从犯升官二级;绑缚官吏,首要者升官二级,从犯升官一级。有关部门奉旨张榜公布。从此以后,擒获奸臣而得到官职的人很多,乘机报私仇、抢劫财物的人也纷纷出现,即使禁止也无法制止。不久,郑赐、王钝、黄福、尹昌隆都迎接燕王归附,自称是被奸臣牵连,请求宽恕罪过;于是命令恢复他们原来的官职。因茹▯常、李景隆进言,又宽免了张ヨ,恢复他吏部尚书的职位,其余人都没有得到宽免。不久,又在朝堂张榜公布名单,增加徐辉祖、葛成、周是修、铁铉、姚善、甘霖、郑公智、叶仲惠、王琏、黄希范、陈彦回、刘▯、程通、戴德彝、王艮、卢原质、茅大芳、胡子昭、韩永、叶希贤、林嘉猷、蔡运、卢振、牛景先、周璇等,共五十多人。丙寅日,诸王和文武大臣请求燕王即位。燕王说:“我起初遭遇灾难,不得已用兵来挽救祸乱,发誓铲除奸恶、安定宗社,希望建立像周公那样的功勋。没想到少主不能体察我的心意,反而自绝于上天。如今要继承洪大的基业,应当选择有才德的人;只是我才德浅薄,哪里敢承担这样的重任。”诸王和文武大臣都叩头说:“上天降生圣人,是为了宗社而生出君主。今天的天下是太祖的天下,天下百姓是太祖的百姓,天下怎么能一天没有君主?殿下是太祖的嫡系继承人,德行冠绝群伦,功劳关系社稷,应当登上正统帝位,使太祖万世的宏大基业永远有所托付。”丁卯日,诸将上表劝进;戊辰日,诸王上表劝进,燕王再次推辞。诸王和群臣叩头坚持请求,燕王于是命令车驾出发。将要进城时,学士杨荣迎接车驾,上前说:“殿下是先入城,还是先拜谒孝陵?”燕王醒悟过来,于是先拜谒孝陵,完毕后进入城中。燕王说:“诸王群臣认为奉祀宗庙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宗庙之事重大,我实在不足以承担。如今辞让不能获准,只好勉强顺从众人的意愿。诸王和群臣都应当同心协力,辅佐我弥补不足。”于是到奉天殿即皇帝位,诸王、文武群臣都上表祝贺。恢复周王▯肃、齐王▯专的爵位。此前,建文年间有道士在路上唱道:“不要追逐燕王,追逐燕王他会日渐高飞,高飞到达皇帝的京城。”后来道士忽然不见了。人们没有谁能猜测其中含义,到这时才说应验了他的话。清理宫室三天,宫人、女官和内官大多被诛杀,只有曾得罪建文帝的人才得以留下。明成祖盘问宫人、内侍建文帝在哪里,他们都指认一具皇后尸体,事情才与此相应。于是从灰烬中抬出尸体,哭着说:“小子无知,竟到了这种地步!”召翰林侍读王景来问:“葬礼应当怎么办?”王景回答:“应当按照天子的礼仪安葬。”明成祖听从了。又恢复各殿门的旧名。革去兴宗孝康皇帝的庙号,仍保留原来的谥号,改称懿文皇太子。把太后迁到懿文陵。降封吴王允▯通为广泽王、卫王允▯坚为怀恩王、徐王允熙为敷惠王。不久又把允▯通、允▯坚降为庶人,允熙改封瓯宁王,后来他们都不得善终。追封都督徐增寿为武阳侯。明成祖念及徐增寿的死,悲痛不已,所以即位后首先褒奖并封赠他,不久又晋封为定国公,子孙世袭。中山王徐达之后,一门出了两个公爵。把魏国公徐辉祖下狱。当时武臣没有一个不归附明成祖,只有徐辉祖不屈服。明成祖亲自召见盘问他,徐辉祖始终一言不发,也没有拥戴之意。司法官署逼迫他取得供词,徐辉祖默不作声,只拿笔写下:“我的父亲是开国功臣,子孙可以免死。”明成祖大怒,因他是开国元勋和国舅,想杀他却又屡次中止,犹豫了很久,最终采用宽大的法令,只勒令他回到私宅,革去俸禄而已。录用建文年间被罢免斥退的诸臣马兴、张得、李谅等人,赦免前御史尹昌隆,任命他为北平按察司知事。当初燕兵南下,尹昌隆上书说:“如今形势日益恶化,而北方送来的奏章中有周公辅佐成王的话,不如停止用兵、平息战争,允许他入朝。他既然想向天下伸张大义,就不应当立即与他相违背。假如事情有了差错,便应当把帝位让给他,这样还不失为藩王。若迟疑不决,灾祸很快就会到来,进退失据,即使想求得做一个丹徒的平民,也不可能了。”没有得到答复。到这时,朝廷按照名单逮捕审治奸党,尹昌隆被捕,将要受刑时,面对宫殿大声呼喊:“我曾上奏劝陛下把帝位让出,奏牍还在,可以查验!” 明成祖于是下令停止行刑,读了他的奏章,流着泪说:“火已经烧到头上了,假如早听从这番话,南北百姓就可以免遭惨祸,朕也不必这样劳苦了。”下诏免除他的死罪。获得建文年间群臣密封进呈的奏章一千通,明成祖命解缙等人阅看,凡是谈论军队和粮食等事务的留下供皇帝阅览,其余有触犯之语的全部烧掉。随后从容地问解缙等人:“你们应该也都有这样的奏章。”众人叩头,还没来得及回答,修讠巽李贯回答说:“臣确实没有。”明成祖说:“你认为只有自己没有就是贤明吗?享受国家俸禄,就应当考虑承担职责。国家危急之时,近侍大臣竟没有一句话,这可以吗?朕并不憎恶那些尽心效忠建文帝的人,只是憎恶诱导建文帝、破坏祖宗法度、扰乱政纲的人罢了!你们从前侍奉他,就是忠于他;今天侍奉朕,就是忠于朕,不必委曲自己隐瞒。”

帝临朝,诘问建文中变乱官制,顾侍臣太息曰:“只如群臣散官一事,前代沿袭,行之已久,何关利害,亦欲改易;且陵土未干,何忍纷纷为此。”又曰:“凡开创之主,其经历多,谋虑深,每作一事,必筹度数日乃行,亦欲子孙世守之。故《诗》、《书》所载后王之言,必曰‘不愆不忌,率由旧章’。干戒警后王,必曰‘率乃祖攸行’,曰‘监于先王成宪’,此皆老成之言。后世轻佻讠舀谀之徒,以其私智小见导嗣君改易祖法,嗣君不明,以为能而宠任之,徇小人之智谋,至于国弊民叛而丧其社稷者有之矣,岂可不以为戒!”时吏部尚书张ヨ惧,退而自经死。秋七月壬午朔,大祀天地于南郊,以即位诏天下,大赦,仍以洪武三十五年为纪,改明年为永乐元年。建文以来祖宗成法有更改者,悉复旧制。幽建文帝少子于中都广安宫,后莫知所终。召前北平按察使陈瑛至京,以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初,瑛坐交通藩邸,谪广西。帝即位,首召用之。瑛怨建文诸臣最深,既而瑛奏言:“建文之臣如黄观、廖升、王叔英、周是修、颜伯玮皆不顺天命而效死于建文,计其存心,与叛逆无异,宜加追戮。”帝曰:“朕初举义,诛奸臣,不过齐、黄数辈耳。其后二十九人中,如张ヨ、王钝、郑赐、黄福、尹昌隆等,皆宥而用之。今汝所言数人,其身已死,况有不与二十九人之数者,彼食其禄,自尽其心耳。”不听。擢户部侍郎夏原吉为户部尚书。初,原吉自福建召还,帝欲大用之,忌者或沮之曰:“彼建文用事之臣,岂宜置之高位。”上曰:“原吉,父皇太祖之臣也,彼忠于太祖,故忠于建文,岂不忠于朕哉!”逾月,遂进擢尚书。九月,封赏从征将士,封丘福为淇国公,朱能为成国公,张武为成阳侯,郑亨为武安侯,顾成镇远侯,王总武成侯,陈▯泰宁侯,孟善保定侯,郭亮成安侯,王忠靖安侯,徐忠永康侯,张信隆平侯,李远安平侯,徐祥兴安伯,徐理武康伯,李浚新城伯,唐云新昌伯,孙岩应城伯,赵彝忻城伯,陈旭云阳伯,张玉子张辅信安伯,谭渊子谭忠新宁伯。已上并子孙世世承袭。封房宽为思恩侯,子孙世袭指挥;房胜为富昌伯,刘才广恩伯,子孙世袭指挥同知。以曹国公李景隆,兵部尚书茹▯常,都督王佐、陈▯有默相事机功,增景隆禄一千石;封茹▯常忠诚伯,王佐顺昌伯,陈▯平江伯,子孙世袭指挥使。以驸马都尉王宁罹诬陷,封永春侯,子孙世世承袭。余将士论功有差。成祖永乐元年,诏以北平布政司为北京,设留守及行部官。改北平为顺天府。谷应泰曰:天未厌兵,孝康蚤世。燕王在北怏怏,非少主臣也。然而高帝宾天,太孙即位,令帝开诚布公,杜衅修睦,几杖之赐频及,智囊之计不行,狱词烧毁,曲庇梁王,朝士留章,封还钱ㄈ,羁縻之道亟行,柴草之谋未决也。若谓事忧厝火,计决徙薪,季友进酒而叔牙亡,玄武喋血而建成败,当其堂皇不避,升陛不拜,则相如奏筑,血犯秦王,朱虚行酒,追斩吕氏,抑数武士力耳,齐、黄独不能乎!建文仁柔类元帝,举事则学景、宣,齐、黄迂谨类王陵,进谋则效{旦黾}错。先主已去,操乃追击当阳,刘裕辞归,玄乃悔使京口。为燕王者,将散甲归兵,缚见天子乎?抑束手无策,阖门自焚也?遣张▯,遣谢贵,彼岂能擒燕王者哉!速之反而假以名也。燕既起兵,非帝杀王,即王弑帝。其传檄天下,自比周公,上书帝阙,欲清君侧,呼忱日月,指誓河山。藉令帝囚缚齐、黄,归致燕馆,亦或开门延叔,握手迎师,王敦既收伯仁,安能反臣姑孰,侯景朝见太极,惟有幽帝东堂。史称文帝伏犀日角,皇孙落月偏颅,天生两人,聚于一宫,久无瓦全之理矣。而齐、黄用兵,罪自难逭。真定之战,炳文所将三十万;郑灞村之战,景隆所将五十万;白沟河之战,景隆合兵又三十万;滹沱河之战,盛庸所将犹二十万,合天下之兵,握一人之手。不知燕王单旅孤城,利于战不利于守,利于合不利于分。向令山东、北平坚城深沟,缮甲储粟,骁将数十辈,各将数万众,分据险阻,出没敌间,进破荥阳,彭越烧其粮道,南追汉王,韩信收其河北,燕王虽百战百胜,久且左支右诎,宁能纵马饮济水之西,加矢及聊城之上乎!奈何挟万全之势,搏匹夫之勇,惊飚扫叶,疾电奔雷,执九江于朝堂,哭包胥于海外,呜呼!晚已。

译明成祖临朝,盘问建文年间变更官制的事情,看着侍臣叹息说:“比如群臣设置散官这一件事,前代沿袭,实行已经很久了,有什么利害关系,却也想加以改变;况且陵墓的土还没有干,怎么忍心纷纷做这种事。”又说:“凡是开创基业的君主,经历的事情多,谋虑深,每做一件事,必定筹划考虑几天才实行,也希望子孙世代遵守。因此《诗经》《尚书》记载后王的话,总是说‘不犯过错,不违忌讳,一概遵循旧章’。告诫警示后王,也总是说‘遵循你祖先所实行的’,说‘以先王制定的成法为鉴’,这些都是老成持重的话。后世轻浮谄媚之徒,凭借自己的小聪明和浅见,诱导继承皇位的君主改变祖法;继位君主不明白,把他们当作有才能的人加以宠信,听从小人的智谋,以至于国家衰败、百姓叛乱而丧失社稷的,也有过这种情况,怎么能不把它作为警戒!”当时吏部尚书张ヨ害怕,退朝后上吊而死。秋七月壬午朔,在南郊举行祭祀天地的大礼,颁布即位诏书告知天下,大赦天下,仍以洪武三十五年作为纪年,把第二年改为永乐元年。建文以来凡是改动祖宗成法的,全部恢复旧制。把建文帝的小儿子幽禁在中都广安宫,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结局。召前北平按察使陈瑛到京城,任命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当初,陈瑛因与藩王府邸交往而获罪,被贬到广西。明成祖即位后,首先召回任用他。陈瑛对建文诸臣怨恨最深,后来上奏说:“建文帝的臣子如黄观、廖升、王叔英、周是修、颜伯玮,都不顺从天命而为建文帝效死,考察他们的居心,与叛逆没有区别,应当追戮。”明成祖说:“朕当初起兵,只诛杀奸臣,不过齐泰、黄子澄几个人罢了。后来那二十九人中,如张ヨ、王钝、郑赐、黄福、尹昌隆等人,都赦免并任用了。如今你所说的这几个人,身体已经死了,何况其中还有不在二十九人之数的;他们享受他的俸禄,只是尽自己的心力罢了。”没有采纳。提升户部侍郎夏原吉为户部尚书。当初,夏原吉从福建召回,明成祖想重用他,有嫉妒他的人阻挠说:“他是建文帝当权时任用的大臣,怎么适合把他置于高位?”明成祖说:“夏原吉是父皇太祖的臣子。他忠于太祖,所以忠于建文帝,难道会不忠于朕吗?”过了一个月,便提升他为尚书。九月,封赏跟随出征的将士:封丘福为淇国公,朱能为成国公,张武为成阳侯,郑亨为武安侯,顾成为镇远侯,王总为武成侯,陈▯为泰宁侯,孟善为保定侯,郭亮为成安侯,王忠为靖安侯,徐忠为永康侯,张信为隆平侯,李远为安平侯,徐祥为兴安伯,徐理为武康伯,李浚为新城伯,唐云为新昌伯,孙岩为应城伯,赵彝为忻城伯,陈旭为云阳伯,张玉的儿子张辅为信安伯,谭渊的儿子谭忠为新宁伯。以上爵位都由子孙世代承袭。封房宽为思恩侯,子孙世袭指挥;房胜为富昌伯,刘才为广恩伯,子孙世袭指挥同知。因为曹国公李景隆、兵部尚书茹▯常、都督王佐、陈▯有暗中协助谋划事务的功劳,增加李景隆俸禄一千石;封茹▯常为忠诚伯,王佐为顺昌伯,陈▯为平江伯,子孙世袭指挥使。因驸马都尉王宁遭受诬陷,封他为永春侯,子孙世代承袭。其余将士按功劳分别论赏。成祖永乐元年,下诏把北平布政司改为北京,设置留守和行部官员。把北平改为顺天府。谷应泰说:上天还没有厌弃战争,孝康皇帝早逝。燕王在北方郁郁不平,并不是年少的君主臣下。然而太祖皇帝去世,皇太孙即位,明成祖应当开诚布公,消除嫌隙、修好关系,几案手杖的赏赐频繁。智囊的计策没有实行,狱案供词被烧毁,曲意庇护梁王,朝廷官员留下奏章,封还钱ㄈ,羁縻安抚的办法急于施行,柴草之谋却还没有决定。若说事情如同把火藏在柴堆下而令人忧虑,计策应当决定于搬走柴薪;季友进酒而叔牙死亡,玄武门流血而李建成失败;当时如果堂堂正正地不回避,登上朝阶而不拜,那么蔺相如进言筑台、鲜血溅到秦王身上,朱虚侯刘章行酒、追杀吕氏,不过是依靠几个武士的力量罢了,齐泰、黄子澄难道就做不到吗!建文帝仁慈柔弱,类似汉元帝;起兵行事却学习汉景帝、汉宣帝。齐泰、黄子澄迂腐谨慎,类似王陵;进献谋略却效法晁错。刘备已经离开,曹操才追击到当阳;刘裕辞归以后,刘义隆才后悔派他去京口。作为燕王,究竟是要解散铠甲、归还军队、捆缚自己去见天子吗?还是束手无策,闭门自焚呢?派张▯、派谢贵,他们难道能够擒获燕王吗?这只是促使他反叛,却又假借名义罢了。燕王既然起兵,就只有明成祖杀死燕王,或者燕王弑杀明成祖。他发布檄文告知天下,把自己比作周公;向宫阙上书,说要清除君主身边的奸臣,呼告天地日月,指天发誓、以山河为证。即使明成祖把齐泰、黄子澄囚禁捆绑,送到燕王府,也可以开门迎接叔父,握手迎接军队;王敦既然收捕周顗,怎么能回头向姑孰称臣?侯景朝见太极殿,也只有把梁武帝幽禁在东堂。史书称汉文帝有伏犀、日角之相,皇孙有落月、偏颅之相;上天生下这两个人,让他们聚在一座宫中,长久相安并存本来就没有可能。至于齐泰、黄子澄用兵,罪责确实难以逃脱。真定之战,李景隆率领三十万;郑灞村之战,李景隆率领五十万;白沟河之战,李景隆又合兵三十万;滹沱河之战,盛庸率领的仍有二十万,集天下军队,掌握在一个人手里。他们不知道燕王兵力少、城池孤立,有利于作战而不利于防守,有利于合兵而不利于分兵。假如当初山东、北平修筑坚城、挖深壕沟,修整铠甲、储备粮食,派几十名勇将,各自统领几万军队,分据险要,出没于敌军之间;进军攻破荥阳,像彭越烧毁敌军粮道;向南追击汉王,像韩信夺取河北,那么燕王即使百战百胜,时间一久也会左右支撑、处处受挫,哪里还能纵马到济水以西饮水,把箭射到聊城城上呢!为什么要挟持万全的形势,却去与一个匹夫较量勇力,像惊风扫落叶、迅雷奔雷一样,竟在朝堂上擒获九江王,在海外哭求申包胥?唉,已经晚了。

独是建文之初,升平继体,海宇晏清。而燕王横贪天位,腼颜人上。子突入而昭公出奔,曲沃盛而孝侯遇弑,毋亦弱肉强食,岂为天与人归。宜乎练子宁▯巽血地上,书成王安在,而方孝孺衰▯大骂,以为不立成王之子弟也。当其大内灰飞,缁衣宵遁,为燕王者急宜降德音,下明诏,咸与维新,计安反侧。而乃县赏讨奸,清宫戮御,斩祛之怨旁及五宗,射钩之嫌蔓延妇寺,国君含诟,固如是乎!至若司马之心久暴于路人,齐鸾之谋早形于咨议,乃犹南向让三,连章劝进者,欺天乎?吾谁欺也!幸而即位之后,山东首给农器,云南不轻用兵,省视旱蝗,周诹郡县,敕吏部以拔幽隐,顾学士以求直言,而且耀武边陲,尊崇先圣,政事之美,颇斑斑可考焉。然以予论之,梁皇弑主,肺石达冤,卫武篡兄,宾筵好学,盖曲终奏雅,逆取顺守,亦晚盖之常规,非哲王之天性也。

卷十七

○建文逊国建文四年夏六月乙丑,帝知金川门失守,长吁,东西走,欲自杀。翰林院编修程济曰:“不如出亡。”少监王钺跪进曰:“昔高帝升遐时,有遗箧,曰:‘临大难,当发。’谨收藏奉先殿之左。”群臣齐言:“急出之!”俄而舁一红箧至,四围俱固以铁,二锁亦灌铁。帝见而大恸,急命举火焚大内。皇后马氏赴火死。程济碎箧,得度牒三张:一名应文,一名应能,一名应贤。袈裟、帽鞋、剃刀俱备,白金十锭。朱书箧内:“应文从鬼门出,余从水关御沟而行,薄暮,会于神乐观之西房。”帝曰:“数也!”程济即为帝祝▯。吴王教授杨应能愿祝▯随亡。监察御史叶希贤毅然曰:“臣名贤,应贤无疑。”亦祝▯。各易衣披牒。在殿凡五六十人,痛哭仆地,俱矢随亡。帝曰:“多人不能无生得失。有等任事著名,势必究诘;有等妻子在任,心必萦系,宜各从便。”御史曾凤韶曰:“愿即以死报陛下!”帝麾诸臣,大恸,引去若干人。九人从帝至鬼门,而一舟舣岸,为神乐观道士王升,见帝,叩头称万岁,曰:“臣固知陛下之来也。畴昔高皇帝见梦,令臣至此耳!”乃乘舟至太平门,升导至观,已薄暮矣。俄而杨应能、叶希贤等十三人同至。共二十二人:兵部侍郎廖平,襄阳人;刑部侍郎金焦,贵池人;编修赵天泰,三原人;检讨程亨,泽州人;按察使王良,祥符人;参政蔡运,南康人;刑部郎中梁田玉,定海人;监察御史叶希贤,松阳人;程济,绩溪人;中书舍人梁良玉、梁中节,俱定海人;宋和,临川人;郭节,连州人;刑部司务冯学■,黄岩人;所镇抚牛景先,沅人;王资、杨应能、刘仲,俱杞县人;翰林待诏郑洽,浦江人;钦天监正王之臣,襄阳人;太监周恕,和州人;徐王府宾辅史彬,吴江人。帝曰:“今后但以师弟称,不必拘主臣礼也。”诸臣泣诺。廖平曰:“诸人愿随固也;但随行不必多,更不可多。就中无家室累,并有膂力足捍卫者,多不过五人,余俱遥为应援可耳。”帝曰:“良是。”于是环坐于地,道士进夜饣善,约定左右不离者三人:杨应能、叶希贤俱称比丘,程济称道人。往来道路,给运衣食者六人:冯■时称塞马先生,时称冯翁,时称马公,时称马二子;郭节时称雪庵,后称雪和尚;宋和时称云门僧,时称稽山主人,时称槎主;赵天泰适衣葛,即称衣葛翁,时称天肖子;王之臣家世补锅,欲以作生计,号老补锅;牛景先号东湖樵夫,亦称东湖主人。帝曰:“吾今往滇南,依西平侯。”史彬曰:“大家势盛,耳目众多;况新主意尚未释,能无见告?不若往来名胜,东西南北,皆吾家也。臣等中有家给足备旦夕者,即驻锡于兹,有何不可?”帝曰:“良是。”于是更主七家:廖平、王良、郑洽、郭节、王资、史彬、梁良玉。帝曰:“此可暂不可久,况郊坛所在,明旦必行,何所之?”众拟浦江,而郑亦巨族,且忠孝可居也。夜分,帝足胫痛,度不能行。微明,景先与彬步至中河桥,谋所以载者。有一艇,为吴人,急叩之,则彬家所遣,以侦彬吉凶者也。彬与景先亟迎帝,且至彬家。诸人闻之,且悲且喜。同载八人,为程、叶、杨、牛、冯、宋、史,余俱散走,期以月终更晤。取道溧阳,八月,始至吴江之黄溪史彬家。彬奉帝居所居之西偏,曰清远轩,众出拜,帝改题水月观,亲笔篆文。阅三日,诸臣至彬家相聚,五日,帝命归省。成祖即位,编籍在任诸臣Т去者四百六十三人,俱命削籍。八月,命礼部行文州县,追缴革除诰敕。至是,苏州府遣吴江邑丞巩德至史彬家追夺,且曰:“建文皇帝闻在君家。”彬曰:“无之。”微哂而去。次日,帝同两比丘、一道人行,余俱星散,时八月十六日也。帝附舟至京口,过六合,陆行至襄阳。十月,至廖平家,适有讠▯其迹,遂决意往滇。成祖永乐元年春正月十三日,建文帝至云南永嘉寺。初,帝期从亡臣以三月复至廖平家,至是,留永嘉寺,颇安适,将以明年游天台,而诸臣以帝旧约,俱集于襄阳廖平家。适冯■自云南来,传帝命止之,令诸臣无烦往来,各散去。

译只是建文帝即位之初,承继太平,天下安宁。燕王却蛮横贪图天子之位,厚着脸皮居于众人之上。子突攻入而使鲁昭公出奔,曲沃强盛而使晋孝侯遭弑,难道不就是弱肉强食吗,哪里是天命归于谁!所以练子宁在血泊中死去,写下“成王在哪里”,方孝孺穿着丧服大骂,认为他们没有拥立成王的子弟。宫城被烧成灰烬、僧人连夜逃走时,作为燕王,最紧要的应当赶快颁布施恩的诏令,下达明确诏书,和众人一起除旧布新,谋划安抚反叛者。可是他却悬赏征讨奸党,清理宫室并诛杀宦官,斩祛之怨牵连到五宗,射钩之嫌蔓延到妇人宦官;国君含受羞辱,难道本来就应当这样吗!至于司马氏的心思早已暴露于路人,齐鸾的谋划也早已在朝廷议论中显现,却还向南面三次谦让、接连上章劝进,这是欺骗上天吗?我欺骗谁呢!” 幸好即位以后,首先在山东发给农具,在云南不轻易用兵,察看旱灾和蝗灾,周遍询问郡县情况,命令吏部选拔幽隐之士,督促学士寻求直言,而且在边疆炫耀武力,尊崇先圣;这些政事上的美处,颇有清楚可考的地方。然而依我看来,梁皇杀死君主而使肺石传达冤情,卫武篡夺兄长而在宴席上喜好学习,这不过是曲终之后演奏雅乐,以逆取而顺守,也是晚年遮盖过失的常规,并不是明哲君王的天性。卷十七 ○建文帝逊位出国。建文四年夏六月乙丑,建文帝知道金川门失守,长叹一声,向东向西奔走,想要自杀。翰林院编修程济说:“不如逃亡。”少监王钺跪下进言:“从前高帝升遐时,留下一个箱子,说:‘遇到大难时,应当打开。’臣谨慎地把它收藏在奉先殿的左边。”群臣一齐说:“赶快拿出来!”不久抬来一个红色箱子,四周都用铁加固,两把锁也灌铸了铁。建文帝看见后悲恸不已,立即下令举火焚烧大内。皇后马氏投火而死。程济砸开箱子,得到度牒三张:一张名为应文,一张名为应能,一张名为应贤。袈裟、帽子、鞋子、剃刀全都齐备,还有白金十锭。箱内有朱笔写的字:“应文从鬼门出去,其余人从水关御沟走,傍晚在神乐观西边的房屋会合。”建文帝说:“这是命数啊!”程济立即为建文帝剃发。吴王府教授杨应能愿意剃发,跟随建文帝逃亡。监察御史叶希贤毅然说:“我的名字中有‘贤’字,毫无疑问就是应贤。”也剃发。众人各自换衣服、带上度牒。当时殿中有五六十人,痛哭着倒在地上,都发誓跟随逃亡。建文帝说:“人多了不可能没有生死得失。有些人担任官职而且出了名,势必会被追问;有些人的妻子儿女在任所,心中必定牵挂,应当各自听从方便。”御史曾凤韶说:“愿意立即以死报答陛下!” 建文帝向群臣挥手,让其中一些人离开,悲痛万分。九个人跟随建文帝到鬼门,恰有一条船停在岸边,是神乐观道士王升的。王升见到建文帝,叩头称万岁,说:“臣本来就知道陛下会来。从前高皇帝托梦给臣,命臣到这里来!”于是乘船到太平门,王升引导他们进入道观,这时已经接近傍晚。不久杨应能、叶希贤等十三人也一同到达。共二十二人:兵部侍郎廖平,襄阳人;刑部侍郎金焦,贵池人;编修赵天泰,三原人;检讨程亨,泽州人;按察使王良,祥符人;参政蔡运,南康人;刑部郎中梁田玉,定海人;监察御史叶希贤,松阳人;程济,绩溪人;中书舍人梁良玉、梁中节,都是定海人;宋和,临川人;郭节,连州人;刑部司务冯学■,黄岩人;所镇抚牛景先,沅人;王资、杨应能、刘仲,都是杞县人;翰林待诏郑洽,浦江人;钦天监正王之臣,襄阳人;太监周恕,和州人;徐王府宾辅史彬,吴江人。建文帝说:“今后只称师弟,不必拘泥于君臣礼节。” 诸臣哭泣着答应。廖平说:“诸位愿意跟随固然好,但随行的人不必多,更不能太多。其中没有家庭拖累、又有足够体力可以护卫的人,最多不超过五人,其余人远远地作为接应就可以了。”建文帝说:“这样很好。”于是众人围坐在地上,道士送来夜饭,约定留在左右、寸步不离的有三人:杨应能、叶希贤都称作比丘,程济称作道人。负责往来道路、供给衣食的有六人:冯■时而称塞马先生,时而称冯翁,时而称马公,时而称马二子;郭节时而称雪庵,后来称雪和尚;宋和时而称云门僧,时而称稽山主人,时而称槎主;赵天泰恰好穿着葛布衣服,就称衣葛翁,有时称天肖子;王之臣家世代以补锅为业,想以此谋生,号称老补锅;牛景先号称东湖樵夫,也称东湖主人。建文帝说:“我现在要去滇南,投靠西平侯。”史彬说:“大家声势很大,耳目众多;何况新君的心意还没有消除,怎么能不被发现?不如往来于名胜之间,东西南北都可以作为我们的家。我们这些人中,有家中供给足以维持日常生活的,就在这里住下,有什么不可以?” 建文帝说:“这样很好。”于是又确定七家作为主人:廖平、王良、郑洽、郭节、王资、史彬、梁良玉。建文帝说:“这里可以暂时住,却不能长久住,何况郊坛所在之处,明天早晨一定要举行祭祀,能到哪里去?”众人商议去浦江,郑洽也是大族,而且那里可以安居,能够尽忠尽孝。到了半夜,建文帝脚胫疼痛,估计不能行走。天刚蒙蒙亮,景先和史彬步行到中河桥,商量乘什么船。恰有一只小船,是吴地人的,他们急忙敲船,才知道这正是史彬家派来侦察史彬吉凶的船。史彬和景先赶紧迎接建文帝,并将他带到史彬家。众人听说后,又悲伤又高兴。八人同船,包括程济、叶希贤、杨应能、牛景先、冯■、宋和、史彬,其他人都分散逃走,约定月底再相会。取道溧阳,八月才到吴江史彬的黄溪家。史彬让建文帝住在自己住宅西边,名为清远轩;众人出来拜见,建文帝改题为水月观,并亲自书写篆字。过了三天,诸臣到史彬家聚会;第五天,建文帝命他们回去探望家人。明成祖即位后,登记在任诸臣中逃走的共有四百六十三人,一律命令削除名籍。八月,命礼部行文各州县,追缴被革除的诰敕。到这时,苏州府派吴江县丞巩德到史彬家追缴并夺取诰敕,还说:“听说建文皇帝在你家。” 史彬说:“没有这回事。”微微一笑便离开了。第二天,建文帝和两个比丘、一个道人同行,其余人都像星星一样分散逃走,这一天是八月十六日。建文帝搭船到京口,经过六合,改走陆路到襄阳。十月,到了廖平家,恰好有人察觉了他的踪迹,于是决定前往滇地。成祖永乐元年春正月十三日,建文帝到达云南永嘉寺。当初,建文帝与跟随逃亡的臣子约定三月再次到廖平家;到这时,他留在永嘉寺,生活颇为安适,打算第二年游览天台。但诸臣按照建文帝原来的约定,都聚集在襄阳廖平家。正好冯■从云南来,传达建文帝的命令,让他们不要再奔波往来,于是诸臣各自散去。

二年春正月,建文帝离云南,由重庆抵襄阳,六月入吴,八月八日复至史彬家。时天将暝,彬家已举火矣。帝突至,彬及家人出拜,举酒半酣,帝曰:“我明晨当即去。”彬云:“臣扫门而俟久矣,即有不肃,亦乞见原。欲留师数月,明晨何遽耶?”先是,帝命从亡者俱师弟称,故彬等呼为师。帝泣曰:“彼方急图我。昨于西安道中,见冠盖来者,瞪目视我;此臣我自善之,彼必有以奏也。东南逋臣,屈指先汝,我去政为汝计。”对哭久之,且曰:“此近宫阙,不便。”彬曰:“亦无害。”视帝衣履敝甚,固留三日,命家人制布衣而去。帝为两浙之游,杭州计游二十三日,天台、雁荡计游三十九日。会马二子、稽山主人、金焦亦来石梁间,且云:“诸臣俱约至此,然终不见。”时天气寒,帝返云南,固却诸臣而去。三年春二月,建文帝至重庆之大竹善庆里,有杜景贤筑室与居,寻舍之而去。尝闻金陵诸臣惨死事,泫然曰:“我获罪于神明矣!诸人皆为我也。”四年夏四月,建文帝至西平侯沐晟家,留旬日。五月,结茆白龙山。五年冬十二月,建文帝祭死难诸人,自为文哭之。时朝廷侦帝甚密,户科都给事胡氵荧访求张三丰,盖为帝也。帝知之,遂遁迹不出。六年夏六月,白龙庵灾,程济出山募葺。七年春正月,命太监郑和航海,通西南诸国。时胡氵荧、郑和数往来云、贵间,踪迹建文帝。帝东行,三月,至善庆里,五月,复至襄阳。廖平家已徙蜀,帝还滇。八年春三月,建文帝复至庵。工部尚书严震使安南,密访帝,震忽与帝遇于云南道中,相对而泣。帝曰:“何以处我?”对曰:“上从便,臣自有处。”夜缢于驿亭中。帝复结庵于白龙山,颜色憔悴,形容枯槁,夏月患痢,因有戒心,不能出山觅膳,狼狈殊甚。适史彬、程亨、郭节访至,帝相对大恸,随问曰:“汝等携有方物否?”各为献。史彬独有僮,而所献丰,且当年职居禁近,知帝所好。帝遍尝之,曰:“不食此已三年矣!”三人相留许久,帝遣之归,别时痛哭失声。帝属曰:“今后勿再来。道路阻修,一难;关津盘诘,二难;况我安居,不必虑也。”彬等叩首颔命而去。后帝复舍白龙庵他去。九年春,有司毁庵。夏四月,建文帝至浪穹鹤庆山,其地颇佳,因募建一庵,名大喜。十年春三月,应能卒,四月,希贤卒,建文帝因纳一弟子,名应慧。十一年夏五月,建文帝南行至甸,六月还。冬十二月,渡马岭,遇寇,适官军至,仅免。十二年夏四月,遣程济募粮。秋九月,建文帝学《易》数。十三年秋八月,建文帝游衡山,冬十月还庵。十四年夏六月,建文帝足疾发,程济乞药于城西,三日乃反,帝饮获愈。冬十一月,帝命济录述从亡传,藏之山岩中,帝自为叙。十五年春二月,史彬复至白龙故道,了不见庵,山旁询一老妇,则曰:“官司毁之矣。”问僧徒,曰:“不知所之。”至是,彬忽与帝遇于鹤庆之大喜庵,深林密树,不下数里。先是,杨应能、叶希贤所建者,甫落成,而两人死,即于庵东葬之。十一月,帝避嚣东行,至衡山。十六年春三月,建文帝还至黔。十七年夏六月,建文帝始观佛书。十八年夏六月,建文帝命程济移居庵西偏。冬十月,帝入蜀,程济从,▯扁游诸胜,登峨眉,有诗云:“登高不待东翘首,但见云从故国飞。”十九年秋七月,建文帝入粤,游海南诺胜。十一月,帝还庵。二十年夏四月,建文帝避嚣于庵南四十里,名渌泉。二十一年春二月,建文帝入楚,程济从,登章台山,赋吊古诗:“楚歌赵舞今何在?惟见寒鸦绕树啼。”六月,帝游汉阳,登晴川楼,吟云:“江波犹涌憾,林霭欲翻愁。”七月,帝留大别山。二十二年春二月,建文帝东行,冬十月,与史彬相遇于旅店,言及榆木川,稍色喜。史彬问道路起居状,答曰:“近来强饭,精爽倍常。”即同彬下江南,至彬家。彬具酒肴于所居之重庆堂,帝上座,程济东列,彬西列。彬有从叔祖名弘者,嘉兴县史家村人也,直入,至堂上,彬不得已,亦与坐。问:“师何来?”彬未答。即起趋出,招彬曰:“此建文皇帝也。”彬曰:“非也。”弘曰:“吾曾于东宫见之。当吾家籍没时,非帝,吾无死所矣。帝实活我,恩无以报。”彬不得已,实告之。即顿首堂下,涕泣问向来状。帝曰:“赖诸从亡者给我衣食,周旋险阻之间,二十年来,战战兢兢。”复大恸。恸已,曰:“今想可老终矣!”弘曰:“帝今欲何之?”曰:“游天台诸胜。”弘曰:“吾当具一日之积随行。”居数日,帝行,戒彬曰:“有叔在,尔勿往也。”弘从之去。十一月,至宁波渡莲花洋。

译二年春正月,建文帝离开云南,经重庆到襄阳,六月进入吴地,八月八日再次到史彬家。当时天将黑,史彬家已经点了灯。建文帝突然到来,史彬和家人出来拜见,酒喝到一半,建文帝说:“我明早就要走。”史彬说:“臣清扫门户等候您已经很久了,即使有不恭敬之处,也请您原谅。想留您住几个月,为什么明早就匆忙离开呢?”此前,建文帝命令跟随逃亡的人都以师弟相称,所以史彬等人称他为师。建文帝哭着说:“他们正在急切地图谋抓捕我。昨天在西安途中,看见有戴冠乘车的人来,瞪眼看我;这位臣子我自己曾善待过,他必定会把这件事上奏。我在东南逃亡的臣子中,屈指算来先来找的就是你,我离开正是为你打算。”两人相对哭了很久,建文帝又说:“这里靠近宫阙,不方便。”史彬说:“也没有妨碍。”他看见建文帝的衣服鞋子破旧得厉害,便坚决挽留三天,命家人制作布衣,然后建文帝离去。建文帝游览两浙,计划游杭州二十三日,游天台、雁荡三十九日。正好马二子、稽山主人、金焦也来到石梁之间,并且说:“诸臣都约定到这里来,但最终没有见到。”当时天气寒冷,建文帝返回云南,坚决拒绝诸臣跟随而离去。三年春二月,建文帝到达重庆的大竹善庆里,有个叫杜景贤的人修筑房屋与他同住,不久便舍弃房屋离开了。建文帝曾听说金陵诸臣惨死的事情,流泪说:“我得罪神明了!这些人全都是为了我。” 四年夏四月,建文帝到西平侯沐晟家,住了十天。五月,在白龙山搭建茅庵。五年冬十二月,建文帝祭奠死难的众人,亲自写文章哭悼他们。当时朝廷严密侦察建文帝的踪迹,户科都给事胡氵荧访求张三丰,大概也是为了建文帝。建文帝知道后,于是隐迹不出。六年夏六月,白龙庵发生火灾,程济出山募款修葺。七年春正月,命太监郑和航海,与西南诸国相通。当时胡氵荧、郑和多次往来于云南、贵州之间,追查建文帝的踪迹。建文帝向东行走,三月到达善庆里,五月又到襄阳。廖平家已经迁往蜀地,建文帝返回滇地。八年春三月,建文帝再次到白龙庵。工部尚书严震出使安南,暗中访察建文帝。严震忽然在云南途中遇到建文帝,两人相对哭泣。建文帝说:“你打算怎样安置我?”严震回答:“皇上只管随意行事,臣自有办法。”当夜在驿亭中上吊而死。建文帝又在白龙山搭建庵舍,面色憔悴,形容枯槁。夏天患痢疾,因为有所戒备,不能出山寻找食物,狼狈不堪。正好史彬、程亨、郭节来访,建文帝与他们相对痛哭,随即问道:“你们带有什么地方特产吗?”三人各自献上。只有史彬带着童仆,所献物品丰厚,而且他当年任职宫禁附近,知道建文帝喜爱什么。建文帝把各种食物都尝了一遍,说:“我已经三年没有吃到这些东西了!”三人挽留他很久,建文帝让他们回去,分别时痛哭失声。建文帝嘱咐说:“今后不要再来了。道路遥远,这是第一难;关卡渡口盘问,这是第二难;何况我这里居住安稳,不必担心。”史彬等人叩头点头答应后离去。后来建文帝又离开白龙庵到别处去了。九年春,有关官署毁掉了庵舍。夏四月,建文帝到浪穹鹤庆山,那里景地很好,于是募资修建一座庵,名为大喜。十年春三月,应能去世;四月,希贤去世;建文帝因此收纳一名弟子,名叫应慧。十一年夏五月,建文帝向南走到甸地,六月返回。冬十二月,渡过马岭,遇到盗寇,恰好官军赶到,仅仅免于灾难。十二年夏四月,派程济募粮。秋九月,建文帝学习《易》数。十三年秋八月,建文帝游览衡山,冬十月返回庵中。十四年夏六月,建文帝脚病发作,程济到城西求药,三天后才回来,建文帝服药后痊愈。冬十一月,建文帝命程济记录叙述跟随逃亡者的传记,把它藏在山岩中,建文帝亲自作序。十五年春二月,史彬再次来到白龙旧道,完全看不见庵舍,便在山旁询问一位老妇。老妇说:“官府已经毁掉它了。”史彬询问僧徒,僧徒说:“不知道去了哪里。”到这时,史彬忽然在鹤庆的大喜庵遇到建文帝。那里深林密树,方圆不下数里。此前,杨应能、叶希贤修建的庵舍刚刚落成,两人就死了,于是葬在庵东。十一月,建文帝为躲避喧嚣向东走,到达衡山。十六年春三月,建文帝返回黔地。十七年夏六月,建文帝开始阅读佛经。十八年夏六月,建文帝命程济迁居到庵的西边。冬十月,建文帝进入蜀地,程济跟随,▯扁游览各处名胜,登上峨眉山,有诗说:“登高不必向东举首,只看见云从故国飞来。”十九年秋七月,建文帝进入粤地,游览海南各处名胜。十一月,建文帝返回庵中。二十年夏四月,建文帝为躲避喧嚣,住到庵南四十里处,地名渌泉。二十一年春二月,建文帝进入楚地,程济跟随,登上章台山,作吊古诗。“楚歌赵舞如今在哪里?只看见寒鸦绕树啼叫。”六月,建文帝游览汉阳,登上晴川楼,吟诗说:“江波仍然翻涌着遗憾,树林的雾气仿佛要翻卷起愁绪。”七月,建文帝留在大别山。二十二年春二月,建文帝向东行走,冬十月,在旅店与史彬相遇。谈到榆木川时,建文帝稍微露出喜色。史彬询问他的道路经历和起居状况,建文帝回答:“近来还能勉强进食,精神比平常好多了。”于是与史彬一同下江南,到了史彬家。史彬在所居的重庆堂摆设酒菜,建文帝坐上座,程济坐东边,史彬坐西边。史彬有一位从叔祖,名叫弘,是嘉兴县史家村人,径直走入堂中。史彬没有办法,也让他坐下。他问:“师从哪里来?”史彬没有回答。他立即起身快步出去,招呼史彬说:“这就是建文皇帝。”史彬说:“不是。”史弘说:“我曾经在东宫见过他。当我家被籍没时,如果不是皇帝,我就无处求生了。皇帝确实救活了我,这恩德无法报答。”史彬不得已,只好如实告诉他。史弘立即在堂下叩头,哭泣着询问建文帝这些年来的情况。建文帝说:“依靠诸位跟随逃亡的人供给我衣食,在险阻之间周旋,二十年来一直战战兢兢。”说完又大为悲恸。悲恸过后说:“现在想来,大概可以终老了!”史弘问:“皇帝现在想去哪里?”建文帝说:“游览天台各处名胜。”史弘说:“我应当准备一天的粮食跟随您同行。”过了几天,建文帝要走,告诫史彬说:“有叔祖跟随,你不要去。”史弘跟随建文帝离去。十一月,到达宁波,渡过莲花洋。

仁宗洪熙元年春正月,建文帝谒大士于潮音洞。五月,自闽、粤还山,止程济从。闻仁宗崩,帝曰:“吾心放下矣!今后往来亦少如意也。”且悲且喜。宣宗宣德元年秋八月,建文帝祭从亡诸臣于庵前。二年春正月,建文帝移居鹤庆之静室。秋八月,滇寇乱,帝入蜀,程济从。冬十月,宿永庆寺,题诗云:“杖锡来游岁月深,山云水月傍闲吟。尘心消尽无些子,不受人间物色侵。”三年夏五月,建文帝游神女庙。秋七月,游黄牛矶。冬十月,游汉中。四年春正月,建文帝至成都,再宿而去。五月,帝还浪穹。六月,至鹤庆山中。五年夏四月,建文帝欲稍广其庵,程济等出募。六年春二月,建文帝往陕西。夏四月,至延安。秋七月,南行入蜀。九月,至夔,阻雪。七年春正月,建文帝入楚,至公安。夏五月,至武昌。秋八月,下九江。九月,游杭州吴山。冬十一月,游天台。八年春正月,建文帝在赤城。九年夏五月,建文帝复至吴江史彬家,程济从。时彬已死,帝悲悼久之,慰劳其子倍至。复为会稽之游,八月,还。十年春三月,建文帝往粤西。英宗正统元年秋八月,建文帝还至滇,卜筑旧日之浪穹。二年夏五月,建文帝复游峨眉。冬十一月,还至浪穹。三年秋七月,建文帝欲往粤西,不果,会有弟子亡去,帝恐迹露,遂有粤西之行。四年夏四月,程济劝建文帝还滇,不听。五年春三月十三日,建文帝谓程济曰:“我决意东行,子盍为我蓍?”得兑之归妹,济拊几大呼曰:“大凶!今太岁干支皆金,火必克之,行夏之时,其危乎!”帝好文章,能为诗歌,尝赋诗曰:“牢落西南四十秋,萧萧白▯已盈头。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长乐宫中云气散朝,元阁上雨声收。新蒲细柳年年绿,野老吞声哭未休。”后至贵州金竺长官司罗永庵,尝题诗壁间,其一曰:“风尘一夕忽南侵,天命潜移四海心。凤返丹山红日远,龙归沧海碧云深。紫微有象星还拱,玉漏无声水自沈。遥想禁城今夜月,六宫犹望翠华临。”其二曰:“阅罢《楞严》磬懒敲,笑看黄屋寄团瓢。南来瘴岭千层迥,北望天门万里遥。款段久忘飞凤辇,袈裟新换衮龙袍。百官此日知何处?唯有群乌早晚朝。”至是,出亡盖三十九年矣。会有同寓僧者,窃帝诗,自谓建文帝,诣思恩知州岑瑛,大言曰:“吾建文皇帝也。”瑛大骇,闻之藩司,因系僧,并及帝,蜚章以闻,诏械入京师,程济从。八月,至金陵,九月,至京,命御史廷鞫之。僧称:“年九十余,且死,思葬祖父陵旁耳。”御史言:“建文君生洪武十年,距正统五年,当六十四岁,何得九十岁!”廉其状,僧实杨应祥,钧州白沙里人。奏上,僧论死,下锦衣狱,从者十二人,戍边。而帝适有南归之思,白其实,御史密以闻。阉吴亮老矣,逮事帝,乃令探之。建文帝见亮,辄曰:“汝非吴亮耶?”亮曰:“非也。”建文帝曰:“吾昔御便殿,汝尚食,食子鹅,弃片肉于地,汝手执壶,据地狗饣舌之,乃云非是耶?”亮伏地哭。建文帝左趾有黑子,摩视之,持其踵,复哭不能仰视,退而自经。于是迎建文帝入西内,程济闻之,叹曰:“今日方终臣职矣。”往云南焚庵,散其徒。帝既入宫,宫中人皆呼为老佛,以寿终;葬西山,不封不树。谷应泰曰:闻之国君死社稷,义之正也。然而乘机察变,忍耻图存,一旅而中兴奏,五年而天节反,则惠王居栎,仍杀子颓,襄王居郑,终诛太叔,建文之仓皇出奔,或亦有深意焉。又况铁函锁柙,度牒剃刀,先皇所遗也。龙嫠帝后,妖谶亡周,燕啄皇孙,天心割汉,厥有定数,又非智力所移耳。乃逊国之期,以壬午六月十三日,建文独从地道,余臣悉出水关,痛哭仆地者五十余人,自矢从亡者二十二士。而廖平之议,以为多人必生得失,不若遥为应援,于时谨侍左右者三人,杨应能、叶希贤称比丘,程济称道人是也;往来道路,给办资粮者六人,冯■、郭节、宋和、赵天泰、王之臣、牛景先,各讳名号,潜相通问是也。其经由之地,则自神乐观启行,由松陵而入滇南,西游重庆,东到天台,转入祥符,侨居西粤。中间结庵于白龙,题诗于罗永,两入荆楚之乡,三幸史彬之第,踪迹去来,何历历也。特以年逼桑榆,愿还骸骨,岑瑛据之以闻,吴亮辨其非妄。夫不复国而归国,不作君而作师,虽以考终,亦云恧矣。

译仁宗洪熙元年春正月,建文帝到潮音洞拜谒大士。五月,从闽地、粤地返回山中,只让程济跟随。听说仁宗去世,建文帝说:“我的心可以放下了!今后往来大概也少能如意了。”他又悲伤又高兴。宣宗宣德元年秋八月,建文帝在庵前祭奠跟随逃亡的诸臣。二年春正月,建文帝迁居鹤庆的静室。秋八月,云南盗寇作乱,建文帝进入蜀地,程济跟随。冬十月,住在永庆寺,题诗。诗说:“持杖带锡游历,岁月已经很久;山云水月旁,悠闲地吟咏。尘世之心已经消尽,丝毫不剩;不再受人间事物侵扰。”三年夏五月,建文帝游览神女庙。秋七月,游览黄牛矶。冬十月,游览汉中。四年春正月,建文帝到达成都,住了两夜便离开。五月,建文帝返回浪穹。六月,到鹤庆山中。五年夏四月,建文帝想把庵舍稍微扩建,程济等人出外募款。六年春二月,建文帝前往陕西。夏四月,到延安。秋七月,向南进入蜀地。九月,到夔地,被大雪阻挡。七年春正月,建文帝进入楚地,到公安。夏五月,到武昌。秋八月,下行到九江。九月,游览杭州吴山。冬十一月,游览天台。八年春正月,建文帝在赤城。九年夏五月,建文帝再次到吴江史彬家,程济跟随。当时史彬已经去世,建文帝悲悼了很久,对他的儿子加倍慰问。又游览会稽,八月返回。十年春三月,建文帝前往粤西。英宗正统元年秋八月,建文帝返回滇地,在旧日的浪穹选择地方修筑居所。二年夏五月,建文帝再次游览峨眉山。冬十一月,返回浪穹。三年秋七月,建文帝想前往粤西,没有成功;恰好有弟子逃走,建文帝害怕踪迹暴露,于是还是前往粤西。四年夏四月,程济劝建文帝返回滇地,建文帝没有听从。五年春三月十三日,建文帝对程济说:“我决意向东走,你为什么不替我占一卦?”占得兑卦变归妹卦,程济拍着几案大叫:“大凶!如今太岁的干支都属金,火一定会被金克制,按照夏代的时令推算,这一行恐怕危险!”建文帝喜爱文章,能写诗歌,曾作诗说:“孤寂失意地在西南过了四十个秋天,萧萧白发已经布满头。天地有恨,家在哪里?江水、汉水无情,自自在在地流。长乐宫中的云气已经散去,早朝也散了;元阁上的雨声已经停歇。新蒲细柳年年青绿,田野老人压低声音哭泣,至今还没有停止。”后来到了贵州金竺长官司罗永庵,曾在墙上题诗。其中一首说:“风尘一夜忽然向南侵袭,天命暗中转移了四海人心。凤凰飞返丹山,红日已经遥远;真龙归入沧海,碧云深沉。紫微垣有星象,群星仍然环拱;玉漏无声,漏水已经沉没。遥想今夜禁城的月亮,六宫仍在盼望皇帝的车驾到来。”第二首说:“读完《楞严经》,懒得再敲磬;笑看皇帝的黄屋车寄托在团瓢之中。向南来,瘴气弥漫的山岭层层遥远;向北望,天门相隔万里。早已忘记乘飞凤辇车,刚换上袈裟,脱下衮龙袍。百官如今在什么地方?只有群乌早晚来朝。”到这时,建文帝出亡大概已经三十九年了。正好有一个与僧人同住的人偷了建文帝的诗,自己声称是建文帝,去拜见思恩知州岑瑛,大声说:“我是建文皇帝。”岑瑛大为惊骇,把这件事报告给藩司,于是拘捕了这个僧人,并牵连到建文帝,写成紧急奏章上报。诏令把建文帝戴上刑具押送到京师,程济跟随。八月,到金陵;九月,到京城,命御史在朝廷审讯。那个僧人称:“我九十多岁,而且将要死了,只是想葬在祖父的陵墓旁边。”御史说:“建文君生于洪武十年,到正统五年应当六十四岁,怎么会有九十岁!”查究他的情况,僧人其实是杨应祥,钧州白沙里人。奏章上报后,僧人被判死罪,押下锦衣卫狱,随从十二人被发配戍边。而建文帝正好有向南归去的想法,便说明了真实情况,御史秘密上报。宦官吴亮已经老了,曾经侍奉过建文帝,于是命他去查探。建文帝见到吴亮,总是说:“你不是吴亮吗?”吴亮说:“不是。”建文帝说:“我从前在便殿处理政事时,你是尚食,吃鹅肉,曾把一片肉丢在地上;你亲手拿着壶,趴在地上像狗一样舔食,难道还说不是吗?” 吴亮趴在地上哭泣。建文帝左脚趾上有一颗黑痣,吴亮抚摸查看,又握住他的脚跟,哭得不能抬头仰视,退下后便上吊自杀。于是迎接建文帝进入西内,程济听说后,叹息说:“今天我才算完成了臣子的职责。”他到云南烧掉庵舍,遣散弟子。建文帝进入宫中后,宫里的人都称他为老佛,以高寿终老;葬在西山,不起坟,不植树。谷应泰说:听说国君死于社稷,这是合乎义理的正道。然而趁机察看变化,忍受耻辱谋求生存,靠一支军队而重新振兴,过了五年又恢复天子的节操,那么惠王居住在栎地,最终杀死子颓;襄王居住在郑地,最终诛杀太叔,建文帝仓皇出逃,或许也有深意。何况铁函、锁柙、度牒和剃刀,都是先皇遗留下来的。龙嫠帝后,妖谶使周朝灭亡;燕子啄皇孙,天心割断汉室;这些都有一定的命数,又不是智慧和力量可以改变的。至于逊国之时,壬午年六月十三日,建文帝独自从地道出去,其余臣子都从水关出去;痛哭倒地的有五十多人,发誓跟随出亡的有二十二名士人。廖平的意见是,人多必然会有生死得失,不如远远地作为接应。当时谨慎侍奉左右的有三人:杨应能、叶希贤称作比丘,程济称作道人;往来道路、供给资粮的有六人:冯■、郭节、宋和、赵天泰、王之臣、牛景先,他们各自改换名号,暗中互通消息。他们经过的地方,是从神乐观出发,经松陵进入滇南,向西游历重庆,向东到天台,转入祥符,寄居西粤。中间在白龙山搭过庵,在罗永题过诗,两次进入荆楚地区,三次到史彬家中,踪迹来去,何等清楚!只是年纪已近晚年,希望归还遗骸,岑瑛据此上报,吴亮辨明事情并非虚妄。他没有复兴国家却回到国家,不再做君主而做老师,虽然最终得以寿终,也可以说是惭愧了。

然以予论之,假令成皇方死沙场,昭帝新居谅ウ,此时兵力黩于边关,内难伏于高煦,国势危疑,人情牵制,必不能长驾远驭,经营万里之外者。而滇、黔地险,沐氏兵强,因兹遁迹之时,宜申控告之义,非流彘而藉共和,则东迁而依晋、郑,一军出荆门,即襄、邓可摇,一军出汉南,即长江可据。狐、先《河水》之功,冯、邓云台之业,后挽前推,匪异人任也。奈何枕席有涕泣之痕,行旅多橐饣▯之奉,而兴复大计,阙焉不讲,譬犹危叶畏飚,惊禽易落,正所谓亡国之大夫不足与言事者也。洎乎正统改元,帝易四朝,统▯俞五纪,内鲜惠、怀之乱,外无连、管之谋,嗣服相承,天定之矣。而况主君已老,从者凋零,方险阻备尝之时,正精志消亡之日,鲁展喜之已衰,晋铜▯而既死,崦嵫待尽,尚安望其复振乎!至若从亡诸臣,国尔忘家,捍王于艰,四十余年,栉风沐雨,即无包胥之义,复楚王于郢中,亦有子家之忠,哭昭公于野井,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而议者据成祖之实录,谓建文之自焚,疑一龙之未出,摈众蛇而不载。夫隐、巢之事,不直序于贞观,烛斧之疑,亦依违于兴国,时史所书,非无曲笔矣。而况胡氵荧访仙,思恩擢职,以及陵在西山,不封不树,有目者所共睹,又岂得以传闻异辞也。

卷十八

译然而依我看来,假如成祖正死于战场,昭帝刚刚即位,那么这时兵力困顿于边关,内部祸乱潜伏在高煦,国势危疑,人心受到牵制,必定不能长期驾驭远方、经营万里之外。滇、黔地势险要,沐氏兵力强盛,趁此隐迹之时,应当申明控告之义;不是像流彘那样借助共和,就是向东迁徙,依靠晋、郑。一支军队从荆门出发,就可以动摇襄、邓;一支军队从汉水以南出发,就可以占据长江。狐偃、先轸建立《河水》之功,冯异、邓禹成就云台之业,前后相继推进,并不是别人不能承担。无奈卧席上留下哭泣的痕迹,旅途中多有以橐饣▯供养的事,而兴复的大计却完全没有谈论,譬如危叶害怕狂风、惊鸟容易坠落,正是所谓亡国的大夫,不值得同他谈论国家大事。到了正统改元时,建文帝已经经历四朝,统治时间超过五十年;内部没有惠王、怀王那样的动乱,外部没有连尹、管叔那样的谋乱,继承帝位相承不绝,天命已经确定了。何况君主已经年老,跟随者也逐渐凋零,正当备尝险阻艰难之时,也正是精力和志气消磨殆尽之日;鲁国的展喜已经衰老,晋国的铜鞮也已经死去,太阳将落、生命将尽,还能希望他重新振作吗!至于跟随出亡的诸臣,为了国家而忘记家庭,在艰难中护卫君王,四十多年栉风沐雨;即使没有申包胥哭秦庭、复楚王于郢中的义举,也有子家那样的忠诚、在野井哭昭公的行为。推究他们的志向,即使拿来与日月争辉也可以。但议论者依据成祖实录,说建文帝自焚而死,怀疑有一条龙没有出现,因而摒弃众蛇而不记载。隐、巢之事,尚且没有直截了当地写入《贞观政要》;烛影斧声的疑案,也在《兴国》记载中含糊其辞。时人所写的史书,并不是没有曲笔。何况胡氵荧访求仙人,思恩知州升职,以及陵墓在西山、不封土不植树,都是有眼睛的人共同看见的事实,又怎么能用传闻中的不同说法加以否定呢!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