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明史纪事本末四十九

卷五十四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263–272 段

○严嵩用事嘉靖十五年冬十二月,以南京吏部尚书严嵩为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时礼部选译字诸生,嵩至,即要货贿已。而苞苴过多,更高其价。御史桑乔列其状,请罢黜之。嵩乃疏辨求免,帝曰:“卿所云‘为人臣于今日,卒皆观望祸福,必使人主孤立自劳’。此言已尽,但尽心翼赞,以副简任,不必复辞。”嵩意得甚。给事中胡汝霖复劾其“秽行既彰,招致论列。不得饰辞自明,以伤大体。”帝乃令“以后大臣被劾,宜自省修,勿得疏辨”。嵩惧,益为恭谨以媚上。十六年秋九月,礼部尚书严嵩劾应天试官,“品骘文字不书名,大不敬”。大学士夏言又谓:“策以戎祀为问,多讥讪语,当▯于理。”遂命官校逮系典试官江汝璧、欧阳衢下诏狱。其提调官孙懋、杨麒、何宏、沈应阳俱命南京法司即讯。同试官舒文奎等,各行所在巡按即讯。贡士不得应试南宫。十一月,严嵩摘广东试录有“体存故可以厚本,用利故可以明微,厚本故可以合同,明微故可以鼓舞等语,参错不经;飞卫、纪昌道遇交射及黄郊紫微碧虚子之问答,诡异尤甚;且《中庸》、《毕命》二篇,不道口指,俱戾体格。”帝怒,命监临余光法司鞫问。提调陆杰、余鉴,监视蒋淦、邹守愚,巡抚、都御史鞫问。试官王本才等,各巡按官鞫问。贡士不得赴试南宫。十七年夏五月,通州致仕同知丰坊上言:“请复古礼。尊皇考献皇帝庙号称宗,以配上帝。”下礼部集议,严嵩上言:“万物成形于秋,故王者秋祀明堂,以父配之。自汉武迨唐、宋诸君,莫不皆然,主亲亲也。若称宗之礼,则未有帝宗而不▯太庙者,恐皇考有所不宁。”帝悦。已而嵩复阿上旨,请“尊文皇帝称祖,献皇帝称宗”。上从之。乃尊太宗文皇帝为成祖,皇考献皇帝为睿宗,配上帝,诏天下。十八年二月,景云见,夏言、顾鼎臣以闻。严嵩请帝御朝受群臣贺,嵩乃作《庆云赋》及《大礼告成颂》上之,诏付史馆。帝南幸,严嵩从,赏赉优渥,与辅臣等。嵩以桑乔、胡汝霖故,惭且恨,因于帝前以他事自白,且激怒帝。十九年春正月,巡按云南御史谢瑜上言:“严嵩为桑乔所劾,不自咎责,反谓赞议明堂、扈跸南幸,为诸臣所嫉,将以扬已功,激圣怒,箝众口。且臣以嵩之可论,难以枚数。选译字诸生,通贿无算;宗藩有所陈乞,每事征索,故王府胥吏交代,动以千计;至于赍诏官役,去索重贿,旋索土物;收买内外童子,充斥家庭,岂宗伯大臣所为乎?嵩不以此自省,而巧佞诬罔,何奸邪无赖至此也!”不报。二十年秋七月,交城王绝,辅国将军表柚谋袭之,遣校尉任得贵至京,以黄白金三千两赂严嵩,复赂仪制司令史徐旭及王府科胥人,皆受焉。嵩乃题覆从之。东厂逻卒执其籍以闻,下法司问。受赂者皆戍边,嵩无恙。既而永寿共和王庶子惟▯意,与嫡孙怀■争立,以白金三千赂嵩,亦受之,为覆允。永寿庄僖王妃遣人击登闻鼓奏诉,于是御史叶经劾嵩贪状,乞赐敕正。嵩急归诚于帝,帝悯之,乃曰:“表柚、惟▯意袭爵应否行,所司勘之,嵩安意任事,勿以介意。”二十一年夏六月,大学士夏言罢。言与严嵩同乡,称晚进。以议礼骤贵,嵩谨事之,言不为下。时嵩为礼部尚书,初见宠信。欲入阁,而言阻之,遂有郄。会言坐失旨当罢,呼嵩与谋。而嵩已造上所幸秉一真人第,谋掎言。言觉之,嘱所善者劾嵩。时上已心爱嵩,攻益力,上益怜之。上在西苑斋居,许入直诸贵人得乘马。言独用小腰舆以乘,上怪之,勿言。会上不欲翼善冠,而御香叶巾,命尚方仿之,制沉水香为五冠,以赐言及嵩等。言密揭谓:“非人臣法服,不敢当。”上大怒。嵩于召对日,故冠香叶,而冒轻纱于外,令上见之。上果悦,留嵩慰谕甚至。因泣诉言见凌状,上怒,即下敕逐言。科、道官以失职不纠,降调夺秩者七十三人。秋八月,以礼部尚书严嵩为武英殿大学士,参预机务,仍掌部事。吏科都给事中沈良材、御史童汉臣等首论嵩奸污,不当乘君子之器。南京给事中王煜、御史陈绍等复论嵩并及子世蕃“同恶相济,关通苞苴,动以千百计”。嵩疏辨乞休,帝优诏百余言慰留之。赐嵩银记曰“忠勤敏达”。赐其家藏{尔土}书之楼曰“琼翰流辉”,奉玄之阁曰“延恩堂”,曰“忠弼”。冬十月,给事中童汉臣、伊敏生、喻时等再上疏论严嵩。巡按四川御史谢瑜上言:“尧、舜相继百四十年,诛四凶。而陛下数月之间,转移之顷,四凶已诛其二,如郭勋、胡守中。而其二则张瓒、严嵩是也。请陛下奋干断,亟谴之,以快人心。”于是嵩复上疏乞罢,帝慰谕留之。已而谢瑜、童汉臣俱以他事谪去。

译严嵩掌权。嘉靖十五年冬十二月,任命南京吏部尚书严嵩为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当时礼部选拔通晓译字的诸生,严嵩到任后,立即索要财货贿赂。后来馈赠的财物太多,他就进一步抬高索取的价格。御史桑乔列举他的罪状,请求罢免严嵩。严嵩于是上疏申辩,请求免罪,皇帝说:“你所说的……” “你所说的‘如今作为臣子,最终都只观望祸福,必然使君主孤立而独自劳苦’,这句话已经把道理说尽了。你只须尽心辅佐,以符合朕的简拔任用,不必再推辞。”严嵩非常得意。给事中胡汝霖又弹劾他说:“污秽的行为已经彰明,招致众人的论列。不能用修饰之辞为自己辩解,以免损伤大体。”皇帝于是命令:“今后大臣被弹劾,应当自行反省修治,不得上疏申辩。”严嵩害怕了,更加表现得恭敬谨慎,以此媚悦皇上。嘉靖十六年秋九月,礼部尚书严嵩弹劾应天府乡试考官,说他们“评定文章却不写姓名,这是大不敬”。大学士夏言又说:“策问以军务和祭祀为题,其中有很多讥讽诽谤的话,应当交付法司治罪。”于是命令官校逮捕典试官江汝璧、欧阳衢,押入诏狱。他们的提调官孙懋、杨麒、何宏、沈应阳,也都命南京法司立即审讯。同考官舒文奎等人,则分别由所在地巡按官立即审讯。贡士不得参加南宫会试。十一月,严嵩摘出广东试录中的话说:“体存故可以厚本,用利故可以明微,厚本故可以合同,明微故可以鼓舞”等语句,错杂而不合经义;又有飞卫、纪昌在路上交相射箭,以及黄郊、紫微、碧虚子的问答,诡异尤其严重;而且《中庸》《毕命》两篇,不说明口授旨意,都违背文章体格。”皇帝震怒,命令监临余光交法司审问。提调陆杰、余鉴,监视蒋淦、邹守愚,由巡抚、都御史审问。试官王本才等人,由各地巡按官审问。贡士不得赴南宫会试。嘉靖十七年夏五月,通州致仕同知丰坊上书说:“请恢复古礼。尊皇考献皇帝的庙号为‘宗’,让他配享上帝。”礼部交付群臣集议,严嵩上书说:“万物在秋季形成,所以王者在秋季祭祀明堂,并以父亲配享上帝。从汉武帝直到唐、宋各位君主,没有不是这样做的,这是为了尊崇亲亲之恩。至于称‘宗’的礼制,从来没有帝号称‘宗’却不祔入太庙的,恐怕皇考会不得安宁。”皇帝很高兴。不久严嵩又迎合皇帝的旨意,请求“尊文皇帝称祖,献皇帝称宗”。皇帝听从了。于是尊太宗文皇帝为成祖,尊皇考献皇帝为睿宗,让其配享上帝,并下诏天下。嘉靖十八年二月,出现景云,夏言、顾鼎臣把这件事上报。严嵩请求皇帝临朝接受群臣祝贺,便作《庆云赋》和《大礼告成颂》进呈,皇帝下诏交史馆收藏。皇帝南巡,严嵩随从,得到优厚的赏赐,和其他辅臣相同。严嵩因为桑乔、胡汝霖的事情,既惭愧又怨恨,于是当着皇帝的面借其他事情为自己申辩,并且激怒皇帝。他还以此激怒皇帝。嘉靖十九年春正月,巡按云南御史谢瑜上书说:“严嵩被桑乔弹劾后,不责备自己,反而说自己赞议明堂、随驾南巡,是被群臣嫉妒,想借此宣扬自己的功劳,激…… 起圣上的愤怒,钳制众人的言论。而且臣认为,严嵩可以被论罪的事情,难以一一列举。他选拔通晓译字的诸生,收受贿赂无法计算;宗藩有所陈请,每一件事都要索取财物,所以王府的书吏往来交接,动辄以千计;至于传送诏书的官役,离开时索取重额贿赂,随后又索要地方土产。收买内外童子,使他们充斥家庭,这难道是宗伯大臣应当做的事吗?严嵩不因此自我反省,反而巧言谄媚、欺罔皇上,何以奸邪无赖到了这种地步!”皇帝没有答复。嘉靖二十年秋七月,交城王去世,辅国将军表柚谋求袭封,派校尉任得贵到京城,用黄白金三千两贿赂严嵩,又贿赂仪制司令史徐旭以及王府的科、胥等人,他们全都接受了。严嵩于是题本复奏,同意了这件事。东厂侦察卒拘获了相关文籍,将此事上报,交给法司审问。受贿者都被发配戍边,严嵩却安然无恙。不久,永寿共和王的庶子惟▯意和嫡孙怀■争夺袭立之权,用白金三千两贿赂严嵩,严嵩也接受了,并替他复奏批准。永寿庄僖王妃派人击登闻鼓申诉,于是御史叶经弹劾严嵩贪赃的罪状,请求赐敕严正处理。严嵩急忙向皇帝表示忠诚,皇帝怜悯他,于是说:“表柚、惟▯意是否应当袭爵,交主管官员勘察办理;严嵩安心任事,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嘉靖二十一年夏六月,大学士夏言被罢免。夏言与严嵩是同乡,夏言自称是后进。夏言因议礼而突然显贵,严嵩恭谨地侍奉他,但夏言不肯居于严嵩之下。当时严嵩任礼部尚书,刚开始受到皇帝宠信。他想入内阁,却被夏言阻止,于是结下怨隙。正好夏言因违背皇帝旨意应当罢免,便召严嵩来商议。然而严嵩已经建造了皇帝将要临幸的秉一真人府第,谋划借机陷害夏言。夏言察觉后,嘱咐亲善的人弹劾严嵩。当时皇帝已经心爱严嵩,弹劾越有力,皇帝越怜悯严嵩。皇帝在西苑斋戒居住,允许入值的诸位贵人骑马。夏言却独自乘坐小腰舆,皇帝感到奇怪,但没有说什么。正好皇帝不想戴翼善冠,而改戴香叶巾,便命尚方仿制,制成沉水香五冠,赐给夏言和严嵩等人。夏言秘密上奏说:“这不是臣下应穿戴的法服,臣不敢接受。”皇帝大怒。严嵩在被召入对答那天,故意戴着香叶巾,并在外面罩上轻纱,让皇帝看见。皇帝果然高兴,留下严嵩,极力安慰劝谕他。严嵩于是哭诉夏言欺凌自己的情状,皇帝更加愤怒,立即下敕令驱逐夏言。科道官因为失职、没有纠弹,遭降调和削夺官秩的共有七十三人。秋八月,任命礼部尚书严嵩为武英殿大学士,参与机务,仍然掌管礼部事务。吏科都给事中沈良材、御史童汉臣等首先弹劾严嵩奸邪污秽,说他不应当乘坐君子之器。南京给事中王煜、御史陈绍等又弹劾严嵩,并牵连他的儿子严世蕃,说他们“同恶相济,互通馈赠贿赂,动辄以千百计”。严嵩上疏申辩,请求退休,皇帝下了一道一百多字的优厚诏书,安慰挽留他。赐给严嵩银印,文曰“忠勤敏达”。又赐给他家收藏{尔土}书的楼阁题名“琼翰流辉”,供奉玄之处题名“延恩堂”,并题“忠弼”。冬十月,给事中童汉臣、伊敏生、喻时等再次上疏弹劾严嵩。巡按四川御史谢瑜上书说:“尧、舜相继一百四十年,诛杀四凶。然而陛下在几个月之间、转念之间,四凶已经诛杀了其中两个,如郭勋、胡守中;另外两个就是张瓒、严嵩。请陛下果断作出决定,赶快谴责他们,以快人心。”于是严嵩又上疏请求罢免自己,皇帝安慰劝谕,挽留了他。不久,谢瑜、童汉臣都因其他事情被贬黜。

二十二年夏四月,严嵩解部事。嵩既入内阁,窃弄威柄,内外百执事有所建白,俱先白嵩许诺,然后上闻。于是副封苞苴,辐辏其户外。大学士翟銮位望先嵩,而势实不竞,遂至不相能。给事中周怡上疏论之,语多侵嵩,疏入,下狱。已而銮以二子幸第,削籍去。秋九月,逮山东巡按御史叶经廷杖死。初,经劾严嵩受表柚、惟▯意赂,嵩衔之。及经监山东乡,试嵩摘试录中有讽上语,激帝怒,逮之至京,杖阙下死。布政使陈儒以下皆远谪。自是中外益侧目畏嵩矣。二十三年秋八月,以吏部尚书许讠赞、礼部尚书张璧为文渊阁大学士。严嵩事取独断,不相关白。讠赞论之,嵩乃上言:“独蒙宣召,于理未安。往岁夏言恶与郭勋同列,以致生隙。夫臣子比肩事主,当协恭同心,不宜有此嫌异。今诸阁臣凡有宣召,乞与臣同,如祖宗朝蹇、夏、三杨故事。”嵩盖欲示厚同僚,且明言妒也。二十四年夏五月,出南京吏部考功郎中薛应旗补外职。初,严嵩入内阁,南京给事中王煜首劾嵩,于是言者踵至,嵩恨之。是春大计京官,嵩令所私尚宝丞诸杰移书应旗,使黜煜。应旗执杰使并其书,白尚书张润,欲以奏闻。润止之,释其使。而杰先为南京兵部主事,有贪声。于是尚书润及都御史王以旗并黜之。常州守符验,故留台御史也,亦在所黜,嵩乃嗾御史桂荣劾应旗“以私怨黜本郡守”,谪补外。十一月,许讠赞削籍去。十二月,复召夏言入阁。自严嵩入相,同事者多罢去,嵩独相。以太庙工成,加太子太师。后帝微闻其横,厌之。于是诏起夏言,言至,尽复其原官,且加少师,位在嵩上。言凡所拟旨,行意而已,不复顾问嵩。嵩亦唯唯,虽斥逐其党,不敢救,心甚恨之。是时嵩子世蕃为尚宝司少卿,通赂遗,且代输户转纳钱[QDXD],多所▯削。言知之,欲以上闻。嵩惧甚,挈世蕃诣言求哀。言称疾不出,嵩赂其门者,直走言榻下,及世蕃长跪泣谢,言遂置不发,嵩父子愈恨之。会御史陈其学以盐法论都督陆炳,言拟旨令陈状。炳等造言请死,有所进橐,皆长跪而解。嵩知之,日与谋倾言,言不悟。上左右小▯来,言恒仆视之。诣嵩,必执手延坐,持黄金置其袖中,故▯辈争好嵩而恶言。上或使夜瞰嵩、言,言多酣寝。嵩知之,每夜视青词草。初,言与嵩俱以青词得幸。至是,言已老倦,思令幕客具草,不复简阅,每多旧所进者,上辄抵之地,而左右无为报言。嵩则精其事,愈得幸。言以是益危。二十六年秋七月,以尚宝司少卿严世蕃为太常寺少卿,仍掌尚宝司事。世蕃纳贿日盛,嵩惮夏言知之,乃疏遣世蕃归。帝特命驰驿往还,世蕃益横。二十七年春正月,夏言罢。嵩既忌言,都督陆炳亦怨言持已,阴比嵩图之。会都御史曾铣议复河套,言主之。而嵩则极言其不可,语颇侵言。及言请给誓剑,得专﹃节帅以下,上亦稍稍恶之。会澄城山崩裂,又京师大风,上益疑。以套议问嵩,嵩因诋言“擅权自用”。及退,复上疏劾铣“开边起衅”,言“雷同误国”。并自求去甚力。上温旨留嵩,而切责言。于是吏部尚书闻渊、礼部尚书费き、左都御史屠侨皆谓言误国。帝乃命缇骑捕铣至京,因尽夺言师傅,俾以尚书致仕。三月,杀都御史曾铣。铣既被逮,严嵩复令仇鸾讦之。刑部侍郎詹瀚、左都御史屠侨、锦衣卫都督陆炳阿嵩意,谓铣行贿夏言,论斩,弃西市。冬十月,杀大学士夏言。先是,言既归,舟至丹阳。复就逮至京,上疏极陈为严嵩所陷。帝不听。刑部尚书喻茂坚等据曾铣律以请,而谓言实当“入议”所谓“议贵”、“议能”者。帝怒,责茂坚等阿附言。值居庸报警,嵩复以开衅力持,竟坐与铣交通律,弃西市。言既死,大权悉归嵩矣。十二月,给事中厉汝进劾严嵩及子世蕃奸恶,谪为典史,寻以大计削籍。二十八年五月,杖给事中沈束于阙廷。初,大同总兵周尚文屡立边功,卒,其家奏求■典。不报。沈束上疏请■尚文,语侵严嵩。嵩恚,乃下束法司讯鞫。法司论赎刑上,嵩恨未泄,仍予廷杖,长系镇抚司。二十九年夏六月,以仇鸾为宣大总兵。鸾坐废已久,以重赂严世蕃得之。八月,加严嵩上柱国。嵩力辞,谓“人臣无上”,引郭子仪不敢当尚书令为比。帝悦,进严世蕃为太常寺卿,仍行尚宝司事。俺答薄都城,令人持书入朝求入贡,言多悖▯。上召严嵩及礼

译嘉靖二十二年夏四月,严嵩被解除礼部事务。严嵩进入内阁后,暗中操弄威权,朝廷内外百官有所建言,都要先禀告严嵩、得到他的许可,然后才上报皇帝。于是装在副封中的贿赂,纷纷聚集到他的门外。大学士翟銮的官位和声望原先高于严嵩,但实际势力比不上他,终于彼此不能相容。给事中周怡上疏弹劾此事,言语多有触犯严嵩,奏疏送入后便被下狱。不久翟銮因两个儿子得到皇帝临幸其府第,削籍离职。秋九月,逮捕山东巡按御史叶经,并在朝廷上杖打至死。当初,叶经弹劾严嵩接受表柚、惟▯意的贿赂,严嵩因此怀恨他。等到叶经主持山东乡试时,严嵩从试录中摘出含有讥讽皇帝的话,激怒皇帝,便把叶经逮捕押到京城,在宫阙前杖打至死。布政使陈儒以下的官员也都被远方贬谪。从此朝廷内外更加侧目,畏惧严嵩。嘉靖二十三年秋八月,任命吏部尚书许讠赞、礼部尚书张璧为文渊阁大学士。严嵩办事喜欢独断专行,不与他们商议通报。许讠赞对此提出意见,严嵩于是上书说:“唯独蒙受皇帝召见,从道理上说不妥。当年夏言厌恶与郭勋同列,以致产生嫌隙。臣子并肩侍奉君主,应当协和恭敬、同心同德,不应有这样的嫌疑和区别。如今凡是召见各位阁臣,请求也让我同去,就像祖宗朝蹇、夏、三杨的旧例一样。”严嵩大概是想表示自己厚待同僚,同时也表明许讠赞是在嫉妒。嘉靖二十四年夏五月,把南京吏部考功郎中薛应旗调出京城,补任外职。当初严嵩进入内阁,南京给事中王煜首先弹劾严嵩,此后进言者接连不断,严嵩因此憎恨他们。这年春天考核京官,严嵩命令亲信尚宝丞诸杰写信给薛应旗,叫他把王煜黜退。薛应旗拘捕诸杰及其书信,向尚书张润报告,想把此事上奏皇帝。张润制止了他,释放了诸杰的使者。然而诸杰原先任南京兵部主事时,就有贪污的声名。于是尚书张润和都御史王以旗都被黜退。常州知府符验原本是留台御史,也在应当黜退之列,严嵩便指使御史桂荣弹劾薛应旗,说他“因为私人怨恨而黜退本郡太守”,于是把薛应旗贬谪补任外职。十一月,许讠赞被削籍离职。十二月,又召夏言入阁。自从严嵩入相以来,与他共事的人大多被罢免,只有严嵩独自任宰相。因为太庙工程完工,加授太子太师。后来皇帝隐约听到严嵩专横的情况,开始厌恶他。于是下诏起用夏言。夏言到任后,完全恢复原来的官职,并加授少师,地位在严嵩之上。夏言凡是拟定诏旨,只按自己的意思办理,不再询问严嵩。严嵩也只是唯唯诺诺,即使自己的党羽被斥退驱逐,也不敢营救,心里十分怨恨。当时严嵩的儿子严世蕃任尚宝司少卿,四处通行贿赂,并且代人输送、转运和缴纳钱财[QDXD],从中多有侵削。夏言知道后,想把此事上报皇帝。严嵩非常害怕,带着严世蕃到夏言那里求情。夏言称病不出,严嵩便贿赂夏言的门人,直接闯到夏言床榻下;等到严世蕃长跪哭泣道谢,夏言于是把这件事搁置不发,严嵩父子更加怨恨他。正好御史陈其学因盐法弹劾都督陆炳,夏言拟旨命陈其学陈述情况。陆炳等人到夏言处请求免死,带来了一些礼物,个个长跪着才得以解脱。严嵩知道后,每天都和他们谋划倾陷夏言,夏言却没有察觉。皇帝身边的小宦官来到夏言那里,夏言总是俯视他们。到了严嵩那里,必定握手请他们坐下,还把黄金放进他们袖中,所以这些宦官争相亲近严嵩而厌恶夏言。皇帝有时派人夜里窥视严嵩、夏言,夏言常常沉醉而睡。严嵩知道后,每晚都查看青词草稿。当初夏言和严嵩都是因为撰写青词而得到宠幸。到了这时,夏言已经年老疲倦,想让幕客代拟草稿,不再亲自审阅,其中常常有过去进呈过的旧稿;皇帝总是把它们扔到地上,而身边的人也没有替夏言回报。严嵩却把这件事做得精细,因而更加得到皇帝宠幸。夏言因此越来越危险。嘉靖二十六年秋七月,任命尚宝司少卿严世蕃为太常寺少卿,仍掌管尚宝司事务。严世蕃收受贿赂日益严重,严嵩害怕夏言知道,于是上疏让严世蕃回乡。皇帝特意命令他乘驿马往返,严世蕃因此更加横行。嘉靖二十七年春正月,夏言被罢免。严嵩既忌恨夏言,都督陆炳也怨恨夏言约束自己,便暗中与严嵩勾结图谋陷害他。正好都御史曾铣提议收复河套,夏言支持此议;严嵩却极力说不可,言语颇多侵害夏言之处。等到夏言请求赐给誓剑,获得专断节制节帅以下将领的权力,皇帝也渐渐厌恶他。正好澄城山崩裂,又遇京师大风,皇帝更加疑惑。皇帝拿河套之议询问严嵩,严嵩趁机诋毁夏言,说他“擅自专权,任意行事”。退下后,严嵩又上疏弹劾曾铣“开边境而挑起祸衅”,弹劾夏言“附和错误意见而误国”,并且极力请求自己离职。皇帝用温和的诏旨挽留严嵩,却严厉责备夏言。于是吏部尚书闻渊、礼部尚书费き、左都御史屠侨都说夏言误国。皇帝便命令缇骑逮捕曾铣押到京城,同时完全剥夺夏言的师傅官衔,让他以尚书身份退休。三月,杀死都御史曾铣。曾铣被逮捕后,严嵩又命令仇鸾检举他。刑部侍郎詹瀚、左都御史屠侨、锦衣卫都督陆炳迎合严嵩的意图,说曾铣曾向夏言行贿,判处斩刑,弃尸西市。冬十月,杀死大学士夏言。此前,夏言被遣归后,船行至丹阳,又被逮捕押往 京城。夏言上疏极力陈述自己是被严嵩陷害的,皇帝不听。刑部尚书喻茂坚等依据曾铣所适用的法律提出请求,并认为夏言确实应当列入“议贵”“议能”所说的“入议”范围。皇帝大怒,责备喻茂坚等人阿附夏言。正值居庸关报警,严嵩又极力坚持说这是开边挑衅,最终按与曾铣交通的法律定罪,弃尸西市。夏言死后,大权全部归于严嵩。十二月,给事中厉汝进弹劾严嵩和他的儿子严世蕃奸邪凶恶,被贬为典史,不久又因大计考核被削籍。嘉靖二十八年五月,在宫阙前杖打给事中沈束。当初,大同总兵周尚文多次建立边功,死后,他的家人上奏请求■典。皇帝没有答复。沈束上疏请求■尚文,言语触犯了严嵩。严嵩很愤怒,于是把此事交给法司审讯。法司上奏判处赎刑,严嵩的怨恨仍未发泄,还是施以廷杖,并长期关押在镇抚司。二十九年夏六月,任命仇鸾为宣大总兵。仇鸾因获罪被废黜已经很久,靠重金贿赂严世蕃才得到这个职位。八月,加授严嵩为上柱国。严嵩极力推辞,说:“作为人臣,没有比上柱国更高的了。”并以郭子仪不敢接受尚书令一事作比。皇帝很高兴,晋升严世蕃为太常寺卿,仍兼理尚宝司事务。俺答逼近都城,派人拿着书信入朝请求入贡,言辞多有悖逆……皇帝召严嵩和礼……

部尚书徐阶于西苑,曰:“事势至此奈何?”嵩曰:“此穷寇乞食耳,毋足患。”帝曰:“何以应之?”嵩无以对。乃命阶集群臣议,司业赵贞吉抗言其不可,帝壮之。予金五万,募战士。而敕中无督战语,不得统摄诸将。因谒嵩,嵩故与贞吉有郄,辞。贞吉怒,会通政赵文华趋入,谓曰:“公休矣!天下事当徐议之。”贞吉愈怒,骂曰:“汝权门犬,何知天下事!”叱守门者,嵩大恨。已而贞吉单骑出城,▯扁谕诸营将,诸将皆感奋。而大将军仇鸾独难之。比复命,嵩谓贞吉狂诞,且追论其申理周尚文、沈束非是,廷杖,谪岭南。杀兵部尚书丁汝夔。初,俺答薄都城,嵩授汝夔计。谓:“地近丧师难掩,当令诸将勿轻战,寇饱自去。”诸将固怯战,辄相谓曰:“有禁勿战。”故民间归罪汝夔。及被逮,嵩恐露前画,绐曰:“毋虑吾为若地。”汝夔信之,弗自辨。临刑,乃大呼曰:“贼嵩误我!”遂弃市。冬十二月,帝以俺答故,诏群臣令人人尽言。刑部郎中徐学诗上言:“外攘之备,在急修内治;内治之要,贵先正本原。今大学士嵩,位极人臣,贪渎无厌,内而勋贵之结纳,外而群小之趋承,辅政十年,日甚一日。酿成敌患,其来有渐。而嵩泄泄自得,谬引‘佳兵不详’之说,以漫清问。纵子世蕃,受失事李凤鸣金,使任蓟州总兵。又受郭琮金,使补漕运。私徒南还,辎车数十乘,▯车四十乘,潞河楼船十余艘,贮载而归,悉假别署封识,以诳道路。嵩谋已得,如君父何?今士大夫语嵩父子,无不叹愤,而莫有一人敢抵牾者,诚以内外盘结,上下比周,积久而势成也。世蕃狡鸷,擅执父政。凡诸司奏请稍涉疑畏者,必关白然后上闻。盖嵩之机械足以先发制人;利势足以广交耳目;乘机构隙足以示威胁众;文词便给足以饰非强辨;精神敏给,揣摩巧中,足以趋避利害;而弥缝阙失,私交密会,令色脂言,足以结欢当路,而缄夺人口。故凡诸论嵩者,嵩虽不能显祸之于正言直指之时,亦必托事假人,阴中之于迁除考察之际。如给事中王煜、陈恺,御史谢瑜、童汉臣等,当时已蒙圣恩宽宥,今则安在?天下之人,视嵩父子如鬼如蜮,不可测识。痛心疾首,敢怒而不敢言者,诚畏其阴中之也。臣请亟罢嵩父子,以清本源。”疏入,帝谓其乘间报复,下镇抚司拷讯,斥为民。三十年春正月,杖锦衣卫经历沈钅东于阙廷。初,俺答薄都城,求通贡,赵贞吉以为不可。钅东在众中,申贞吉旨不休。吏部尚书夏邦奇目之曰:“何小吏而言若是!”钅东曰:“大吏弗言,故小吏言之。”已而上疏,请“以万骑护陵寝万骑护通州军储,而合勤王师邀击其惰归,必大捷”。是时大学士嵩用事,数寝格边檄,不以上闻,故钅东书奏不报。钅东乃抗疏言:“嵩受国重任,贪婪愚鄙,不闻谘诹方略,治国安边,惟与子世蕃为全家保妻子计。以朝廷之赏罚为已出,故人皆计嵩爱僧,不知朝廷恩威。”因历数其十大罪,请戮之,以谢天下。诏以钅东诋诬大臣,廷杖之,谪田保安。三月,大计京官。严嵩授指吏部,中伤善类甚众。以徐学诗劾已,削籍,并黜其兄中书舍人应丰。吏部奏上,帝察其枉,留之,然亦不问。三十一年冬十月,御史王宗茂疏论严嵩负国大罪入。帝谓其狂率,谪平阳县丞。三十二年春正月朔,日食,阴雨不见。巡按御史赵锦请罢嵩,以应天变。疏上,帝方以供奉青词悦,嵩命逮系锦衣狱,久之,削籍为民。兵部员外郎杨继盛上疏论严嵩十大罪、五奸,略曰:“方今在外之贼为俺答,在内之贼惟严嵩。贼有内外,攻宜有先后,未有内贼不去而外贼可除者。故臣请诛贼嵩,当在剿绝俺答之先。嵩之罪恶,徐学诗、沈钅东、王宗茂等论之已详。然皆止言贪污之小,而未尝发其僭窃之大。去年春,雷久不声,占云:‘大臣专政。’夫大臣专政,孰有过于嵩者?又冬,日下有赤色,占云:‘下有叛臣。’凡心背君者,皆叛也。夫人臣背君,又孰有过于嵩者?如四方地震与夫日、月交食之变,其灾皆感应贼嵩之身,乃日侍左右而不觉。上天警告之心,亦恐怠且孤矣。不意陛下聪明刚断,乃甘受嵩欺。人言不信,虽上天示警,亦不省悟,以至于此。臣敢以嵩之专政、叛君十大罪,为陛下陈之:

译部尚书徐阶到西苑,说:“事势到了这个地步,该怎么办?”严嵩说:“这不过是走投无路的敌寇来乞求食物罢了,不值得忧虑。”皇帝说:“应当怎样答复他们?”严嵩无言以对。于是皇帝命徐阶召集群臣商议,司业赵贞吉直言反对,皇帝认为他说得有气魄。皇帝拨给五万金,招募战士;但诏令中没有督促作战的话,因此徐阶不能统辖各位将领。徐阶于是去拜见严嵩,严嵩一向与赵贞吉有嫌隙,便推辞不见。赵贞吉很愤怒,正好通政赵文华快步进来,对他说:“您歇着吧!天下大事应当慢慢商议。”赵贞吉更加愤怒,骂道:“你是权贵门下的狗,懂得什么天下大事!”他呵斥守门人,严嵩对此大为怨恨。不久,赵贞吉单骑出城,向各营将领传谕,诸将都受到感召而奋发;唯独大将军仇鸾对此不以为然。等到赵贞吉回来复命,严嵩说赵贞吉狂妄荒诞,又追究他为周尚文、沈束申辩一事,说那是不对的,施以廷杖,将他贬谪到岭南。杀死兵部尚书丁汝夔。当初,俺答逼近都城时,严嵩把计策告诉丁汝夔,说:“京城附近发生败军之事难以掩盖,应当命令各位将领不要轻易出战,敌寇吃饱后自然会离去。”各位将领本来就害怕交战,便总是互相说道:“有禁令,不许出战。”因此民间把罪责归于丁汝夔。等到丁汝夔被逮捕,严嵩担心自己先前的谋划暴露,便欺骗他说:“不要担心,我会替你承担这件事。”丁汝夔信以为真,没有为自己辩解。临刑时,他才大声呼喊:“奸贼严嵩误了我!”于是被押到市曹处死。冬季十二月,皇帝因为俺答的事,下诏命群臣人人都尽情进言。刑部郎中徐学诗上疏说:“对外抵御敌寇的准备,在于赶紧整顿内部治理;内部治理的关键,贵在先端正根本。如今大学士严嵩,地位已经达到人臣的最高处,却贪污渎职、永不满足;对内勾结勋贵,对外迎合小人。他辅政十年,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酿成敌患,是逐渐形成的。可是严嵩却安闲自得,错误地引用‘佳兵不祥’的说法,来敷衍皇上的询问。他纵容儿子严世蕃,收受失事官员李凤鸣的金钱,使李凤鸣担任蓟州总兵;又收受郭琮的金钱,使郭琮补任漕运官职。他私自让徒众南还,装载衣物的车几十辆,▯车四十辆,潞河楼船十多艘,满载财物返回,全部借用别的署衙的封条标记,来欺骗沿途的人。严嵩已经谋划到这种地步,怎么对得起君父?如今士大夫谈到严嵩父子,没有不叹息愤恨的,却没有一个人敢抵触他们,实在是因为内外相互盘结,上下互相勾结,积累日久而形成了势力。严世蕃凶狡强悍,擅自把持父亲的政务。凡是各司衙门的奏请稍有涉及疑难、畏惧之事,必定先向他通报,然后才上报皇帝。严嵩的机谋足以先发制人;利势足以广泛收买耳目;利用机会和缝隙足以示威恐吓众人;文辞敏捷足以掩饰错误、强词狡辩;精神敏捷,揣摩人意十分巧妙,足以趋利避害;弥补过失、私下交往密会,靠着做出讨好人的脸色、说奉承的话,足以结交当权者,同时封住并剥夺别人的言路。因此,凡是议论严嵩的人,严嵩即使不能在他们直言指斥的时候公开加害,也一定会借事托人,在升迁任用或考察的时候暗中陷害他们。像给事中王煜、陈恺,御史谢瑜、童汉臣等人,当时已经蒙受圣恩宽宥,如今又在哪里呢?天下人看严嵩父子,像看鬼魅一样,无法揣测。痛心疾首、敢怒而不敢言,实在是害怕遭到他们暗中的陷害。臣请求立即罢免严嵩父子,以清除根本。”奏疏送入后,皇帝说他是乘机报复,把他交给镇抚司拷问,斥退为民。三十年春正月,皇帝在宫阙前廷杖锦衣卫经历沈钅东。当初,俺答逼近都城,要求通贡,赵贞吉认为不可以。沈钅东在众人中间,不停地申述赵贞吉的主张。吏部尚书夏邦奇看着他说:‘一个小吏,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沈钅东说:‘大官不说,所以小官来说。’不久,他上疏请求:‘应当用一万骑兵护卫陵寝,用一万骑兵护卫通州军储,同时集合勤王军队,拦击俺答退兵疲惫之时,一定能够大胜。’当时大学士严嵩掌权,多次压下、阻止边地的檄文,不让皇帝知道,所以沈钅东的奏疏没有得到答复。于是沈钅东上抗疏说:‘严嵩接受国家重任,却贪婪愚鄙,不听取谋划方略、治理国家安定边疆,只和儿子严世蕃考虑保全全家的妻子儿女。他把朝廷的赏罚说成是自己决定的,所以人人只计算严嵩是否喜欢、是否憎恶,却不知道朝廷的恩威。’接着逐条列举他的十大罪,请求杀掉他,以向天下谢罪。皇帝下诏说沈钅东诋毁诬陷大臣,在朝廷上杖打他,贬谪到保安种田。三月,考核京官。严嵩授意吏部,诬陷伤害善良官员的很多。因为徐学诗弹劾自己,便削除他的官籍,并罢黜他的兄长中书舍人徐应丰。吏部把奏疏上报,皇帝察觉其中有冤枉,留下徐学诗等人,但也没有追究。三十一年冬十月,御史王宗茂弹劾严嵩辜负国家的大罪,奏疏送入。皇帝说他狂 妄轻率,贬为平阳县丞。三十二年春正月初一,发生日食,阴雨遮蔽而看不见。巡按御史赵锦请求罢免严嵩,以回应天灾。奏疏上报后,皇帝正因为严嵩供奉青词而感到高兴,便命令把赵锦逮捕关进锦衣卫监狱,过了很久,又削除他的官籍,贬为平民。兵部员外郎杨继盛上疏弹劾严嵩的十大罪、五大奸邪,概要说:‘当今在外的贼寇是俺答,在内的贼寇只有严嵩。贼寇有内外之分,进攻应当有先后;从来没有不除掉内贼而能够消灭外贼的。因此臣请求诛杀贼臣严嵩,应当在剿灭俺答之前。严嵩的罪恶,徐学诗、沈钅东、王宗茂等人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但是他们都只说到贪污这类小罪,却没有揭露他僭越窃权的大罪。去年春天,雷声很久不响,占卜说:‘大臣专权。’大臣专权,有谁超过严嵩?又在冬天,太阳下面出现红色,占卜说:‘下面有叛臣。’凡是内心背叛君主的人,都是叛臣。人臣背叛君主,又有谁超过严嵩?至于四方地震以及日食、月食等灾变,它们的灾祸都因贼臣严嵩自身而感应发生,可是他天天侍奉在皇帝身边,却没有察觉。上天警告的心意,也恐怕将要被怠慢而落空了。想不到陛下聪明刚断,竟甘心受严嵩欺骗。人们的话不相信,即使上天显示警告,也不醒悟,以至于到了这种地步。臣冒昧把严嵩专权、叛君的十大罪陈述给陛下:

我太祖高皇帝诏罢中书丞相,而立五府、九卿,分理庶政。殿阁之臣,唯备顾问、视制草,故载诸训有曰:‘建言设立丞相者,本人凌迟,全家处死。’及嵩为辅臣,俨然以丞相自居。挟一人之权,侵百司之事。凡府部题覆,先面禀而后敢启藁。嵩之直房,百官奔走如市;府部堂司,嵩指使络绎不绝。一或少违,显祸立见。及至失事,又嫁罪于人。是嵩无丞相之名,而有丞相之权;有丞相之权,而无丞相之责。坏祖宗之成法,一大罪也。权者,人君所以统御天下之具,不可一日下移。嵩一以票本自任,遂作威福。用一人,即先谓曰:‘我荐之也。’罚一人,则又号于众,曰:‘此得罪于我,故报之也。’群臣感嵩,甚于感陛下;畏嵩,甚于畏陛下。窃君上之大权,二大罪也。人臣善则称君,过则归已。今陛下苟有一善,嵩必令子世蕃传于人,曰:‘上故无此意,我议而成之。’将圣谕及嵩所进揭帖,刻板刊行为书,名曰《嘉靖疏义》,欲使天下后世谓陛下所行之善,尽出于彼而后已。掩君上之治功,三大罪也。陛下之令嵩票本,盖取君逸臣劳义也。嵩何所取?而令子世蕃代票。又何所取?而约诸义子赵文华等群会而拟。题疏方上,满朝纷然。既下,若合符契。如锦衣卫经历沈钅东劾嵩疏,发大学士李本拟旨。本即叩之世蕃,乃同赵文华自拟以上,此人所共知也。嵩既以臣而弄君之权,世蕃复以子而弄父之柄。京师有‘大丞相、小丞相’之谣。纵奸子之僭窃,四大罪也。边事废坏,皆原于功罪赏罚之不明。嵩为辅臣,欲令孙冒功于两广,故置其表侄欧阳必进为总督。朋奸比党,将长孙严效忠冒功奏捷,遂升镇抚。效忠告病,严鹄袭代,加升锦衣千户。效忠、严鹄皆世蕃豢养乳臭子。冒朝廷之军功,五大罪也。仇鸾总兵甘肃,以贪虐论革。世蕃乃受鸾重贿,荐为大将。后知陛下疑鸾,遂互相诽谤,以掩初迹。是通寇者逆鸾,而受贿引用鸾者,嵩与世蕃也。进不肖,蒙显戮。引悖逆之奸臣,六大罪也。俺答犯内深入,《兵法》:‘击其惰归。’嵩乃曰:‘京、边不同势。败子边可掩,败于京不可掩。且俺答饱自退耳。’故丁汝夔传令不战。及汝夔临刑,而后知为嵩所绐。误国家之军机,七大罪也。刑部郎中徐学诗,以论劾嵩、世蕃,革任为民矣。又于考察京官之时,罢其兄中书舍人徐应丰。户科给事中厉汝进,以劾嵩、世蕃,降为典史矣。嵩于考察外官之时,逼吏部削汝进籍。夫考察,巨典也。陛下持之,以激厉天下之人心;贼嵩窃之,以中伤天下之善类。乱黜陟之大柄,八大罪也。府、部之权,皆挠于嵩。而吏、兵二部,尤大利所在。将官既纳贿于嵩,不得不剥削乎军士;有司既纳贿于嵩,不得不滥取于百姓。皇上虽累加抚■,岂足以当嵩残虐之害?臣恐天下之患,不在塞外而在域中。失天下之人心,九大罪也。先朝风俗淳厚,近自逆瑾用事,始一少变。至嵩为辅臣,守法度者,以为固滞;尚巧滑者,以为通材。励节介者,以为矫激;善奔走者,以为练事。风俗之坏,未有甚于此者。坏天下之风俗,十大罪也。嵩有十大罪,昭人耳目。以陛下之神圣,而若不知者,盖有五奸以济之。嵩知知陛下之意向者,莫过于左右侍从,厚以贿结之。圣意所爱憎,嵩皆预知,以得遂其逢迎之巧。是陛下之左右,皆嵩之间谍,其奸一。通政司,纳言之官,嵩令义子赵文华为之。凡疏到,必有副本送嵩、世蕃先阅而后进,早为弥缝。是陛下之纳言,乃嵩之鹰犬,其奸二。嵩既内外周密,所畏者,厂、卫之缉访也。嵩则令世蕃笼络厂、卫,缔结姻亲。陛下试诘嵩所娶者谁女,立可见矣。是陛下之爪牙,乃嵩之瓜葛,其奸三。厂、卫既已亲矣。所畏者,科、道言之也。嵩于进士之初,非亲知不得与中书、行人之选。知县、推官,非通贿不得与给事、御史之列。是陛下之耳目,皆嵩之奴隶,其奸四。科、道虽入其牢笼,而部臣如徐学诗之类,亦可惧也。嵩又令子世蕃将各部之有才望者,俱网罗门下。各官少有怨望者,嵩得早为斥逐。是陛下之臣工,多嵩之心腹,其奸五。夫嵩之十罪,赖此五奸以济之。五奸一破,则十罪立见。陛下何不忍割一贼臣,顾忍百万苍生之涂炭乎?陛下听臣之言,察嵩之奸。或召问二王,令其面陈嵩恶。或询诸阁臣,谕以勿畏嵩威。重则置之宪典,以正国法;轻则论令致仕,以全国体。内贼去,而后外贼可除也。

译我太祖高皇帝下诏废除中书丞相,设置五府、九卿,分别处理各项政务。殿阁大臣只负责备顾问、审视诏令草稿,所以祖训中记载说:‘建议设置丞相的人,本人凌迟处死,全家处死。’等到严嵩成为辅臣,却俨然把自己当作丞相。他凭借一个人的权力,侵夺各部门的事务。凡是府、部拟定并复核的奏议,先要当面向他禀报,然后才敢起草上奏。严嵩的值房,百官奔走往来如同集市;府、部堂司,接受严嵩指使的人络绎不绝。只要稍微违背他,公开的灾祸立即就会出现。等到事情失败,又把罪过推给别人。这就是严嵩没有丞相的名分,却拥有丞相的权力;拥有丞相的权力,却不承担丞相的责任。破坏祖宗制定的成法,这是第一大罪。权力,是君主用来统御天下的工具,不可以有一天向下转移。严嵩一概以票拟奏本自任,于是制造威势、施行恩惠和惩罚。任用一个人,就先对他说:‘这是我推荐的。’惩罚一个人,又向众人宣称:‘这是他得罪了我,所以我报复他。’群臣感激严嵩,超过感激陛下;害怕严嵩,超过害怕陛下。窃取君主的大权,这是第二大罪。人臣有善行就称颂君主,有过错就归到自己身上。如今陛下如果有一点善政,严嵩一定让儿子严世蕃传给别人说:‘皇上本来没有这个意思,是我谋划后才办成的。’ 他将圣谕以及严嵩进呈的揭帖刻板刊行成书,书名叫《嘉靖疏义》,想让天下后世认为陛下所施行的善政全都出自他,然后才罢休。掩盖君主的治理功绩,这是第三大罪。陛下命严嵩票拟奏本,大概是取君主安逸、臣下劳苦的意思。严嵩有什么可取之处?却让儿子严世蕃代替票拟;又有什么可取之处?还约集各个义子赵文华等人共同商议起草。奏疏刚上呈,满朝纷纷议论;等到诏令下达,却像符契相合一样。比如锦衣卫经历沈钅东弹劾严嵩的奏疏,皇帝发给大学士李本拟定旨意。李本立即向严世蕃询问,于是同赵文华一起自行拟定后上呈,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严嵩已经以臣子的身份玩弄君主的权力,严世蕃又以儿子的身份玩弄父亲的权柄。京师有‘大丞相、小丞相’的歌谣。纵容奸诈儿子僭越窃权,这是第四大罪。边疆事务废弛败坏,都是由于功过、赏罚不明。严嵩担任辅臣时,想让孙子在两广冒领军功,所以安排他的表侄欧阳必进担任总督。他勾结奸党,包庇同党,打算让长孙严效忠冒领军功、上奏报捷,于是把严效忠升为镇抚。严效忠称病后,严鹄接替他,又加升为锦衣千户。严效忠、严鹄都是严世蕃豢养的乳臭未干的小子。冒领朝廷军功,这是第五大罪。仇鸾任甘肃总兵时,因贪婪暴虐被论罪革职。严世蕃却收受仇鸾重金,推荐他做大将。后来得知陛下怀疑仇鸾,便彼此互相诽谤,以掩盖最初的行迹。通敌的是逆臣仇鸾,而收受贿赂并引荐仇鸾的人,是严嵩和严世蕃。提拔不肖之人,导致他最终遭受显著的诛戮;引荐悖逆的奸臣,这是第六大罪。俺答入侵,深入内地,《兵法》说:‘要在敌人疲惫退兵时攻击。’严嵩却说:‘京城和边境的形势不同。在边境失败还可以掩盖,在京城失败就无法掩盖;况且俺答已经吃饱了,自己会退兵。’所以丁汝夔传令不许交战。等到丁汝夔临刑以后,才知道自己是被严嵩欺骗了。贻误国家的军事机密,这是第七大罪。刑部郎中徐学诗因为弹劾严嵩、严世蕃,已经被革职为民;又在考察京官时,罢免了他的兄长中书舍人徐应丰。户科给事中厉汝进因为弹劾严嵩、严世蕃,被降为典史;严嵩在考察外官时,逼迫吏部削除厉汝进的官籍。考察,是重大的典制。陛下掌握它,用来激励天下人的心志;贼臣严嵩却窃取它,用来中伤天下的善类。扰乱官员升降这一重大权柄,这是第八大罪。府、部的权力,都被严嵩扰乱;而吏部、兵部尤其是利益集中的地方。将领既然向严嵩行贿,就不得不剥削军士;主管官员既然向严嵩行贿,就不得不滥取百姓财物。皇上虽然多次增加抚■,哪里足以抵偿严嵩残酷虐害造成的祸患?臣担心天下的祸患,不在塞外而在国内。丧失天下人的民心,这是第九大罪。先朝风俗淳厚,近来从逆臣刘瑾掌权开始,才稍有改变。等到严嵩担任辅臣,遵守法度的人被认为固执迂腐;崇尚机巧圆滑的人被认为是通达能干;砥砺节操耿介的人被认为是故意偏激;善于奔走钻营的人被认为精通事务。风俗的败坏,从来没有比这更严重的。败坏天下的风俗,这是第十大罪。严嵩有十大罪,已经清楚地摆在人们眼前。凭陛下的神圣,却好像不知道,大概是有五种奸邪帮助他。严嵩知道陛下意向的人,没有谁超过身边的侍从,于是用厚重的贿赂结交他们。圣上的喜爱和憎恶,严嵩都预先知道,因而得以施展迎合逢承的巧术。这就使陛下身边的人都成了严嵩的间谍,这是第一奸。通政司是负责进言的官署,严嵩让义子赵文华担任此职。凡是奏疏送到,必定有副本先送给严嵩、严世蕃阅看,然后才进呈,预先加以弥补遮掩。这就使陛下负责纳言的官员成了严嵩的鹰犬,这是第二奸。严嵩既然把内外布置得周密,所害怕的就是厂、卫的侦查访察。于是严嵩让严世蕃拉拢厂、卫,与他们结成姻亲。陛下只要问严嵩娶的是谁家的女儿,马上就可以看出实情。这就使陛下的爪牙成了严嵩的亲属关系,这是第三奸。厂、卫已经和他亲近了,他所害怕的就是科道官员发言。严嵩在进士刚入仕时,非亲近知交不得进入中书、行人之选;知县、推官,非通过行贿不得列入给事中、御史之列。这就使陛下的耳目都成了严嵩的奴隶,这是第四奸。即使科道官员已经落入他的罗网,部臣中像徐学诗这类人也仍然是他所害怕的。严嵩又命儿子严世蕃把各部中有才干声望的人全都网罗到门下。各官稍有怨恨不满,严嵩就能及早把他们斥逐。这就使陛下的臣工大多成了严嵩的心腹,这是第五奸。严嵩的十项罪行,是依靠这五种奸邪才得以实现的。五奸只要有一项被破除,十项罪行就会立即显现。陛下为什么不能忍心割舍一个贼臣,却忍心让百万百姓陷于涂炭吗?陛下听从臣的话,察看严嵩的奸邪。或者召来二王,命他们当面陈述严嵩的罪恶;或者询问阁臣,告诫他们不要畏惧严嵩的威势。严重的,就依宪典处置,以端正国法;较轻的,就论罪令其致仕,以保全国家体面。先除掉内贼,然后才可以消灭外贼。

疏奏,帝怒其引用二王,命系锦衣狱,诘讯主使者,继盛曰:“尽忠在已,岂必人主使乎!”又问引用二王故,继盛大言曰:“奸臣误国,非二王谁不畏嵩者。”狱具,杖百,送刑部。尚书何鳌受嵩意,欲坐以诈传亲王令旨。郎中史朝宾曰:“疏中但云二王亦知嵩恶,原无亲王令旨,三尺法岂可诬也!”嵩怒,降朝宾为高邮判官。侍郎王学益助成其说,竟坐绞系狱。二月,逮兵部郎中周冕下诏狱。初,杨继盛劾严嵩父子,言及欧阳必进窜严效忠名,冒功滥擢事。必进上疏辨,请下兵部查核。世蕃乃自为题草,遣人遗武选司郎中周冕,欲冕依草上覆。冕奏之,略曰:“臣职司武职,敢以冒滥军功一事为陛下陈之。按:二十七年十月,据通政司状:‘送严效忠,年十有六,考武举不第,志欲报效。’本部资送两广听用。次年,据两广总兵平江伯陈圭及都御史欧阳必进题:‘琼州黎寇平,遣效忠奏捷。’即援故事,授锦衣卫镇抚。无何,效忠病废,严鹄以亲弟应袭。又言:‘效忠前斩贼首七级,例宜加升。’遂授千户。问‘效忠为谁?’曰:‘嵩之厮役也。’‘鹄为谁?’曰:‘世蕃之子也。’不意嵩表率百僚,而坏朝乱纪,一至于此。今蒙明旨,下本部查核,世蕃犹私创覆草,架虚遗臣,欲臣依草覆奏。天地鬼神,照临在上。其草见存,伏望圣明特赐究正,使内外臣工知有不可犯之法。”疏入,帝以冕为挟私,逮系诏狱,削籍。严嵩以十五载考满,录其二子。又以京师外城完,嵩与有阅视劳,迁世蕃为工部左侍郎。嵩辞,帝谕“以修城、赞玄,实为忠首”,不允。三十三年春,倭寇浙江,工部侍郎赵文华请祷海神杀贼,遂遣文华如浙。初,文华为主事,有贪名,出为州判。以贿嵩,得复入为郎。未几,改通政,与嵩子世蕃比周,嵩目为义子。不二年,擢工部侍郎。至是往浙,凌轹言吏,搜括财物,公私苦之。三十四年冬十月,杀兵部员外杨继盛。初,仇鸾既诛,上思继盛言,自谪所月余迁主事,随改兵部武选司员外。继盛尝感激思,报妻张氏曰:“公休矣,一鸾困公几死。今相公嵩父子,百鸾也。公何以报为?休矣,且归耳。”继盛不听,密具疏。疏成,上方怒,逮诸言官。乃更越十五日而斋,斋三日,乃上,竟得罪。继盛每出朝审,诸内臣士庶夹道拥视,共指曰:“此天下义士。”又指其三木,窃叹曰:“奈何不以此囊嵩头?”司业王材诣嵩曰:“人言籍籍,谓继盛且不免,公不忧万世耶?”嵩曰:“吾行当救之。”令其子世蕃谋之胡植、鄢懋卿,懋卿曰:“此养虎自遗患也。”植亦言不可,嵩意遂决。乃以张经、李天宠疏覆奏,附继盛于尾。上览之,谓江南酿寇遗患,遂下旨行刑。是岁论大辟当刑者凡百余人,诏决九人;而继盛与焉。将刑,张氏疏言:“臣夫谏阻马市,预伐仇鸾,圣旨薄谪。旋因鸾败,首赐湔雪。一岁四迁,臣夫衔恩图报。误闻市井之言,尚狃书生之见,妄有陈说。荷上不即加戮,俾从吏议。杖后入狱,割肉二角力,断筋二条。日夜笼■,备诸苦楚。年荒家贫,臣纺绩供给。两次奏谳,俱蒙特宥。今混入张经疏尾,奉旨处决。傥以罪不可赦,乞将臣枭首,以代夫命。夫生一日,必能执戈矛,御魑魅,为疆场效命之鬼以报陛下。”奏入,为嵩所抑,不得达。盖杀谏臣自此始,由是天下益恶嵩父子矣。三十五年春正月,赵文华自江南还京,与吏部尚书季默构隙,知默与嵩异,疏劾之,摘其部选策题有“汉武征四夷而海内虚耗,唐宪复淮、蔡而晚业不终”为谤讪。上怒,收系狱拷讯,竟死狱中。嵩德文华,擢为工部尚书,加太子太保。二月,以大学士李本摄吏部事。本疏诸臣百十有三人,别为三等:其上二十八人,吴鹏、赵文华、严世蕃等;其中七十人,鄢懋卿、徐履祥等;其下十五人宜斥免,乃葛守礼、艾守淳等,多可大用者。时论非之。十一月,逮总兵俞大猷下锦衣卫狱。大猷不善滑刺,世蕃怒其不附已,授胡宗宪意,论其失事,故有是逮。逮至,大猷假贷三千金馈世蕃,得不死,罢职,发大同立功。时有建议蓟州增设户部侍郎督粮练兵者,严嵩佯以推赵贞吉,且召之饮酒。诡曰:“是行非公不可。”贞吉曰:“人臣之义,死生以之。”酒半,贞吉徐曰:“今户侍督粮,督京运乎?抑民运乎?若二运已有职掌,徒增扰耳。况兵之不练,其过宜不在是,纵十户侍出无益也。”嵩作色而罢,嗾其党张益劾之,夺官去。十二月,赐大学士严嵩免朝贺,惟入直西苑,仍赐腰舆。先是,赐得乘马入禁。至是复加恩宠,为异数云。三十六年冬十月,杨顺、路楷杀前锦衣卫经历沈钅东。

译奏疏上呈,皇帝因他引用二王而发怒,命令把他关进锦衣卫监狱,追问是谁主使的。杨继盛说:‘尽忠在于自己,难道一定要君主主使吗!’又追问他为什么引用二王,杨继盛大声说:‘奸臣误国,除了二王,谁不害怕严嵩?’案件审理完毕,杖打一百,送交刑部。尚书何鳌接受严嵩的意思,想以假传亲王令旨给他定罪。郎中史朝宾说:‘奏疏中只说二王也知道严嵩的罪恶,原本没有亲王令旨,三尺之法怎么可以诬陷人呢!’严嵩发怒,把史朝宾降为高邮判官。侍郎王学益帮助完成这一说法,最终以绞刑定罪,关进监狱。二月,逮捕兵部郎中周冕,关入诏狱。当初,杨继盛弹劾严嵩父子,说到欧阳必进篡改严效忠姓名、冒领军功并滥加升迁的事。欧阳必进上疏辩解,请求交兵部查核。严世蕃便亲自起草题本,派人把草稿送给武选司郎中周冕,想让周冕依照草稿上报复核。周冕上奏说:‘臣主管武官事务,冒昧把冒领、滥报军功一事陈述给陛下。查考:二十七年十月,据通政司的文书说:‘送严效忠,年十有六,考武举不中,立志想要报效。’本部资送他到两广听用。第二年,据两广总兵平江伯陈圭和都御史欧阳必进的奏议说:‘琼州黎寇平定,派严效忠上奏报捷。’于是援引旧例,授予锦衣卫镇抚。不久,严效忠因病废免,严鹄以亲弟身份应当承袭。又说:‘严效忠先前斩获贼首七级,按例应当加升。’于是授为千户。问:‘严效忠是谁?’回答:‘是严嵩的仆役。’问:‘严鹄是谁?’回答:‘是严世蕃的儿子。’没想到严嵩作为百官表率,却败坏朝廷、混乱纲纪,竟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承蒙明旨,交给本部查核,严世蕃还私自起草复核稿,捏造虚假内容送给臣,想让臣依照草稿复奏。天地鬼神都在上面照察着。那份草稿仍然保存着,伏望圣明特意赐令查究纠正,使内外臣工知道有不可触犯的法令。’奏疏送入后,皇帝认为周冕挟带私意,把他逮捕关入诏狱,削除官籍。严嵩任职十五年考核期满,记录并优待他的两个儿子。又因为京师外城完工,严嵩和参与巡视检阅的人都有劳绩,便升严世蕃为工部左侍郎。严嵩辞谢,皇帝晓谕说:‘修筑城墙、辅助玄修,实在是忠诚中的首要之举。’不准辞退。三十三年春,倭寇侵扰浙江,工部侍郎赵文华请求祈祷海神杀贼,于是派遣 赵文华前往浙江。当初,赵文华任主事时,有贪污的名声,外放为州判。因为向严嵩行贿,得以重新入朝任郎官。不久,改任通政,与严世蕃相互勾结,严嵩把他看作义子。不到两年,升为工部侍郎。这次前往浙江,他凌辱压制言官和属吏,搜刮财物,公私都感到痛苦。三十四年冬十月,杀死兵部员外郎杨继盛。当初,仇鸾已经被诛杀,皇帝想起杨继盛的话,杨继盛从贬谪之处一个多月后升任主事,随即改任兵部武选司员外。杨继盛曾经感激皇恩,思量报效,告诉妻子张氏说:‘事情算了吧,仇鸾差点使你丈夫死去。如今宰相严嵩父子,相当于一百个仇鸾。你丈夫拿什么去报答呢?算了吧,还是回去罢了。’杨继盛没有听从,秘密准备奏疏。奏疏写成时,皇帝正发怒,逮捕了各位言官。于是又过了十五天才斋戒,斋戒三天后才上疏,最终因此获罪。杨继盛每次出狱接受朝审,许多内臣、士人和百姓挤在道路两旁观看,大家一齐指着他说:‘这是天下的义士。’又指着他身上的三木刑具,暗暗叹息说:‘为什么不把这个套在严嵩头上呢?’司业王材到严嵩那里说:‘众说纷纷,都说杨继盛将要不能免罪,您难道不为万世考虑吗?’严嵩说:‘我将要设法救他。’于是命儿子严世蕃与胡植、鄢懋卿谋划。鄢懋卿说:‘这是养虎给自己留下祸患。’胡植也说不可以,严嵩的决心于是更加坚定。便把张经、李天宠的奏疏合并复奏,将杨继盛附列在末尾。皇帝看后,说江南酿成贼寇、留下祸患,于是下旨执行刑罚。这一年论定应处死刑的人总共有一百多人,诏令处决九人;杨继盛也在其中。将要行刑时,张氏上疏说:‘臣的丈夫劝阻马市,预先弹劾仇鸾,圣旨只作轻微贬谪。不久因仇鸾败亡,首先赐予洗雪。一年之内四次升迁,臣的丈夫感受恩德,想要报答。只是误听市井传言,仍然拘泥于书生见识,妄自陈说。承蒙皇上没有立即杀他,使他交给官吏议罪。杖打以后关进监狱,被割去两块肉,截断两条筋。日夜关在笼■中,备受各种苦楚。年成荒歉、家境贫困,臣靠纺织供养他。两次奏请复审,都蒙受特别宽宥。如今被混列在张经奏疏末尾,奉旨处决。倘若认为他的罪不可赦,请把臣斩首,以代替丈夫的性命。丈夫只要活一天,就一定能够拿起戈矛,抵御魑魅,成为在疆场上效命的鬼魂来报答陛下。’奏疏送入后,被严嵩压下,不能送达。大概从此开始杀害进谏的大臣,从此天下更加憎恨严嵩父子。三十五年春正月,赵文华从江南返回京城,与吏部尚书季默结下嫌隙,得知季默与严嵩意见不同,便上疏弹劾他,摘取他主持吏部选官时策问题目中的‘汉武帝征伐四方夷族而使海内空虚困耗,唐宪宗收复淮、蔡而晚年的事业没有完成’等话,指责他诽谤讥刺。皇帝发怒,把季默收捕下狱拷问,最终死在狱中。严嵩感激赵文华,升他为工部尚书,加任太子太保。二月,命大学士李本代理吏部事务。李本把各位大臣一百一十三人列出,分为三等:上等二十八人,包括吴鹏、赵文华、严世蕃等;中等七十人,包括鄢懋卿、徐履祥等;下等十五人,应当斥退免职,包括葛守礼、艾守淳等,其中有许多人本来可以大有任用。当时舆论非难这种做法。十一月,逮捕总兵俞大猷,交锦衣卫监狱。俞大猷不善于圆滑逢迎,严世蕃恼怒他不依附自己,便授意胡宗宪,以他贻误军务定罪,所以有这次逮捕。俞大猷被捕到达后,借来三千金馈赠严世蕃,得以不死;但被罢职,发往大同立功。当时有人建议在蓟州增设户部侍郎督运粮饷、训练军队,严嵩假装推荐赵贞吉,还召他来饮酒,诡称:‘这次出行非您不可。’赵贞吉说:‘做人臣的道义,生死都要承担。’酒喝到一半,赵贞吉慢慢说道:‘如今户部侍郎督运粮饷,是督运京运,还是民运?如果两种运输都已经有主管官员,只是徒然增加扰乱罢了。况且军队没有训练好,过错不应该在这个职位上,即使派十个户部侍郎出去也没有益处。’严嵩变了脸色,酒席于是散了。他唆使党羽张益弹劾赵贞吉,剥夺官职。十二月,赐大学士严嵩免除朝贺,只需入值西苑,仍赏赐腰舆。此前,严嵩已经获赐可以骑马进入禁宫;到这时又加以恩宠,实在是特殊的待遇。三十六年冬十月,杨顺、路楷杀害前锦衣卫经历沈钅东。

初,钅东既编保安,即孑身至。里长老问知钅东状,咸大喜,遣其子弟从学。钅东稍与语忠义大节,乃争为钅东詈嵩以快钅东。钅东亦大喜,日相与詈嵩父子以为常。尝束刍为偶人三,目为林甫、桧及嵩而射之。语稍稍闻,嵩父子衔之。而侍郎杨顺来为总督,故嵩党也。应州之役,多杀边民掩败。钅东怒让之,且为乐府以诮顺。顺大恚,以其私人经历金绍鲁、指挥罗铠走世蕃所白之,且谓:“钅东结死士,击剑习射,将以间而取若父子。”世蕃曰:“吾固知之。”即以属巡按御史李凤毛,凤毛谬为谢曰:“有之,窃阴已解散其党矣。”凤毛得代归。而御史路楷来,又嵩党也。世蕃为酒寿楷,而使谓顺曰:“幸为我除吾疡。”楷至,则与顺合▯捕诸白莲教通叛者,窜钅东名籍中,以叛闻,下兵部议,尚书许论不为申理,嵩竟杀之,籍其家。嵩乃予顺一子锦衣千户,楷迁太常卿。顺犹怏怏,曰:“丞相犹有所不足乎?”谋之楷,复取钅东二子杖杀之,并系其长子襄。顺、楷败,乃得脱。十二月,赵文华罢。文华自浙归,私行珍宝于嵩夫▯负及世蕃,至入内室叩首嵩妻。嵩妻劳苦文华,谓:“相公尚不能为郎君易腰带耶?”兼以李默故,嵩亟称文华于帝,进位尚书,躐加太子太保。然文华得宠眷,乃稍欲结知帝,不禀嵩命。一日,密进药酒方,言:“授之仙,饮可不死,独臣与嵩知之。”帝曰:“嵩有是方不奏,乃文华奏我。”嵩闻之,大惧且恨,立召文华问之,曰:“若何所献?”对曰:“无有。”嵩取疏示之,文华惭,顿首谢罪。嵩怒,不令起,呼左右拽出,令门者毋得为文华通。文华日忧惧不知所出,从世蕃乞怜,为白夫人。夫人以其儿也,怜之。一日,嵩休沭,诸义儿及世蕃咸候起居,置酒堂上。嵩、夫人上坐,义儿及世蕃侍列。文华遥望不得入,乃曲赂左右,伏轩棂下。酒中,夫人曰:“今日举家在座,何少文华?”嵩嘻曰:“阿奴负人,那得在此!”夫人因宛转暴白,嵩色微和。文华窃望见,遽走入,伏席前涕泣。嵩不得已,遂留侍饮,然意未慊也。又文华初赂世蕃金丝幕一具,其▯臣二十七人皆宝髻一。世蕃以为薄,恨之。乃为疏草使上,引疾归,帝从之。而是时帝方修玄,以其疏中有病语,怒削其职,子戍边。三十七年三月,给事中吴时来上疏劾严嵩“辅政十二年,引用匪人,边事日坏。令其子世蕃入直,干预国政,窥觇几微,以市私恩。引其亲万万き为文选郎中,方祥为职方郎中,比周为奸,公行贿赂,进退一人,行止一事,必关白世蕃。不论贤否是非,唯视所入多寡。如赵文华南还,馈遗数万,犹为未足,而授草引疾。张经被逮,行金五千。及圣断不贷,而为治装赙■。王汝孝失律,以三千而得遣戍。蔡克卿抚淮阳,以三千而转地卿。杨顺误国,而三阴其子。吴嘉会修边侵冒,而骤迁三官。边事之不振,由于军民之困穷;军民之困穷,由于上官之贪纵;上官之贪纵,由于谋国之匪人。‘拔本塞源’之喻,愿皇上察之”。主事张▯、董传策亦交章论之,俱下狱,廷杖,谪戍岭南。三十八年夏五月,逮总督侍郎王忄予下狱论死。严嵩以忄予愍杨继盛死,衔之,忄予子世贞又从继盛游,为之经纪其丧,吊以诗。嵩因深憾忄予。严世蕃尝求古画于忄予,忄予有临幅类真者以献。世蕃知之,益怒。会滦河之警,鄢懋卿乃以嵩意为草,授御史方辂,令劾忄予。嵩即拟旨逮系。爰书具,刑部尚书郑晓拟谪戍。奏上,竟以边吏陷城律弃市。三十九年夏六月,以都御史鄢懋卿总理天下盐运,懋卿益通贿无虚日。御史林润劾其贪冒五罪,懋卿疏辨。不问。四十年春正月,以万寿宫灾,命大学士徐阶、工部尚书雷礼兴工重建。先是,严嵩在内阁,凡御札下问,辞旨深奥。西苑玄修,圣躬卧起不常,外廷得失,时廑于怀。内侍传出,或早或暮。嵩耄而智昏,多瞠目不能解。世蕃一见跃然,揣摩曲中,据之奏答,悉当上

译当初,沈钅东编入保安籍后,独自到了那里。里长和老人问明沈钅东的情况,都非常高兴,派自己的子弟跟随他学习。沈钅东稍微和他们谈到忠义大节,他们便争着替沈钅东辱骂严嵩,以使沈钅东痛快。沈钅东也非常高兴,每天和他们一起辱骂严嵩父子,成为常事。他曾经捆扎干草做成三个偶人,分别称作林甫、桧和严嵩,向它们射箭。事情渐渐被听说,严嵩父子怀恨在心。侍郎杨顺来任总督,原本就是严嵩的党羽。他在应州战役中杀死许多边民来掩盖败绩,沈钅东愤怒地责备他,还写乐府诗讥刺杨顺。杨顺大为恼怒,便让他的亲信经历金绍鲁、指挥罗铠到严世蕃那里告发,并且说:‘沈钅东结交死士,练习击剑射箭,是想找机会夺取你们父子的性命。’严世蕃说:‘我本来就知道。’随即把此事交给巡按御史李凤毛办理。李凤毛虚假地答复说:‘确有此事,我私下已经暗中把他的党羽解散了。’李凤毛因此得以代任回京。御史路楷到任后,也属于严嵩一党。严世蕃设酒为路楷祝寿,并让人对杨顺说:‘幸好替我除掉这个疮疡。’路楷到任后,便和杨顺合谋,把各地捕获的与白莲教勾连、通敌叛乱的人列在一起,将沈钅东的名字混入名册,作为叛乱上报。此事交兵部议处,尚书许论不替他申辩,严嵩最终杀了沈钅东,并抄没他的家产。严嵩于是给杨顺的一个儿子授予锦衣千户,升路楷为太常卿。杨顺仍然闷闷不乐,说:‘丞相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他与路楷谋划,又抓来沈钅东的两个儿子,杖打至死,并把长子沈襄也关押起来。杨顺、路楷败亡后,沈襄才得以脱身。十二月,罢免赵文华。赵文华从浙江回来,私下把珍宝送给严嵩的妻子和严世蕃,甚至进入内室向严嵩的妻子叩头。严嵩的妻子慰劳赵文华,说:‘相公难道还不能替郎君换一条腰带吗?’又加上李默的缘故,严嵩赶紧在皇帝面前称赞赵文华,使他升任尚书,越级加任太子太保。然而赵文华得到宠爱后,便渐渐想直接结交皇帝,不再禀报严嵩的命令。一天,他秘密进献药酒方,说:‘这方子传自仙人,饮用后可以长生不死,只有臣和严嵩知道。’皇帝说:‘严嵩有这样的方子却不奏报,反而是赵文华来奏报我。’严嵩听说后,非常恐惧又憎恨,立即召赵文华来询问:‘你献了什么?’赵文华回答:‘没有。’严嵩拿出奏疏给他看,赵文华惭愧,叩头谢罪。严嵩发怒,不让他起身,呼唤左右把他拖出去,并命守门人不得替赵文华通报。赵文华每天忧惧,不知如何是好,便向严世蕃乞求怜悯,请他替自己向夫人说情。夫人把赵文华当作自己的儿子,怜悯他。一天,严嵩休沐,各个义子和严世蕃都来问候起居,在堂上摆酒。严嵩、夫人坐在上座,义子和严世蕃侍立两旁。赵文华远远望见,不能进入,便曲意贿赂左右,伏在窗棂下面。酒喝到中间,夫人说:‘今天全家都在座,为什么少了赵文华?’严嵩嬉笑说:‘这个奴才辜负了人,哪里能在这里!’夫人于是委婉地替他说明情况,严嵩的脸色稍微缓和。赵文华暗中看见,立即跑进来,伏在席前哭泣。严嵩不得已,于是留下他陪饮,但心里仍未完全释怀。另外,赵文华最初曾送给严世蕃一具金丝帐幕,又给他的二十七名妾侍每人一只宝石发髻。严世蕃认为礼物太薄,心里恨他。于是替赵文华起草奏疏,让他以生病为由请求归乡,皇帝同意了。但当时皇帝正修玄,因奏疏中有关于疾病的话而发怒,削去他的官职,把他的儿子发往边疆戍守。三十七年三月,给事中吴时来上疏弹劾严嵩说:‘严嵩辅政十二年,任用坏人,边疆事务一天比一天败坏。又让儿子严世蕃入值,干预国政,窥伺细微动静,用来经营私恩。他任用亲属万万き为文选郎中,方祥为职方郎中,互相勾结为奸,公开行贿受贿;升降一个人、处理一件事,都一定要向严世蕃通报。不论贤能或不肖、是非与否,只看送入的财物多少。比如赵文华南归时,馈赠数万,仍然不能满足,却还替他起草奏疏,让他以病为由归去。张经被逮捕时,送金五千;等到圣上裁决不宽赦,又替他置办行装、赠送赙■。王汝孝违反军纪,用三千金就得以发往边疆戍守。蔡克卿巡抚淮阳,用三千金就转任地卿。杨顺误国,却暗中三次照顾他的儿子。吴嘉会修筑边防,侵吞冒领,却突然升迁三级。边疆事务不能振作,是由于军民困穷;军民困穷,是由于上级官员贪婪放纵;上级官员贪婪放纵,是由于谋划国事的是坏人。‘拔本塞源’的道理,请皇上察看。’主事张▯、董传策也交相上章弹劾他们,都被下狱、廷杖,贬谪戍守岭南。三十八年夏五月,逮捕总督侍郎王忄予,下狱论死。严嵩因为王忄予哀悯杨继盛之死而怀恨他;王忄予的儿子王世贞又曾与杨继盛交游,为他料理丧事,并作诗吊唁。严嵩因此更加怨恨王忄予。严世蕃曾向王忄予索求古画,王忄予把一幅摹临得很像真迹的画献给他。严世蕃知道是摹本后,更加愤怒。适逢滦河发生警报,鄢懋卿便按照严嵩的意思起草奏疏,交给御史方辂,命他弹劾王忄予。严嵩立即拟定诏旨逮捕关押。罪状文书写成后,刑部尚书郑晓拟定贬谪戍守。奏疏上呈,最终却按边地官员使城池陷落的法律判处弃市。三十九年夏六月,任命都御史鄢懋卿总理天下盐运,鄢懋卿更加广泛受贿,几乎没有一天停止。御史林润弹劾他贪污冒功五项罪行,鄢懋卿上疏辩解。皇帝没有追问。四十年春正月,因为万寿宫发生火灾,命大学士徐阶、工部尚书雷礼兴 工重建。此前,严嵩在内阁时,凡是皇帝下发御札询问事情,辞意都深奥难解。皇帝在西苑修玄,圣体起卧没有常规,外廷的得失有时挂在心上。内侍传出诏意,有时早有时晚。严嵩年老而智力昏昧,常常瞪着眼不能理解。严世蕃一看就兴奋起来,揣摩其中曲折,依据这些内容奏报答复,全都符合皇帝的

意。又阴结内侍,纤悉驰报,报必重赉。每事必先有以待,上益喜。盖上不能一日亡嵩,嵩又不能一日亡其子也。专政既久,诸司以事请裁,嵩必曰:“与小儿议之。”甚曰:“与东楼议之。”东楼,世蕃别号也。世蕃益自恣,一时无行之士,债帅墨吏,群然趋之。嵩妻欧阳氏尝语嵩曰:“不记钤山堂二十年清寂耶!”嵩甚愧之,驭世蕃尤严。欧阳氏卒,世蕃当护丧归,嵩上言:“臣老无他子,乞留侍。”许之。以孙鹄代行,世蕃因大佚乐,干预各司事如故。然不得入直房代议,间飞札走问,则世蕃方拥诸姬狎客,征逐胡卢,不甚了了,亦不能得当如往时。中使守直房迫促,嵩引领待片纸,不得至,乃自以意对。既至,追还复改,大抵故■皆失。上不怿,颇闻世蕃淫纵,心恶之。会方士蓝道行以扶鸾见得幸,上以为神。一日,从容问辅臣贤否,道行遂诈为箕仙对,具言嵩父子弄权状。上曰:“果尔,上玄何不殛之?”诡曰:“留待皇帝正法。”上默然。适万寿宫灾,宫在西苑,上自壬寅宫变,即移于此,不复居大内。忽火作,乘舆服御皆毁,上暂居玉熙宫,隘甚,邑邑不乐。廷臣请还大内,上以列圣宴驾于此,不报。嵩请徙南内,故英宗幽锢所也,大不乐。次相徐阶与尚书礼疏并力营新宫,上喜,报允。自是,凡军国大事悉谘之阶。间有嵩者,不过斋醮符▯之类而已。十二月,吏部尚书吴鹏罢。鹏,严嵩党也。先是,御史耿定向劾其六罪,故罢。嵩复荐所亲欧阳必进代之,未久,亦勒归。进礼部尚书袁炜太子太保,入阁参预机务。时帝渐有疑嵩意,密谕徐阶举堪辅政者。阶密奏曰:“人君以论相为职,陛下断自宸衷,则窥伺阴阻之私自塞矣。”帝从之,遂有是命。四十一年三月,万寿宫成,加大学士徐阶少师,任一子,袁炜少保。嵩加禄百石而已。五月,严嵩罢,犹给岁禄。系其子世蕃诏狱,以御史邹应龙为通政司参议。初,嵩见张璁、夏言以言礼骤贵,乃从臾兴献帝称宗▯太庙,眷遇日隆,人言不复入。自徐学诗、王宗茂、杨继盛、沈钅东、吴时来、张▯、董传策或死或戍,缙绅侧目不敢言。至是,徐阶日亲用事,廷臣多知之未发。御史邹应龙欲具疏,一夕梦出猎,见一高山,射之不中。东有培垒楼,其下甚壮。楼俯平田,有米草覆其上,一注矢拉然,醒而悟曰:“此小儿东楼之兆也。”遂上疏劾世蕃,数其通贿赂行诸不法状,乞置于理。因及嵩“植党蔽贤,溺爱恶子”。且曰:“如臣言不实,愿斩臣首悬之藁竿,以谢世蕃父子。”帝览之心动,命嵩致仕乘传去,而下世蕃于理。擢应龙,嘉其敢言。世蕃因行金内侍云:“邹应龙疏,皆蓝道行泄之。”帝怒,并逮道行。鄢懋卿、万き复私致道行,许以金,令其委罪徐阶,则无事矣。道行大言曰:“除贪官,自是皇上本意;纠贪罪,自是御史本职,何与徐阁老事!”懋卿、き惧,乃嘱法司量坐世蕃赃银八百两,拟罪上请。于是戍世蕃雷州卫,子严鹄、严鸿及其爪牙罗龙文、牛信等分戍边远卫。家人严年锢狱追赃。年最黠恶,即士大夫所呼为萼山先生者也。上犹以嵩故,特宥其孙鸿为民。嵩既去,上追思嵩赞玄功,意忽忽不乐。谕徐阶“欲遂传位,退居西内,专祈长生”。阶极言不可。上曰:“卿等即不欲违大义,必天下皆仰奉君命,阐玄修仙乃可。严嵩已退,伊子已伏罪,敢有再言同邹应龙者俱斩。”嵩知上意已动,仍密赂左右,发道行怙宠招权诸奸状,道行亦下狱论死。六月,御史郑洛劾大理卿万き、刑部侍郎鄢懋卿、太常少卿万虞龙皆朋比奸赃不职。き、懋卿罢,虞龙降调。九月,给事中赵灼劾工部侍郎刘伯跃、刑部侍郎何迁、右通政胡汝霖、光禄少卿白启常、副使袁应枢。给事中沈淳劾湖广巡抚、都御史张雨。给事中陈瓒劾谕德唐汝楫、国子祭酒王材。俱罢去。伯跃女适严嵩之甥。应枢,嵩婿。迁抚江西时,厚敛遗嵩父子。汝霖、雨贪肆不简。启常匿丧迁光禄,入世蕃幕,至以粉墨涂面为欢笑。汝楫,吏部尚书龙之子,以父事嵩得及第,世蕃弟畜之,与材俱出入卧内,交通请托。至是,士论大快之。

译心意。他又暗中结交内侍,事无巨细都让人飞马报知,内侍报告后必定得到重赏。每件事他都预先准备好答复,皇帝更加高兴。大概皇帝一天也不能没有严嵩,严嵩一天也不能没有他的儿子。严嵩专权已久,各司因事情请求裁决,他必定说:‘和小儿商议。’有时甚至说:‘和东楼商议。’东楼,是严世蕃的别号。严世蕃更加放纵自己,一时之间无行的士人、借债的将领和贪墨的官吏,都成群趋附他。严嵩的妻子欧阳氏曾对严嵩说:‘你不记得在钤山堂二十年的清静寂寞了吗?’严嵩非常惭愧,对严世蕃管束得更加严格。欧阳氏死后,严世蕃应当护送灵柩回乡,严嵩上言:‘臣年老而没有别的儿子,请求留下他侍奉。’皇帝答应了。严嵩让孙子严鹄代替他护送,严世蕃因此大肆享乐,照旧干预各司事务。但他不能进入值房代替父亲议事,偶尔派人飞递书札询问时,严世蕃正拥着姬妾、宾客嬉戏追逐,谈笑喧闹,心思并不专一,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妥善答复。内使在值房催促,严嵩伸长脖子等待一张纸,却一直等不到,只好自行按照意思答复。奏报送到后,皇帝又追还修改,大体上原来那些■也都失误了。皇帝不高兴,逐渐听说严世蕃淫逸放纵,心里厌恶他。适逢方士蓝道行因为扶鸾得到宠幸,皇帝认为他神异。一天,皇帝从容询问辅臣是否贤能,蓝道行便假托箕仙降笔回答,把严嵩父子玩弄权力的情状全都说出。皇帝说:‘果真如此,上天为什么不把他们劈死?’蓝道行诡称:‘留待皇帝依法正刑。’皇帝默然。正好万寿宫失火,宫殿在西苑;自壬寅宫变后,皇帝就迁到这里,不再居住大内。忽然起火,车舆和服御用品全都烧毁,皇帝暂居玉熙宫,地方狭窄,郁郁不乐。朝廷大臣请求回到大内,皇帝因为列圣曾在这里宴驾,不予答复。严嵩请求迁到南内,那里原是英宗被幽禁的地方,皇帝非常不高兴。次辅徐阶与礼部尚书共同极力营建新宫,皇帝高兴,下令答应。从此以后,凡是军国大事都向徐阶咨询;偶尔有严嵩参与的,也不过是斋醮、符箓之类的事。十二月,吏部尚书吴鹏被罢免。吴鹏是严嵩的党羽。此前,御史耿定向弹劾他六项罪行,所以被罢免。严嵩又推荐亲近的欧阳必进代替他,没过多久,欧阳必进也被勒令归乡。晋升礼部尚书袁炜为太子太保,入阁参与机要事务。当时皇帝渐渐对严嵩产生疑心,秘密告谕徐阶举荐能够辅政的人。徐阶秘密奏答说:‘君主以讨论宰相人选为职责,陛下如果亲自从内心裁决,那么窥伺、暗中阻挠的私心自然就会被堵塞。’皇帝听从了他,于是有了这项任命。四十一年三月,万寿宫建成,加授大学士徐阶少师,任用他的一个儿子;袁炜 加少保。严嵩只增加禄米一百石。五月,严嵩被罢免,仍然发给岁禄。把他的儿子严世蕃关入诏狱,任命御史邹应龙为通政司参议。当初,严嵩看到张璁、夏言因为议论礼制而迅速显贵,便怂恿兴献帝称宗,祔 入太庙,皇帝对他的宠遇一天比一天深,别人的议论再也不能传入。自徐学诗、王宗茂、杨继盛、沈钅东、吴时来、张▯、董传策等人或死或戍以后,士大夫侧目而视,不敢发言。到这时,徐阶日益亲近并掌权,朝廷大臣大多知道情况,只是没有发作。御史邹应龙想准备奏疏,一天夜里梦见出猎,看见一座高山,射它却没有射中。山的东面有一座培垒楼,楼下十分雄壮。楼俯临平田,田上覆盖着米草,一支箭射出,发出拉的一声。他醒来后悟道:‘这是小儿东楼的征兆。’于是上疏弹劾严世蕃,列举他勾通贿赂、施行各种不法行为的情状,请求交付法司审理。又说到严嵩‘培植党羽、遮蔽贤能,溺爱坏儿子’。并且说:‘如果臣所说不实,愿斩下臣的头悬在藁竿上,以向严世蕃父子谢罪。’皇帝看后内心震动,命严嵩致仕,乘驿传离去,同时把严世蕃交给法司。升任邹应龙,嘉奖他敢于进言。严世蕃于是向内侍行贿,说:‘邹应龙的奏疏,都是蓝道行泄露给他的。’皇帝发怒,把蓝道行也逮捕了。鄢懋卿、万き又私下送钱给蓝道行,答应给他金钱,让他把罪过推给徐阶,说这样就会平安无事。蓝道行大声说:‘除掉贪官,本来就是皇上的意思;检举贪罪,本来就是御史的职责,和徐阁老有什么关系!’ 鄢懋卿、万き害怕了,于是嘱咐司法官员酌量认定严世蕃贪赃银八百两,拟定罪名上奏请示。于是把严世蕃发往雷州卫戍守,儿子严鹄、严鸿以及他的爪牙罗龙文、牛信等分别发往边远卫所戍守。家人严年被关入狱中追缴赃物。严年最为狡猾凶恶,就是士大夫所称的萼山先生。皇帝还因为严嵩的缘故,特别宽宥他的孙子严鸿,令其为民。严嵩离去后,皇帝追念他辅助玄修的功劳,心情忽然郁郁不乐。皇帝晓谕徐阶说:‘我想完成传位之事,退居西内,专心祈求长生。’徐阶极力说不可以。皇帝说:‘你们既然不愿违背大义,就必须让天下人都仰承君命,阐明玄修、求取仙道才可以。严嵩已经退了,他的儿子已经服罪,谁敢再像邹应龙那样进言,就一并处斩。’严嵩知道皇帝的心意已经动摇,仍然秘密贿赂左右,揭发蓝道行倚仗宠爱、招权纳贿等奸邪情状,蓝道行也被下狱论死。六月,御史郑洛弹劾大理卿万き、刑部侍郎鄢懋卿、太常少卿万虞龙,说他们结党营私、贪赃枉法、不能胜任职务。万き、鄢懋卿被罢免,万虞龙降职调任。九月,给事中赵灼弹劾工部侍郎刘伯跃、刑部侍郎何迁、右通政 胡汝霖、光禄少卿白启常、副使袁应枢。给事中沈淳弹劾湖广巡抚、都御史张雨。给事中陈瓒弹劾谕德唐汝楫、国子祭酒王材。这些人都被罢职离开。刘伯跃的女儿嫁给严嵩的外甥;袁应枢是严嵩的女婿。何迁任江西巡抚时,重重搜刮财物送给严嵩父子。胡汝霖、张雨贪婪放纵而不检点。白启常隐瞒父母丧事,升任光禄,进入严世蕃的幕府,甚至以在脸上涂粉墨来逗人取乐。唐汝楫是吏部尚书龙的儿子,因为侍奉严嵩而得以考中进士;严世蕃把他当弟弟养着,他和王材一起出入严世蕃的内室,替人交通请托。到这时,士大夫舆论大为痛快。

四十二年夏四月,严嵩具奏起居,并进《祈鹤文》及各宗秘法,上优诏答之,仍赐银币。始嵩之致仕归也,至南昌,值圣诞,即铁柱观延道士蓝田玉等为上建醮。田玉自言能书符召鹤,嵩试之良验。会上遣御史姜儆、王大任访秘法,嵩乃索田玉所藏诸符▯以上。久之,疏言:“臣年八十四,惟一子世蕃及孙鹄,俱赴戍千里之外。臣一旦先狗马填沟壑,谁可托以后事?惟陛下哀其无告,特赐放归,终臣余年。”上曰:“嵩有孙鸿侍养,已恩逮矣。”竟不许。世蕃未达雷州,至南雄而返。龙文亦逃伍,潜住歙县,藏匿亡命刺客,一日被酒大言曰:“要当取应龙与徐老头,泄此恨。”阶闻,厚为备。嵩久之亦闻,惊曰:“儿误我多矣!幸圣恩善归。汝虽行戍,犹在枕席上,久可望赦。若作此举,止如武元衡故事,横尸都门。上方眷徐厚,升应龙官,一震全族沈矣。”初,阶之入政府也,肩随嵩者且十年,几不敢讲钧礼。嵩惩夏言祸,亦颇自恭谨。惟世蕃多行无礼。阶既曲忍,嵩亦不知也。方应龙疏上,阶往谒,慰藉甚。嵩喜,顿首谢,世蕃亦尽出妻子为托。既归,其子密启曰:“大人受侮已极,此其时已。”阶伪骂曰:“吾非严氏不至此,负心为难,人将不食吾余。”嵩遣所亲探之,语如前。盖阶亦知上犹眷恋,未能即割也。嵩既去,书问不绝。久之,世蕃亦忘旧事,谓“徐老不我毒”。鸠工大治馆舍,阴贼弥甚。先是,伊王不法,纳数万金求援。嵩既归,遣校尉乐工三十余人走分宜坐索,如数与之。密遣人邀于湖口,尽劫杀,取前赀以归。其他睚眦必报类如此。嵩益老,谬示恭谨,而终不能禁世蕃,世蕃势益横。四十三年冬十月,复逮严世蕃下狱。先是,御史林润既劾鄢懋卿罢去,知雠在必报。会袁州推官郭谏臣以公事过嵩里,工匠千余,方治园亭,其仆为督。谏臣至,箕踞不起。役人戏以瓦砾掷谏臣,亦不禁。或尤之曰:“京堂科道官候主人门,叱嗟谁敢动,此何为者?”谏臣遂具揭上之润,润得之,大喜乃上疏言:“臣巡视上江,备访江洋盗贼,多入逃军罗龙文之家。龙文卜筑深山,乘轩衣蟒,有负险不臣之志。推严世蕃为主,事之。世蕃自罪谪之后,愈肆凶顽,日夜与龙文诽谤朝政,动摇人心。近者假治第聚众至四千人,道路汹汹,咸谓变且不测。乞早正刑章,以绝祸本。”疏入,诏“以世蕃、龙文即付润,逮捕至京”。润下郭谏臣捕世蕃,徽州府推官栗祁捕龙文,自驻九江,勒兵以待。四十三年三月,严嵩削籍,没其家,其子世蕃及罗龙文俱弃市。初,林润闻命,驰至九江。郭谏臣白监司,尽散其工匠四千人。龙文走匿世蕃家,捕得之。润因谕袁州府,详具严氏诸暴横状,得之。复上疏,数世蕃父子罪,略曰:“世蕃罪恶,积非一日。任彭孔为主谋,罗龙文为羽翼,恶子严鹄、严珍为爪牙。占会城廒仓,吞宗藩府第,夺平民房。而又改厘祝之宫以为家祠,凿穿城之池以象西海。直栏横槛,峻宇雕墙,巍然朝堂之规模也。袁城之中,列为五府:南府居鹄,西府居鸿,东府居绍庆,中府居绍庠,而嵩与世蕃则居相府。招四方之亡命,为护卫之壮丁,森然分封之仪度也。总天下之货宝,尽入其家。世蕃已▯俞天府,诸子各冠东南。虽豪仆严年,谋客彭孔,家赀亦称亿万。民穷盗起,职此之由。而曰:‘朝廷无如我富。’粉黛之女,列屋骈居。衣皆龙凤之文,饰尽珠玉之宝。张象床,围金幄,朝歌夜弦,宣淫无度。而曰:‘朝廷无如我乐。’甚者,畜养厮徒,招纳叛卒。旦则伐鼓而聚,暮则鸣金而解。郭宁三、刘相谊、洪斗、段回等数十百人,明称官舍,出没江、广,劫掠士民。其家人寿二、银一等阴养刺客,昏夜杀人。夺人子女,诿人金钱。半岁之间,事发者二十有七。而且包藏祸心,阴结典▯英,在朝则为宁贤,居乡则为宸濠。以一人之身而总群奸之恶,虽赤其族,犹有余辜。严嵩不顾子未赴伍,朦胧请移近卫。既奉明旨,居然藏匿。以国法为不足遵,以公议为不足恤。世蕃稔恶,有司受词数千,尽送父嵩。嵩阅其词而处分之,尚可诿于不知乎?既知之,又纵之,又曲庇之,此臣谓嵩不能无罪也。”

译四十二年夏四月,严嵩上奏报告起居,并进呈《祈鹤文》和各宗秘法,皇帝下优厚诏书答复他,仍然赏赐银币。当初严嵩致仕回乡,到了南昌,正值皇帝生日,便在铁柱观延请道士蓝田玉等人为皇帝建醮。蓝田玉自称能书写符箓召来仙鹤,严嵩试验后果然很灵验。正好皇帝派御史姜儆、王大任寻访秘法,严嵩便索取蓝田玉收藏的各种符箓进献给皇帝。过了很久,他上疏说:‘臣年八十四岁,只有一个儿子严世蕃和一个孙子严鹄,都被发往千里之外戍守。臣一旦先于犬马填沟壑,后来之事托付给谁呢?只求陛下怜悯我无所依靠,特别赐准他们释放回来,让他们终养我的余年。’皇帝说:‘严嵩有孙子严鸿侍奉赡养,恩典已经施及了。’最终没有答应。严世蕃还没有到雷州,到了南雄就返回。罗龙文也逃离军伍,暗中住在歙县,藏匿逃亡的刺客。一天喝醉后大声说:‘一定要杀掉邹应龙和徐老头,来发泄这口怨气。’徐阶听说后,严密加强防备。严嵩过了很久也听说了,惊叹说:‘这个儿子给我惹的祸太多了!幸好皇上圣恩,让事情妥善收束。你虽然在戍所,仍然像睡在枕席上一样安全,时间久了可以盼望赦免。如果做出这种举动,就只会像武元衡的旧事一样,横尸都门。如今皇上正宠信徐阶,又升迁邹应龙的官职,一旦震怒起来,全族都会覆灭。当初,徐阶进入政府时,和严嵩并肩相随将近十年,几乎不敢讲究平等相礼。严嵩因为夏言遭祸,也颇为恭谨自持,只有严世蕃多次行事无礼。徐阶既然委曲忍受,严嵩也不知道。邹应龙的奏疏上呈后,徐阶前去拜访,慰问安抚得十分殷勤。严嵩高兴,叩头道谢,严世蕃也把妻子儿女全都叫出来托付。徐阶回去后,他的儿子秘密启奏说:‘大人受侮辱已经到了极点,现在正是时机。’徐阶假装骂道:‘我若不是严氏,哪能有今天;忘恩负义是困难的事,人们将不吃我的余生。’严嵩派亲信来探听,听到的也是这些话。大概徐阶也知道皇帝还在留恋严嵩,不能立即割舍。严嵩离去后,书信问候仍不断绝。过了很久,严世蕃也忘记旧事,说:‘徐老头不会害我。’于是召集工匠大肆修治馆舍,暗中谋害人的心思更加厉害。此前,伊王违法,拿数万金求援。严嵩归乡后,派校尉、乐工三十多人前往分宜坐索,伊王按数目给了钱。严嵩又秘密派人到湖口迎接,把他们全部劫杀,带着先前的钱财回来。其他因小嫌隙而必定报复的事,大多也是这样。严嵩更加年老,错误地表现出恭谨,却始终不能禁止严世蕃,严世蕃的势力更加横行。四十三年冬十月,再次逮捕严世蕃下狱。此前,御史林润既已弹劾鄢懋卿使其罢职,知道严嵩一定会报仇。正好袁州推官郭谏臣因公事经过严嵩的乡里,当时有一千多名工匠正在修建园亭,严嵩的仆人负责督工。郭谏臣到达时,仆人盘 腿坐着不起身。役夫还拿瓦砾戏弄着扔向郭谏臣,也没有人制止。有人责怪说:‘京堂、科道官在主人门前等候,呵斥一声谁敢动他们,这是什么人?’郭谏臣于是把事情写成揭帖交给林润。林润得到后大喜,便上疏说:‘臣巡视上江,详细访察江上、海上的盗贼,发现许多都进入逃亡军人罗龙文的家中。罗龙文在深山选择地方修筑宅第,乘坐轩车、穿蟒袍,有凭险抗拒、不肯臣服的意图。他推重严世蕃为首领,奉事于他。严世蕃自从被贬谪以后,更加放肆凶顽,日夜和罗龙文诽谤朝政,动摇人心。近来借口修治宅第,聚集众人达到四千人,道路上气势汹汹,都说将有变乱,情势不可预测。请求及早依法正刑,以断绝祸乱的根源。’奏疏送入后,皇帝下诏:‘把严世蕃、罗龙文立即交给林润,逮捕押送京城。’林润下令袁州府推官郭谏臣捕捉严世蕃,徽州府推官栗祁捕捉罗龙文,自己驻在九江,部署军队等待。四十三年三月,严嵩被削除官籍,抄没家产;他的儿子严世蕃和罗龙文都被弃市。起初,林润听到命令后,迅速赶到九江。郭谏臣向监司报告,把四千名工匠全部遣散。罗龙文逃走藏到严世蕃家中,被捕获。林润于是晓谕袁州府,详细列举严氏诸人的暴横情状,查明并得到 严世蕃又上疏,列举严世蕃父子的罪行,大意说:“严世蕃的罪恶,积累已非一日。他任用彭孔作为主谋,罗龙文作为羽翼,恶子严鹄、严珍作为爪牙。他占据会城的粮仓,吞并宗藩的府第,夺取平民的房屋;又改建厘祝之宫作为家祠,凿通城池来仿造西海。直栏横槛,高屋雕墙,巍然具有朝堂的规模。袁城之中,排列为五府:南府由严鹄居住,西府由严鸿居住,东府由严绍庆居住,中府由严绍庠居住,严嵩和严世蕃则住在相府。招纳四方亡命之徒作为护卫壮丁,森严地摆出分封的仪仗。他们把天下的货物珍宝全部收入家中。严世蕃已经富比天府,几个儿子各自冠绝东南。即使是豪仆严年、谋客彭孔,家产也号称亿万。百姓贫困、盗贼兴起,都是这个原因;他们还说:‘朝廷没有像我这样富有的。’美貌女子排列住在成排的房屋中,衣服全绣龙凤花纹,装饰尽是珠玉珍宝。铺设象牙床,围以金帐,早晨唱歌,夜晚奏乐,纵情淫乐没有节制;还说:‘朝廷没有像我这样快乐的。’更有甚者,蓄养奴仆,招纳叛卒。早晨击鼓聚集,傍晚鸣金解散。郭宁三、刘相谊、洪斗、段回等数十上百人,明面上称作官舍,出没于江、广之间,劫掠士人百姓。他们的家人寿二、银一等暗中豢养刺客,趁黑夜杀人,夺取别人的子女,强索别人的钱财。半年之内,案发的就有二十七起。而且他们包藏祸心,暗中结交典▯英;他在朝廷就是宁贤,退居乡里就是宸濠。以一个人的身份总括群奸的罪恶,即使诛灭全族,仍然罪有余辜。严嵩不顾严世蕃尚未赴军籍,含糊请旨把他调往近卫。既然奉到明旨,竟公然把他藏匿起来。把国法当作不值得遵守,把公众舆论当作不值得顾忌。严世蕃积恶已深,有司受理的诉状有数千份,全都送给严嵩。严嵩看过这些诉状后加以处置,还能推说自己不知道吗?既然知道,又放纵他,又曲意包庇他,这就是我所说严嵩不能没有罪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疏入,帝怒,诏下法司讯状。世蕃犹抵掌曰:“任他燎原火,自有倒海水。”已而聚其党窃议,自谓:“‘贿’字自不可掩,然非上所深恶;‘聚众以通倭’之说,得讽言官使削去。而故填杨、沈下狱为词,则上必激而怒;上怒,乃可脱也。”谋既定,乃令其党扬言之。刑部尚书黄光升、左都御史张永明、大理寺卿张守直亦以为然,依其言具稿诣徐阶议之。阶固已豫知,姑问稿安在?吏出怀中以进,阅毕曰:“法家断案良佳。”延入内庭,屏左右语曰:“诸君子谓严公子当死乎?生乎?”曰:“死不足赎。”“然则此案将杀之乎?生之乎?”曰:“用杨、沈正欲抵死。”阶徐曰:“别自有说。杨、沈事诚犯天下公恶,然杨以计中上所讳,取特旨;沈暗入招中,取泛旨。上英明,岂肯自引为过?一入览,疑法司借严氏归过于上,必震怒,在事者皆不免,严公子骑款段出都门矣。”众愕然,请更议,曰:“稍迟,事且泄,从中败事者必多,事且变。今当以原疏为主,而阐发聚众本谋,以试上意,然须大司寇执笔。”谢不敢当,群以让阶。阶乃出一幅于袖中,曰:“拟议久矣。诸公以为何如?”皆唯唯。因曰:“前嘱携印及写本吏同至,宁忘之乎?”皆曰:“已至。”即呼入,扃户令疾书,用印封识,而世蕃不知也。窃自喜计行,谓龙文曰:“诸人欲以尔我偿杨、沈命奈何?”龙文不应,执其手,耳语曰:“且鬯饮,不十日释缧绁善归。上因此念吾父,别有恩命未可知。虽然,先取徐阶首,当无今日。吾父养恶,故至此。今且归矣,用前计未晚,谁谓阿侬智者!”龙文喜问故,曰:“第俟之。”已而阶改疏上,但言其通贿僭侈状,且曰:“逆贼王直徽州人,与罗龙文姻旧,遂投金十万于世蕃,拟为授官。凶藩典▯英,阴冀非常,世蕃纳其贿为护持。向非圣神威断,或徙或诛,则贻忧宗社矣。世蕃罪擢▯难数,陛下曲赦其死,谪戍边卫,不思引咎,辄自逃归。罗龙文招集王直余党,谋与世蕃外投日本。世蕃班头牛信者,径自山海弃伍北走,拟诱至北寇寇,相为响应。臣按:世蕃所坐死罪非一,而觖望排上,尤为不道,罪死不赦。”上览疏曰:“此逆情非常,尔等第述润疏一过,何以示天下?其会都察院、大理寺、锦衣卫鞫讯,具实以闻。”命下,阶袖之出长安门,法司官俱集。阶略问数语,速至私第,具疏以闻。世蕃虽善探,亦不得知也。疏中极言“事已勘实。其交通倭寇,潜谋叛逆,具有显证。请亟正典刑,以泄神人之愤”。上从之,命斩世蕃、龙文于市。二人闻,相抱哭。家人请写遗书谢其父,不能成一字。都人闻之大快,各相约持酒至西市看行刑。有誉阶能剪大憝者,蹙额曰:“彼杀桂洲,我又杀其子,人必有不亮者,知我其天也。”已而籍嵩家,得银二百五万五千余两。其珍异充斥,▯俞于天府。江西巡按鞫彭孔及严氏家人,得其蔽匿奸盗,椎埋杀人及夺民田宅子女罪状,二十七人各遣配有差。十一月,山西巡按张▯贾言:“往者严嵩与逆子世蕃奸恶相济,皇上纳言官邹应龙议,悉置之法,而籍其家矣。复显陟应龙,以旌其直。第先年首发大奸诸臣,如吴时来、董传策、张▯、王宗茂等,或杂列戎行,或流离瘴疠,臣窃痛之。乞赦过录用,以旌直臣之节。”疏入,上大怒,命缇骑逮▯贾下于理。十二月,谪原任大理寺卿万き充边卫军,广西副使袁应枢充烟瘴军。下刑部侍郎鄢懋卿于巡按逮问,寻亦遣戍。亡何,嵩寄食故旧以死。谷应泰曰:严嵩相世宗,入于嘉靖二十年八月,去位于嘉靖四十一年五月。盘踞津要,盗窃宠灵,凡二十余岁。比之林甫相玄,宠任十九载,元载辅代,骄佚十余年,嵩且过其历矣。考嵩以茸▯庸材,黩货嗜利,帝号英睿,竟称鱼水,嵩遵何道哉?或者谓其议礼赞玄,曲当上旨。然议礼创自张、桂,嵩晚拾唾余,不足要结主欢。惟佑赞玄功,帝心感嵩。夫加爵赐▯,封禅用以媚臣民;美酒明珠,天书用以结朝贵。英主好怪之心,避谤之智,方交战于中。而朱能造书,寇准召相。桓谭非谶,光武加诛。桂洲胎祸于香冠,分宜追思乎召鹤。批逆鳞者无全功,盗颔珠者有巧术也。况嵩又真能事帝者:帝以刚,嵩以柔。帝以骄,嵩以谨。帝以英察,嵩以朴诚。帝以独断,嵩以孤立。赃婪累累,嵩即自服帝前。人言籍籍,嵩遂狼狈求归。帝且谓嵩能附我,我自当怜嵩。方且谓嵩之曲谨,有如飞鸟依人。即其好货,不过驽马恋栈。而诸臣攻之以无将,指之以炀灶,微特讦嵩,且似污帝。帝怒不解,嵩宠日固矣。汉武宁用公孙贺、田▯,不能用董仲舒、汲黯。德宗甚喜卢杞、裴延龄,甚不喜陆贽、颜真卿。猜忌之主,喜用柔媚之臣,理有固然,无足怪者。

译奏疏送入宫中,皇帝大怒,下诏令司法部门审讯案情。严世蕃还拍着手说:“任凭他放出燎原大火,自然会有能倒灌大海的水。”不久,他召集党羽秘密商议,自称:“‘贿赂’二字当然无法掩盖,但这不是皇上最痛恨的;‘聚众勾结倭寇’的说法,可以设法让言官删去。再故意把杨、沈的案件写入供词,让皇上必然激怒;皇上一怒,我们就可以脱身。”计谋定下后,便让党羽散布这些话。刑部尚书黄光升、左都御史张永明、大理寺卿张守直也认为如此,依照他们的话拟好稿子,前往徐阶处商议。徐阶早已预先知道,姑且问稿子在哪里。属吏从怀中取出呈上。徐阶看完说:“法家断案,写得很好。”于是请他们进入内庭,屏退左右后说:“诸位认为严公子应当死,还是应当活?”众人说:“死也不足以赎罪。”“那么这个案件将杀他,还是让他活?”众人说:“采用杨、沈的案件,正是要判他死罪。”徐阶慢慢说:“另有办法。杨、沈的事情确实触犯天下共同憎恶的罪行,但杨氏因为用计触犯皇上的忌讳,才得到特别诏旨;沈氏则暗中把这件事写入供词,才得到笼统的诏旨。皇上英明,难道肯亲自承认这是自己的过错吗?一旦皇上看到奏稿,怀疑司法部门借严氏之案把过错归到皇帝身上,必然震怒,办案的人都不能免罪,严公子就会骑着劣马逃出都城了。” 众人惊愕,请求重新商议,说:“稍微迟延,事情就会泄露,从中破坏此事的人一定很多,事情也会发生变化。现在应当以原来的奏疏为主,阐明严世蕃聚众的真正阴谋,以试探皇上的意图;但必须由大司寇执笔。”谢绝不敢承担,众人便一致推让给徐阶。徐阶于是从袖中取出一幅文稿,说:“我已经拟议很久了。诸位认为怎么样?”众人都唯唯应是。徐阶又说:“我先前吩咐把印章和誊写奏稿的属吏一同带来,难道忘了吗?”众人说:“已经到了。”徐阶立即把他们叫进来,关上门令他们迅速誊写,用印封好并作标记,而严世蕃对此一无所知。他暗自高兴计谋将要成功,对罗龙文说:“众人想让你我用性命偿还杨、沈的命案,这可怎么办?”罗龙文没有回答,握住他的手,贴耳低声说:“暂且畅饮,不出十天就会解除枷锁,平安回去。皇上因此想到我父亲,另有恩命也未可知。即使如此,若先取徐阶的首级,就不会有今天。我父亲养成恶行,所以到了这个地步。现在姑且回去,采用原来的计谋还不晚,谁说我不是聪明人呢!”罗龙文高兴地问原因,严世蕃说:“只等着看吧。”不久徐阶改写奏疏上奏,只说他们交通贿赂、僭越奢侈的情况,并说:“逆贼王直是徽州人,与罗龙文有姻亲旧交,于是把十万金送给严世蕃,打算替他谋求官职。凶恶的藩镇典▯英暗中企图谋求非常之事,严世蕃收受他的贿赂加以庇护。若不是圣上威严果断,或迁徙或诛杀他们,就会给宗庙社稷留下忧患。严世蕃的罪行擢▯难数,陛下曲意赦免他的死罪,把他贬谪戍守边卫,他不思考引罪自责,反而擅自逃回。罗龙文召集王直的余党,谋划与严世蕃一同投奔日本。严世蕃的班头牛信,直接从山海关弃职向北逃走,打算诱导北方寇盗前来,与他们相互呼应。臣考察:严世蕃所犯应死之罪不止一项,而心怀不满、排斥皇上尤其大逆不道,罪当死而不可赦。”皇帝看完奏疏说:“这种叛逆情形非同寻常,你们只把润饰后的奏疏写成这样,怎么向天下显示?应会同都察院、大理寺、锦衣卫审讯,查明实情后报告。”命令下达后,徐阶把奏疏藏在袖中走出长安门,司法部门官员都已聚集。徐阶略问了几句话,便迅速到自己的府第,准备奏疏上报。严世蕃虽然善于刺探,也没有得到消息。奏疏中极力说:“事情已经审查属实。他们交通倭寇、暗中谋划叛逆,都有明显证据。请立即依法处死,以宣泄神人共同的愤怒。”皇帝同意,下令在市中斩杀严世蕃、罗龙文。两人听说后,相互抱着哭泣。家人请他们写遗书向父亲谢罪,却一个字也写不成。都城百姓听说后大为高兴,纷纷相约带酒到西市观看行刑。有人称赞徐阶能够剪除大恶,徐阶皱眉说:“他杀了桂洲,我又杀了他的儿子,人们一定有人不能理解我;真正了解我的,只有上天。”不久,查抄严嵩的家产,得到白银二百零五万五千余两。珍奇异宝充满其中,富比天府。江西巡按审讯彭孔和严氏家人,查出他们包庇隐藏奸盗、埋尸杀人以及夺取民田、民宅、子女等罪状,二十七人分别发配,等级各有不同。十一月,山西巡按张▯贾说:“过去严嵩和逆子严世蕃相互勾结、共同作恶,皇上采纳言官邹应龙的意见,把他们全部依法处置,并抄没了他们的家产。后来又显著提拔邹应龙,以表彰他的正直。只是先前首先揭发大奸臣的诸位大臣,如吴时来、董传策、张▯、王宗茂等人,有的混杂编入戎行,有的流离在瘴疠之地,臣私下对此十分痛心。请求赦免他们的过错并加以录用,以表彰正直之臣的气节。”奏疏送入后,皇帝大怒,命令缇骑逮捕张▯贾,交付司法审理。十二月,贬原任大理寺卿万き充任边卫军,广西副使袁应枢充任烟瘴军。又把刑部侍郎鄢懋卿交给巡按逮捕审问,不久也被遣送戍边。没有多久,严嵩寄食于故旧家中而死。谷应泰说:严嵩辅佐世宗,入相在嘉靖二十年八月,离职在嘉靖四 十一年五月。他盘踞重要职位,窃取皇帝宠信,一共二十多年。与林甫辅佐玄宗时受宠十九年、元载辅佐代宗时骄纵享乐十多年相比,严嵩任职的时间还超过他们。考察严嵩,不过是个才能低下的庸材,贪污财货、嗜好利益;皇帝号称英明睿智,竟把他视为鱼水相得,严嵩究竟凭借什么道术呢?有人说他议论礼仪、赞助玄学,曲意迎合皇上的旨意。然而议礼之事最初由张、桂发动,严嵩晚年只是拾取他们剩下的话头,不足以借此求得皇帝欢心。只有他帮助、赞成玄学功业,皇帝内心感激严嵩。加爵赐服,封禅,是用来取悦臣民的;美酒明珠、天书,是用来结交朝廷权贵的。英主喜好怪异的心理与避免谤议的智慧,正在内心交战。而朱能制造伪书,寇准召为宰相;桓谭反对图谶,光武帝便加以诛杀;桂洲在香冠之事上酿成祸患,分宜追悔曾经召鹤。触犯皇帝威严的人难以建立完成功业,窃取帝王宠爱的人却有巧妙手段。何况严嵩又确实很会侍奉皇帝:皇帝刚强,他便柔顺;皇帝骄傲,他便谨慎;皇帝英明明察,他便表现朴实忠诚;皇帝独断专行,他便使自己孤立。贪赃受贿累累,他就在皇帝面前亲自承认;外间议论纷纷,他便狼狈请求归乡。皇帝还认为严嵩能够依附自己,自己自然应当怜悯严嵩;甚至认为严嵩的委曲谨慎,就像飞鸟依附在人身边。即使说他喜欢财货,也不过像劣马留恋马槽罢了。然而群臣以他没有将略来攻击他,以他像炀帝灶神那样来指斥他,这不只是揭发严嵩,也仿佛是在污辱皇帝。皇帝的愤怒无法消解,严嵩的宠信反而更加牢固。汉武帝宁可任用公孙贺、田蚡,也不能任用董仲舒、汲黯;德宗非常喜欢卢杞、裴延龄,却很不喜欢陆贽、颜真卿。多疑猜忌的君主喜欢任用柔顺谄媚的臣子,原因本来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嗟乎!嵩下有杀人之子,上事好杀之君,身之频死,固亦危矣。又从而固宠持位,鼓余沫于焦■,饣舌残膏于凶锋。二十七年杀曾铣,是年杀夏言。三十四年杀杨继盛。三十六年杀沈钅东。三十七年杀王忄予。假令嵩早以贿败,角巾里门,士林不齿已矣。乃至朝露之势,危于商鞅;燎原之形,不殊董卓。非特嵩误帝,帝实误嵩。欧阳氏劝忆钤山堂,邹御史梦射培垒楼。霍山将诛,第门自坏;申生诉帝,披▯见形。嵩父子至此,宁有死所乎!夫羊舌之族将覆,叔向之母已知。独惜世宗自负非常,而明杀辅臣,始于夏言;明杀谏官,始于继盛。大礼之狱,犹云母子之恩,为其太甚。夏、杨之诛,乃以忄佥壬之相,甘为戎首。莱朱贻戒于自用,仲尼致恨于鄙夫,其所由来也久矣。

卷五十五

○沿海倭乱太祖洪武二年夏四月,时倭寇出没海岛中,数侵掠苏州、崇明,杀略居民,劫夺货财,沿海之地皆患之。太仓卫指挥佥事翁德帅官军出海捕之,遇于海门之上帮,及其未阵,麾兵冲击之,斩获不可胜计,生擒数百人,得其兵器海艘。命擢德指挥副使,其官校赏绮币白金有差,仍命德领兵往捕未尽诸寇。三年三月,遣莱州同知赵秩,持诏谕日本国王良怀,令革心归化。日本,古倭奴国,在东海中,绾波而宅。自玄菟、乐浪底于徐闻、东▯,所通中国处,无虑万余里。国君居山城,所统五畿、七道、三岛,为郡五百七十有三。然皆依水附屿,大者不过中国一村落而已。户可七万,课丁八十八万三千有奇。自元帅讨日本者没于水,不得志,日本亦不复来贡。至是,帝遣使谕降之。四年冬十月癸巳,日本国王良怀遣其僧祖朝来进表笺,贡马方物,并僧九人来朝,又送至明州、台州被掠男子七十余人,诏赐文绮答之。十二月,诏靖海侯吴桢籍方国珍所部温、台、庆元三府军士,及兰秀山无田粮之民尝充船户者,凡十一万一千七百余人,隶各卫为军。仍禁滨海民不得私出海,时国珍余党多入海剽掠故也。祯既至,三郡每挟私意,多引平民为兵,濒海大扰。宁海知县王士弘曰:“吾宁获死罪,不可诬良民为兵。”即上封事,词甚切,上立罢之。六年春正月,德庆侯廖永忠上言:“今北边遗孽,远遁万里之外,独东南倭寇负禽兽之性,时出剽掠,扰濒海之民。陛下命造海舟,剪捕此寇,以奠生民,德至盛也。然臣窃观倭彝窜伏海岛,因风之便,以肆侵略,来若奔狼,去若惊鸟。臣请令广洋、江阴、横海水军四卫添造多橹快船,令将领之。无事则沿海巡徼,以备不虞。倭来则大船薄之,快船逐之。彼欲为内寇,不可得也。”上从之。七年夏六月,倭寇胶海,靖海侯吴祯率沿海各卫兵,捕至琉球大洋,获倭寇人船,俘送京师。十三年春正月,胡惟庸谋叛,约日本,令伏兵贡艘中。会事觉,悉诛其卒,而发僧使于陕西、四川各寺中,示后世不与通。十七年春正月,倭频寇浙东,命信国公汤和巡视海上。筑山东,江南、北,浙东、西海上五十九城,咸置行都司,以备倭为名。二十年二月,置两浙防倭卫、所。夏四月戊子,命江夏侯周德兴往福建福、兴、漳、泉四郡视要害,筑海上十六城,籍民为兵,以防倭寇。增置巡检司四十有五,分隶诸卫。二十二年冬十二月,倭寇宁海,寻犯广东。二十七年春二月,倭寇浙东,命都督杨文、刘德、商▯巡视两浙。复命魏国公徐辉祖、安陆侯吴杰往浙,训练海上军士,同杨文等防倭。秋八月,命吴杰同永定侯张全往广东,训练海上军士防倭。冬十月,倭寇金州。三十一年春二月,倭寇山东、浙东。成祖永乐元年,日本王源道义遣使入贡,赐冠服文绮,给金印。四年冬十月,平江伯陈▯督海运至辽东。舟还,值倭于沙门,追击至朝鲜境上,焚其舟,杀溺死者甚众。九年春正月丙戌,命丰城侯李彬、平江伯陈▯等率浙江、福建舟师剿捕海寇。三月,中军都督刘江守辽东,不谨斥堠,海寇入寨,杀边军。上怒,遣人斩江首;既而宥之,使图后效。夏五月,倭寇浙东。十四年夏五月,敕辽东总兵、都督刘江及缘海卫、所备倭寇,相机剿捕。命都督同知蔡福等率兵万人,于山东沿海巡捕倭寇。六月,倭舟三十二艘泊靖海卫杨村岛,命福等合山东都司兵击之。十二月,置辽东金州旅顺口望海埚、左眼、右眼、三手山、西沙洲、山头、爪牙山敌台七所。十五年春正月,倭寇浙江松门、金乡、平阳。冬十月,遣礼部员外郎吕渊等使日本。先是,帝命太监郑和等赍赏谕诸海国,日本首先归附,诏厚赉之。封其镇山,赐勘合百道,与之期,期十年一贡。无何,捕倭将士寇数十俘献京师,俱日本人,群臣请诛之,以正其罪。上乃遣渊赐敕切责之。十七年夏六月,辽东总兵、都督刘江大破倭寇于望海埚。

译唉!严嵩下面有一个杀人的儿子,上面侍奉一位喜欢杀人的君主,自身屡次濒临死亡,本来就已经危险了。他又继续巩固宠信、保持权位,在焦■上煽动残余的唾沫,在凶恶的刀锋上舔食残膏。嘉靖二十七年杀曾铣,这一年杀夏言;三十四年杀杨继盛;三十六年杀沈钅东;三十七年杀王忄予。假如严嵩早些因受贿败露,戴着角巾退居乡里,士林已经不齿于他了。可是后来竟发展到宠势如朝露般短暂而危险,比商鞅还危急;祸势如燎原之火,与董卓没有差别。这不只是严嵩误导皇帝,实际上也是皇帝误害了严嵩。欧阳氏劝告皇帝记得钤山堂,邹御史梦见射击培垒楼。霍山将要被诛杀时,宫门自行毁坏;申生向皇帝申诉,披发显现形象。严嵩父子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有可以安葬的地方吗?羊舌氏一族将要覆灭时,叔向的母亲已经知道了。只是可惜世宗自负非凡,公开杀辅臣始于夏言,公开杀谏官始于杨继盛。大礼之狱还可以说是出于母子恩情,因为做得太过分;夏言、杨继盛被诛杀,却是因为奸邪小人担任宰相,甘愿充当发动战争的首领。莱朱留下不要自用的警戒,孔子对鄙陋小人的遗憾,这些祸患的由来已经很久了。卷五十五 ○沿海倭寇之乱 太祖洪武二年夏四月,当时倭寇出没于海岛之间,多次侵扰苏州、崇明,杀害掳掠居民,抢夺货物财物,沿海地区都以此为患。太仓卫指挥佥事翁德率领官军出海捕捉他们,在海门上帮与倭寇相遇。倭寇还没有列阵,翁德便指挥士兵冲击,斩获多得无法计算,生擒数百人,缴获他们的兵器和海船。皇帝下令提升翁德为指挥副使,对他的官校分别赏赐绮缎、白银,又命翁德率兵前往捕捉尚未消灭的倭寇。洪武三年三月,派莱州同知赵秩带诏书晓谕日本国王良怀,命令他改过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顺教化。日本,是古代的倭奴国,在东海之中,环绕着波涛而居。从玄菟、乐浪直到徐闻、东▯,与中国相通的地方,不下万余里。国君住在山城,所统辖的五畿、七道、三岛,设郡五百七十三个。然而这些地方都依水傍岛,大的不过相当于中国的一个村落。户数约七万,征收丁税八十八万三千余。自从元朝元帅征讨日本而葬身水中、未能成功后,日本也不再前来朝贡。到这时,太祖派使者晓谕并招降他们。洪武四年冬十月癸巳,日本国王良怀派他的僧人祖朝前来进呈表笺,进贡马匹和土特产,并派九名僧人入朝;又把被掳到明州、台州的七十多名男子送回来。皇帝下诏赐给文绮作为答谢。十二月,下诏命靖海侯吴桢登记方国珍部下温州、台州、庆元三府的军士,以及兰秀山没有田地粮食、曾经充任船户的百姓,共十一万一千七百余人,分别隶属各卫充军。仍然禁止滨海百姓私自出海,因为当时方国珍的余党多到海上抢掠。吴桢到任后,三郡常常挟带私意,多把平民强行征作士兵,沿海大为骚扰。宁海知县王士弘说:“我宁可获死罪,也不能诬陷良民充作士兵。”随即上密封奏章,言辞十分恳切,皇帝立即罢免了吴桢。洪武六年春正月,德庆侯廖永忠上言:“如今北方边境的残余势力已经远逃万里之外,只有东南倭寇仍然具有禽兽般的本性,时常出来抢掠,骚扰沿海百姓。陛下命令制造海船,剪除捕捉这些贼寇,以安定百姓,恩德实在非常盛大。然而臣私下观察,倭寇逃窜潜伏在海岛上,借着风势便利肆意侵略,来时像奔跑的狼,离去时像受惊的鸟。臣请求命令广洋、江阴、横海四卫水军增造多桨快船,命将领统率。没有战事时就在沿海巡逻警戒,以防意外;倭寇来时,大船逼近攻击,快船追逐他们。这样他们想成为内寇,也不可能做到。”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洪武七年夏六月,倭寇侵扰胶海,靖海侯吴桢率沿海各卫兵追捕到琉球大洋,俘获倭寇及其船只,押送到京城。十三年春正月,胡惟庸谋反,与日本约定,准备把伏兵藏在贡船中。恰逢事情被发觉,便把他的士卒全部诛杀,又把僧人使者分发到陕西、四川各寺中,以向后世表明不再与日本往来。十七年春正月,倭寇频繁侵扰浙东,命信国公汤和巡视海上。修筑山东、江南、江北、浙东、浙西海上的五十九座城,都设置行都司,以防备倭寇为名。洪武二十年二月,设置两浙防倭卫、所。夏四月戊子,命江夏侯周德兴前往福建福、兴、漳、泉四郡巡视险要,修筑海上十六座城,登记百姓充作士兵,以防倭寇。又增设巡检司四十五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年、正月〕 分别隶属于各卫。二十二年冬十二月,倭寇侵扰宁海,不久又侵犯广东。二十七年春二月,倭寇侵扰浙东,命都督杨文、刘德、商▯巡视两浙;又命魏国公徐辉祖、安陆侯吴杰前往浙江,训练海上军士,与杨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 等人共同防备倭寇。秋八月,命吴杰同永定侯张全前往广东,训练海上军士防御倭寇。冬十月,倭寇侵扰金州。三十一年春二月,倭寇侵犯山东、浙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七年〕 成祖永乐元年,日本王源道义派使者入朝进贡,皇帝赐给冠服、文绮和金印。四年冬十月,平江伯陈▯督运海船到辽东。船只返航时,在沙门遇到倭寇,追击到朝鲜边境,焚烧他们的船只,杀死和淹死的很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三十一年、二月〕 九年春正月丙戌,命丰城侯李彬、平江伯陈▯等率领浙江、福建水师剿捕海寇。三月,中军都督刘江镇守辽东,没有谨慎设置侦察哨,海寇进入营寨,杀死边军。皇帝大怒,派人斩下刘江的首级;随后又宽赦了他,让他图谋以后的功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四年、十月〕 夏五月,倭寇侵扰浙东。十四年夏五月,敕令辽东总兵、都督刘江以及沿海各卫、所防备倭寇,视时机剿捕。命都督同知蔡福等率一万士兵,在山东沿海巡逻捕捉倭寇。六月,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正月、三月〕 寇的三十二艘船停泊在靖海卫杨村岛,命蔡福等会合山东都司的军队攻击他们。十二月,设置辽东金州、旅顺口、望海埚、左眼、右眼、三手山、西沙洲、山头、爪牙山七处敌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十四年、万人、六月〕 十五年春正月,倭寇侵扰浙江松门、金乡、平阳。冬十月,派礼部员外郎吕渊等出使日本。此前,皇帝命太监郑和等携带赏赐并晓谕各海国,日本首先归附,皇帝下诏厚加赏赐。封其镇山,赐给勘合一百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 并与日本约定,定期十年进贡一次。不久,捕倭将士俘获数十名倭寇,押送到京城,都是日本人。群臣请求诛杀他们,以正其罪。皇帝于是派吕渊赐给敕书,严厉责备日本。十七年夏六月,辽东总兵、都督刘江在望海埚大败倭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正月〕 与他们约定,规定每十年进贡一次。不久,负责捕倭的将士俘获了数十名倭寇,将他们押送到京师献上。这些人全都是日本人,群臣请求把他们诛杀,以此惩正他们的罪行。皇上于是派遣渊,赐给日本国敕书,严厉斥责他们。十七年夏六月,辽东总兵、都督刘江在望海埚大败倭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