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九
○王振用事宣宗宣德十年春正月甲戌，帝崩于干清宫。时皇太子方九岁，即皇帝位，诏以明年为正统元年。秋七月，命司礼太监王振偕文武大臣阅武于将台。振矫旨以隆庆右卫指挥佥事纪广为都督佥事。振，山西大同人。初侍上东宫，及即位，遂命掌司礼监，宠信之，呼为“先生”而不名，振遂擅作威福。时辅臣方议开经筵，而振乃导上阅武将台。台在朝阳门外近郊，集京营及诸卫武职试骑射，殿最之。纪广者，常以卫卒守居庸，往投振门，大见亲■，遂奏广第一，超擢之。宦官专政自此始。太皇太后张氏尝御便殿，英国公张辅，大学士杨士奇、杨荣、杨溥，尚书胡氵荧被旨入朝。上东立，太皇太后顾上曰：“此五人，先朝所简贻皇帝者，有行必与之计。非五人赞成，不可行也。”上受命。有顷，宣太监王振。振至，俯伏，太皇太后颜色顿异，曰：“汝侍皇帝起居多不律，今当赐汝死。”女官遂加刃振颈。英宗跪为之请，诸大臣皆跪。太皇太后曰：“皇帝年少，岂知此辈祸人家国。我听皇帝暨诸大臣贷振，此后不可令干国事也。”英宗正统元年冬十月，上阅武于将台，命诸将骑射，以三矢为率。受命者万骑，惟驸马都尉井源弯弓跃马，三发三中。上大喜，撤上尊赐之。观者皆曰：“往年王太监阅武，纪广骤升。今天子自来，顾一杯酒耶？”然竟无殊擢。四年冬十月，福建按察佥事廖谟杖死驿丞。丞故杨溥乡里，佥事又士奇乡里也。溥怨谟，论死。士奇欲坐谟因公杀人。争议不决，请裁太后。振曰：“二人皆挟乡故，抵命太重，因公太轻，宜对品降调。”太后从之，降谟同知。振言既售，自是渐摭朝事。五年春二月，命侍讲学士马愉、侍讲曹鼐并直内阁，预机务。先是，王振语杨士奇曰：“朝廷事赖三位老先生。然三公亦高年倦勤矣，后当何如？”士奇曰：“老臣当尽瘁报国，死而后已。”荣曰：“先生安得为此言。吾辈老，无能效力，当以人事君耳。”振喜。越日，即荐曹鼐、苗衷、陈循、高[QDXD]等，遂次第擢用。士奇因尤荣，荣曰：“彼厌吾辈，吾辈纵自立，彼容能已乎？一旦内中出片纸，命某某入阁，则吾辈束手矣。今四人竟是我辈人，何伤也。”士奇是其言。六年夏四月，太监王振矫旨以工部郎中王佑为工部右侍郎。振既弄权，佑以谄媚超擢，与兵部侍郎徐▯希极意逢迎之。佑貌美而无须，善伺候振颜色。一日，振问曰：“王侍郎何无须？”对曰：“老爷所无，儿安敢有。”闻者鄙之。五月，兵科给事中王永和劾掌锦衣卫事指挥马顺怙宠骄恣，欺罔不法。不报。顺，王振党也。八月，召山东提学佥事薛▯为大理寺左少卿。初，王振问杨士奇曰：“吾乡人谁可大用者？”士奇荐▯，乃有是召。至京朝见，不谒振。振至阁下，问：“何不见薛少卿？”二杨为谢。振知李贤素与▯厚，召至阁下，令致己意，且言振素问之。贤至朝房与▯言，▯曰：“厚德亦为是言乎？拜爵公朝，谢恩私室，吾不为也。”久之，振知其意，亦不复问。一日，会议东阁，公卿见振皆拜，一人独立。振知其为▯也，先揖之，且告罪。然自是益深衔之。十月，三殿工成，宴百官。故事，宦者虽宠，不得预王庭宴。是日，上使人视王先生何为。振方大怒，曰：“周公辅成王，我独不可一坐乎！”使以闻，上为蹙然，乃命东华开中门，听振出入。振至问故，曰：“诏命也。”至门外，百官皆望风拜，振悦。械户部尚书刘中敷，侍郎吴玺、陈▯常于长安门。时以京城乏草，御用牛马欲分牧民间。言官劾其紊制，王振命械之。阅十六日得释，以侍郎王佐署部事。七年冬十月，太皇太后张氏崩。初，宣宗崩，上冲年践祚，事皆白太后然后行。委用三杨，政归台阁。每数日，太后必遣中官入阁，问施行何事，具以闻。或王振自断不付阁议者，必立召振责之。太后既崩，振益无所惮矣。太监王振盗去太祖禁内臣碑。洪武中，太祖鉴前代宦官之失，置铁碑高三尺，上铸“内臣不得干预政事”八字，在宫门内。宣德时尚存，至振，去之。十二月，太监王振矫旨以徐▯为兵部尚书。时振权日重，▯以谄见擢。于是府、部、院诸大臣及百执事，在外方面，俱攫金进见。每当朝觐日，进见者以百金为恒，千金者始得醉饱出。由是竞趋苞苴，乃被容接，都御史陈镒、王文俱跪门俯首焉。振侄千户山，为锦衣卫指挥同知世袭，寻命侍经筵。
译○王振掌权 宣宗宣德十年春季正月甲戌，皇帝在干清宫去世。当时皇太子刚九岁，即皇帝位，诏令把明年定为正统元年。秋季七月，命司礼太监王振与文武大臣在将台检阅武事。王振假传圣旨，任命隆 庆右卫指挥佥事纪广为都督佥事。王振是山西大同人。起初侍奉英宗于东宫，英宗即位后，便命他掌管司礼监，宠信他，称他为“先生”而不直呼其名，于是王振擅自施行威权恩赏。当时辅臣正商议开设经筵，王振却引导皇帝到将台检阅武事。将台在朝阳门外近郊，集合京营和各卫武职人员，考察骑射，评定优劣。纪广曾经率卫卒守卫居庸关，后来投奔王振门下，受到王振极大亲近，于是王振上奏称纪广第一，破格提拔他。宦官专政从此开始。太皇太后张氏曾在便殿临朝，英国公张辅、大学士杨士奇、杨荣、杨溥和尚书胡氵荧奉旨入朝。英宗面向东站立，太皇太后回头对英宗说：“这五个人，是先朝挑选留给皇帝的，凡有行动都要同他们商议。没有五人赞成，不得施行。”英宗接受了命令。不久，太皇太后召太监王振。王振到后俯伏在地，太皇太后的脸色顿时变了，说：“你侍奉皇帝起居，多有不守规矩之处，今天应当赐你死。”女官于是把刀架在王振脖子上。英宗跪下替他求情，诸位大臣也都跪下。太皇太后说：“皇帝年幼，哪里知道这类人会祸害国家。” 我听从皇帝和各位大臣的请求，宽赦王振；但今后不能让他干预国事。” 英宗正统元年冬季十月，皇帝在将台检阅武事，命令各位将领骑马射箭，以三支箭为标准。接受命令的有一万名骑兵，只有驸马都尉井源拉弓跃马，三发三中。皇帝非常高兴，撤下自己的上等酒赐给他。观看的人都说：“往年王太监检阅武事，纪广突然升迁。今天皇帝亲自来，难道只赏一杯酒吗？”但最终并没有特别提拔。四年冬季十月，福建按察佥事廖谟用杖打死驿丞。驿丞原是杨溥的同乡，佥事又是杨士奇的同乡。杨溥怨恨廖谟，判他死罪；杨士奇想按因公杀人治廖谟的罪。双方争论不决，请太后裁断。王振说：“两人都夹杂着乡里私情，判死罪太重，按因公杀人又太轻，应该降职调任。”太后听从了他的意见，把廖谟降为同知。王振的意见既然得到采纳，从此逐渐插手朝廷事务。五年春季二月，命侍讲学士马愉、侍讲曹鼐一同入直内阁，参与机务。此前，王振对杨士奇说：“朝廷的事务依靠三位老先生。不过三位老先生年事已高，也厌倦政务了，以后怎么办呢？”杨士奇说：“老臣应当竭尽劳瘁报效国家，死而后已。”杨荣说：“先生怎么能这样说？我们年老了，不能再有效力，应当用贤能之人来侍奉君主。”王振听了很高兴。第二天，他就推荐曹鼐、苗衷、陈循、高[QDXD]等人，于是他们相继得到提拔任用。杨士奇因此责怪杨荣，杨荣说：“他厌弃我们这些人，即使我们自己站得住，他难道能容忍吗？一旦宫中发出一张纸条，命令某某进入内阁，我们就会束手无策。如今这四个人毕竟是我们这一派的人，有什么妨害呢？”杨士奇认为他说得对。六年夏季四月，太监王振假传圣旨，任命工部郎中王佑为工部右侍郎。王振掌权后，王佑因谄媚而越级提拔，与兵部侍郎徐▯希竭力逢迎王振。王佑相貌俊美而没有胡须，善于察看王振的脸色。有一天，王振问：“王侍郎为什么没有胡须？”王佑回答：“老爷没有的东西，儿子哪里敢有。”听到这话的人都鄙视他。五月，兵科给事中王永和弹劾掌管锦衣卫事务的指挥马顺，说他倚仗宠信、骄横放纵，欺骗蒙蔽、违法乱纪。奏疏没有得到答复。马顺是王振的党羽。八月，召山东提学佥事薛▯为大理寺左少卿。起初，王振问杨士奇：“我的同乡中有谁可以重用？”杨士奇推荐薛▯，于是有了这次召任。薛▯到京朝见，却不拜访王振。王振来到内阁，问：“为什么不来见薛少卿？”杨士奇、杨荣替薛▯道歉。王振知道李贤一向与薛▯交情深厚，便召李贤到内阁，让他转达自己的意思，并说王振平素曾问起薛▯。李贤到朝房对薛▯说，薛▯回答：“厚德先生也要说这种话吗？官爵是在公朝授予的，却到私宅谢恩，我不做这种事。”过了很久，王振知道了他的意思，也不再追问。一天，在东阁议事，公卿见到王振都下拜，只有一人独自站立。王振知道那是薛▯，先向他作揖，并且道歉。但从此更加深深地记恨他。十月，三殿工程完工，宴请百官。按照旧例，宦官即使受宠，也不得参加王庭宴会。这天，皇帝派人查看王先生在做什么。王振正大怒，说：“周公辅佐成王，我难道偏偏不能坐一次吗！”使者把这话报告皇帝，皇帝为之蹙眉，于是命令东华门打开中门，允许王振出入。王振到门口询问原因，得到回答：“这是诏命。”到了门外，百官都望风下拜，王振十分高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一人〕 户部尚书刘中敷、侍郎吴玺、陈▯常被戴上刑具，押在长安门。当时京城缺少牧草，御用牛马想分散到民间放牧。言官弹劾他们扰乱制度，王振命令把他们戴上刑具。过了十六天才释放，并让侍郎王佐代理户部事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 七年冬季十月，太皇太后张氏去世。起初，宣宗去世时，英宗年幼即位，凡事都要先禀告太后然后施行。太后委任三杨，政权归于内阁。每隔几天，太后必派中官到内阁询问将施行哪些事情，内阁都详细报告。有时王振自行决定而不交内阁议论，太后一定立即召王振责问。太后去世后，王振更加无所顾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日〕 太监王振盗走太祖禁止内臣干政的碑。洪武年间，太祖鉴于前代宦官干政的弊端，设置铁碑，高三尺，上面铸有“内臣不得干预政事”八个字，立在宫门之内。宣德年间这块碑还存在，到王振时被他移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十月〕 十二月，太监王振假传圣旨，任命徐▯为兵部尚书。当时王振的权势一天比一天重，徐▯因谄媚而被提拔。于是府、部、院各衙门大臣及百官、外地方面官员，都拿着金钱前来拜见。每逢朝觐日，进见者通常献金百两，献到千两的才可以吃饱喝足后出来。由此争相行贿，才得到王振容纳接见，都御史陈镒、王文也跪在门前低头屈服。王振的侄子千户王山，世袭锦衣卫指挥同知，不久又命他侍奉经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八年夏季四月，雷击奉天殿的鸱吻，皇帝下诏征求直言。起初，张太后去世后，王振便肆无忌惮，在皇城修建大宅，又在居东修建智化寺，为皇帝祈福，亲自撰写碑文，从此开始擅弄威权恩赏。当时杨荣已经去世，杨士奇因为儿子杨稷的缘故，坚决称病不出。只有杨溥在朝，年老而势单力薄。后来被任用的人全都软弱无能，于是大权全部归于王振。侍讲刘球上奏十件事：“勤于圣学，以端正心性德行；亲理政务，以总揽纲纪；区别贤能与不肖，以清理正直士人；选择礼官，以隆盛祭祀典礼；严格考核，以整顿吏治；慎重刑罚，以彰明法典；停止营造工程，以减轻百姓劳苦；确定法令守则，以防止权力下移；停止逞用兵威，以重视百姓生命；整修武备，以防备外患。”奏疏呈入后，刘球被投入监狱。起初，王振因刘球阻止麓川用兵而怨恨他。锦衣卫指挥彭德清是刘球的同乡，往来王振门下掌事。公卿都争相拜访王振，只有刘球不行礼，彭德清因此记恨他。恰逢刘球奏疏上呈，彭德清便煽动王振说：“您知道吗？刘侍读的奏疏第三条，大概是在诋毁您。”王振大怒，想置刘球于死地。恰逢编修董▯自称愿意担任太常，而刘球奏疏中有“太常不可任用道士，应改用儒臣”的话，于是把董▯和刘球一同逮捕下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千户〕
八年夏四月，雷震奉天殿鸱吻，诏求直言。初，张太后既崩，王振遂无忌惮，作大第于皇城，又作智化寺于居东，以祝厘，自撰碑，始弄威福。时杨荣先卒，杨士奇以子稷故，坚卧不出。惟杨溥在朝，年老势孤。继登庸者悉皆委靡，于是大权悉归振矣。侍讲刘球上言十事：“勤圣学以正心德，亲政务以总干纲，别贤否以清正士，选礼臣以隆祀典，严考核以笃吏治，慎刑罚以彰宪典，罢营作以苏民劳，定法守以杜下移，息兵威以重民命，修武备以防外患。”疏入，下狱。初，王振憾球阻麓川之师。锦衣指挥彭德清，球乡人也，往来王振门用事。公卿率趋谒，球独不为礼，德清衔之。会球疏上，乃激振曰：“公知之乎？刘侍读疏之三章，盖诋公也。”振怒，欲置之死。会编修董▯自陈愿为太常，而球疏有“太常不可用道士，宜易儒臣”语，乃逮▯及球俱下狱。振即令其党锦衣卫指挥马顺以计杀球。一夕五更，顺独携一校，推狱门入，球与董▯同卧，小校前持球，球知不免，大呼曰：“死诉太祖、太宗！”校持刀断球颈，流血被体，屹立不动。顺举足倒之，曰：“如此无礼！”遂支解之，裹以蒲，埋卫后隙地。董▯从旁匿球血裙。寻得释，密归球家，家人始知球死。子钅于、钺求尸，仅得一臂，乃以血裙葬焉。小校，卢氏人，故与耿九畴邻。一日，见九畴，视其瘠不类平时，曰：“汝得无疾乎？”校具以实告，且曰：“马顺将举事，密语我曰：‘今夕有事，汝当早来。’至则使怀刃相随，迫于势，不得不尔。比闻刘公忠，吾侪小人，死有余罪矣。”因恸哭死。未几，马顺子亦死，死时ㄏ顺▯，拳且蹴之，曰：“老贼！令尔异日祸▯俞我。我刘球也。”太监王振陷大理寺少卿薛▯下锦衣狱，诬死罪。▯素不为振屈，振衔之。会有武吏病死，其妾有色，振侄王山欲夺之，妻持不可，妾因诬告妻毒其夫。都御史王文究问，已诬服。▯辨其冤，屡驳还之。王文谄事振，讠替之，嗾御史劾▯受贿，故出人罪。廷鞫，竟坐▯死，下狱。▯怡然曰：“辨冤获咎，死何愧焉。”在狱读《易》以自娱。初，▯既论死，子淳等三人请一人代死，二人戍，赎父罪。不许。将决，王振老仆泣于■下，振问之，曰：“薛少卿不免，是以泣。”曰：“何以知之？”曰：“乡人也。”因述其平生。振少解。会侍郎王伟申救之，得免死，除名放归田里。南京国子监祭酒陈敬宗考绩至京，振素慕敬宗名，欲致之门下。适南畿巡抚周忱亦在京师谒振，知忱与敬宗同年，语之意。忱诣敬宗达之，敬宗曰：“为人师表而求谒中官，可乎？”忱乃谓振曰：“陈祭酒善书法。以求书为名，先之礼币，彼将谒谢矣。”振然之，乃遗金绮求书程子《四箴》。敬宗为书之，而返其币，竟不往见。敬宗为祭酒十八年不迁。秋八月，王振枷祭酒李时勉于国子监门，寻释之。王振尝诣监，衔时勉无加礼，令人廉其事，无所得。彝伦堂有古树，故许衡所值也。时勉嫌其阴翳，妨诸生班列，稍命伐其旁枝。振遂诬以伐官木，私家用，矫旨令荷校，肆诸成均。时为三械，与司业赵琬、掌馔金鉴同校。时勉校特重，而窍隘。鉴请易之，时勉不可。监生石大用乞以身代，号哭奔走阙下。上疏求解者数千人。会昌伯孙继宗言于孙太后，太后为上言之，始知振所为也，命立释之。内使张环、顾忠匿名写诽谤语，锦衣卫鞫之，得实，诏磔于市。仍令内官出观，乃知诽谤者讦振恶也。九年秋七月，驸马都尉石▯詈家阉吕宝，太监王振恶之，下锦衣狱。冬十月，下监察御史李俨锦衣狱。时俨监收光禄寺祭物，值太监王振不跪，遂得罪，戍铁岭卫。十年春正月，锦衣卫卒王永阴揭王振罪于通逵，匿其名。逻校缉得之，诏即磔于市，不覆奏。秋七月，霸州知州张需下锦衣狱。需善字民，顺天府丞王铎尝旌异之。有牧马官扰民，需置于法。牧马官以讠替太监王振，遂被逮，棰楚几死，谪戍边。并坐铎私举，下于理。十一年春正月，赐司礼太监王振白金、宝楮、彩币诸物，振侄林为锦衣卫指挥佥事。赐振敕曰：“朕惟旌德报功，帝王大典。忠臣报国，臣子至情。尔振性资忠孝，度量弘深。昔皇曾祖时，特用内臣选拔，事我皇祖。教以诗书，玉成令器。眷爱既隆，勤诚弥笃。肆我皇考，以尔先帝所重，简朕左右。朕自在春宫，至登大位，几二十年。尔夙夜在侧，寝食弗违，保护赞辅，克尽乃心，正言忠告，礻卑益实至。特兹敕赏，擢尔后官。《诗》云：‘无德不报。’《书》曰：‘谨终如始。’朕朝夕念劳，尔其体至意焉。”
译王振随即命他的党羽、锦衣卫指挥马顺设计杀害刘球。一夜五更，马顺独自带着一名校尉，推开狱门进去。刘球和董▯睡在一起，校尉上前抓住刘球。刘球知道自己不能幸免，大声呼喊：“死后我要向太祖、太宗申诉！”校尉拿刀砍断刘球的脖子，鲜血流遍全身，刘球仍挺立不动。马顺抬脚把他踢倒，说：“这样无礼！”于是把他肢解，用蒲草包裹，埋在锦衣卫后面的空地上。董▯从旁边藏起沾有刘球鲜血的裙子。不久董▯获释，秘密回到刘球家，家人才知道刘球已经死亡。刘球的儿子钅于、钺寻找尸体，只找到一条手臂，于是用血裙为他下葬。那名校尉是卢氏人，过去与耿九畴为邻。一天，他见到耿九畴，发现耿九畴瘦得不像平时，便说：“你莫非生病了吗？”校尉把实情全部告诉他，并说：“马顺将要办这件事时，私下对我说：‘今晚有事，你应当早点来。’我到后，他让我带着刀跟随他，迫于形势，不得不这样做。后来听说刘公忠义，我们这些小人死有余罪。”于是痛哭而死。不久，马顺的儿子也死了，临死时ㄏ顺▯，又用拳头打、用脚踢他，说：“老贼！是你使我日后遭祸。我就是刘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四月、三章〕 太监王振陷害大理寺少卿薛▯，把他交锦衣卫监狱，诬陷为死罪。薛▯一向不向王振屈服，王振因此记恨他。恰逢一名武官病死，他的妾很有姿色，王振的侄子王山想夺取她，妻子坚持不答应，妾便诬告妻子毒死丈夫。都御史王文审问此案，已经让她承认诬告。薛▯为她辨明冤屈，多次驳回案件要求重审。王文谄媚侍奉王振，替他陷害薛▯，唆使御史弹劾薛▯受贿、故意放走罪犯。朝廷审讯后，最终判薛▯死罪，交付监狱。薛▯神色安然地说：“为冤屈辨明而获罪，死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在狱中读《易经》自娱。起初，薛▯被判死罪后，他的儿子薛淳等三人请求由一人代父去死，另两人戍边，以赎父罪，没有获准。将要行刑时，王振的老仆人在门下哭泣，王振问他原因，他说：“薛少卿不能免死，所以哭泣。”王振问：“你怎么知道？”老仆说：“我们是同乡。”于是叙述薛▯一生的为人，王振的怒气稍稍缓解。恰逢侍郎王伟为薛▯申诉求救，薛▯得以免死，只被削除官籍，放归田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南京国子监祭酒陈敬宗考核政绩后到京，王振一向仰慕陈敬宗的名望，想把他招到自己门下。恰好南畿巡抚周忱也在京师拜见王振，王振知道周忱与陈敬宗是同科进士，便向周忱表达了这个意思。周忱到陈敬宗那里转达，陈敬宗说：“作为人师表，却请求拜见宦官，可以吗？”周忱于是对王振说：“陈祭酒擅长书法。您以求字为名，先送给他礼物，他就会来拜谢。”王振认为可行，便送去金帛和彩绮，请陈敬宗书写程子《四箴》。陈敬宗为他写了字，却退还礼物，始终没有去拜见王振。陈敬宗担任祭酒十八年，没有升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一人、二人〕 秋季八月，王振把祭酒李时勉戴上枷锁，押在国子监门口，不久将他释放。王振曾到国子监，因李时勉没有特别行礼而记恨他，便派人调查他的过失，但没有查到什么。彝伦堂有一棵古树，原是许衡值守时留下的。李时勉嫌树荫遮蔽，妨碍生员列队，稍微命人砍去旁边的枝条。王振于是诬陷他砍伐官府树木，拿到私家使用，假传圣旨命令给他戴枷，在成均门外示众。当时共有三种刑具，司业赵琬、掌馔金鉴也一同戴枷。李时勉所戴的刑具特别重，而且孔隙狭窄。金鉴请求更换，李时勉不同意。监生石大用请求代替李时勉受刑，号哭奔走于宫阙之下。上疏请求解救李时勉的有几千人。恰逢昌伯孙继宗向孙太后进言，太后替他向英宗说明，才知道这是王振所为，于是命令立即释放李时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年〕 内使张环、顾忠匿名书写诽谤的话，锦衣卫审讯他们，查明属实，诏令在市中处以磔刑。又命宦官出来观看，这才知道所谓诽谤其实是揭发王振的罪恶。九年秋季七月，驸马都尉石▯辱骂家中宦官吕宝，太监王振厌恶他，将他交锦衣卫审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千人〕 冬季十月，把监察御史李俨交锦衣卫监狱。当时李俨负责监收光禄寺祭祀用品，遇到太监王振却没有下跪，因此获罪，被发往铁岭卫戍守。十年春季正月，锦衣卫卒王永暗中把王振的罪行揭露在通衢大道上，没有署名。巡逻校尉搜捕查获了他，诏令立即在市中处以磔刑，不再复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七月〕 秋季七月，霸州知州张需被交锦衣卫监狱。张需善于爱护百姓，顺天府丞王铎曾表彰他的才能。有一名牧马官扰害百姓，张需依法处置。牧马官便向太监王振诬告张需，于是张需被逮捕，遭受杖打，几乎死去，后被贬往边地戍守。王铎也因私自举荐张需而被连坐，交司法机关审理。十一年春季正月，赐给司礼太监王振白金、宝钞、彩币等物，王振的侄子 王林任锦衣卫指挥佥事。皇帝赐给王振敕书说：“我认为表彰德行、报答功劳，是帝王的大典；忠臣报效国家，是臣子的至情。你王振天性忠孝，器量宏大深厚。从前皇曾祖在位时，特意选拔内臣，侍奉我皇祖，教你诗书，把你培养成为美好的器材。对你的眷爱既然深厚，你的勤勉忠诚也更加坚定。因此我皇考认为你受到先帝重视，选你在我左右侍奉。我从身居春宫直到登上帝位，将近二十年。你早晚侍奉在我身边，寝食不离，保护辅佐我，竭尽你的心力，直言忠告，弥补助益确实十分深厚。特此下敕赏赐，并提拔你的后代官职。《诗经》说：‘没有不报答的德行。’《尚书》说：‘谨慎地对待结局，要像开始时一样。’我朝夕想着你的劳绩，你要体会我的至诚之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 三月，把巡抚山西、河南的兵部侍郎于谦降为大理寺左少卿，仍然担任巡抚。于谦治理梁、晋十多年，担心功名太盛，便举荐参政孙原贞、王来代替自己。当时王振正掌权，于谦每次入京，从不携带任何东西去结交当权者。又有一名御史姓名与于谦相似，经常触犯王振，王振误以为是于谦，便唆使言官弹劾他，将他罢官改任大理寺少卿。山西、河南两省百姓加倍赶路到宫阙请求留下于谦，亲王藩国也以不能没有于谦为由请求，于是又命他继续担任巡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年、正月〕 十三年春季二月，修建大兴隆寺。此寺原名庆寿寺，在禁城西面，是金章宗所建。太监王振说寺庙破败，命令役使军民修缮，耗费巨万，壮丽程度超过京都其他寺院，皇帝亲自前往。十四年秋季七月，瓦剌也先大举入■，王振挟持皇帝亲自出征。八月，军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
三月，降巡抚山西、河南兵部侍郎于谦为大理寺左少卿，仍巡抚。谦抚梁、晋十余年，惧盈满，举参政孙原贞、王来自代。时王振方用事，谦每入京，末尝持一物交当路。又御史有姓名类谦者常忤振，振意以为谦，嗾言官劾之，罢为大理少卿。二省民倍道赴阙乞留，亲藩亦以不可无谦请，乃复命巡抚。十三年春二月，修大兴隆寺。寺初名庆寿，在禁城西，金章宗建。太监王振言其敝，命役军民修之，费巨万，壮丽甲于京都。上临幸焉。十四年秋七月，瓦刺也先大举入■，王振挟帝亲征。八月，师溃于土木，帝北狩。护卫将军樊忠者，从帝旁以所持棰捶死振，曰：“吾为天下诛此贼！”遂突围杀数十人，死之。报至，廷臣请族诛振。振所亲马顺及王、毛二侍一时被击死。都御史陈镒奉成阝王令旨籍其家，并振从子山脔于市，族属无少长皆斩。振家当京城内外，凡数处，重堂邃阁，拟于宸居，器服绮丽，尚方不逮，玉盘百面，珊瑚高六七尺者二十余株，金银六十余库，币帛珠宝无算。天顺元年五月，英宗复辟。思振，讳为忠所杀。诏复振官，刻木为振形，招魂葬之。祀智化寺，赐额曰“旌忠”。谷应泰曰：宣皇晏驾，新主幼冲。王振以青宫旧侍，俨然自负顾命。其时三杨犹在位也。太后贤明，有汉马氏、宋高后风。当其责振掖庭，呼刃丶加颈，三杨能叩首力争，远窜裔土，势如摧枯，非直、瑾城狐，外庭口舌比也。乃竞庇乡曲，争辨朝堂。振阳持平允之名，阴得中宫之喜。然后知三杨之瑕，振固已窥之早矣。匡衡入相，不制弘恭；胡广三公，难除甫、节。心熏禄位，志怵祸机，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而小人遂得乘其隙也。太后升遐，东杨谢世，二杨衰老，后进孤危。以诸贤垂暮之气，当奸人新发之锋。李时勉，祭酒也，头囊三木。刘中敷，上卿也，荷械九门。石▯，帝婿也，待系请室。薛▯，廷尉也，论斩禁狱。而侍中刘球，竟为振党窃杀。蒲埋犴狴，归葬血裙。悲夫！侍中战死，仅返污衣；吕祉魂归，惟持括帛。虽范滂不祭皋陶，安国见溺死灰，未有若斯之惨者也。英宗初立，年仅九龄。至张后崩时，年已十六。质果英铭，亦当知上官之诈矣。何至呼为“先生”，使振周公自待。大晏不预，惧振惭愤，乃开东华中门，令振出入以悦之。此何异哀宠董贤，愿让天下；僖呼阿父，遂作门生者与！夫宵人构祸，自古多有。然或骊龙乘睡，盗窃宠灵。以故武爱韩嫣，旋为赐死；文信新垣，亦随诛灭。小人败露，固有时也。亦或受制家奴，危同履虎。晋简文风神憔悴，唐文宗涕下沾袍，犹曰势已去矣，云如之何。未有奸形屡败，酷政亟闻，外戚入暴其非，亲藩共闻其状。振又势若孤雏，根非盘据，而白金绮币，颁赐宠褒，擅杀▯刂威，概置不问。土木之变，六军败绩，九庙震惊，青城覆辙，躬自蹈焉。马嵬播越，应思林甫之奸；回纥称戈，当悟元载之罪。而乃复辟以来，常怀圣虑，九原可作，发叹拊髀，三径犹存，空悲卢宅，招魂榆塞，雕木浮屠，为振复雠，贻讥后世，何其谬哉。考直、瑾、忠贤，皆蒙主眷，而没后追思，惟振一人。天佑人国，假手也先。樊忠杀振而后战没，功何伟也。向令英宗不陷贼，凶▯不授首，天假之年而滋其毒，明社之屋，宁▯今矣。
卷三十
译在土木堡溃败，皇帝北行被俘。护卫将军樊忠跟随皇帝，拿所持的棰杖把王振打死，说：“我替天下诛杀这个贼人！”随后突围杀死几十人，最终战死。消息传到朝廷，廷臣请求诛灭王振全族。王振亲近的马顺以及王、毛两名侍从同时被打死。都御史陈镒奉成阝王令旨抄没王振家产，并把王振的侄子王山在市中剁碎处死，族人无论老幼全部斩杀。王振的家产遍布京城内外，共有数处，重重厅堂、深邃楼阁，几乎可与皇宫相比；器物服饰华丽，连尚方都比不上；玉盘一百面，高六七尺的珊瑚二十多株，金银六十多库，钱帛珠宝更是无法计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天顺元年五月，英宗复辟。英宗思念王振，忌讳说他被樊忠杀死。诏令恢复王振的官职，刻木制成王振的形象，为他招魂安葬。在智化寺祭祀他，赐寺额为“旌忠”。谷应泰说：宣宗晚年去世，新君年幼。王振作为青宫旧日侍从，俨然自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二月、十四年、七月、八月〕 在土木堡溃败后，皇帝向北巡行，实际被俘。护卫将军樊忠跟随在皇帝身边，拿着自己所持的棰杖将王振捶死，说：“我要替天下人诛杀这个贼子！”于是冲出包围，杀死数十人，最终战死。消息传到朝廷后，廷臣请求将王振灭族诛杀。王振的亲信马顺以及王、毛两名侍从也在同一时间被打死。都御史陈镒奉成阝王令旨，查抄王振家产，并将王振的侄子山脔肢解后陈尸于市；王振的族属无论老少，全都被斩杀。王振的家宅分布在京城内外，共有数处，重重厅堂、深邃楼阁，几乎可与皇宫相比；器物服饰华丽，即使尚方所造也比不上。玉盘有一百面，珊瑚高达六七尺的有二十多株，金银有六十多库，钱币、绢帛、珠宝更是多得无法计算。天顺元年五月，英宗复辟。英宗思念王振，对于王振被樊忠杀死一事有所讳避。诏令恢复王振的官职，又刻制木像作为王振的形貌，招引他的魂魄而安葬。又在智化寺祭祀他，赐寺额为“旌忠”。谷应泰说：宣皇去世，新君年幼而缺乏阅历。王振作为东宫旧日的侍从，自以为身份尊贵，显得十分自负。顾命大臣。当时三杨还在任。太后贤明，有汉代马氏、宋代高太后的风范。当她责备王振、要从宫中把他押出，呼喊着拿刀加在他脖子上时，三杨能够叩头竭力争辩，使他远窜边远地区，形势就会像摧折枯木一样容易，绝不只是王直、曹瑾、刘瑾之流结党营私、外廷众口非难而已。然而他们竟庇护乡党，在朝堂上争辩。王振表面上持守公平的名声，暗中却得到太后的宠爱。由此才知道三杨的过失，王振本来早已看透了。匡衡入朝为相，却不能制服弘恭；胡广位列三公，也难以铲除甫、节。心里迷恋俸禄职位，意志又畏惧祸机，眼前有谗言却看不见，身后有贼害却不知道，于是小人终于得以乘虚而入。太后去世，东杨谢世，另外两杨衰老，后起之士孤立危弱。凭借这些贤臣将暮年衰弱的气势，去抵挡奸人新发的锋芒。李时勉是祭酒，却被戴上刑具押解；刘中敷是上卿，却戴着械具经过九门；石亨是皇帝的姻亲，却被拘禁在请室；薛瑄是廷尉，却被判处斩刑，关在禁狱。而侍中刘球，竟被王振的党羽暗中杀害。蒲草铺满牢狱，归葬时只剩染血的衣裙。悲哀啊！侍中战死，仅仅送回污秽的衣服；吕祉魂归，只带着一束括帛。即使范滂未得到皋陶祭祀，安国看见死灰被水淹没，也没有像这样惨烈的。英宗刚即位时，年仅九岁。到张太后去世时，年已十六岁。假如他天资果断英明，也应当知道上官氏的欺诈了。为什么竟称王振为“先生”，使王振把自己当作周公？大臣们不参加大宴，是害怕王振羞惭愤怒，于是打开东华门中门，让王振自由出入来取悦他。这和哀帝宠爱董贤、愿意把天下让给他，以及僖宗称田令孜为“阿父”、于是成为他的门生，有什么不同呢？小人制造祸乱，自古以来很多。可是有的像骊龙趁其沉睡而盗取宝珠，因此汉武帝宠爱韩嫣，韩嫣不久便被赐死；汉文帝信任新垣平，新垣平也随即被诛灭。小人败露，本来总有时候。也有的受制于家奴，危险得如同踩在虎背上。晋简文帝神色憔悴，唐文宗眼泪流下沾湿衣袍，还说局势已经失去了，能怎么办呢？从没有像王振这样，奸状屡次败露，残酷的政令接连传闻，外戚入朝揭露他的罪恶，亲王藩属也共同听闻他的罪行；王振又势单力孤，如同孤雏，根基并不盘踞牢固，而白金、绮币却不断颁赐，宠爱褒奖，擅自杀人、逞威，却一概置之不问。土木之变，六军大败，九庙震动惊恐，青城覆车的旧事，竟亲自重蹈。马嵬驿流亡时，应当想到李林甫的奸邪；回纥举兵时，应当醒悟元载的罪过。然而英宗复辟以来，却常常为王振忧虑，仿佛九原可以复生，因感叹而拍大腿；又徒然悲叹卢宅尚存，招魂于榆塞，雕刻木像、建造浮屠，为王振报仇，给后世留下讥笑，真是多么荒谬啊。考察王直、曹瑾、魏忠贤，他们都蒙受皇帝宠幸；但死后被追思的，却只有王振一人。上天保佑人和国家，借也先之手来实现。樊忠杀死王振后又战死，功劳多么伟大啊。假如当初英宗没有陷入贼手，王振这个凶恶之徒没有被杀，老天再给他一些年岁，让他的毒害继续滋长，那么明朝社稷的覆亡，难道不是就在今天吗？卷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