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九
○江彬奸佞(钱宁附 )武宗正德七年冬十月,内旨欲调边兵入卫京师,大学士李东阳等及府、部、科、道力谏,不听。时幸竖有献密计者,言京军不习战阵,欲调宣府官军入卫京师,而以京军充数戍边,每岁春秋更调,如班操例。上遣司礼监谷大用至阁议,东阳力持以为不可。大用谓上有先入之言,不可破,姑试之以俟再议。东阳曰:“某等职在论思,今日曲从,即有后患,百死何赎!”乃上疏曰:“宣府,京师北门,切近漠北。朝廷屯宿重兵,分地防守,尚恐不给,每年河南等处边军轮班备御。近因流盗猖獗,动调官军,乃一时权宜,甚非得已。盖京军官军,各有分地,无故而动,一不便也。京军备边,不习战阵,恐伤国威,二不便也。京军出京,骇人耳目,闻之各处,未免惊疑,三不便也。京军在外,恃势淫怙,将官护短而不可禁,边方受害而不敢言,四不便也。边军在内,狎恩恃爱,傲睨军民,蔑视官府,小则怠缓,大则违法,治之则或不能堪,纵之则愈不可制,五不便也。远违妻子,弃捐坟墓,或风俗之不相宜,或糗粮之不相续,六不便也。粮草之外,必须行粮,布花之外,必须赏赉,糜费无纪,七不便也。往来交替,日无宁息,仓卒之际,或变起于道途,厌倦之余,或患生于肘腋,八不便也。示京营之空虚,见中国之单弱,九不便也。西北诸边,见报声息,唇齿之地,正须策应,脱有疏失,咎将谁归?十不便也。”疏上,翌日竟降内旨行之。召大同游击江彬等入京师。彬,宣府人,骁勇狡险,时从宣府副总兵张俊征流贼于山东,惟杀掠良民以邀赏。班师入京,赂钱宁,引入豹房,得见上。彬机警,善迎人意,上喜,留侍左右,升左都督,冒国姓为义儿,时时在上前讲说兵事,因请尽调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精兵,入京操练。时许泰、刘晖等皆有宠于上,号“外四家”,而彬尤甚。边卒纵横骄悍,都人苦之。上尝于西内练兵,令彬等率兵入习营阵,校骑射,或时为角抵之戏。上戎服临之,铳炮之声不绝禁中。千户周麒常叱之,彬竟陷麒死,于是左右皆畏彬。八年冬十月,以钱宁掌锦衣卫事,赐姓朱。宁,镇安人。太监钱能镇守云南,宁幼鬻能家,能死,事刘瑾,因得见上,上甚悦之。尝醉,枕宁卧,百官候朝至晡,莫得帝起居,但伺宁。宁内侍帝,外招权纳贿,诸大臣造谒恐后,小拂意即中害。内侍武臣率重资投宁,求镇守总兵。都察院经历钱岌至拜宁为父,密伺廷臣忤宁者弹斥之。是时,内臣张锐掌东厂,威势与宁埒,中外号曰“厂卫”。九年春二月,帝始微行黄花镇等处。近幸朱宁、张锐、张雄等日导上游畋微行,不可谏止。十年秋七月,浙江左布政方永良劾朱宁鬻钞害民,不报。时宁黩货无厌,以钞二万发浙江,易银三万余两。良永上言:“四方群盗甫息,疮痍未瘳,边塞多虞,浙东、西雨雹为灾,嗷嗷千里,臣苟隐忍不为陛下言之,则已敛之财必入朱宁之手,而民心伤;民心伤则邦本摇,陛下宁不为之寒心乎?臣惟朱宁窃宠以来,陛下之赐与无算,四方之馈遗不赀,箧笥之中必不少此,乃苛敛无已,负恩实深。伏乞陛下割偏私之爱,下之诏狱,明正典刑。仍急行浙江巡按监察御史,将已敛钞银尽给还民,民怨可慰,臣死且甘心。倘不以臣言为然,置之不问,日复一日,尾大不掉,必蠹军食民,肆无厌之求,有出于寻常所不料者,陛下悔之晚矣。”疏入,宁颇惧,乃委过下人,遣卫卒追所发钞,而以价银还之民。时宁怙宠藉威,举朝屏息,独永良讼言攻之,憾之不置。寻永良上疏乞致仕,从之。十一年春正月,上御豹房,与江彬等同卧起。彬、泰、晖皆赐姓朱。彬等与都督钱宁,中贵张忠、卢明、秦用、萧敬,优人臧贤表里擅权为奸,诸司章疏多阻格不上。然诸宠皆出彬下,彬时导上出宫禁,游猎近郊,群臣谏,不听。八月,大学士杨一清上疏乞休,略言:“宫府异体,用舍违宜,官帑空虚,浮费冗食不能革,民力困弊,征求苛敛不能除。谗言可以惑圣听,匹夫得以摇国本,禁庭杂介胄之夫,京师无藩翰之托,地震天鸣,日食星变,旱干水溢,报无虚日,腼颜在位,将安用之!”疏入,忤朱宁,致仕归。十二年夏六月,中旨革彭泽职为民。先是,彭泽经略哈密,纳币土番,颇失国体。既召回,掌都察院事,常与言官论及朱宁,辄忿曰:“吾恨不手刃丶此贼!”兵部尚书王琼数憾泽,因以语宁,且曰:“吾为公致彼来,公自察之。”遂招泽相过,匿宁屏后,故以言激之,泽复大骂。宁由是深衔之。至是,琼劾泽擅命纳币土番,致启边衅。奏上,宁营内旨除名。
译○江彬奸佞(钱宁附)武宗正德七年冬十月,宫中传旨要调边兵入京护卫,大学士李东阳等以及府、部、科、道官员极力劝谏,皇帝不听。当时有受宠宦官献上密计,说京军不熟悉战阵,想调宣府官军入京护卫,而用京军充数戍守边地,每年春秋轮换调动,按照班操的例子办理。皇帝派司礼监谷大用到内阁商议,李东阳极力坚持认为不可。谷大用说皇帝已经先有了主意,无法改变,姑且试行,等待以后再议。东阳说:“我们的职责在于论议思考,今天如果曲意顺从,将来就会有后患,即使死一百次又怎么赎罪!”于是上疏说:“宣府是京师的北门,紧邻漠北。朝廷在那里屯驻重兵,分地防守,尚且担心兵力不足,每年还要调河南等处的边军轮班备御。近来因为流盗猖獗,临时调动官军,这是出于一时的权宜,实在是不得已。京军和官军各有分守的地方,无故调动,这是第一项不便。京军用来守边,不熟悉战阵,恐怕损伤国威,这是第二项不便。京军出京,会惊动人们的耳目,各处听说后,难免惊疑,这是第三项不便。京军在外,倚仗势力放纵胡作,将领又护短而无法禁止,边地受到侵害却不敢说,这是第四项不便。边军在京内,受到亲近恩宠,便傲视军民,蔑视官府,小则懈怠拖延,大则违法;治理他们,或许他们不能忍受,放纵他们,则更加无法控制,这是第五项不便。远离妻子儿女,抛弃祖坟,或者风俗彼此不相宜,或者干粮军粮不能接续,这是第六项不便。粮草之外还必须供应行粮,布匹花费之外还必须给予赏赐,浪费没有限度,这是第七项不便。往来交替,日无宁息,仓促之间,或许变乱会在道路上发生;疲倦之后,或许祸患会在身边发生,这是第八项不便。这样会显示京营空虚,暴露中原力量单薄,这是第九项不便。西北各边得知战事消息,那里是唇齿相依的地方,正需要相互策应;如果出了疏失,罪责将归于谁?这是第十项不便。”奏疏上呈,第二天竟然下达宫中诏旨执行。于是召大同游击江彬等人入京。江彬是宣府人,勇猛而狡险,当时跟随宣府副总兵张俊在山东征讨流贼,却只杀掠良民来邀功请赏。班师入京后,他贿赂钱宁,由钱宁引入豹房,得以面见皇帝。江彬机警,善于迎合人的心意,皇帝喜欢他,留在身边侍奉,升任左都督,又冒用国姓作为义子,时时在皇帝面前讲说军事,于是请求把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的精锐全部调入京城操练。当时许泰、刘晖等人也都受到皇帝宠爱,号称“外四家”,但江彬受宠尤其厉害。边地士卒横行霸道、骄纵强悍,京城百姓深受其苦。皇帝曾在西内练兵,命江彬等率兵进入演习营阵、校验骑射,有时还进行角抵游戏。皇帝穿着戎服亲临观看,铳炮声在宫禁内连续不断。千户周麒常常呵斥他们,江彬最终陷害周麒使其死去,于是皇帝左右的人都畏惧江彬。正德八年冬十月,皇帝让钱宁掌管锦衣卫事务,并赐他姓朱。钱宁是镇安人。太监钱能镇守云南时,钱宁幼年被卖到钱能家中;钱能死后,他侍奉刘瑾,因而得以见到皇帝,皇帝非常喜欢他。钱宁曾经喝醉,枕着他睡卧,百官等候早朝直到午后,也无法知道皇帝的起居,只能侍候钱宁。钱宁在宫内侍奉皇帝,在宫外招权纳贿,各位大臣争先恐后前去拜见;稍微违逆他的心意,立即就会遭到陷害。内侍和武臣往往拿重金投靠钱宁,求取镇守、总兵之职。都察院经历钱岌竟然拜钱宁为父,并暗中窥伺触犯钱宁的廷臣,加以弹劾斥退。当时内臣张锐掌管东厂,威势与钱宁相当,朝廷内外称为“厂卫”。正德九年春二月,皇帝开始微服出行到黄花镇等地。近臣朱宁、张锐、张雄等人每天引导皇帝游玩、打猎、微服出行,无法劝止。正德十年秋七月,浙江左布政方永良弹劾朱宁贩卖钞币、残害百姓,奏疏没有得到答复。当时钱宁 贪求财货没有满足,把两万锭钞币发往浙江,换取三万多两白银。方永良上奏说:“四方的群盗刚刚平息,创伤尚未痊愈,边塞多有忧患,浙东、浙西又遭冰雹灾害,千里之内百姓哀号。臣如果苟且隐忍,不替陛下说明,那么已经搜括的财物必定落入朱宁手中,而民心受到伤害;民心受伤,国家的根本就会动摇,陛下难道不会因此寒心吗?臣只想到朱宁窃取宠爱以来,陛下的赏赐数不胜数,四方的馈赠也不可计量,他箱笼中一定并不缺少这些财物,却仍然苛刻搜括没有止境,实在是辜负皇恩太深。伏望陛下割舍偏私的宠爱,把他交付诏狱,明正典刑。仍请立即命浙江巡按监察御史,把已经搜括的钞币、银两全部发还百姓,这样可以安慰民怨,臣即使死了也甘心。如果陛下不认为臣的话正确,置之不问,日复一日,尾大不掉,他必定侵害军粮民食,放纵无厌的索求,甚至会做出平常人无法料想的事情,陛下后悔就晚了。”奏疏送入后,钱宁很害怕,便把过错推给下人,派卫卒追回已经发出的钞币,又按价换成银两还给百姓。当时钱宁倚仗宠爱和威势,满朝官员都屏息畏惧,只有方永良据理上书攻击他,钱宁一直怀恨不放。不久,方永良上疏请求退休,皇帝准许了。正德十一年春正月,皇帝在豹房,和江彬等人同卧同起。江彬、许泰、刘晖都被赐姓朱。江彬等人与都督钱宁、中贵张忠、卢明、秦用、萧敬,以及优人臧贤,内外勾结,专擅权力,作奸犯科,各部门的奏疏大多被阻拦,不能上达。然而那些受宠的人都在江彬之下,江彬常常引导皇帝出宫禁,到近郊游猎,群臣劝谏,皇帝不听。八月,大学士杨一清上疏请求退休,大意说:“宫廷和官府本应各有体制,如今任用和罢免都违背适宜的原则,国库空虚,浮费和冗食不能革除,民力困乏,苛刻征求搜括不能停止。谗言可以迷惑圣听,平民也能动摇国家根本,宫禁中混杂着披甲胄的人,京师没有藩屏辅弼的依托;地震天鸣,日食星变,旱灾水患,报告没有一天停止。这样厚着脸皮居于官位,还能有什么用!”奏疏送入后,触怒朱宁,杨一清退休回乡。正德十二年夏六月,皇帝从宫中传旨,将彭泽革职为民。在此以前,彭泽经营哈密,向土番交纳财物,很有损国体。召回后,他掌管都察院事务,常常与言官谈到朱宁,总是愤怒地说:“我恨不得亲手杀了这个贼!”兵部尚书王琼几次对彭泽不满,便把这话告诉钱宁,并且说:“我替你把他召来,你自己察问他。”于是召彭泽来相见,暗中让钱宁藏在屏风后,故意用话激怒他,彭泽又大骂起来。钱宁因此深深怀恨。到这时,王琼弹劾彭泽擅自命令向土番交纳财物,以致引发边境争端。奏疏上呈后,钱宁在宫中谋求内旨,将彭泽除名。
八月,上出关游猎。先是,江彬等屡导上出宫,游戏近郊。彬并骑铠胄,几不可辨,因子数言宣府乐。至是遂出居庸关,至宣府临塞下。巡关御史张钦上疏谏,不报。彬为上营镇国府第于宣府,辇豹房珍玩女御其中,时时入民家益索妇女以进,帝乐之忘归。九月,上幸大同,猎阳和诸城。上时独乘一马,卤簿侍从皆不及。二十七日,方猎,天雨冰雹,军士有死者。是夜,又有星陨之异。明日,驾赴大同,北寇数万骑犯阳和,掠应州,上命诸将击之,引去。十月,南京吏科给事中孙懋上疏言:“都督江彬以枭雄之资,怀忄佥邪之志,自缘进用以来,专事从谀导非,或游猎驰驱,或声色货利,凡可以蛊惑圣心者,无所不至。去年导陛下幸南海子,幸功德寺,又幸昌平等处,流闻四方,惊骇人听。今又导陛下出居庸关,既临宣府,又过大同,以致寇骑深入应州,使当日各镇之兵未集,强寇之众沓来,几何不蹈土木之辙哉!是彬在一日,国之安危未可知也。”不报。上还京,封江彬平卤伯,许泰安边伯,冒应州功也。典膳李恭具疏请回銮,指切江彬罪,拟朝贺上之。彬闻,逮恭拷毙于狱。给事石天柱刺血上疏,御史叶忠言尤深切,俱不省。十三年春正月,上郊祀毕,复出关游幸。太皇太后王氏崩,乃还京。江彬为营卒报怨,遣百户朱英执人于平谷。御史董相杖而系之,且欲奏闻。彬遽谮于上,降相徐州判官。夏四月,上以太后将▯葬,亲诣天寿山祭告六陵,遂幸黄花镇、密云等处游猎。六月,宁夏塞有警,上复议北征,自称“威武大将军太师镇国公朱寿”巡边,以江彬为威武副将军扈行,令内阁草敕。大学士杨廷和、梁储、蒋冕、毛纪上疏力谏,且云:“万一宗藩中援祖训,指此为言,陛下何以应之?又或以朝无正臣,内有奸邪为名,陛下之左右与臣等何以自解?”不听。廷和遂称疾不出。上御左顺门,召梁储,面趋令草制。储对曰:“他可将顺,此制断不可草。”上大怒,挺剑起曰:“不草制,齿此剑!”储免冠伏地泣谏曰:“臣逆命有罪,愿就死。草制则以臣名君,臣死不敢奉命。”良久,上掷剑去,乃自称之,不复草制,彬亦罢副将军。命礼部尚书李逊学等廷议建储居守。时钱宁意在宁藩世子,江彬意别有属,梁储厉声曰:“皇上春秋鼎盛,建储未易轻言,万一有他,吾辈伏斧▯矣。邪谋岂可听徇!”兵部尚书王琼、吏部侍郎王鸿儒亦力言不可,议遂寝。七月,上北巡,出居庸关。先是,上既还京,辄思宣府乐,称曰“家里”。至是,复历宣府至大同。大同巡抚都御史胡瓒乞回銮。瓒以沙漠之地,不宜久留,而扈从边将恃江彬等怙宠,大为边地害,上疏极论,且引汉袁盎谏文帝为言。不报。十月,上自偏头关渡河幸榆林。彬索金璧裘马数十万,令边吏献虎豹犬马。南京礼部右侍郎杨廉、兵部尚书乔宇上疏谏止。不报。十四年二月,上自榆林还京。三月,上自称“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太师镇国公朱寿”,制下南巡。上欲登岱宗,历徐、扬至南京,临苏、浙,浮江、汉,祠武当,▯扁观中原。时宁王宸濠久畜异谋。制下,人情汹汹。翰林修撰舒芬等约群臣上疏乞留,俱会关下。吏部尚书陆完迎谓曰:“主上闻直谏,辄引刀为刎状。”完意盖以阻言者也。于是翰林修撰舒芬等疏先入,兵部郎中黄巩、员外陆震联疏入,吏部郎中夏良胜、礼部郎中范潮、太常博士陈九川疏继入,医士徐鏊以医谏,吏部郎中张衍庆、礼部郎中姜龙、兵部郎中孙凤、陆俸等率部寮合疏入,工部郎中林大辂等、大理寺正周叙等、行人司副余廷瓒等,亦合疏先后入。上大怒,召江彬示之。以彬言下黄巩、陆震、夏良胜、万潮、陈九川、徐鏊锦衣狱。命舒芬、张衍庆、姜龙、孙凤、陆俸等百有七人,跪午门外五日。林大辂、周叙、余廷瓒等二十余人,俱下狱。明日,黄巩等六人亦跪五日。时舒芬疏最切直,而巩以事出江彬,故独劾之。
译八月,皇帝出关游猎。在这以前,江彬等人屡次引导皇帝出宫,到近郊游玩。江彬与皇帝并骑,身穿铠甲,几乎无法分辨,于是多次对皇帝说宣府有乐趣。到这时,皇帝便出了居庸关,到了宣府,亲临边塞之下。巡关御史张钦上疏劝谏,没有得到答复。江彬替皇帝在宣府营建镇国府第,把豹房中的珍玩和女御用车载到那里,时常进入百姓家中,进一步索取妇女进献,皇帝以此为乐,忘记回京。九月,皇帝到大同,在阳和等城打猎。皇帝有时独自骑一匹马,卤簿和侍从都赶不上。二十七日,正在打猎时,天降冰雹,有军士被打死。当夜,又出现星星坠落的异象。第二天,皇帝车驾前往大同,北方寇骑数万人侵犯阳和,抢掠应州,皇帝命诸将攻击他们,寇骑于是退去。十月,南京吏科给事中孙懋上疏说:“都督江彬凭借枭雄般的资质,怀有险邪的意图,自从得到进用以来,专门做阿谀奉承、引导错误的事,或者游猎驰逐,或者沉溺声色、货利,凡是能够蛊惑圣心的事情,无所不做。去年引导陛下到南海子、功德寺,又到昌平等地,消息传遍四方,使人听闻后惊骇。如今又引导陛下出居庸关,既到宣府,又经过大同,以致寇骑深入应州,使当日各镇的兵马来不及集合,强敌纷纷到来,差一点重蹈土木之变的覆辙!江彬在世一日,国家的安危就无法预知。”奏疏没有得到答复。皇帝回京后,封江彬为平虏伯,许泰为安边伯,借应州战功加以封赏。典膳李恭写好奏疏请求皇帝回銮,指斥江彬的罪行,准备在朝贺时呈上。江彬听说后,把李恭逮捕,在狱中拷打致死。给事中石天柱刺血上疏,御史叶忠所说更加恳切,都没有得到理会。正德十三年春正月,皇帝郊祀完毕,又出关游幸。太皇太后王氏去世,于是 回到京城。江彬替营卒报仇,派百户朱英到平谷捉拿那人。御史董相杖打并拘禁了朱英,还想上奏报告此事。江彬立即向皇上进谗言,董相被降为徐州判官。夏四月,皇上因太后将要祔葬,亲自到天寿山祭告六陵,随后到黄花镇、密云等地游猎。六月,宁夏边塞发生警报,皇上又商议北征,自称“威武大将军太师镇国公朱寿”巡行边境,任命江彬为威武副将军随行,并命内阁起草敕书。大学士杨廷和、梁储、蒋冕、毛纪上疏极力劝谏,并说:“万一宗藩中有人援引祖训,以此事责问,陛下将怎样答复?又或者有人以朝廷没有正直大臣、内部有奸邪为名,陛下身边的人和我们又怎样为自己辩解?” 皇上不听。杨廷和于是称病不出。皇上到左顺门,召见梁储,亲自催促他起草诏制。梁储回答说:“其他事情可以顺从,这道诏制绝不能起草。”皇上大怒,拔剑起身说:“不草拟诏制,就用这把剑砍你!”梁储摘下帽子伏地哭泣劝谏说:“臣违抗命令,确实有罪,愿意接受死刑;但若起草诏制,就是用臣的名义替君主发令,臣即使死也不敢奉命。”过了很久,皇上扔下剑离去,于是自己署名,不再起草诏制,江彬也被罢免威武副将军之职。皇上命礼部尚书李逊学等人在朝廷议论册立太子并留守京城。当时钱宁想拥立宁藩世子,江彬也另有拥戴的人选,梁储厉声说:“皇上年纪正盛,册立太子不是可以轻易谈论的事;万一发生其他变故,我们这些人都要伏在斧锧之下受刑了。邪恶的谋划怎么可以听从迁就!”兵部尚书王琼、吏部侍郎王鸿儒也极力说不可,这场议论于是搁置。七月,皇上北巡,出了居庸关。在此以前,皇上回京后总是思念宣府的乐趣,把宣府称作“家里”。这次又经过宣府到达大同。大同巡抚都御史胡瓒请求皇上回銮。胡瓒认为沙漠之地不宜久留,而随行的边将倚仗江彬等人受到宠信,给边地造成了很大祸害,便上疏极力陈说,并引用汉代袁盎劝谏文帝的事例来说明。皇上没有答复。十月,皇上从偏头关渡过黄河,到榆林游幸。江彬索取价值数十万的金玉、璧帛、皮衣和马匹,又命边地官吏进献虎、豹、犬、马。南京礼部右侍郎杨廉、兵部尚书乔宇上疏劝止。皇上没有答复。十四年二月,皇上从榆林回到京城。三月,皇上自称“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太师镇国公朱寿”,下令南巡。皇上想登临岱宗,经过徐州、扬州到南京,巡临苏州、浙江,泛舟江、汉,祭祀武当,遍观中原。当时宁王宸濠蓄谋叛乱已经很久。南巡诏令下达后,人心汹汹。翰林修撰舒芬等约集群臣上疏,请求皇上留在京城,众人都聚集在宫门下。吏部尚书陆完迎上去对他们说:“皇上听到直言劝谏,常常就拔刀作出要自刎的样子。”陆完的意思大概是想阻止劝谏者。于是翰林修撰舒芬等人的奏疏先呈入,兵部郎中黄巩、员外郎陆震联名上疏,吏部郎中夏良胜、礼部郎中范潮、太常博士陈九川的奏疏随后呈入,医士徐鏊以医者身份进谏,吏部郎中张衍庆、礼部郎中姜龙、兵部郎中孙凤、陆俸等率领各部属官联名上疏,工部郎中林大辂等、大理寺正周叙等、行人司副余廷瓒等,也先后联名上疏。皇上大怒,召江彬把奏疏给他看。听从江彬的话,将黄巩、陆震、夏良胜、万潮、陈九川、徐鏊下入锦衣卫狱。命舒芬、张衍庆、姜龙、孙凤、陆俸等一百零七人,在午门外跪五天。林大辂、周叙、余廷瓒等二十多人,全都下狱。第二天,黄巩等六人也跪了五天。当时舒芬的奏疏最为切直,而黄巩因为事情是由江彬引起的,所以单独弹劾江彬。
芬疏略曰:“陛下之出,以镇国公为名号,苟所至亲王地,据勋臣之礼以待,陛下将朝之乎?抑受其朝乎?万一循名责实,求此悖谬之端,则左右宠幸之人无死所矣。陛下大婚十有五年,而圣嗣未育,故凡一切危亡之迹,大臣知之而不言,小臣言之而不尽,其志非恭顺,盖听陛下之自坏也。尚有痛哭泣血,不忍为陛下言者,江右有亲王之变,大臣怀冯道之心,以禄位为故物,以朝宁为市■,以陛下为奕棋,以革除年间事为故事,特左右宠幸者知术短浅,不能以此言告陛下耳。使陛下得闻此言,虽禁门之外亦警跸而出,安肯轻亵而漫游哉!”巩疏略曰:“陛下临御以来,祖宗纪纲法度,一坏于逆瑾,再坏于佞幸,又再坏于边帅之手,至是将荡然无余矣。天下知有权臣,而不知有陛下;宁忤陛下,而不敢忤权臣,陛下勿知也。乱本已生,祸变将起,窃恐陛下知之晚矣。”因陈六事:一曰崇正学,二曰通言路,三曰正名号,四曰戒游幸,五曰去小人,六曰建储贰。陆震见其疏稿,同署名以进。于是京师连日阴霾昼晦,禁中水自溢,高桥四尺许,桥下七铁柱齐折如斩,时三月二十五日也。金吾卫指挥张英者,肉袒挟两囊土数升,当跸道哭谏,不允,即拔刀自刎,血流满地。侍卫人缚送诏狱,问英囊土何为?曰:“恐污帝廷,洒土掩血耳。”殒命狱中。是日,内旨舒芬等百有七人,俱廷杖三十。疏首谪外任,余夺秩半年。黄巩等六人,俱廷杖五十。徐鏊戍边。巩、震、良胜、潮俱削籍。林大辂、周叙、余廷瓒廷杖五十,降三级外补。余杖四十,降二级外补。死杖下者,员外陆震,主事刘校、何遵,评事林公黼,行人司副余廷瓒,行人詹轼、刘▯、孟阳、李绍贤、李惠、王翰、刘平甫、李翰臣,刑部照磨刘珏十余人。车驾竟不出,彬等亦知朝廷有人,稍畏惮之。六月,宁王宸濠反。初,钱宁受濠贿,左右之。太监张锐思倾宁,力言濠不法事。锐言先入,宁不知也。见帝且盛称濠贤,帝不应。宁惧,乃驰报濠,而委罪臧贤。贤谪戍边,中道使校尉伪为盗,掩杀之。帝亦执宁,下之狱。彬等欲邀功,赞上亲征。会王守仁已擒宸濠以俘献,上诏止之。九月,上戎服至南京,令百官皆戎服迎,各官竟朝服往,上不问。十五年春正月朔,上受朝贺于南京。时江彬率边卒数万扈从,恃恩无人臣礼,公卿而下,侧足事之。魏国公徐鹏举设宴招彬,不启中道门,又不设座中堂。彬大怒,问故。对以高皇帝曾幸其第遂为故事。彬不得已,就宴。六月,江彬遣兵官索南京各城门锁钥,兵部尚书乔宇危言止之。宇为南京兵部,务持法守正,亦多材略。每事稍裁抑彬,人倚以为重,彬亦颇惮之。一日,彬遣使索城门钥,城中大骇。督府使问宇,宇曰:“守备者所以谨非常,城门钥有祖宗法制在,虽天子诏不能得。”督府以宇言拒之,乃止。彬每矫制,日有所求,宇承制必请面覆始行,彬计少沮。时上驻跸南京,久居旧邸,不入大内。复欲往幸苏、浙、湖、湘间,宇倡九卿台谏,三上章,伏阙请回銮。上召彬议,彬怒,欲重谴。其党劝之曰:“往岁京师已甚,何可再也!”彬意乃解,请慰谕百官各归治事。七月,扈从大学士梁储、蒋冕跪伏行宫门外泣谏,请从百官奏回銮,自未至酉。上遗中官取奏入,且谕之起。对曰:“臣未奉旨,不敢起。”乃令中官复出传旨:“不日即还。”储等出。闰八月,上至镇江。十月,上自南京班师。十六年春正月,上还京。江彬益骄横,其所部边卒,桀骜不可制。三月十四日丙寅,上以疾崩于豹房。皇太后张氏与大学士杨廷和等定议,奉遗诏迎取兴献王长子嗣皇帝位。初,上寝疾,彬犹改团营为威武团练,自提督军马,中外虑彬旦夕反。帝崩,彬偶不在左右,皇太后召廷和等议,恐彬为乱,秘不发丧,以上命召彬入。彬不知帝崩,并其子入,俱收之。皇太后下制暴彬罪恶,厚赏彬所部诸边卒,散遣归镇。执其党数人下诏锦衣狱论罪,磔于市。籍其家,金七十柜,银二千二百柜,金银珠玉珍宝首饰不可胜计,隐匿奏疏百余本。世宗即位,正彬党罪恶,谪戍及论死者数十人,并诛钱宁。太监窜逐者亦数十人。
译舒芬的奏疏大意说:“陛下出巡,以镇国公作为名号,如果到达亲王的封地,亲王按照勋臣的礼节接待,陛下是要向他行朝见礼呢,还是接受他的朝见呢?万一按照名义追究实际,追查出这种悖谬的根源,那么陛下身边受宠幸的人就没有活路了。陛下成婚已经十五年,而圣嗣仍未出生,所以一切危亡的迹象,大臣知道却不说,小臣虽说也不尽意,他们的心意并不是恭顺,而是听任陛下自行败坏。还有人痛哭流血,不忍心把这些话告诉陛下:江右发生了亲王叛乱,大臣怀有冯道那样的心思,把俸禄官位当作本来就该拥有的东西,把朝廷当作交易场,把陛下当作棋子,把革除年间的事情当作旧例;只是陛下身边受宠幸的人见识短浅,不能把这些话告诉陛下罢了。假使陛下能够听到这些话,即使在宫门之外也会戒备出行,哪里还肯轻率亵慢地漫游呢!”黄巩的奏疏大意说:“陛下即位以来,祖宗的纲纪、法度,先是被逆瑾破坏了一次,又被佞幸破坏了一次,后来又被边帅破坏,到现在将要荡然无存了。天下人只知道有权臣,却不知道有陛下;宁可违逆陛下,也不敢违逆权臣,这些事情陛下却不知道。祸乱的根源已经产生,灾祸变故将要发生,只恐怕陛下觉察得太晚了。”黄巩于是陈述六件事:一是崇尚正学,二是疏通言路,三是端正名号,四是戒除游幸,五是罢黜小人,六是册立太子。陆震看到了他的奏疏稿,也署名一同进呈。就在这时,京城连续多日阴霾蔽日,白昼昏暗,宫禁中的水自行溢出,涨到高桥四尺左右,桥下七根铁柱像被斩断一样同时折断,当时是三月二十五日。金吾卫指挥张英赤裸上身,夹着两袋几升土,在皇帝车驾经过的道路上哭泣劝谏;劝谏不被允许,便拔刀自刎,鲜血流满地面。侍卫把他捆送到诏狱,审问他带土袋是做什么,张英说:“恐怕弄污皇帝的宫廷,所以撒土掩盖血迹罢了。”他死在狱中。这一天,宫内传旨,舒芬等一百零七人全部廷杖三十;上疏领头的人贬为外任,其余人夺去俸禄半年。黄巩等六人全部廷杖五十。徐鏊戍守边疆。黄巩、陆震、夏良胜、范潮都被削去官籍。林大辂、周叙、余廷瓒廷杖五十,降三级到外地任职。另有人员廷杖四十,降二级到外地任职。死于杖刑之下的,有员外郎陆震、主事刘校、何遵、评事林公黼、行人司副余廷瓒、行人詹轼、刘▯、孟阳、李绍贤、李惠、王翰、刘平甫、李翰臣,以及刑部照磨刘珏等十多人。皇帝最终没有出行,江彬等人也知道朝廷中还有人,因而稍微有所畏惧收敛。六月,宁王宸濠反叛。起初,钱宁接受宸濠的贿赂,替他在皇上面前周旋。太监张锐想扳倒钱宁,极力陈说宸濠违法乱纪的事情。张锐的话先传到皇上那里,钱宁并不知道。钱宁见到皇帝,仍大力称赞宸濠贤能,皇帝没有回应。钱宁害怕了,便赶快通知宸濠,并把罪过推给臧贤。臧贤被贬去戍边,途中钱宁派校尉假扮盗贼,将他截杀。皇帝也逮捕钱宁,把他关进狱中。江彬等人想借此邀功,赞成皇上亲自出征。恰逢王守仁已经擒获宸濠,押着俘虏献上,皇上下诏制止亲征。九月,皇上穿着戎服到南京,命令百官都穿戎服迎接;各官最终都穿朝服前往,皇上没有追究。十五年春正月初一,皇上在南京接受朝贺。当时江彬率领数万边军随行,倚仗恩宠,毫无臣下的礼节,公卿以下的官员都小心翼翼地侍奉他。魏国公徐鹏举设宴招待江彬,没有打开中途的门,也没有在正堂设置座位。江彬大怒,询问原因。徐鹏举回答说:“高皇帝曾经亲临我的府第,所以形成了旧例。”江彬不得已,只好赴宴。六月,江彬派兵部官员索取南京各城门的锁钥,兵部尚书乔宇用严厉的话制止了他。乔宇任南京兵部尚书时,专心持守法度和正道,也很有才干谋略。每遇事情稍微裁抑江彬,众人都倚重他,江彬也很忌惮他。一天,江彬派使者索取城门钥匙,城中大为惊恐。督府派人询问乔宇,乔宇说:“设置守备就是为了谨慎防范非常之事,城门钥匙有祖宗制定的法制,即使是天子的诏令也不能索取。”督府按照乔宇的话拒绝了江彬,这件事才停止。江彬常常假传诏制,每天都有所索求,乔宇奉诏办事时一定请求当面复核后才执行,江彬的谋划因此受到一些挫折。当时皇上驻跸南京,长期住在旧邸,不进入大内。他又想前往苏、浙、湖、湘一带游幸,乔宇倡议九卿、台谏三次上章,伏在宫阙前请求回銮。皇上召江彬商议,江彬大怒,想重重处罚他们。他的党羽劝说道:“往年京城已经闹得很厉害了,怎么可以再来一次!”江彬的怒意才消解,请皇上慰劳晓谕百官,让他们各自回去处理政务。七月,随行的大学士梁储、蒋冕跪伏在行宫门外哭泣劝谏,请求皇上听从百官的奏章回銮,从午时一直到酉时。皇上派宦官取奏疏送入,并且传谕让他们起来。他们回答说:“臣等没有奉到旨意,不敢起来。”皇上于是命宦官再次出来传旨:“不久就回去。”梁储等人才离开。闰八月,皇上到达镇江。十月,皇上从南京班师。十六年春正月,皇上回到京城。江彬更加骄横,所统率的边军桀骜不驯,无法约束。三月十四日丙寅,皇上因病在豹房去世。皇太后张氏与大学士杨廷和等人议定,奉行遗诏,迎接兴献王长子来继承皇帝之位。起初,皇上病重时,江彬还把团营改为威武团练,亲自统领军马,朝廷内外都担心江彬早晚会反叛。皇帝去世时,江彬恰好不在身边,皇太后召杨廷和等人商议,担心江彬作乱,便秘不发丧,假称奉皇帝命令召江彬入宫。江彬不知道皇帝已经去世,带着他的儿子一同入宫,父子都被逮捕。皇太后下诏公布江彬的罪恶,厚赏江彬所统率的各地边军,遣散他们回到驻地。又逮捕江彬的几个党羽,交付诏狱锦衣卫审判定罪,在街市上处以磔刑。抄没江彬的家产,黄金七十柜,白银二千二百柜,金银珠玉、珍宝首饰多得数不清,还搜出藏匿的奏疏一百多本。世宗即位后,追究江彬党羽的罪恶,被贬戍边和判处死刑的有几十人,并诛杀钱宁。被驱逐的太监也有几十人。
谷应泰曰:江彬以边卒入侍,稔恶十年,颠越乘舆,几危社稷。然迹其所为,非有他谋,特崛强鸷悍庸材耳。方彬之起家塞上,睥睨宫闱,此何异禄山之侍玄宗乎?且其外握边兵,内交近侍,钱宁、张忠皆其羽翼。辟之莽乃依恭,卓复结让,庭凑内附守澄,沙陀通好令孜,区区之天下,一物亡商,二憾覆晋。武宗存,则挟天子以令诸侯,武宗崩,即矫遗命以擅大宝,不待智者而决矣。而乃招致边军,入演大内,君臣戎服,凶器为娱。继遂厌心万乘,屏足九重,诱导以离宫之欢,恣情于驰骋之乐,抟苍鹿,扌益玄熊,乐如是足矣。即其殄灭善类,斥谴正人,血飞犴狴,逐半朝堂,亦犹之猛虎在槛,咆哮欲出,饥鹰在鞴,忿扬思飞,初非有剪除异已之心,质劫公卿之志也。夫彬本武人,而武宗所喜在戎服言兵。彬生沙碛,而武宗所喜在游巡天下。顺其志,则相与扬戈跃马,拂其意,则相与严威峻法。同声相应,同道相谋。《书》曰:“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非徒圣主,彼亦诚然。逮其震主之威已立,赤族之祸将成,虽有中庸,亦必巧营三窟,计成百足。乃至武宗弥留之际,彬犹晏然归卧私第,命一介之吏,奉尺一之诏,召之而即至,同车疾驱,父子骈首,何其愚与!夫曹爽释兵归天子,求老私第;商鞅刑太子傅,孝公崩,欲自亡入魏。自古以来,器小而位高,威重则身危,奸邪前败,祸患后随,濒死而不之悟者也。然予以为武宗之世,逆瑾之变,十常侍、甘露之党也。河北、山东、江西、四川之寇,黄巾、黄巢之乱也。▯钅番、宸濠之变,七国、八王之孽也。江彬之奸,董卓、禄山之衅也。然而阴а甫合,旭日旋升。大厦欲倾,漂摇不入者,则以构祸诸人,类皆乳臭,茫茫草泽,更无英雄。至于在内如六给事、十三御史、编修舒芬等百有七人,在外如杨一清、王守仁、林俊、彭泽莫不恸哭斩奸,呼号阻驾,枕戈流涕,投袂登舟。观于水溢宫门,桥柱七折,上天告谴,似为言官。兼之明星夜陨,特劝回銮,吴、楚飓风,尽饱鱼腹,此非诸君子格天之功,抑或祖宗在天之佑与?《传》曰:“善人,国之纪也。”《诗》云:“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斯之谓与!
卷五十
译谷应泰说:江彬凭借边军进入宫中侍奉皇帝,积累罪恶达十年之久,越过礼法冒犯皇帝的车舆,几乎危及国家。然而考察他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别的阴谋,只是一个强横凶悍而又庸碌无能的人罢了。江彬刚从塞上起家,就轻视窥伺宫廷,这和安禄山侍奉玄宗有什么不同?况且他对外掌握边军,对内结交近侍,钱宁、张忠都是他的羽翼。譬如王莽依附董恭,卓茂又结交刘让,王庭凑在内归附王守澄,沙陀与仇士良交好;小小的天下,商朝因一人而灭亡,晋朝因两种怨恨而覆亡。武宗在世,他就挟持天子号令诸侯;武宗去世,他就假传遗命擅自图谋帝位,这不必等有智者也能判断了。然而他竟招来边军,进入大内演练,君臣都穿戎服,把凶器当作娱乐。后来竟厌弃身居万乘之尊,隔绝在九重宫禁之外,以离宫游乐诱导皇帝,放纵皇帝享受驰骋的乐趣,捕捉苍鹿,搏击玄熊,这样的快乐就满足了。至于他消灭善类、斥责正人,使鲜血飞溅于狱门,驱逐朝廷一半官员,也不过像关在栅栏里的猛虎咆哮欲出,或装在鞴中的饥鹰愤怒振翅想飞,并不是起初就有铲除异己、劫持公卿的心思。江彬本是武人,而武宗所喜欢的是穿戎服、谈论兵事;江彬生长在沙漠,而武宗所喜欢的是巡游天下。顺从武宗的心意,两人就一起挥戈跃马;违逆他的心意,两人就一起施行严威峻法。他们同声相应,同道相谋。《尚书》说:“我有十位乱臣,同心同德。”这句话不只是对圣主而言,对他们两人也确实如此。等到江彬震慑君主的威势已经建立,灭族的灾祸即将形成,即使有中等才智的人,也一定会设法营造三个藏身之处,谋划成了便难以铲除。可是到了武宗病危之时,江彬仍安然回到自己的府第睡觉,皇帝只命一个小吏带着一纸诏书召他,他就立即到来;父子二人同乘一车疾驰而来,一同被捕斩首,这是多么愚蠢啊!曹爽曾交还兵权给天子,要求回到私宅养老;商鞅曾处罚太子的师傅,秦孝公去世后,他想逃亡到魏国。自古以来,才能器量小而地位高,威势越重自身越危险;奸邪之人前面已经失败,祸患随后就会到来,却临近死亡仍不醒悟。可是我认为,武宗时期,逆瑾之变相当于十常侍、甘露之党;河北、山东、江西、四川的盗寇,相当于黄巾、黄巢之乱;宁藩、宸濠之变,相当于七国、八王之祸;江彬的奸邪,相当于董卓、禄山所造成的祸患。然而阴谋刚刚合拢,旭日随即升起;大厦将要倾覆,却没有漂摇倒塌,是因为构成祸乱的那些人全都像乳臭未干的小儿,出自茫茫草泽,再也没有英雄人物。至于朝廷内部,有六名给事中、十三名御史、编修舒芬等一百零七人;朝廷外部,有杨一清、王守仁、林俊、彭泽等人,无不痛哭着斩除奸邪,呼喊着阻止皇帝出巡,枕戈流泪,振袖登舟。看到宫门水溢、桥柱七根折断,上天似乎是在向言官传达警告。又有明星在夜间陨落,专门劝皇帝回銮;吴、楚一带的飓风,使人尽皆葬身鱼腹。这难道不是诸位君子感格上天的功劳,或者是祖宗在天之灵的保佑吗?《左传》说:“善人,是国家的纲纪。” 《诗经》说:“贤人离去,国家就会困苦憔悴。”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卷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