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明史纪事本末五十六

卷六十一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302–310 段

○江陵柄政世宗嘉靖四十三年秋七月,以谕德张居正充裕王讲官。穆宗隆庆元年二月,加恩侍从藩邸诸臣,以礼部右侍郎张居正为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直内阁。四月,进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二年春正月,进大学士张居正少保。八月,居正上疏陈大本急务六事:“一曰省议论。凡事不贵无用之虚词,务求躬行之实效。欲为一事,须审之于初。及计虑已审,即断而行之,如唐宪宗之讨淮、蔡,虽百方沮之而不为摇。欲用一人,须慎之于始。既得其人,则信而任之,如魏文侯之用乐羊,虽谤书盈箧而终不为之动。一日振纪纲。近年以来,纲纪不肃,猥以模棱两可谓之调停,以委曲迁就谓之善处。伏望刑赏予夺,一归公道,而不曲徇乎私情。政教号令,一断宸衷,而勿纷更于浮议。一曰重诏令。近日以来,朝廷诏旨,多格废不行,至十余年未竟者。文卷委积,多致沈埋。年月既远,事多失真。遂使漏网终逃,国有不中之法;覆盆自苦,人怀不白之冤。是非何由而明,赏罚何由而当?伏乞敕下各司,严立限期,责令奏报,违者查参。一曰核名实。器必试而后知其利钝,马必驾而后知其驽良,今用人则不然。官不久任,事不责成,更调太繁,迁转太骤,资格太拘,毁誉失实。臣愿皇上慎重名器,爱惜爵赏。用人必考其终,授人必求其当。仍敕吏部严考课之法,审名实之归。一曰固邦本。今风俗侈靡,官民服舍俱无定制。外之豪强兼并,赋役不均,花分诡寄,偏累小民。乞敕内外诸司,悉心清理。一曰饬武备。今议者皆曰:兵不多,食不足,将帅不得其人。臣以为此三者皆不足患也。夫兵不患少而患弱。今军从虽缺,而粮具存。若能按籍征求,清查冒占,随宜募补,从实训练,何患无兵!捐无用不急之费,以抚养战斗之士,何患无财!悬重赏以劝有功,宽文法以伸将权,则忠勇之夫孰不思奋,又何患于无将!至于目前自守之策,莫要于选择边吏,团练乡兵,并守墩堡。臣考前代及吾祖宗,俱有大阅之礼,以习武事而戒不虞。今京师内外,守备单弱,伏乞敕戎政大臣,申严军政,设法训练。每岁农隙之时,恭请大阅,以试将帅之能否,军士之勇怯。注意武备,整饬戎事,亦足以伐外寇之谋,销未萌之患。”疏入,上曰:“览卿奏,皆深切时务,具见谋国忠悃,所司详议以闻。”于是都御史王廷等覆“振纪纲、重诏令”二事,析为八则。疏上,上允行之。兵部覆饬武备事宜:“一议兵,一议将,一议团练乡兵,一议守城堡,一议整饬京营。”又奏:“大阅之礼,宣宗、英宗尝行之。恭请亲临较阅,如阁臣所奏。”上曰:“大阅既有祖宗成宪,允宜修举。其先期整饬,俟明年八月举行。余悉如议。”户部议固邦本,言“财用之当经理者有十,宜严法整饬”。上一一允行之。十二月,废辽王。大学士张居正故隶辽王尺籍,至宪■,颇骄酗,多所凌轹,居正衔之,而又羡其府第壮丽。会告王谋反,刑部讯治。侍郎洪朝选案验无谋反状,仅坐以淫酗,宪■锢高墙,废其府,居正攘以为第。后复恚朝选不附反律,谋杀朝选。三年九月,上大阅于京营教场,敕谕戎政官及诸吏卒。先是,给事中骆问礼言:“大阅非今时所急,不必仰烦圣驾。”居正力持其说,上遂行之。四年十二月,大学士张居正秩满,进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进少傅,兼建极殿大学士。六年春正月,进大学士张居正少师。五月,上不豫。己酉,大渐,召阁臣高拱、张居正、高仪至干清宫受顾命。上倚坐御榻,皇后及皇贵妃咸侍,东宫立于左。上困甚,太监冯保宣顾命曰:“朕嗣统方六年,今疾甚,殆不起,有负先帝付托。东宫幼冲,以属卿等。宜协辅,遵守祖制,则社稷功也。”拱等泣拜而出。翼日上崩。六年甲子,皇太子即位,年始十岁,时太监冯保方居中用事,矫传大行遗诏云:“阁臣与司礼监同受顾命。”廷臣闻之俱骇。一日,内使传旨至阁。拱曰:“旨出何人?上冲年,皆若曹所为,吾且逐若曹矣。”内臣还报,保失色,谋逐拱。拱与居正俱负气不相下,居正乃结保自固。时台谏交劾保,必欲斥之。而高拱自以与居正及高仪同与凭几,每慷慨收宫府权曰:“老臣谬膺托孤,不敢不竭股肱。凡内降命敕,府部章奏,自合公听并观。有传奉中旨,所司按法覆奏,白老臣折衷之,以复百官总已之义。”拱内虑冯保专恣,与居正、仪谋去之。居正阴泄之保,乃与保谋去拱。六月既望,庚午昧爽,拱在直,居正引疾。召诸大臣于会极门,促居正至,拱以为且逐保也。保传皇后、皇贵妃皇帝旨曰:“告尔内阁、五府、六部诸臣。

译就立即决定并实行,像唐宪宗讨伐淮、蔡一样,即使各方面阻挠,也不因此动摇。想任用一个人,必须在开始时慎重选择;既然得到合适的人,就应当信任并任用他,像魏文侯任用乐羊一样,即使诽谤他的书信装满箱子,最终也不因此动摇。第二是振作纲纪。近年以来,纲纪不严肃,胡乱把模棱两可说成调停,把曲意迁就说成善于处理。希望刑罚、赏赐、任用、罢免全都归于公道,不要屈从私情;政教和号令都由皇帝亲自决断,不要因浮泛议论而纷纷更改。第三是重视诏令。近来朝廷诏旨多被搁置废弃,不能施行,甚至十多年还没有办完。文书卷宗堆积,多半沉埋。年代已经久远,事情大多失去真实,于是使漏网之人最终逃脱,国家有不能贯彻的法令;受压制的人苦于冤屈,人人怀有无法昭雪的冤情。是非凭什么明辨,赏罚凭什么恰当?请下令各部门严格规定期限,责令奏报,违者查究弹劾。第四是核实名与实。器物一定要试用后才知道锋利还是钝拙,马一定要驾驭后才知道劣马还是良马,如今任用人却不是这样。官员任职不久,事情不要求完成,调动太频繁,升迁太急骤,资格限制太死,毁誉又不符合实际。我希望皇上慎重对待官爵名器,爱惜爵赏。任用人必须考察他的最终成效,授予官职必须求得恰当。仍请敕令吏部严格执行考核法,审察名实是否相符。第五是巩固国家根本。如今风俗奢侈,官员和百姓的服饰、房舍都没有固定制度。对外有豪强兼并,赋税徭役不均,分割田产、虚报寄名,偏偏加重小民负担。请敕令内外各部门尽心清理。第六是整饬武备。如今议论者都说:兵力不多,粮食不足,将帅不得其人。我认为这三点都不足以忧虑。军队不怕少,只怕弱。如今军籍虽然缺额,粮饷却还存在。如果能按军籍征调,清查冒占军籍,适宜地招募补充,按实际训练,何愁没有军队!削减无用、不急需的费用,用来抚养战斗之士,何愁没有钱财!悬重赏来鼓励有功之人,放宽文法来伸展将领的权力,那么忠勇之士谁不想奋勇,又何愁没有将领!至于眼前自守的策略,没有比选择边疆官吏、团练乡兵、共同守卫墩堡更重要的了。我考察前代和我朝祖宗,都有大阅之礼,用来练习武事、防备意外。如今京师内外守备单薄,恭请敕令掌管军政的大臣,严格整顿军政,设法训练。每年农闲时,恭请举行大阅,以检验将帅的能否、军士的勇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三年、七月、二月、四月〕 重视武备、整顿军务,也足以挫败外敌的谋划,消除尚未发生的祸患。”奏疏送入后,皇帝说:“看了你的奏疏,都是深切合乎当前事务的意见,充分表现了你谋划国事的忠诚,请有关部门详细议论后报告。”于是都御史王廷等复议“振作纲纪、重视诏令”两件事,分成八条。奏疏上报,皇帝同意施行。兵部复议整饬武备的事项:“一议兵,一议将,一议团练乡兵,一议守城堡,一议整顿京营。”又奏报:“大阅之礼,宣宗、英宗曾经举行过。恭请皇帝亲临检阅,如阁臣所奏。”皇帝说:“大阅既是祖宗留下的成法,应当恢复举行。先在事前整顿,等到明年八月举行。其余全部按议定的办理。”户部议论巩固国家根本,说“财用中应当经营管理的有十项,应该严格依法整顿”。皇帝逐项都同意施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正月〕 十二月,废黜辽王。大学士张居正过去隶属于辽王的尺籍,到了宪■时,辽王很骄横酗酒,凌辱欺压了许多人,张居正对此怀恨,又羡慕他的府第壮丽。正好有人告发辽王谋反,刑部进行审讯处理。侍郎洪朝选查验案件,发现没有谋反的事实,只判宪■淫逸酗酒之罪,将他禁锢在高墙内,废除他的王府,张居正夺取来作为宅第。后来张居正又因洪朝选不附会谋反罪律,谋划杀死洪朝选。三年九月,皇帝在京营教场举行大阅,诏令告谕掌管军政的官员和各级吏卒。此前,给事中骆问礼说:“大阅不是当前最急迫的事情,不必烦劳圣驾亲临。”张居正极力坚持自己的意见,皇帝于是举行了大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一日〕 四年十二月,大学士张居正任职期满,晋升兼任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晋升少傅,兼任建极殿大学士。六年春正月,晋升大学士张居正为少师。五月,皇帝身体不适。己酉日,病情危重,召阁臣高拱、张居正、高仪到干 清宫接受遗命。皇帝倚坐在御榻上,皇后和皇贵妃都侍奉在旁,东宫太子站在左边。皇帝十分困倦,太监冯保宣读遗命说:“朕继承皇位才六年,如今病重,恐怕不能起身,辜负了先帝的托付。东宫年幼,把他托付给你们。你们应当协力辅佐,遵守祖宗制度,这就是对社稷的功劳。”高拱等哭泣叩拜后退出。第二天皇帝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六年甲子,皇太子即位,年仅十岁。当时太监冯保正掌握宫中权力,假传先帝遗诏说:“阁臣和司礼监一同接受遗命。”朝廷大臣听说后都惊骇。一天,内使传旨到内阁。高拱说:“这道旨意出自谁人?皇上年幼,都是你们这些人所作所为,我将要把你们赶走!”内臣回去报告,冯保变了脸色,谋划驱逐高拱。高拱和张居正都意气用事,互不相让,张居正于是结交冯保以巩固自己。当时台谏官交相弹劾冯保,一定要斥退他。高拱自认为与张居正、高仪一同在先帝凭几接受托孤,常慷慨地收回宫府权力,说:“老臣错误地承受了托孤重任,不敢不竭尽辅弼之力。凡是内廷降下的命令诏敕、府部的章奏,本来就应当公开听取、共同阅览。凡有传奉的中旨,有关部门应当依法复奏,先禀告老臣,由我权衡裁决,以恢复百官共同总理事务的原则。”高拱内心担忧冯保专横放纵,便与张居正、高仪谋划除掉他。张居正暗中把这件事泄露给冯保,于是和冯保谋划除掉高拱。六月十六日以后,庚午日天将亮时,高拱正在值班,张居正称病。冯保在会极门召集各位大臣,催促张居正到场,高拱以为这是将要驱逐冯保。冯保传达皇后、皇贵妃和皇帝的旨意说:“告诉你们内阁、五府、六部的诸位大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三年、九月〕 先帝去世,前一天召内阁三位大臣到御榻前,同我母子三人亲自接受遗命说:‘东宫年幼,依靠你们辅导。’大学士高拱掌握权力、擅自处理政务,独自把持威福,完全不让皇帝主持政务,使我们母子日夜惊恐。立即命令他回原籍闲住,不许停留。你们这些大臣,受到国家深厚恩典,为什么要阿附权臣,蔑视幼主!从今以后应当洗心革面,忠诚报国;有谁重走旧路,就按典刑处置!”高拱当天走出朝门,找到一辆牛车,站着附载而去,缇骑、兵丁和番役踉跄追赶,丢失了行装资财;大臣离开国家,竟成了罕见的事。高拱离去后,张居正请求快马传驿送他,朝廷于是传令高拱回籍。不久高仪也因病去世,张居正便成为首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十二月、六年、正月、五月〕 辛酉日,皇帝驾临平台,召张居正慰劳他说:“皇考多次称你为忠臣。”张居正低头哭泣谢恩说:“如今国家的要务,只在遵守旧制,不必纷纷更改。至于讲学、亲近贤臣、爱护百姓、节省费用,也是君主之道首先要做的事,请圣明留意。”皇帝说:“好。”随即赐给他酒食和银币。张居正掌握政权后,慨然以天下为己任,朝廷内外都仰望他的风采;他一心尊崇君主权威,考核官吏实际成效。曾经说:“高皇帝是得到圣人威势的人。世宗能够认识他的意思,所以高居法宫之中,即使早晨临朝、晚上退朝,政务也不会混乱。如今皇上是世宗的孙子,为什么不效法祖宗!”他拟好诏书请皇帝颁行,召集群臣在朝廷训诫,百官都戒惧不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八月,张居正请求开设经筵,又请求重新确定常朝日期,临御宫门听政。皇帝都同意了。于是皇帝驾临文华殿,把每天讲学作为常规。十一月,太监崔敏请求购买金珠宝石。张居正上言:“前六月间,曾奉命停止此事,如今忽然又有这个举动,这是使前次诏令失去信用。请暂且停止,以使百姓的力量得到休息。”于是封还崔敏的奏疏,事情便报告停止。十二月,张居正进呈《帝鉴图说》。皇帝见他捧着书册进来,喜形于色,立即起身站立,命左右展开书册。张居正从旁指陈其中的大义,皇帝应答如响。于是立即传付史馆,赏赐张居正银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十岁〕

大行皇帝宾天,先一日,召内阁三臣御榻前,同我母子三人,亲受遗属曰:‘东宫年少,莱尔辅导。’大学士拱,揽权擅政,夺威福自专,通不许皇帝主管,我母子日夕惊惧。便令回籍闲住,不许停留。尔等大臣,受国厚恩,如何阿附权臣,蔑视幼主!自今宜洗涤忠报,有蹈往辙,典刑处之!”拱即日出朝门,得一牛车,立而附载,缇骑兵番踉跄追逐,丧厥资斧,大臣去国,以为异闻。拱去,居正为乞驰驿,乃传归。而高仪未几亦卒以病死,居正裒然首辅矣。辛酉,上御平台,召张居正慰劳之曰:“皇考屡称先生忠臣。”居正倾首泣谢曰:“今国家要务,惟在遵守旧制,不必纷更。至于讲学亲贤,爱民节用,又君道所先,乞圣明留意。”上曰:“善。”随赐酒馔银币。居正既柄政,慨然以天下为己任,中外想望丰采,一意尊主权,课吏实。尝言:“高皇帝得圣之威者也。世宗能识其意,是以高卧法宫之中,朝委裘而不乱。今上,世宗孙也,奈何不法祖!”具诏草请于上,召群臣廷饬之,百寮惕然。八月,张居正请开经筵,复请更定常朝日期,御门听政。俱从之。上遂御文华殿,日讲以为常。十一月,太监崔敏请买金珠宝石。居正上言:“前六月间,奉命停止,今忽有此举,是前诏不信也。乞暂停之,以苏民力。”因封还敏疏,遂报罢。十二月,张居正进《帝鉴图说》。上见捧册进,喜动颜色,遽起立,命左右展册。居正从旁指陈大义,上应如响。因即宣付史馆,赐居正银币。一日,上御文华殿讲毕,览至汉文帝劳军细柳事。居正因言:“皇上当留意武备。祖宗以武功定天下,承平日久,武备日弛,不可不及早讲求也。”上称善。甲戌,张居正奏请明年正月上旬,即御殿日讲。但先帝丧未期,勿设宴,并免元夕灯火。上曰:“已早停止。每侍圣母膳,甚简素。或逢节日,具果宴,不设乐。”居正称善。寻谕光禄卿免节间供应七百余金。戊寅,张居正上言:“制敕宜尚简严,近来过为▯侈。臣谀其君,犹谓之佞,况以上谀下乎!乞戒代言诸臣,复古从实,毋坏制体。”从之。神宗万历元年春正月辛卯,命成国公朱希忠、大学士张居正知经筵事。上甚敬礼居正,每日御经筵,居正以诗书入,在文华殿后,张小幄,造膝密语。一日,居正在直庐感病,上御暖阁,亲调椒汤赐之。盛暑御讲,上就居正立处,令内使摇扇。隆冬进讲,以毡片铺地。庚子,早朝。上出干清宫,见一无须男子,伪作宦者状,袖有佩刀,趋走惶遽。左右执之,冯保立鞫之。曰:“南兵王大臣。”“奚自?”曰:“自总兵戚继光来。”保使密报居正。而居正令附保耳曰:“戚公方握南北军,禁无妄指,可借以除高氏。”保故甘心陈内监洪,已逮洪,锢禁狱,令大臣供之矣。先是,大臣为戚帅三屯营南兵,不遂,流落都下。为人巧捷便佞,一中贵昵之。至是,令称拱使,改籍武进县。即令厕卒辛儒,衣大臣蟒▯,予二剑,剑首饰猫精异宝,送系厂中。入以闻,请究主使人。居正亦上疏如保意。上即付保鞫。保令辛儒屏语大臣曰:“第言高相君怨望,使汝来刺。愿先首免罪,即官汝锦衣,赏千金。不然,重▯掠死矣。”因使儒畀大臣金,美饮食之。儒日与大臣狎款,即令诬拱家人为同谋。狱具,保飞发五校械拱仆。而居正前疏传中外,口语籍籍,谓且逮拱。居正乃密谋于吏部尚书杨博。博曰:“迫之恐起大狱。抑上神圣英锐,持公平察。高公虽粗暴,天日在上,安得有此!”居正面赤不怿。会大理少卿李幼孜者,居正乡人,亦舆疾告居正曰:“公奈何为此?恶名污青史矣。”居正强应曰:“吾为此事,忧不如死,何谓我为?”居正禁科、道官不得有言。而御史锺继英上疏不敢明言,暗指之。居正怒,拟旨诘问。左都御史葛守礼语杨博:“过张公,必诤之。”博曰:“向已告矣。”守礼曰:“舆望属公,谓公能不杀人媚人耳。大狱将起,公奈何以己告为解?”即共过居正。居正曰:“东厂狱具矣。同谋人至,即疏处之耳。”守礼曰:“守礼敢附乱臣党耶!愿以百口保高公。”居正默不应。博曰:“愿相公持公议,扶元气,厂中宁有良心?

译一天,皇帝在文华殿讲学完毕,看到汉文帝慰劳细柳军的故事。张居正于是说:“皇上应当留意武备。祖宗凭武功平定天下,太平日子长久以来,武备日益松弛,不可不及早讲求。”皇帝称赞说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甲戌日,张居正奏请明年正月上旬开始,皇帝驾临殿堂讲学。但先帝的丧期尚未满一年,不要设宴,并免除元夕张灯。皇帝说:“这些事情早已停止了。每次侍奉圣母用膳,都十分简朴;有时遇到节日,只准备果品宴席,不设置音乐。”张居正称善。不久又谕令光禄卿免除节日期间七百多金的供应。戊寅日,张居正上言:“制敕应该崇尚简明严肃,近来却过于▯侈。臣子谄媚君主,尚且称作佞臣,何况以臣下身份谄媚上级呢!请告诫代拟诏令的大臣,恢复古制,按照实际情况办理,不要败坏制度体制。”皇帝听从了。神宗万历元年春正月辛卯,命成国公朱希忠、大学士张居正掌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十一月、六月〕 停止;如今忽然有这样的举动,这是说明前一道诏令不可信。请暂且停止此事,以使百姓得到休息。”于是将张敏的奏疏封还给他,随即答复停止此事。十二月,张居正进呈《帝鉴图说》。皇帝看见有人捧着册子进来,高兴得脸色都变了,立即起身 站立,命令左右侍从展开册子。张居正从旁指陈其中的大义,皇帝的回应像回声一样迅速。于是当即宣布交付史馆,并赐给张居正银币。有一天,皇帝在文华殿听讲完毕,看到讲到汉文帝慰劳细柳军队的故事。张居正便说:“皇上应当留意武备。祖宗凭借武功平定天下,太平日子长久以来,武备一天比一天松弛,不能不及早加以讲求。”皇帝称赞说好。甲戌日,张居正上奏请求明年正月上旬开始,皇帝即日临殿讲读。但先帝去世尚未满一周年,不要设宴,并且免除元夕张灯。皇帝说:“早已经停止了。每次陪侍圣母用膳,都十分简朴素淡。有时遇到节日,只准备果品宴席,不设置音乐。”张居正称善。不久,皇帝又谕令光禄卿免除节日期间七百多金的供应费用。戊寅日,张居正上奏说:“制敕应当崇尚简明严肃,近来却过于奢侈。臣子谄媚自己的君主,尚且被称为佞臣,何况以上对下谄媚呢!请告诫负责代拟诏令的诸臣,恢复古制,务求实际,不要败坏制敕的体制。”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神宗万历元年春正月辛卯日,命成国公朱希忠、大学士张居正主持…… 关于经筵的事情。皇上非常敬重礼遇张居正。每天到经筵听讲时,居正带着《诗》《书》进宫,在文华殿后面搭一顶小帐幕,靠近皇上膝前秘密交谈。有一天,居正在值班的房舍中感到生病,皇上到暖阁,亲自调制椒汤赐给他。盛暑讲经时,皇上站到居正所站的地方,让内使给他扇风。隆冬进讲时,就在地上铺毡片。庚子日,早朝。皇上从乾清宫出来,看见一个没有胡须的男子,假装成宦官的样子,袖中藏着佩刀,慌慌张张地奔走。左右将他抓住,冯保立即审问他。他说:“南兵王大臣。”问:“从哪里来?”回答:“从总兵戚继光那里来。”冯保派人秘密报告张居正。居正便让人附在冯保耳边说:“戚公正掌握南北军队,不能无端指称他;可以借此除掉高拱。”冯保故意愿意承认是内监陈洪所为,已经逮捕陈洪,关入诏狱,并让大臣供出他。此前,大臣曾替戚继光统领三屯营的南兵,事情没有成功,便流落京城。他为人机敏善辩、阿谀奉承,有一个受宠的宦官亲近他。到这时,便让他声称是高拱指使,改籍为武进县人。又让厕卒辛儒穿上大臣的蟒袍,给他两把剑,剑柄上装饰着猫睛等奇异宝物,送到东厂关押。将此事入奏,请求追查主使者。居正也上疏,按照冯保的意思说。皇上立即交给冯保审问。冯保让辛儒悄悄对大臣说:“只要说高相国怀恨不满,派你来行刺,愿意先自首便可免罪,还任命你为锦衣卫,赏给黄金千两;否则,严刑拷打,直到把你打死。”于是让辛儒给大臣金钱,供给他美食。辛儒每天同大臣亲近交谈,便让他诬陷高拱家人是同谋。案件办成后,冯保迅速派五名校尉戴着刑具去抓捕高拱的仆人。但居正先前的奏疏已经传遍朝廷内外,议论纷纷,都说将要逮捕高拱。居正于是秘密同吏部尚书杨博商议。杨博说:“逼迫他,恐怕会引起大狱。况且皇上圣明英锐,能够秉持公正,明察此事。高公虽然粗暴,但天日在上,怎么会有这种事!”居正脸色发红,很不高兴。正好大理少卿李幼孜是居正的同乡,也坐着车带病来告诉居正:“您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恶名将污损青史。”居正勉强答道:“我为这件事忧虑得不如死去,怎么说是我做的?”居正又禁止科道官员发言。御史锺继英上疏,不敢明说,只暗中指斥此事。居正大怒,拟旨责问他。左都御史葛守礼对杨博说:“经过张公那里时,一定要劝谏。”杨博说:“我先前已经劝过了。”守礼说:“舆论都寄望于您,认为您只是不肯杀人媚人罢了。大狱将要兴起,您怎么能拿自己已经劝过的话来搪塞?”于是两人一起去见居正。居正说:“东厂的案子已经办成了。同谋者一到,就上疏处理。”守礼说:“难道守礼敢依附乱臣贼党吗!我愿以全家百口担保高公。”居正默然不答。杨博说:“希望相公主持公议,扶助国家元气;东厂里难道会有良心吗?

倘株连者众,事更有不可知者。”居正坚不承。博与守礼因历数先朝政府,同心辅政,及贵溪、分宜、华亭、新郑■相倾轧,相名坐损,可为殷鉴。居正愤曰:“二公意我甘心高公耶?”奋入内,取厂中揭帖投博曰:“是何与我?”揭帖有居正窜改四字,曰“历历有据”,而居正忘之。守礼识居正手迹,笑而纳诸袖。居正觉曰:“彼法理不谙,我为易数字耳。”守礼曰:“机密重情,不即上闻,先政府耶?吾两人非谓相公甘心高公,以回天非相公不能。”居正揖谢曰:“苟可效,敢不任,第何以善后?”博曰:“相公患不任耳,任则何难善后!须得一有力世家,与国休戚者,乃可委治。”居正悟,始言上前度处之。上即命冯保与左都御史葛守礼、都督朱希孝会审。而希孝惧,与其兄成国公希忠相对泣曰:“谁画此策也,以覆吾宗。”急诣居正请命。居正曰:“第见冢宰大中丞。”希孝泣谒博,博曰:“欲借公全朝廷宰相体耳,何忍以身家陷公。顾亦何难,公第使善讠▯校尉入狱,讯刀剑口语所从来,杂高家仆稠众中,令别识。且问见高公何所?今在何地?立辨矣。”希孝如博言,使善讠▯校尉密询大臣何自来?则来自保所,语尽出保口。校尉即告大臣:“入宫谋逆者,法族。奈何甘此?若吐实,或免罪。”大臣茫然哭曰:“始绐我主使者罪大辟,自首无恙,官且赏。岂知当实言。”适高家仆逮至,希孝杂诸校中,令扬色,大臣不辨也。及会审,风霾大晦,寻雨雹不止。东厂理刑白一清者,谓保初问官二千户曰:“天意若此,可不畏乎?高相国顾命大臣,本无影响,强我诬之。我辈皆有身家,异日宁免诛﹃耶?”皆曰:“冯公已为且词,固有阴持之者,奈何?”一清曰:“东厂机密重情,安得送阁改乎?”顷之,天稍明,出大臣会问。故事,先杂治。大臣呼曰:“故许我富贵,何杂治也?”冯保即问曰:“谁主使者?”大臣瞪目仰面曰:“尔使我,乃问也?”保气夺,强再问:“尔言高相国,何也?”曰:“汝教我,我则岂识高相国?”希孝复诘其蟒▯刀剑,曰:“冯家仆辛儒所予。”保益惧。希孝曰:“尔欲污狱使耶!”遂罢。保密饮大臣生漆酒,▯之,而内以拱行刺事上闻。有殷内监者,年七十余,奏上曰:“高拱故忠臣,何为有此?”随顾保曰:“高胡子是正直人。张居正故怀忮刻,必杀之。我辈内官,何须助彼!”保大沮。而内监张宏亦力言不可。于是上下刑部拟罪,竟论大臣斩。拱被居正▯▯,杜门屏居。仕宦中州者,不敢过新郑,率枉道他去。六月,张居正上言:“稽劾章奏,随事考成,有迁延隐蔽者,即举劾。”上从之。冬十月,上御文华殿,张居正进讲,言及宋仁宗不喜珠饰。上曰:“贤臣为宝,珠玉何益!”居正曰:“明君贵五谷而贱珠玉,五谷养人,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上曰:“然。宫人好冶妆,朕岁赐未尝不节省。”居正曰:“皇上言及此,社稷生灵之福也。”上又曰:“秦始皇销兵,梃可伤人,何销兵为?”居正曰:“人君布德修政,以结民心为本。天下之患,每出所防之外。秦亡于戍卒,故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上曰:“然,人定真能胜天也。”二年春正月,大学士张居正请上引见廉能官,仿祖宗午朝之仪。从之。甲午,上御皇极门,引见朝觐清廉卓异浙江布政使谢鹏举等二十五人,特加奖励。各赐金币,并宴。张居正进《讲章疏》,略曰:“义理必时习而后能悦,学问必温故而知新。臣今将今岁所进讲章,重复删定《大学》一册,《虞书》一册,《通鉴》四册,进呈睿览。虽浅近之言,然亦行远登高之一助。”四川西南都蛮平。初,隆庆时,都蛮作乱,张居正荐曾省吾往讨之。省吾有伟略。而四川总兵刘显以在闽事被弹,居正曰:“临敌易将,兵家所忌。倘蜀事不效,当并闽事逮治之。”于是显奋不顾身,受省吾方略,以平蛮自效。凡六阅月,诸寨悉平,俘蛮长三十六人,拓地四百里。上御文华殿讲毕,问建文果出亡否?张居正曰:“国史不载。但故老相传,披缁云游,题诗于田州,有‘流落江湖四十秋’之句。”上太息,命录诗进。居正曰:“此亡国之事,不足观也。”请录《皇陵碑》及高皇《御制集》以上,见创业之艰,圣谟之盛。明日,辅臣进《皇陵碑》。上览毕,谓居正曰:“朕览碑,读之数过,不觉感伤欲泣。”居正曰:“祖宗当日艰难,盖以天心为心,故能创制显庸。皇上以圣祖之心为心,乃能永保洪业。”因述圣祖微时事及即位勤俭。上怆然曰:“朕敢不黾勉法祖,然尚赖先生辅导也。”

译如果株连的人太多,事情就更有无法预料的后果。”居正坚持不承认。杨博和守礼于是历数前朝政府同心辅政的往事,以及贵溪、分宜、华亭、新郑等人相互倾轧,导致彼此声名受损的事,认为这些都可以作为殷鉴。居正愤怒地说:“两位的意思,是认为我甘心害高公吗?”说完气冲冲地进入内室,拿出东厂的揭帖扔给杨博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揭帖上有居正改窜的四个字,写着“历历有据”,而居正自己忘记了。守礼认出是居正的笔迹,笑着把它收入袖中。居正察觉后说:“他不懂法律道理,我只是替他改了几个字罢了。”守礼说:“这是机密重案,为什么不上报皇上,却先拿给政府看?我们两人并不是说相公甘心害高公,而是要挽回局面,除了相公没有别人办得到。”居正作揖道谢说:“如果有可以效力的地方,我岂敢不承担;只是以后如何善后?”杨博说:“相公忧虑的是没人承担,一旦承担下来,善后有什么困难!必须找到一个有力量、同国家休戚相关的世家,才可以委托他办理。”居正醒悟过来,才说已经在皇上面前说过要处理此事。皇上随即命冯保、左都御史葛守礼和都督朱希孝共同审理。朱希孝害怕了,便同他的哥哥成国公朱希忠相对哭泣,说:“是谁想出这个计策的,要使我们宗族覆灭。” 朱希孝急忙到居正那里请示。居正说:“只管去见冢宰和大中丞。”希孝哭着拜见杨博,杨博说:“只是想借您的力量保全朝廷宰相的体面,哪里忍心让您以身家性命陷害人呢?其实也不难,您只须让一个善于[原文疑缺]的校尉进入监狱,询问刀剑和口供的来历,再混入高家仆人群中,让大臣辨认;并且问他见过高公的什么地方、现在在哪里,马上就能辨明。”希孝依照杨博的话去做,让一个善于[原文疑缺]的校尉秘密询问大臣从哪里来,大臣说是从冯保那里来,所说的话也全是冯保教的。校尉便告诉大臣:“进入宫中图谋叛逆,依法要灭族。你怎么甘心承受这个罪名?如果吐露实情,或许可以免罪。”大臣茫然哭道:“起初欺骗我的人说,主使者犯死罪,自首便没事,还会授官赏赐,哪里知道竟要我说假话。”恰好高家的仆人被逮捕送来,希孝让他混在校尉中,并命他故意扬眉示意,大臣却认不出他。到了会审时,风沙阴霾,天色非常昏暗,不久又下起雨雹,久久不停。东厂理刑白一清对冯保起初派来审问的两名千户说:“天意这样,难道不可害怕吗?高相国是顾命大臣,本来没有任何证据,硬要我们诬陷他。我们都有身家性命,将来难道能免于诛杀吗?”两人都说:“冯公已经替我们准备好了说辞,原本有人暗中主持此事,我们又能怎么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户〕 白一清说:“东厂掌管机密重案,怎么能把案件送到内阁去修改呢?”过了一会儿,天色稍稍明亮,便把大臣带出来会审。按照旧例,先把各方混杂审理。大臣喊道:“原先答应给我富贵,为什么还要把我同别人混在一起审问?”冯保立即问:“谁是主使者?”大臣瞪大眼睛仰面说:“是你指使我,现在反倒来问我?”冯保气势顿失,勉强再次问:“你说高相国,是什么意思?”大臣说:“是你教我说的,我怎么会认识高相国?”希孝又追问他蟒袍、刀剑的来历,大臣说:“是冯家的仆人辛儒给我的。”冯保更加害怕。希孝说:“你想要玷污案件、陷害使者吗!”于是停止审问。冯保秘密给大臣灌生漆酒,使他中毒,又把高拱行刺的事情报告皇上。有一个七十多岁的殷姓内监上奏说:“高拱原本是忠臣,怎么会做这种事?”随即回头对冯保说:“高胡子是正直人。张居正一向心怀嫉恨刻薄,必定要杀他。我们这些内官,何必帮助他!”冯保大为沮丧。内监张宏也极力说不可。于是皇上下令刑部拟定罪名,最终判大臣斩刑。高拱被居正排挤陷害,只得闭门独居。做官在中州的人,都不敢经过新郑,往往绕道到别处去。六月,张居正上奏说:“考核弹劾奏章,随着事情逐项考成;有拖延隐瞒的,立即举发弹劾。”皇上同意了。冬十月,皇上到文华殿,张居正进讲,说到宋仁宗不喜欢珠宝装饰。皇上 说:“贤臣才是宝物,珠玉有什么用!”居正说:“明君重视五谷而轻视珠玉。五谷可以养活人,珠玉饿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皇上说:“是的。宫人喜欢浓妆艳饰,朕每年赏赐她们,从来没有不节省的。”居正说:“皇上谈到这一点,是国家和百姓的福气。”皇上又说:“秦始皇销毁兵器,但木棒仍然可以伤人,为什么还要销毁兵器呢?”居正说:“君主施行恩德、修明政事,以凝聚民心为根本。天下的祸患,往往出现在防备之外。秦朝亡于戍卒起事,所以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皇上说:“是的,人力确实能够胜过天意。” 二年春正月,大学士张居正请求皇上召见清廉能干的官员,仿照祖宗午朝的仪式。皇上同意了。甲午日,皇上到皇极门,召见来朝觐的清廉卓异官员,包括浙江布政使谢鹏举等二十五人,特别加以奖励。各人都赐给金帛,并设宴款待。张居正进呈《讲章疏》,大意说:“义理必须经常学习实践,然后才能感到喜悦;学问必须温习旧知识,才能获得新的认识。臣如今将今年进讲的讲章重新删定,编成《大学》一册、《虞书》一册、《通鉴》四册,进呈供皇上阅览。虽然都是浅近的话,但也可以作为由近及远、由低登高的一点帮助。” 四川西南的都蛮被平定。起初,隆庆年间都蛮作乱,张居正推荐曾省吾前往征讨。省吾有宏大的谋略。当时四川总兵刘显因在福建的事情被弹劾,居正说:“临敌时更换将领,是兵家所忌。假如四川的事情办不好,就把福建的事情一并逮捕治罪。”于是刘显奋不顾身,接受曾省吾的谋略,以平定蛮人来证明自己。历时六个月,各寨全部平定,俘获蛮人首领三十六人,拓展土地四百里。皇上到文华殿讲经结束后,问建文帝是否果真出亡。张居正说:“国史没有记载,只是故老相传,他剃发为僧,云游四方,曾在田州题诗,其中有‘流落江湖四十秋’的句子。”皇上长叹,命人抄录诗作进呈。居正说:“这是亡国之事,不值得观看。”他请求抄录《皇陵碑》和高皇帝《御制集》进呈,让皇上看到创业的艰难和圣明谋略的盛大。第二天,辅臣进呈《皇陵碑》。皇上看完后对居正说:“朕读这篇碑文,反复读了好几遍,不觉感伤得想哭。”居正说:“祖宗当年的艰难,是因为把上天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所以才能创立制度、建立显著功业。皇上若把圣祖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才能长久保有宏大基业。”于是讲述圣祖未登基时的事情以及即位后的勤俭。皇上悲伤地说:“朕岂敢不努力效法祖宗,只是还要依赖先生辅导。”

秋九月辛巳,刑部请录囚,慈圣太后欲停之。上问张居正,对曰:“春生秋杀,天道之常。皇帝即位以来,停刑者再矣。稂莠不除,反害嘉禾,凶恶不去,反害良民。”上为请,太后从之。十二月壬子,张居正率大臣上御屏。屏绘天下疆域及职官姓名,用浮帖以便更换。上命设于文华殿后,时加省览。闰十二月丁亥,上御书“弼予一人,永保天命”,赐张居正。明日,居正侍,进谏曰:“帝王之学,当务其大。自尧、舜至唐、宋贤主,皆修德行政,治世安民,不以一艺。汉成帝知音律,能吹箫度曲;梁武帝、陈后主、隋炀帝、宋徽宗皆能文,善书画,无救于乱亡。则君德之大,岂沾沾一艺哉!”他日,上日讲毕,问居正:“元夕烟火鳌山,祖制乎?”曰:“非也。成化间,以奉母后,时多谏阻。今新政宜裁。”上曰:“然。”居正曰:“明年虽礻覃,继此当大婚,又皇弟潞王出阁,诸公主厘降,所费甚烦,宜预节省。”上曰:“朕极知民穷。”居正请减元日赐赉,上大然之。上又尝语辅臣曰:“昨日禁中花盛开,侍母后赏宴甚欢。”盖指慈宁也。居正奏曰:“仁圣太后处多时寂寞,惟皇上念之。”起还宫,白慈圣,即自驾往迎仁圣过大内,赏花传觞,欢宴而罢。三年夏五月,大学士张居正上言:“近郡县入学大滥,宜敕学臣量加裁省。并敕吏部,凡所在督学臣,非方正勿遣。”辽东告警,上深以为忧。张居正对曰:“暑月非北骑狂逞之时,必无虑。”既而蓟辽总兵戚继光报称:“诸部解散无警。”居正因上疏论边事曰:“昨辽东抚臣张学颜报称:‘寇众二十余万谋犯辽东,前锋已抵大宁。’皇上面谕臣,臣已面奏,料其无事。今据总兵戚继光报称:‘寇久解散。’臣又使人于宣府密侦西人青把都动静,则把都在巢驻牧,未尝东行。辽东所报,皆属虚声。臣等因此,反切忧虑。夫兵家之要,必知彼已,审虚实,而后可以待敌取胜。今无端听一讹言,仓皇失措,则是彼己虚实茫然不知,其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者何异。敌情狡诈,万一彼常以虚声恐我,使我惊惶疲于奔命,久之懈弛不备,然后卒然而至,措手不及。是在彼反得先声后实,多方以误之之策。而在我顾犯不知彼己,百战百败之道。他日边臣失事,必由于此。故臣等不以寇之不来为喜,而深以边臣不知敌情为虑也。兵部以居中调度为职,犹贵审察机宜,沈谋果断,乃能折冲樽俎,坐而制胜。今一闻奏报,便尔张皇,事已之后,又寂无语。徒使君父焦劳于上,以忧四方。岂仅以题覆公牍,谓已毕本兵之事耶!乞传谕兵部,诘以寇情虚实之由,使之知警。并请赈各边饥卒。”俱从之。八月,张居正请增阁臣,许之。即日进吏部左侍郎张四维为礼部尚书,入东阁。故事,入阁者,止曰“同某人办事”。至是,上手注:“随元辅入阁办事。”四维恂恂若属吏矣。十一月,张居正上《郊祀图考》,为书三册。首叙分合沿革之由,次具坛▯陈设,次列仪注乐章。大意遵高皇定制,岁一合祀,奉二祖并配。上褒答之。四年春正月,御史刘台劾大学士张居正专擅威福,如逐大学士高拱,私赠成国公朱希忠王爵,引用张四维、张瀚为党,斥逐言官余懋学、傅应桢,罔上行私,横黩无厌。居正怒甚。见上辞政,曰:“臣之所处者,危地也。言者以为擅作威福,而臣之所行,正威福也。将巽顺以悦下耶?则负国。竭公以事上耶?无以逃端擅之讥。”伏地不肯起。上下御座,手掖之曰:“先生起,朕当责台以谢先生。”诏下台狱,杖之百,远戍之。时议藉藉,居正不自安,复具疏为解,免杖,夺职为民。然心终恨之,后竟置之死。三月戊戌,上御文华殿,言及唐玄宗于勤政楼宴安禄山。上曰:“楼名勤政,而佚乐何也?”张四维曰:“玄宗开元之治有三代风,至天宝荒佚,乃致播迁。”居正曰:“无论往代,我世宗皇帝初年,西苑建无逸殿,省耕劝农。末年崇尚玄修,不复临幸,治平之业亦寝。故《大宝箴》云:‘民怀其始,未保其终。’”上嘉纳之。五月辛酉,上视朝,张居正等请览奏章时,阅圣祖所亲批疏稿为法。上曰:“然。”居正因简内阁所藏圣祖手谕六十三道、御制四十四道、圣旨并帖共七十道上之。

译秋九月辛巳日,刑部请求录囚,慈圣太后想要停止。皇上询问张居正,居正回答:“春天生长、秋天诛杀,是天道的常理。皇帝即位以来,已经两次停止刑罚了。禾田中的稂莠不除,反而会伤害好禾苗;凶恶之人不除,反而会伤害良民。”皇上替刑部请求,太后同意了。十二月壬子日,张居正率大臣进呈一面御屏。屏上绘有天下疆域和职官姓名,使用浮帖,便于更换。皇上命人设置在文华殿后面,时常加以阅览。闰十二月丁亥日,皇上亲笔书写“弼予一人,永保天命”,赐给张居正。明 第二天,居正侍从皇上,进谏说:“帝王的学问,应当致力于大事。从尧、舜到唐、宋的贤明君主,都修养德行、施行政务,治理天下、安定百姓,并不专靠一种技艺。汉成帝懂得音律,能够吹箫作曲;梁武帝、陈后主、隋炀帝、宋徽宗都能作文,擅长书画,却都不能挽救国家的混乱和灭亡。既然如此,君主的大德,难道只在沾沾自喜于一项技艺吗!”后来有一天,皇上日讲结束后问居正:“元夕燃放烟火、搭鳌山,是祖制吗?”居正说:“不是。成化年间为了奉养母后,常有人进谏阻止。如今实行新政,应该裁减。”皇上说:“是的。”居正说:“明年虽然有禫祭,接着又要举行大婚,皇弟潞王出阁,各位公主下嫁,费用会非常繁重,应该预先节省。”皇上说:“朕非常知道百姓贫困。”居正请求减少元旦赏赐,皇上十分赞同。皇上又曾对辅臣说:“昨天宫中花开得很盛,我陪母后赏花设宴,非常欢乐。”说的就是慈宁宫。居正奏道:“仁圣太后居处那里长久寂寞,只有皇上惦念她。”皇上起身回宫,把这件事告诉慈圣太后,立即亲自前往迎接仁圣太后进入大内,赏花传酒,欢宴后才结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三年夏五月,大学士张居正上奏说:“近来郡县入学名额过多,应该命令学臣适当裁减。还应命令吏部,凡各地督学臣,不正直方正的不要派遣。”辽东报告警报,皇上深感忧虑。张居正回答:“暑月不是北方骑兵猖狂出动的时候,一定不用担忧。”不久,蓟辽总兵戚继光报告说:“各部已经解散,没有警报。”居正于是上疏论述边防事务:“昨天辽东巡抚张学颜报告说:‘敌军二十多万人打算进犯辽东,前锋已经抵达大宁。’皇上当面告诉臣,臣已经当面奏报,料想不会有事。如今据总兵戚继光报告:‘敌人已经解散很久。’臣又派人到宣府秘密侦察西部人青把都的动静,得知把都正在巢穴驻牧,从未向东进发。辽东的报告全是虚张声势。臣等因此反而更加忧虑。用兵的关键,必须知道敌我情况,审察虚实,然后才能等待敌人、取得胜利。如今无缘无故听到一句讹传,便仓皇失措,这就是对敌我虚实茫然无知,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有什么区别?敌情狡诈,万一敌人经常用虚假声势恐吓我们,使我们惊慌奔命、疲惫不堪,时间一久便松懈而不加防备,然后突然袭来,使我们措手不及,那么敌人反而可以先虚后实,采取多种办法误导我们。而我们如果一再犯不知道敌我情况的错误,就是百战百败的道路。以后边臣误事,必定由此而来。所以臣等不以敌人没有来犯为喜,反而深深忧虑边臣不知道敌情。” 兵部的职责是居中调度,尤其贵在审察时机,深思谋划、果断决策,这样才能在酒席谈判之间挫败敌人,坐在朝廷中取胜。如今一听到奏报便惊慌失措,事情过去后又默不作声,只是使君父在上面焦虑劳神,为四方忧心。难道只把题覆公文办完,就算完成了兵部的职责吗?请传谕兵部,责问敌情虚实的缘由,使他们知道警戒;并请赈济各边饥饿的士卒。”皇上都同意了。八月,张居正请求增加内阁大臣,皇上准许了。当日便晋升吏部左侍郎张四维为礼部尚书,进入东阁。按照旧例,入阁者只称“同某人办事”。到这时,皇上亲笔批注:“随元辅入阁办事。”张四维于是恭谨得像属官一样。十一月,张居正进呈《郊祀图考》,共三册。第一册叙述郊祀制度分合沿革的缘由,第二册详列祭坛及其陈设,第三册列出仪式和乐章。大意遵循高皇帝制定的制度,每年合祭一次,奉祀二祖并配享。皇上褒奖答复了他。四年春正月,御史刘台弹劾大学士张居正专擅威福,例如驱逐大学士高拱,私自把成国公朱希忠进封王爵,任用张四维、张瀚作为党羽,斥逐言官余懋学、傅应桢,欺罔皇上、行使私权,横行贪黩而不知满足。居正大怒。入见皇上请求辞职,说:“臣所处的是危险之地。言官认为臣擅自施用威福,而臣所做的,正是施用威福。若顺从下属来取悦他们,便是辜负国家;竭尽公心侍奉皇上,又无法逃脱专擅威福的讥责。”说完伏在地上不肯起来。皇上下座,亲手扶他起来说:“先生请起,朕一定责罚刘台,为先生申冤。”下诏把刘台关入诏狱,杖打一百,发配远方戍守。当时议论纷纷,居正心中不安,又上疏申辩,于是免除杖刑,削夺官职,贬为平民。但他心中始终怨恨刘台,后来终于把他置于死地。三月戊戌日,皇上到文华殿,说到唐玄宗在勤政楼宴请安禄山。皇上说:“楼名叫勤政,为什么却在这里安逸享乐?”张四维说:“玄宗开元年间的治理有三代的气象,到天宝年间荒淫安逸,于是导致流离播迁。”居正说:“不说前代,即使我朝世宗皇帝初年,也曾在西苑修建无逸殿,视察耕作、劝勉农民;晚年崇尚玄修,不再亲临,治理太平的事业也逐渐废弛。所以《大宝箴》说:‘百姓怀念君主初始的德政,却不能保证他始终如一。’”皇上赞许并采纳了。五月辛酉日,皇上临朝,张居正等请求皇上阅览奏章时,以圣祖亲自批阅奏疏的稿本作为法则。皇上说:“是的。”居正于是把内阁收藏的圣祖手谕六十三道、御制四十四道、圣旨和帖子共七十道进呈。

秋七月丁酉,张居正上言:“致治之道,莫要于安民。安民之法,莫重于守令。守土牧民者,削下奉上以希声誉,奔走趋承以求荐,举征发期会以完簿书,苟且草率以逭罪责,其实心爱民者,未尝概见。明春外计考察,举错乃向背所系,惟以安静宜民为最。虚文矫饰,虽浮誉素隆,当列下考。”居正又请行考成法,有司以征解为殿最。于是奉行者,督责小民,不胜朴楚,相率为怨言,然赋以时起。居正上言:“近者仰赖皇上爱人节用,京、通储粟,足支八年,太仓银库,所积尚少。宜将明年漕粮量折十三,足国裕民,一举兼得。”上从之。时府库充溢,太仆寺亦积金四百余万。冬十月丙子,进张居正左柱国太傅,仍加伯爵。敕曰:“先生亲受先朝顾命,辅朕冲年。今四海升平,实赖匡弼。精忠大勋,言不能殚。惟我祖宗列圣,佑尔子孙,与国咸休。钦哉!”居正固辞伯爵,许之。山东抚按劾昌邑知县孙鸣凤贪贿。上怒甚,欲遣逮。张居正曰:“贪人固当尽治,但故事俱下台讯。”上曰:“然。鸣凤之婪,乃出进士乎?”居正曰:“此人惟恃进士,故尔恣肆。若乙科明经,尚有畏忌。今后用人,但问功能,不可拘资格。”上深然之。十二月,上御文华殿,举袍示辅臣曰:“此何色也?”居正以为青。上曰:“紫也,久而色渝。”居正曰:“紫易渝。昔皇祖不尚▯服,御衣敝甚始易,享国长久,未必不由此。愿皇上以皇祖为法,节一衣,民间有数十人得其暖者;轻一衣,民间有数十人受其寒者,不可不念也。”时左右亦言民穷,至鬻妻子应上供。上深然之。五年春正月庚午,上御文华殿。大学士张居正言:“殿之东堂,祀伏羲以下数圣君,皇上所当法也。法古圣,惟在省览章奏。日阅一二,讲明国事,则他年躬揽万几无难矣。”上嘉纳之。五月戊申,谕修慈庆、慈宁南宫。张居正言:“两宫于万历二年落成,今壮丽如故,足以娱圣母。乃欲坏其已成,更加藻饰,非所急也。请辍工。”从之。岭西罗旁平。罗旁据山海间,惊江急峡,岩壑险绝,诸瑶窟穴其中,前代不入版籍。国初,甫一定之。世宗朝,诸瑶转相寇掠,不可扑灭。督抚殷正茂既讨平惠、潮寇,上疏言罗旁当诛。廷议不能决。居正毅然言当诛,举兵部尚书凌云翼,请赐玺书,属之讨贼。云翼濒行,居正谓之曰:“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即今两广诸瑶,虽所在都有,然乘间窃发,要当审所缓急耳。”云翼既至,部诸路兵号三十万,八道并进。克木衣山,破诸峒五百六十有四,俘斩四万二千有奇,拓地数百里,置郡县。捷闻,赐赉有差。先是,四方多草窃,有司秘不以闻。张居正特严其禁。匿盗者,虽循吏必黜。得盗即报决。有司凛凛,盗亦衰止。闰八月丁亥,上视朝。张居正因言:“近因阴雨,朝讲暂辍。恐中外不知,谓皇上勤学渐不如初。愿日慎一日,非有他事及风雨不得辍。”上深然之。九月,上谕停刑,盖慈圣太后以大婚期近也。居正上言:“春生秋杀,天道所以运行;雨露霜雪,万物因之发育。明王奉若天道,刑赏予夺,皆奉天意以行事。若弃有德而不用,释有罪而不诛,则刑赏失中,惨舒异用矣。且臣近详阅所开诸犯,皆逆天悖理,其所戕害,含冤蓄愤。圣主明王不为一泄,彼以其怨恨冤苦之气郁而不散,或上蒸为妖▯氛▯之变,下或致凶荒疫疠之疾,则其为害又不止一人一家也。请俟明年吉典告成,然后概免一年。”从之。己卯,张居正父丧讣至,上以手谕宣慰,视粥止哭,络绎道路,又与三宫赙赠甚厚,然亦无意留之。所善同年李幼孜等倡夺情之说,于是居正惑之,乃外乞守制,示意冯保,使勉留焉。冬十月,居正再上疏乞终制,不允。乃请在官守制,不造朝,许之。居正既父丧夺情,吉服视事。编修吴中行、检讨赵用贤因星变陈言。刑部员外艾穆、主事沈思孝合疏言“居正忘亲贪位”,居正大怒。时大宗伯马自强曲为营解,居正跪而以一手捻须曰:“公饶我,公饶我!”掌院学士王锡爵径造丧次,为之解。居正曰:“圣怒不可测。”锡爵曰:“即圣怒,亦为公。”语未讫,居正屈膝于地,举手索刃作刎颈状曰:“尔杀我,尔杀我。”锡爵大惊,趋出。十月二十二日,中行等四人同时受杖。中行、用贤即日驱出国门,人不敢候视。许文穆方以庶子充日讲,镌玉杯一,曰:“斑斑者何?卞生泪。英英者何?蔺生气。追追琢琢永成器。”以赠中行。镌犀杯一,曰:“文羊一角,其理沈黝。不惜剖心,宁辞碎首。黄流在中,为君子寿。”以赠用贤。穆、思孝复加镣锁,且禁狱。越三日,始佥解发戍,为更惨毒。时邹元标观政刑部,愤甚,视四人杖毕而疏上。越三日,受杖,谪戍贵州都匀卫。

译秋七月丁酉日,张居正上奏说:“治理达到太平的道路,没有比安定百姓更重要的;安定百姓的方法,没有比守令更重要。守土牧民的官员,削减下属、奉承上级以求声誉,奔走趋奉以求推荐,催征赋税、赶办期限以完成文书,苟且草率以逃避罪责,真正诚心爱护百姓的,未曾普遍见到。明年春天进行外计考察,官员的升降关系到治理的方向,应当只把使地方安定、适宜百姓作为最高标准。虚饰文辞、矫揉造作的人,即使一向享有虚名,也应列为下等考核。”居正又请求施行考成法,有司以征收解送赋税的成绩评定优劣。于是执行的人督促责打小民,百姓无法承受杖责,纷纷发出怨言,但赋税还是按时征收上来了。居正上奏说:“近来仰赖皇上爱护百姓、节省费用,京仓、通州粮仓储粮足以支撑八年,太仓银库所积却还不多。应当把明年的漕粮酌情折免十三分之一,使国家充足、百姓宽裕,一举两得。”皇上同意了。当时府库充盈,太仆寺也积存黄金四百多万。冬十月丙子日,晋升张居正为左柱国、太傅,仍加伯爵。敕书说:“先生亲自接受先朝顾命,辅佐朕这个年幼的皇帝。如今四海升平,实在依赖您的匡正辅弼。精诚忠贞的功勋,言语不能完全表达。愿我祖宗列圣保佑您的子孙,使他们同国家一同享有福祉。敬慎奉行吧!”居正坚决推辞伯爵,皇上答应了。山东巡抚、巡按弹劾昌邑知县孙鸣凤贪污受贿。皇上非常愤怒,想派人逮捕他。张居正说:“贪官当然应当彻底治罪,但按照旧例,都交给御史台审讯。”皇上说:“是的。孙鸣凤的贪婪,难道是因为他出身进士吗?”居正说:“这个人正是倚仗进士身份,所以才如此放肆。如果只是乙科明经出身,还会有所畏惧。今后任用人才,只问能力和功绩,不可拘泥于资格。”皇上非常赞同。十二月,皇上到文华殿,举起袍子给辅臣看,说:“这是什么颜色?”居正以为是青色。皇上说:“是紫色,穿久了颜色变淡。”居正说:“紫色容易褪色。从前皇祖不崇尚华美服饰,衣服非常破旧才更换,享国长久未必不是由于这个原因。愿皇上以皇祖为榜样,节省一件衣服,民间就有几十个人得到温暖;轻视一件衣服,民间就有几十个人受寒,不能不想到这一点。”当时左右近臣也说百姓贫困,甚至有人卖掉妻子儿女来应付上供。皇上非常赞同。五年春正月庚午日,皇上到文华殿。大学士张居正说:“殿东堂祭祀伏羲以下几位圣君,皇上应当效法他们。效法古代圣君,关键在于省览奏章。每天阅览一两件,讲明国事,那么将来亲自处理万机也就不难了。”皇上赞许并采纳了。五月戊申日,皇上下令修缮慈庆宫、慈宁宫的南宫。张居正说:“两宫在万历二年落成,如今壮丽如旧,足以使圣母欢娱。现在却要毁掉已经建成的部分,再增加藻饰,并不是急需之事。请停止工程。”皇上同意了。岭西罗旁被平定。罗旁处在山海之间,江流惊险、峡谷湍急,岩石沟壑极其险要,各部瑶人居住在其中,前代从未列入户籍。明朝初年,才刚刚平定那里。世宗朝时,各部瑶人相互抢掠,无法扑灭。督抚殷正茂已经讨平惠州、潮州的盗寇,上疏说罗旁也应当诛讨。朝廷商议不能决定。居正果断地说应当讨伐,举荐兵部尚书凌云翼,请赐玺书,交给他负责讨贼。云翼将要出发时,居正对他说:“鞭子虽然长,也打不到马腹。如今两广各处都有瑶人,虽然到处存在,却会乘机偷偷发动,关键在于审察事情的缓急。”云翼到达后,调集各路军队,号称三十万人,分八路同时进军。攻克木衣山,攻破各峒五百六十四个,俘获、斩杀四万二千多人,拓展土地数百里,设置郡县。捷报传来后,按等级赏赐。在此以前,四方有许多草寇小盗,有司往往隐瞒不报。张居正特别严厉地禁止这种做法。隐匿盗贼的人,即使是循良官吏也一定罢黜;捕获盗贼就立即上报处理。有司都战战兢兢,盗贼也逐渐停止。闰八月丁亥日,皇上临朝。张居正于是说:“近来因为连日阴雨,朝讲暂时停止。恐怕朝廷内外不知道,会认为皇上勤学渐渐不如当初。希望一天比一天谨慎,除非有其他事情或风雨实在不能进行,不要停止。” 皇上非常赞同。九月,皇上下令停止刑罚,大概是因为慈圣太后认为大婚日期临近。居正上奏说:“春天生长、秋天诛杀,是天道运行的规律;雨露霜雪使万物因此生长发育。圣明君主顺应天道,刑罚、赏赐、任用、罢黜,都遵循天意办事。如果舍弃有德之人而不用,释放有罪之人而不诛,那么刑赏就会失去适当,惨酷和宽舒也会被错用。况且臣近来详细查阅所列出的各名罪犯,他们都违逆天理、背弃人伦,他们所残害的人含冤积愤。圣明君主不替他们一时泄愤,他们怨恨冤苦的气息郁结不散,上面或许蒸腾成为妖异灾变,下面或许导致凶荒、疫疠之灾,那么造成的祸害又不止一个人一家了。请等到明年吉典完成后,再一概免除刑罚一年。”皇上同意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秋天肃杀,是天道运行的方式;雨、露、霜、雪,万物都因它们而生长发育。圣明的君主遵循天道,施行刑罚、奖赏、授予和剥夺,都是奉行上天的意旨来办事。如果舍弃有德之人而不任用,放过有罪之人而不诛杀,那么刑罚和奖赏就会失去适当的标准,惨酷与宽舒也会被错误地施用。况且我最近详细查阅了所列举的这些罪犯,他们全都违逆天道、悖逆义理;他们所杀害的人,含着冤屈、积着愤恨。圣明的君主如果不替他们彻底泄除这种冤愤之气,那么这些人的怨恨、冤屈和痛苦之气郁结而不能消散,上面或许会蒸腾成妖▯氛▯之变,下面或许会导致凶荒、疫疠之灾,那么它造成的危害就不只是一人一家了。请等到明年吉典完成之后,再一概免除一年。”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己卯日,张居正父亲去世的讣告传来。皇上亲笔下谕慰问他,停止进粥并为他哭泣,慰问的使者络绎不绝于道路;又同三宫一起赠送了非常丰厚的丧赙,但也没有打算留住居正。与他交好的同年李幼孜等人倡议让他夺情,居正因此受到迷惑,便表面上请求回乡守制,暗中示意冯保出面勉强挽留。冬十月,居正再次上疏请求服满丧制,皇上不准。于是他请求留在任上守制,不上朝,皇上准许。居正因父丧夺情,穿吉服处理政务。编修吴中行、检讨赵用贤因星变上疏陈言。刑部员外艾穆、主事沈思孝联名上疏说“居正忘亲贪位”,居正大怒。当时大宗伯马自强曲意替他设法解脱,居正跪下,用一只手捻着胡须说:“您饶了我,您饶了我!”掌院学士王锡爵径直来到灵堂替他解释。居正说:“圣上的怒意不可揣测。”锡爵说:“即使圣上发怒,也是为了您。”话还没说完,居正屈膝跪地,举手作出拿刀割颈的样子说:“你杀我,你杀我。”锡爵大惊,快步离去。十月二十二日,吴中行等四人同时受杖。吴中行、赵用贤当天就被驱逐出京城,没人敢前去送行或探视。许文穆当时以庶子身份充任日讲,刻了一只玉杯,上面写道:“斑斑者何?是卞生的眼泪。英英者何?是蔺生的正气。精心雕琢,终将成为器物。”把它赠给吴中行。又刻了一只犀角杯,上面写道:“文羊一角,纹理深黑。不惜剖心,岂怕碎首。杯中盛着黄流,为君子祝寿。”把它赠给赵用贤。艾穆、沈思孝又被加上镣铐,并关进禁狱。过了三天,才由众人押解发配戍守,使他们遭受了更加惨酷的待遇。当时邹元标在刑部观政,愤怒至极,等四人受完杖刑后上疏。又过三天,他也受杖,被贬谪戍守贵州都匀卫。

罢吏部尚书张瀚。先是,瀚为南京工部尚书,廷推吏部,瀚名第三。以居正言,上越次用之。居正以为德,希瀚报。夺情议起,遂邀中旨,属瀚留居正。居正亦自牍,风之使留已。瀚若不喻其意者,谓:“政府奔丧,当以殊典■之,宗伯事也,何关吏部?”居正乃令所善客说瀚。瀚不听,又不欲显居其名,乃偕三尚书密晤居正,动以微言。居正大不悦,于是有诏切责瀚,谓瀚奉谕不复,无人臣礼。是时,廷臣争惴栗,各倡保留之议。瀚拊膺太息曰:“三纲沦矣!”居正益怒,嗾台省劾之,以为▯耄,勒令致仕。丙午,上戒谕群臣曰:“奸臣小人,藐朕冲年,忌惮元辅。乃借纲常之说,肆为诬论。欲使朕孤立于上,得以任意自恣。兹已薄处,如或党奸怀邪,必罪不宥。”时言夺情者得罪,都人士皆愤怒。作谤书悬长安门,谓居正且反。上闻之,故宣谕于朝,谤议稍息。己而召居正于平台,慰谕甚至,即日入直。初,居正丧次,凡阁中事,令吏赍奏就拟处分。手诏称元辅,称太师,称先生,皆尽古师臣之礼。十一月癸丑朔,以星变考察群臣。始张居正自矫饰,虽或任情,而英敏善断,中外群誉之,居正亦自负不世出。迨刘台论居正得罪,志意渐恣。至是,益知天下不见与,思威权劫之矣。令天下度田。国初,天下土田八百五十万顷。至后渐减,岁久滋伪。豪民有田不赋,贫民曲输为累。民穷逃亡,故额顿减。张居正请料田,凡庄田、民田、职田,荡地、牧地,皆就疆理无有隐。其挠法者,下诏切责之。六年春正月,将举大婚,首辅张居正充纳采问名副使。给事中李涞疏言:“居正有服制,不宜与执事,乞改命。”上不允。以圣母谕谕居正,遂从吉。三月甲寅,张居正乞归治葬,许之。辞朝,上召见于平台,劳谕之曰:“朕不能舍先生,恐重伤先生怀,是以忍而允所请。虽然,国事至重,朕将焉依!”居正奏言:“皇上大婚之后,宜撙节爱养,留心万几。”因伏地而哭。上亦为之哽咽堕泪,曰:“先生虽行,国事尚宜留心。”乃赐银印,曰“帝赉忠良”,令得密封言事。进辞两宫,各赐赆金,慰谕有加。庚辰,辽东再奏大捷,上归功张居正,使使驰谕,俾定爵赏以闻。召趣还朝,居正以母老,俟秋上道。命锦衣归驰趣之。六月乙未,张居正还朝,上召见于文华西室。问沿途所见,稼穑何如?民生何如?边事何如?居正对甚悉。上大悦,赐休沐十日。十二月,命纂《宗藩要例书》,颁示诸王。先是,世宗朝公族繁盛,国用困竭,以故颇知损抑。至是,居正等念诸藩裁削,非天子亲亲意,乃略举事例未当者十一条,请敕礼官集议,著为令。诸藩于是感激亲上,而厚薄亲疏有体矣。七年二月,上患疹,慈圣太后命僧于戒坛设法度众。张居正上言:“戒坛奉皇祖之命,禁止至今。以当时僧众数万,恐生变败俗也。今岂宜又开此端?圣躬违豫,惟告谢郊庙社稷,斯名正言顺,神人胥悦,何必开戒坛而后为福哉!”事遂寝。二月,河工成。先是,淮安有水患,河决入淮。淮势不敌,淮扬咸为巨浸,直逼泗洲,患近陵寝。上以问张居正,因上言:“故河道都御史潘季驯可使。”乃降玺书,即其家拜都御史,使持节治河。一切假以便宜久任,帑藏不问出入。诸奉行不及事者,下诏狱鞫治之。于是当事者日夜焦劳,盖▯俞年而堤成,转漕无患。三月,上疹愈,征光禄寺十万金。张居正上言:“财赋有限,费用无穷。使积贮空虚,不幸有四方水旱之灾,疆场意外之变,可为寒心。此后望力加撙节,若再征金,臣等不敢奉诏矣。”时上渐备六宫,太仓所储,屡有宣进。居正上户部所进御览钱粮数目,请置之坐隅,时赐省览,量入为出。因言:“万历初年,所入四百三十五万有奇。六年,所入仅三百五十五万有奇,则已少八十余万矣。五年,岁出四百四十九万有奇,则已多四十余万矣。夫岁出则浮于前,岁入则损于前,此不可不留心也。《王制》量入为出,计三年之出,必有一年之余而后可。况财用止有此数,设法巧取,不能增多。惟加意撙节,则用自足。”上嘉纳之。夏四月,上以内库缺钱,赏赉不足,命部铸大钱以进。张居正上言:“先朝铸钱呈式,非供上用也。万历二年,进钱一千万,其后岁半之,己非本意。若阙钱铸进,是以外府之储取供内府,大失旧制矣。”上从之,乃罢铸钱。癸卯,张居正上《肃▯殿箴》,命书于御屏。五月,封辽东总兵李成梁为宁远伯。张居正言:“成梁屡立战功,忠勇为一时冠,加以显秩,此鼓励将士之法也。”己而成梁使使馈以金,居正曰:“而主以百战得功勋,我受其金,是得罪高皇帝也。”却不受。

译罢免吏部尚书张瀚。在此以前,张瀚任南京工部尚书,朝廷推举吏部尚书时,他的名字排在第三。因为居正进言,皇上越级任用了他。居正把这看作恩德,希望张瀚报答。夺情的议论兴起后,居正便请皇上下达中旨,嘱咐张瀚挽留自己。居正也亲自写信,暗示张瀚设法让自己留下。张瀚似乎没有理解他的意思,说:“政府大臣奔丧,应当依照特殊礼典处理,这是宗伯的事情,和吏部有什么关系?”居正于是让亲近的门客去劝说张瀚。张瀚不听,又不想公开说出居正的名字,便同三位尚书秘密会见居正,用含蓄的话劝动他。居正非常不高兴,于是下诏严厉责备张瀚,说他接受皇上谕旨却不回复,没有人臣之礼。当时朝廷大臣争相恐惧,各自倡议挽留居正。张瀚捶胸长叹说:“三纲已经沦丧了!”居正更加愤怒,指使台省官员弹劾他,称他老迈昏聩,勒令退休。丙午日,皇上告诫群臣说:“奸臣小人轻视朕年幼,畏惧元辅,于是借纲常的说法,肆意发表诬蔑之论,想使朕孤立在上面,好让他们任意放纵。如今已经从轻处理;如果有人结党营私、心怀邪念,必定严惩不赦。”当时因议论夺情而获罪的人,京城人士都很愤怒,制作诽谤书悬挂在长安门上,说居正将要谋反。皇上听说后,特意在朝廷宣布谕旨,诽谤议论才稍稍平息。不久又召居正到平台慰问劝谕,情意非常深厚,当天便让他入值。起初居正居丧时,凡内阁中的事务,都让吏员带着奏章到灵堂,请他拟定处理意见。皇帝手诏称他为元辅、太师、先生,完全尽到古代以师礼对待臣子的礼节。十一月癸丑朔日,因为星变考察群臣。起初张居正善于自我修饰,虽然有时任性,但聪明敏锐、善于决断,朝廷内外都称誉他,居正自己也认为是世上罕见的人才。等到刘台议论居正而获罪后,他的志意逐渐放纵。到这时,他更加知道天下人并不赞同自己,便打算用威势权力胁迫他们。下令丈量天下田地。明朝初年,全国土地有八百五十万顷。后来逐渐减少,年代久了,虚报伪报日益增多。豪强有田却不纳赋,贫民被迫曲意缴纳,成为负担。百姓贫困逃亡,因此原有田额骤然减少。张居正请求清查丈量田地,凡庄田、民田、职田、荡地、牧地,都按照疆界丈量,不得隐瞒。扰乱法令的人,下诏严厉责罚。六年春正月,将要举行大婚,首辅张居正充任纳采、问名的副使。给事中李涞上疏说:“居正正在服丧,不适合参与执事,请求改派他人。”皇上不准。皇上又用圣母的谕旨告知居正,于是居正改穿吉服。三月甲寅日,张居正请求回乡办理父亲的安葬,皇上准许。临朝辞行时,皇上在平台召见他,慰劳劝谕说:“朕不能舍弃先生,只是担心更加伤害先生的心,所以忍痛答应请求。虽然如此,国家大事极其重要,朕将依靠谁呢!”居正奏道:“皇上大婚之后,应当节制费用、爱护养育百姓,留心处理万机。”说完伏地哭泣。皇上也哽咽流泪,说:“先生即使离开,也还应当留心国事。”于是赐给他银印,上刻“帝赉忠良”,让他可以密封上奏政事。居正向两宫辞行时,两宫各赐给他路费,并加意慰谕。庚辰日,辽东再次奏报大捷,皇上把功劳归于张居正,派使者骑快马传谕,让他拟定爵位和赏赐后上报。又召令他赶快回朝,居正以母亲年老为由,等到秋天才上路。皇上命锦衣卫骑马赶去催促。六月乙未日,张居正回到朝廷,皇上在文华殿西室召见他,询问沿途所见,庄稼 收成如何,百姓生活如何,边防事务如何。居正回答得非常详细。皇上十分高兴,赐给他十天休假。十二月,皇上命人编纂《宗藩要例书》,颁示各王。此前,世宗朝宗室繁盛,国家费用困竭,因此对宗室多有裁减抑制。到这时,居正等人想到各藩王被裁削,并不是天子亲爱亲族的本意,于是略举出十一个不当的事例,请求命令礼官集中讨论,写成法令。各藩王于是感激皇上亲亲之意,而亲疏厚薄也都有了适当的体制。七年二月,皇上患疹,慈圣太后命僧人在戒坛设法度众。张居正上奏 说:“戒坛奉皇祖之命,已经禁止到今天。当时僧众有数万人,恐怕会发生变乱、败坏风俗。如今怎么可以重新开这个先例?皇上身体不适,只要向郊庙社稷告谢,这样名正言顺,神灵和人都欢悦,何必一定要重开戒坛才算祈福呢!”这件事于是搁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二月〕 二月,河工完成。此前淮安发生水患,河水决口流入淮河。淮河水势不能抵挡,淮安、扬州都成为大水区,直逼泗洲,灾患接近皇陵。皇上就此询问张居正,居正于是上奏说:“过去的河道都御史潘季驯可以任用。”于是皇上下发玺书,在潘季驯家中任命他为都御史,让他持节治理河道。一切事务都授予他便宜行事的权力,并长期任用,国库不追问钱粮出入。各处执行不及职事的人,下诏狱审讯治罪。于是负责此事的人日夜焦劳,大约过了[原文疑缺]年,堤坝建成,漕运转输不再有忧患。三月,皇上的疹病痊愈,征取光禄寺十万两银子。张居正上奏说:“财赋有限,费用无穷。假如积蓄空虚,一旦四方发生水旱灾害,边疆出现意外变故,实在令人寒心。今后希望竭力节省,如果再征取金钱,臣等不敢奉诏了。”当时皇上逐渐筹备六宫,太仓所储的钱粮,多次被宣召进宫。居正把户部进呈供皇上阅览的钱粮数目,请求放在座位旁边,时常赐予阅览,以做到量入为出。于是说:“万历初年,收入四百三十五万多;六年,收入只有三百五十五万多,已经少了八十多万。五年,全年支出四百四十九万多,已经多了四十多万。全年支出比以前增加,全年收入却比以前减少,这一点不能不留心。《王制》说要量入为出,计算三年的支出,必须有一年的剩余才可以。何况财用只有这么多,设法巧取也不能使它增加。只有更加注意节省,费用自然就够了。”皇上赞许并采纳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 夏四月,皇上因为内库缺钱、赏赐不够,命令有关部门铸造大钱进献。张居正上奏说:“先朝铸钱呈样,并不是供皇上使用的。万历二年进钱一千万,此后每年只有一半,已经不是原来的意思了。如果因为缺钱而铸造进献,就是拿外府的储备供给内府,严重违背旧制。”皇上听从了,于是停止铸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六年、五年、三年〕 癸卯日,张居正进呈《肃[原文疑误]殿箴》,皇上命人把它书写在御屏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二年〕 五月,封辽东总兵李成梁为宁远伯。张居正说:“李成梁多次建立战功,忠勇在当时将领中居首,又加以显赫的官爵,这是鼓励将士的办法。”不久李成梁派使者送来黄金,居正说:“你的主人凭百战建立功勋,我却接受他的金钱,这是得罪高皇帝。”于是拒绝接受。七月甲子日,给事中顾九思、王道成等人因江南水灾,请求罢免浙江、直隶负责织造的内臣。皇上把奏疏给张居正看,居正奏道百姓困苦严重,应当召回孙隆。皇上说:“他负责的织造将要完成了,等到明年春天再说。”居正说:“地方上多一件事情,百姓就多一分骚扰;宽免一分,百姓就得到一分恩惠。灾区的疲惫百姓,经不起催促督办,暂且撤去,等收成稍好后再恢复。”皇上同意了。当时给事中李涞请求救济江南水灾,并提出四件事情。皇上恼怒他讥讽诽谤。居正说:“因水灾请求救济,也是言官的常规职责。即使言辞有时触犯皇上,也恐怕会损伤圣上的宽宏气度。”皇上的怒意于是消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

七月甲子,给事顾九思、王道成等以江南水灾,请罢浙、直织造内臣。上以示张居正,居正奏民重困,宜召还孙隆。上曰:“彼织币且完,当俟来春耳。”居正曰:“地方多一事,则有一事之扰;宽一分,则受一分之惠。灾地疲民,不堪催督,暂去之,俟稍稔可复也。”上从之。时给事中李涞请■江南水灾,并言四事。上怒其讥讪。居正曰:“水灾请■,亦言官之常。虽或触忤,恐伤圣度。”上意乃解。冬十月,蓟辽总督梁梦龙报土蛮大举入寇。张居正奏言:“臣谕边臣,如敌骑入,勿轻战,坚壁清野。野无所掠,彼将自阻。请令梦龙驻永平,戚继光驻一片石。伺间邀击。”上善之。既而土蛮以四万骑犯前屯,梁梦龙、李成梁率兵御却之。十二月,张居正服阕,召见于平台。八年春正月己未,先是,永丰梁汝元聚徒讲学,吉水罗巽亦与之游。汝元扬言:“张居正专政,当入都颂言逐之。”居正微闻其语,授指有司捕治之。己,湖广、贵州界获妖人曾光,窜入汝元、巽姓名,云谋不轨。汝元、巽俱先死,湖广守臣具爰书下法司讯之,并曾光亦非真也,第据律论罪。三月,大学士张居正具疏乞休。再上,上慰留恳切。最后,手书传慈圣口谕:“张先生受先帝付托,岂忍言去!俟辅尔至三十,却再审处,让后人非晚也。”居正因复就职。甲子,赐进士张懋修等三百人及第、出身有差。懋修兄敬修,亦成进士,得礼部主事。俱居正子。八月戊子,刑部侍郎刘一儒移书张居正曰:“窃闻论治功者贵精明,论治体者尚浑厚。自明公辅政,立省成之典,复久任之规,申考宪之条,严迟限之罚。大小臣工,鳃鳃奉职,治功既精明矣。愚所过虑者:政严则苛,法密则扰。今综覆既详,弊端剔尽。而督责复急,人情不堪,非所以培元气而养敦浑之体也。昔皋陶以宽简赞帝舜,姬公以▯大告成王,沦洽当代,矩▯后世,愿明公法之。”居正得书不怿。十一月戊寅,上以夜宴,惑于内侍孙海客等,挞二内使几毙。慈圣太后闻之,切责上,令取《霍光传》入览。上悔悟,降孙海客等。明日,上谕阁臣:“朕在冲年,自多过愆,惟藉诸先生力谏,使朕为尧、舜之君。”张居正因奏:“诸内臣老成廉慎者存之,谄佞放恣者汰之。皇上亦宜痛改,戒宴饮以重起居,专精神以广继嗣,节赏赉以省浮费,却玩好以定心志,亲万几以明庶政,勤讲学以资治理,端趋向以肃士风,则圣德愈光矣。”上深嘉纳之。十二月甲辰,张居正请属儒臣,以累朝《宝训》、《实录》,分四十余则:曰创业艰难,曰励精图治,曰勤学,曰敬天,曰法祖,曰保民,曰谨祭祀,曰崇孝敬,曰端好尚,曰慎起居,曰戒游佚,曰正宫闱,曰教储贰,曰睦宗藩,曰亲贤臣,曰去好邪,曰纳谏,曰守法,曰敬戒,曰务实,曰正纪纲,曰审官,曰久任,曰重守令,曰驭近习,曰待外戚,曰重农,曰兴教化,曰明赏罚,曰信诏令,曰谨名分,曰却贡献,曰慎赏赉,曰甘节俭,曰慎刑狱,曰▯功德,曰屏异端,曰饬武备,曰御寇盗。仍敕次第进呈,俟明年开讲。其诸司章奏切要者,即讲毕面裁。时上留意翰墨,居正以为笔札小技,非君德治道所系,故有是请。上嘉纳之。九年春正月,大学士张居正请令翰林分番入直,应和文章。或令侍上清燕,质问经义,陈说治理,如唐、宋故事。夏四月辛亥,上御文华殿,张居正以给事中傅作舟疏进览云:“今江北淮、凤及江南苏、松连被灾伤,民多乏食,至以树皮充饥。或相聚为盗,大有可忧。”上曰:“淮、凤频年告灾,何也?”居正对曰:“此地从来多荒少熟,元末之乱,皆起于此,今当破格赈之。”上曰:“然。”居正极言:“今有司负职,如积谷一事,屡旨申饬,竟成虚文。”上作色曰:“有司忽民,宜重处之。”居正曰:“以后犯者当如圣谕。”又曰:“江南、北旱,河南风灾,畿内不雨,势将蠲赈。惟皇上量入为出,加意撙节。如宫费及服御,可减者减之,赏赉可裁者裁之。至若施舍缁黄,不如予吾赤子也。”上曰:“然。今宫费俱节,赏赉不溢。”居正曰:“皇上谓从旧,亦近例耳。如今年暂行,明年即为例,非祖制也。臣不敢远引,如皇祖用度最繁,然内帑尚有余积。隆庆初库贮尚有余万,今岁入百二十万,犹称乏。惟皇上省察。”上是之。十一月,张居正一品考满,赐金币及酒{艹果}甚厚。手敕▯谕,有“精忠大勋,言不能尽,官不能酬”之语。加上柱国、太师,支伯爵俸。居正固辞,允之。

译冬十月,蓟辽总督梁梦龙报告土蛮大举入侵。张居正上奏说:“臣已经告谕边臣,如果敌骑进入,不要轻易交战,应当坚守营垒、清空野外。野外没有可抢掠的东西,敌人自然会受阻。请命令梁梦龙驻守永平,戚继光驻守一片石,等待时机截击。”皇上认为很好。不久土蛮率四万骑兵侵犯前屯,梁梦龙、李成梁率兵抵御,将其击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 十二月,张居正服丧期满,皇上在平台召见他。八年春正月己未日,此前,永丰人梁汝元聚集门徒讲学,吉水人罗巽也同他交游。汝元扬言:“张居正专权,应当到京城上书称颂并请求驱逐他。”居正暗中听到这些话,授意有司逮捕治罪。后来,湖广、贵州交界处抓获妖人曾光,他把梁汝元、罗巽的姓名写入其中,说他们图谋不轨。梁汝元、罗巽都已先死,湖广守臣写成爰书,交给法司审讯;连曾光所说的事情也并非真实,只是依据法律定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万骑〕 三月,大学士张居正上疏请求退休。他再次上疏,皇上恳切地慰留他。最后,皇上亲笔写下并传达慈圣太后的口谕:“张先生接受先帝的托付,怎么忍心说要离开!等辅佐你到三十岁,再重新斟酌处理,到那时让后人议论也不晚。”居正于是重新就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八年、正月〕 甲子日,赐进士张懋修等三百人进士及第、出身各有等级。张懋修的哥哥张敬修也考中进士,得到礼部主事的官职。两人都是居正的儿子。八月戊子日,刑部侍郎刘一儒写信给张居正说:“我私下听说,谈论治理功绩的人看重精明,谈论治理体制的人崇尚浑厚。自从明公辅政以来,建立考成制度,恢复久任制度,申明考核法令,严惩逾期的责任。大小臣工都战战兢兢地奉行职责,治理功绩已经很精明了。我愚昧而担忧的是:政令严厉就会苛刻,法律严密就会造成扰乱。如今综合考察已经十分详细,弊端也剔除殆尽;但督责又更加急迫,民情无法承受,这不是培育国家元气、养成敦厚浑朴体制的办法。过去皋陶以宽简辅佐帝舜,姬公以宏大之道告诫成王,使当代和洽,成为后世法则。愿明公以此为法。”居正收到信后很不高兴。十一月戊寅日,皇上夜宴时被内侍孙海客等人迷惑,鞭打两名内使,几乎把他们打死。慈圣太后听说后严厉责备皇上,命人取来《霍光传》让他阅读。皇上悔悟,降黜孙海客等人。第二天,皇上对阁臣说:“朕年纪幼小,自然有许多过错,只是依靠几位先生尽力进谏,使朕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张居正于是奏道:“应当保留那些老成廉慎的内臣,淘汰谄媚奸佞、放纵恣肆的人。皇上也应当痛切改正:戒除宴饮以重视起居,专心养护精神以广求后嗣,节省赏赐以减少浮费,拒绝玩物珍好以安定心志,亲自处理万机以使各项政务清明,勤于讲学以资助治理,端正趋向以整肃士风,这样圣德就会更加光明。”皇上非常赞赏并采纳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十二月甲辰日,张居正请求让儒臣依据历朝《宝训》《实录》,分列四十多项:一是创业艰难,二是励精图治,三是勤学,四是敬天,五是法祖,六是保民,七是谨慎祭祀,八是崇尚孝敬,九是端正喜好,十是慎重起居,十一是戒除游荡安逸,十二是端正宫闱,十三是教导太子,十四是和睦宗藩,十五是亲近贤臣,十六是去除奸邪,十七是采纳劝谏,十八是遵守法律,十九是敬慎戒惧,二十是务实,二十一是端正纪纲,二十二是审慎任官,二十三是长期任用,二十四是重视守令,二十五是驾驭近习,二十六是对待外戚,二十七是重视农业,二十八是兴办教化,二十九是明确赏罚,三十是信守诏令,三十一是谨慎名分,三十二是拒绝进贡,三十三是慎重赏赐,三十四是甘于节俭,三十五是慎重刑狱,三十六是彰明功德,三十七是屏除异端,三十八是整饬武备,三十九是防御寇盗。仍命令按照次序进呈,等到明年开讲。各部门奏章中紧要的内容,就在讲经结束后当面裁决。当时皇上留意书法文章,居正认为那只是笔札小技,不是君主德行和治国之道所关涉的事情,所以提出这个请求。皇上赞许并采纳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人、八月〕 明公,论说治理之道的人崇尚宽厚。自从明公辅佐朝政以来,制定了省成的典制,恢复了久任的规制,重申考核法令的条文,严厉惩罚逾期。大小臣工都战战兢兢地奉行职守,治理的功效已经十分精明了。我所担心的是:政令严厉就容易苛刻,法令周密就容易造成扰乱。如今综合审查已经十分详尽,弊端也都剔除干净了;但督促责成又过于急迫,民情和人心难以承受,这并不是用来培育国家元气、养成敦厚淳朴风气的办法。从前皋陶以宽缓简约辅佐帝舜,姬公以▯大之道告诫成王,使当代受到治理,成为后世的法则和▯范。愿明公以此为法。”张居正收到这封信后很不高兴。十一月戊寅日,皇帝因为举行夜宴,受到内侍孙海客等人的迷惑,鞭打两名内使,几乎将他们打死。慈圣太后听说后,严厉责备皇帝,命人取来《霍光传》让他阅读。皇帝悔悟了,于是将孙海客等人降职。第二天,皇帝对内阁大臣说:“朕年纪还小,自己犯的过错很多,只是借助各位先生竭力劝谏,才使朕成为像尧、舜那样的君主。”张居正于是上奏说:“对于内臣中老成、廉洁、谨慎的人,应当留用;对于谄媚奸佞、放纵恣肆的人,应当淘汰。皇上也应当痛下决心改正,戒除宴饮以重视日常起居,专心凝神以扩大后嗣,节制赏赐以减少浮泛费用,拒绝玩物嗜好以安定心志,亲自处理日常政务以使各项政事清明,勤于讲习经学以资助治理,端正趋向以整肃士大夫的风气,那么圣明的德行就会更加光辉了。”皇帝十分赞许并采纳了这些意见。十二月甲辰日,张居正请儒臣把历朝《宝训》《实录》分成四十多类:一是创业艰难,二是励精图治,三是勤学,四是敬天,五是法祖,六是保民,七是谨慎祭祀,八是崇尚孝敬,九是端正爱好,十是慎重起居,十一是戒除游荡逸乐,十二是端正宫闱,十三是教育储贰,十四是和睦宗藩,十五是亲近贤臣,十六是去除偏好邪曲,十七是采纳劝谏,十八是遵守法令,十九是敬慎警戒,二十是务求实际,二十一是端正纲纪,二十二是审慎任官,二十三是长期任用,二十四是重视守令,二十五是驾驭近习,二十六是对待外戚,二十七是重视农业,二十八是兴办教化,二十九是明辨赏罚,三十是信守诏令,三十一是谨慎名分,三十二是拒绝贡献,三十三是慎重赏赐,三十四是甘于节俭,三十五是慎重刑狱,三十六是▯功德,三十七是屏斥异端,三十八是整饬武备,三十九是防御寇盗。仍然下令按次序进呈,等到明年开讲。各部门奏章中那些紧要的事项,就在讲解完毕后当面裁决。当时皇帝留意翰墨,张居正认为舞文弄墨只是小技,并非君德和治道的根本所在,所以提出了这个请求。皇帝嘉许并采纳了它。万历九年春正月,大学士张居正请求下令翰林官分班入宫值班,参与应制文章。有时命他们陪侍皇上清闲宴饮,询问经书义理,陈说治理政事,仿照唐、宋旧例。夏四月辛亥日,皇上驾临文华殿,张居正把给事中傅作舟的奏疏呈上供皇上阅览,奏疏说:“如今江北的淮安、凤阳以及江南的苏州、松江接连遭受灾害,百姓大多缺粮,甚至拿树皮充饥。有的聚众成为盗贼,实在令人忧虑。”皇上说:“淮安、凤阳连年报告灾情,是什么原因?”张居正回答说:“这些地方向来荒年多、丰年少,元末的战乱都从这里兴起。如今应当破格赈济。”皇上说:“对。”张居正极力进言:“如今有关官员失职,例如积储粮食一事,皇上屡次下旨申令告诫,最终竟成了一纸空文。”皇上变了脸色说:“有关官员轻视百姓,应当严加惩处。”张居正说:“以后犯此罪的人应当按照圣谕办理。”又说:“江南、江北干旱,河南遭受风灾,京畿又不下雨,势必要减免赋税、实施赈济。只希望皇上根据收入安排支出,更加注意节省。像宫中费用和服用御物,能够减少的就减少;赏赐能够裁减的就裁减。至于施舍给僧道,不如用来救济我们的百姓。”皇上说:“对。现在宫中费用都已节省,赏赐也没有超支。”张居正说:“皇上所说的沿袭旧例,其实也只是近来的惯例罢了。今年暂时实行,明年就会成为惯例,并不是祖宗制度。臣不敢引用太远的事例,例如皇祖时期用度最为繁多,但内府库藏尚且有余积。隆庆初年库藏还剩余万,现今每年收入一百二十万,仍然说不足。” 只希望皇上明察。”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十一月,张居正任一品官考核期满,皇上赏赐他金币和酒,十分丰厚。亲手写诏书谕告他,其中有“精忠大勋,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官职也不能酬报”的话。加授上柱国、太师,享受伯爵俸禄。张居正坚决推辞,皇上同意了。

十年二月丁酉,大学士张居正上言:“安民之道,在察其疾苦。今尚有一事为民害者,带征税粮也。夫百姓财力有限,一岁之入,仅足供一岁。不幸岁歉,目前尚不能辨,岂复有余力更完累岁积逋乎!有司避责,往往将今年所征抵完旧逋。即今岁所欠,又为将来带征矣。况征输额绪繁多,年分淆杂,小民竭脂膏,胥吏饱溪壑。甚者,不肖有司因而渔猎。夫与其▯民以实奸贪之橐,孰若尽蠲以施旷荡之恩。乞谕户部,核万历七年以前积负,悉行蠲免。将见年正额,责令尽完。在百姓易办,在有司易征,是官民两利也。”上从之。诏下,中外大悦。三月丁卯,张居正有疾,求私宅票拟。从之。六月甲午,居正以疾再乞休,不允。上以细务委张四维,大事即居正家平章。以辽左大捷,斩速把孩功,进张居正太师。甲辰,上遣司礼太监赉手敕谕张居正曰:“闻先生糜饮不进,朕心忧虑。国家大事,当一一为朕言之。”居正力疾疏谢,并上密奏,荐礼部尚书潘晟、吏部左侍郎余有丁。明日,上即命二人入阁。丙午,大学士张居正卒。上震悼辍朝,遣司礼太监张诚监护丧事,赐赙甚厚。两宫太后及中宫,俱赐金币。赐祭十六坛,赠上柱国,谥文忠。居正性深沈机警,多智数。为史官时,尝潜求国家典故,及时务之切要者者剖晰之,遇人多所咨询。及揽大政,登首辅,慨然有任天下之志。劝上力行祖宗法度,上亦悉心听纳。十年来海内肃清。用李成梁、戚继光,委以北边,壤地千里,荒外警南。蛮累世负固者,次第遣将削平之。力筹富国,太仓粟可支十年,ぁ寺积金,至四百余万。成君德,抑近幸,严考成,核名实,清邮传,核地亩,一时治绩炳然。惜其褊衷多忌,刚愎自用。初入政府,即以私憾废辽王。久直信任,奸佞好谀成风。六曹之长,咸唯唯听命。至章疏不敢斥名,第称元辅。始誉以伊、周,渐进以五臣,且谀之舜、禹,居正亦恬然居之。而中允高启愚至以“舜亦以命禹”题试士,当时目为劝进。居正卒,余威尚在,言官奏事,尚称先太师。方夺情时,威权震主。上虽虚己以听,而内顾不堪。身死未几,遂遭削夺,并籍其家,子孙皆不保云。初,上在讲筵,读《论语》“色勃如也”,误读作“背”字。居正忽从旁厉声曰:“当作‘勃‘字。”上悚然而惊,同列皆失色。上由此惮之。及居正卒后蒙祸,时比之霍氏之骖乘。御史郭维贤疏荐吴中行等降调,然上意已渐移。御史杨寅秋劾王国光。罢之。发冯保南京闲住。吴中行、赵用贤、艾穆、沈思孝、王用汲、余懋学、朱鸿谟、赵应元、傅应祯、赵世卿、邹元标俱复官。会潞王昏礼,所需朱宝未备,太后间以为言。上曰:“办此不难,年来廷臣无耻,尽献张、冯二家耳。”太后曰:“已抄没矣,必可得。”上曰:“保黠猾,尽窃而逃。”自此内中“张先生”、“张太岳”称谓,绝以为讳。而籍没之举,亦胎于此。十二年,上从辽府次妃王氏奏请,籍没张居正家,其产不及严嵩二十分之一。株连颇多,荆、川骚动。上曰:“辽府废革,既奉先帝宸断,又无应继之人,著推举亲枝,以本爵奉祀,仍准王归葬。原封抱养子述玺,准依亲居住,给兴庶粮二百石,本折中半支。王氏从厚,援徽府例赡养。张居正诬蔑亲藩,箝制言官,蔽塞朕聪。私占废辽地亩,假以丈量遮饰,骚动海内。专权乱政,罔上负恩,谋国不忠。本当斫棺戮尸,念效劳有年,姑免尽法。伊属张居易、张嗣修、张顺、张书,俱令烟瘴地面充军。”谷应泰曰:闻之《虞书》良弼,义取协恭;《秦誓》介臣,都无他技。盖下吏奉职,乃在才具,而端揆裁物,则在度量;卿贰奔奏,不越章程,而宰相坐论,必资道术也。矧承平之相,与创制异;冲人之相,与长君异。周公以▯大告成王,韩琦以才偏贬公著。凡以养蒙作圣,不专在于宣之综核,明之察察耳。世称张居正相业,誉者或许其干略,毁者仅恶其专恣。然予以皆非事实,真知居正者也。考居正大节,特倾危▯肖刻,忘生背死之徒耳。而其他缘饰以儒术,炫耀以智数,譬之杨子艾墙高基下,阳处父华而不实。求其论思密勿之地,表帅百寮之间,此实难矣。

译万历十年二月丁酉日,大学士张居正上奏说:“安定百姓的方法,在于体察他们的疾苦。如今还有一件危害百姓的事,就是把税粮带到以后征收。百姓的财力有限,一年的收入仅够供给一年的生活。一旦年成歉收,眼前的赋税尚且无法办完,哪里还有余力再缴清多年积欠的赋税呢!有关官员为了逃避责任,往往把今年征收的粮税抵作偿还旧欠。这样一来,今年所欠的税又被带到将来征收了。何况征收输纳的名目繁多,年份又混杂不清,百姓耗尽财力,胥吏却填饱了贪欲的沟壑。更严重的,不肖官员还借此搜刮百姓。与其让百姓的财物充实奸贪之人的钱袋,哪里比得上全部免除积欠,以施行宽大无边的恩典。请下令户部核查万历七年以前的积欠,全部免除;对于现年的正额赋税,责令全部缴清。这样,百姓容易办理,有关官员也容易征收,是官民双方都有利。”皇上听从了他。诏令下达后,朝廷内外都非常高兴。三月丁卯日,张居正患病,请求在私宅办理票拟,皇上准许。六月甲午日,张居正因病再次请求退休,皇上不准。皇上把细小事务交给张四维,大事则到张居正家中共同商议。因为辽东取得大捷、斩杀速把孩有功,晋升张居正为太师。甲辰日,皇上派司礼太监带着亲笔诏书谕告张居正说:“听说先生饮食不进,朕心中忧虑。国家大事,先生应当一一告诉朕。”张居正勉强支撑病体上疏谢恩,并呈上密奏,推荐礼部尚书潘晟、吏部左侍郎余有丁。第二天,皇上就命二人入阁。丙午日,大学士张居正去世。皇上震惊悲痛,停止临朝,派司礼太监张诚监督护理丧事,赏赐丧葬费非常丰厚。两宫太后和中宫皇后也都赏赐金币。赐祭十六坛,追赠上柱国,谥号文忠。张居正性情深沉机警,富有智谋。他任史官时,曾暗中搜求国家典章旧事,并把与当时政务最紧要的事项剖析清楚,遇到人就多方询问。等到掌握大政、登上首辅之位后,慨然有担当天下大事的志向。他劝皇上竭力实行祖宗的法度,皇上也全心听取并采纳。十年之间,天下肃清。任用李成梁、戚继光,把北边托付给他们,边地拓展千里,塞外的警报转而在南方平息。蛮族中世代凭险固守的,陆续派将领削平。张居正竭力筹划富国,太仓的粮食可以支用十年,寺院积存的金钱达到四百多万。成就君主的德业,压制皇帝身边的幸臣,严格考核政绩,核实名分和实际,清理驿传,核查田亩,一时之间治理成绩显著。可惜他心胸狭窄而多猜忌,刚愎自用。起初进入内阁,就因为个人怨恨废黜辽王。长期受到皇帝信任,奸佞逢迎之风盛行。六部的长官都唯唯诺诺地听从他的命令。甚至奏章也不敢直呼他的姓名,只称他为元辅。起初有人把他誉为伊尹、周公,后来逐渐抬高到五位贤臣,还谄媚地把他比作舜、禹,张居正自己也安然接受。而中允高启愚甚至以“舜也把帝位命禹继承”为题考选士子,当时人把这看作劝张居正进位。张居正死后,余威仍在,言官奏事还称他为先太师。他当初夺情时,威权震动皇帝。皇上虽然虚心听取意见,内心却无法忍受。张居正死后不久,终于遭到削夺封号、抄没家产,子孙也都未能保全。起初,皇上在讲筵上读《论语》“色勃如也”,误把“勃”字读成“背”。张居正忽然从旁边严厉地说:“应当读作‘勃’字。”皇上惊惧不安,同列大臣都变了脸色。皇上从此畏惧张居正。等到张居正死后遭祸,当时人把他比作霍氏的车右侍从。御史郭维贤上疏推荐吴中行等人降职调任,但皇上的心意已经逐渐改变。御史杨寅秋弹劾王国光,王国光被罢免。把冯保发往南京闲居。吴中行、赵用贤、艾穆、沈思孝、王用汲、余懋学、朱鸿谟、赵应元、傅应祯、赵世卿、邹元标都恢复官职。适逢潞王举行婚礼,所需的珍珠宝物没有准备齐全,太后偶然提起此事。皇上说:“办理这件事并不难,近年来朝廷大臣没有廉耻,全都献给张、冯两家罢了。”太后说:“已经抄没了,肯定能够找到。”皇上说:“冯保狡猾,把东西全都偷走逃了。”从此宫内把“张先生”“张太岳”作为称呼,完全避讳不提。而抄家没产的举动,也由此埋下了根由。万历十二年,皇上听从辽府次妃王氏的奏请,抄没张居正的家产;他的财产还不到严嵩的二十分之一。受到牵连的人很多,荆州、川地发生骚动。皇上说:“辽府被废黜削除,既然是奉先帝的圣断,又没有应当继承的人,着令推举近亲支系,以原来的爵位奉祀,仍准许王氏归葬。原来封为抱养子的张述玺,准许依照亲属身份居住,发给兴庶粮二百石,其中一半折成钱发放。王氏从优对待,援照徽府的先例赡养。张居正诬蔑亲藩,箝制言官,蒙蔽朕的听闻。私自占有废辽的田亩,假借丈量加以掩饰,致使天下骚动。专权扰乱政事,欺骗皇上、辜负恩德,谋划国事而不忠。本来应当劈开棺材戮尸,念在他多年效劳的份上,姑且免除全部刑法。张居正的属人张居易、张嗣修、张顺、张书,都命令发往瘴气严重的地方充军。” 谷应泰说:我听《虞书》谈贤能的辅弼,取义在于协力恭敬;《秦誓》谈辅佐大臣,也说他们并没有别的本领。大概下级官吏奉行职务,靠的是才干;而宰辅裁决事务,则在于器度;卿士和副职奔走奏报,不越出章程;宰相坐而议政,则必定要凭借治国之道。何况太平时期的宰相与开创新制时期的宰相不同,年幼君主时期的宰相与成年君主时期的宰相也不同。周公以广大深远的道理告诫成王,韩琦却因才性偏狭而贬斥王珪。凡是要教养蒙昧、造就圣人的事情,并不只是靠宣扬综核之学、明察细节而已。世人谈论张居正的相业,赞誉他的人有时只承认他的才干谋略,诋毁他的人则只憎恶他的专横放肆。然而我认为这些都不是事实,真正了解张居正的人应当如此看。他考察张居正的大节,只不过是一个倾覆危害、阴险刻薄、忘生背死的人罢了。至于其他方面,借儒术加以修饰,凭智谋炫耀自己,就像杨朱所说的艾草墙高而根基低,又像阳处父外表华美而内里空虚。要说他处在参与机密谋议、辅佐君主,并且表率百官的位置上,那实在很难做到。

方夫穆宗凭几,显帝冲龄,居正、拱、仪同受顾命,而内臣冯保窃丛于侧。斯时逐刁之议未行,吊让之谋潜固。卖交附▯,漏言市重。彼商鞅之因景监,相如之藉缪贤。揆之结主,固如是乎?卒之会极传宣,新郑被斥。而冯保以快已之怨者,即以酬次辅之恩。居正以去保之疾者,还以固纶扉之宠。鬻权夸毗,若互市然。及乎九龄远引,颐浩外徙,始乃宫府交通,更唱迭和。冯倚执政则言路无忧,张恃中涓即主恩罔替。以故扇殿清暑,铺毡御寒,居正所蒙,壹皆媚▯之力也。至于犯跸具狱,词连拱奴,谋发宰臣,风生内侍,苟非天变见于上,公议格于下,则上官黠诈,立碎奉车,易之飞文,赤诛魏氏。居正之包藏祸心,倾危同列,真狗彘不食其余矣。若夫父丧夺情,太阿不释,李幼孜倡之于外,冯保应之于内。而居正貌乞持服,心冀慰留,无鲁伯禽之东郊不启,蹈翟方进之脱衰视事。语云:“求忠于孝。”又云:“移孝作忠。”居正其无人心者乎?何相倍之戾也!矧乃三月归葬,六月还朝。宰我之意,惟在短丧;曹瞒之心,恐失兵柄。而且吴中行、赵用贤俱以星变陈言,艾穆、沈思孝、邹元标各以忘亲入告,乃复横被锁镣,咸加杖戍。又且论死刘台,瘦毙士期。锡爵以刎颈惊奔,张瀚以拊膺被斥。虽王巨君之芟除忤恨,梁将军之收拷太史,淫刑以逞,不是过也。又况懋修、敬修,非列巍科,则跻清秩。是岂向、歆之学冠于汉廷,抑亦京、绦之派相援宋室乎?盖至身死▯俞年,辽妃诉阙。而东园秘器,甫赐泉门;缇骑金吾,旋围府第。匪汉元亏师傅之恩,亦田▯贻灭族之衅也。乃论者以居正之为相也,进《四书经解》而圣学修明,进《皇陵碑》、《帝鉴图》而治具克举,请词林入直而清燕无荒,请宫费裁省而国用以裕,任曾省吾、刘显而都蛮悉平,用李成梁、戚继光而边陲坐拓,厥罪虽彰,功亦不冫民焉然。予以居正救时似姚崇,褊▯敫则似赵普,专政似霍光,刚鸷则类安石。假令天假之年,长辔获骋,则吏道杂而多端,治术疵而不醇。斯岂贞观之房、杜,而元佑之司马乎?更可异者,自居正以钱谷为考成,而神宗中叶大启矿税。居正以名法为科条,而神宗末造丛脞万几。呜呼!手实之祸,萌自催科,申、商之后,流为清静,则犹居正之贻患也。

卷六十二

译当时穆宗凭几而坐,显帝年纪尚幼,张居正、李春芳、高拱、陈以勤一同接受顾命,而内臣冯保偷偷在旁边结党。这时驱逐刁、让的议论还没有实行,吊唁、责让的谋划却已经暗中巩固。出卖交情、依附权贵,泄露言语以换取重视,就像商鞅凭借景监、司马相如依靠缪贤那样。用结交君主的方式来衡量,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后来在会极门传宣诏令,新郑高拱遭到斥退。而冯保为了快意于自己的怨恨,正好用此事报答次辅的恩情;张居正因为急于除掉冯保,又反过来巩固了冯保作为内阁辅臣的恩宠。贩卖权力、互相逢迎,就像互相贸易一样。等到九龄李春芳远走,颐浩高拱外调,宫廷和政府才开始互相交通,彼此唱和。冯保倚仗执政大臣,言路便无忧;张居正依靠宦官,皇帝的恩宠便不会断绝。因此,夏日在殿中扇风消暑、冬日铺毡御寒,张居正所受到的一切,都是谄媚宦官的力量。至于冲犯皇帝车驾而形成的案件,供词牵连高拱的家奴,谋划发动对宰臣的攻击,使内侍之间流言四起,若不是上天显现灾变、下有公议阻止,那么上官奸诈,便会立即杀害奉车都尉,仿效易牙散布诬陷之文,把魏氏赤裸裸地诛杀。张居正包藏祸心、倾害同列,实在连狗猪都不肯吃他的残余。至于父亲去世却夺情起复、权柄不肯交还,李幼孜在外面倡议,冯保在宫内响应。张居正表面上请求服丧,内心却希望皇上慰留,既没有像鲁伯禽那样不因东郊之事而启程,也没有像翟方进那样脱下丧服便视事。俗话说:“从孝子中寻求忠臣。”又说:“把孝道转移来作为忠道。”张居正难道是没有人心的人吗?为什么他的行为这样背离常情!何况他三个月就回乡安葬,六月便回朝任职。宰我那样做,心思只在缩短丧期;曹操那样做,心里恐怕是害怕失去兵权。而且吴中行、赵用贤都因为星变陈述意见,艾穆、沈思孝、邹元标各自以忘不了亲人上奏,竟又横遭锁镣,并一概加以杖刑、充军。又论罪处死刘台,士人期望也因受摧残而瘦弱死亡。锡爵因为害怕杀身而惊奔,张瀚因为捶胸顿足而被斥退。即使王莽诛除忤逆者的残酷、梁冀拘捕拷打太史的暴行,以滥用刑罚逞威,也没有超过这件事。何况张懋修、张敬修,不是列入高等科第,便登上清贵官职。这难道是因为向、歆父子的学问冠绝汉廷,还是因为京、绛一派相互援助宋室吗?等到张居正死后不到几年,辽王妃便到宫阙申诉。而东园秘密准备的棺材刚刚赐给他安葬,缇骑和金吾卫便随即包围他的府第。这不仅是汉元帝亏待师傅的恩德,也是田蚡给家族招来灭族祸患的先例。可是议论者认为,张居正任宰相时,进呈《四书经解》而使圣学得到修明,进呈《皇陵碑》《帝鉴图》而使治理措施得以推行,请求翰林官入宫值班而使清闲宴饮不致荒废,请求裁减宫中费用而使国用充裕,任用曾省吾、刘显而使各处蛮族全部平定,任用李成梁、戚继光而使边疆坐而拓展。他的罪过虽然明显,功劳也不能完全抹杀。我认为张居正救济时局像姚崇,心胸狭窄像赵普,专权像霍光,刚强凶悍则类似王安石。假如上天假给他寿命,使他能够长期施展,官吏之道就会杂乱而多端,治理方法也会有缺点而不纯正。这难道是贞观时期的房玄龄、杜如晦,能够比得上元祐时期的司马光吗?更奇怪的是,张居正用钱粮作为考核政绩的标准,神宗中期却大规模开启矿税;张居正用名分、法令制定条目,神宗末年却使万机政务杂乱琐碎。唉!手实登记所造成的祸害,萌芽于催征赋税;申不害、商鞅之后,流变为清静无为,这仍然是张居正遗留下来的祸患。卷六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