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七
○争国本神宗万历十年八月丙申,皇元子生,颁诏赦天下。十四年正月,皇第三子生,进其母郑氏为贵妃。二月,辅臣申时行等请册立东宫。疏曰:“早建太子,所以尊宗庙重社稷也。自元子诞生,五年于兹矣,即今麟趾螽斯,方兴未艾,正名定分,宜在于兹。祖宗朝立皇太子,英宗以二岁,孝宗以六岁,武宗以一岁,成宪具在。惟陛下以今春月吉旦,敕下礼部,早建储位,以慰亿兆人之望。”上曰:“元子婴弱,少俟二三年举行。”户科给事中姜应麟、吏部员外沈▯上言:“贵妃虽贤,所生为次子,而恭妃诞育元子,主鬯承祧,顾反令居下邪?乞收回成命,首进恭妃,次及贵妃。”上怒,谪应麟广昌典史,▯亦调外。上谕阁臣曰:“降处非为册封,恶彼疑朕废长立幼,先揣摩上意耳。我朝立储,自有成宪,朕岂敢以私意坏公论邪!”刑部主事孙如法上言:“恭妃诞育元嗣,五年未闻有进封之典,贵妃郑氏一生子,即有皇贵妃之封,贵妃能得之于皇子之生之日,而恭妃不能得之五年敬奉之久,此天下不能无疑也。”上怒,谪朝阳典史。御史孙维城、杨绍程请定储位,俱夺俸。礼部侍郎沈鲤奏宜并封恭妃王氏,上谕待元子册立行。皇贵妃郑氏父郑承宪为其父请■典,援中宫永年伯王衤韦例,礼部疏驳,上命予坟价五百两。十五年春正月,礼科都给事王三余,御史何倬、锺化民、王慎德,各奏建储,不报。辅臣请建储封王,令候旨行。十六年六月,山西道御史陈登云请册立东宫,且罪郑承宪骄横之状。不报。十八年春正月,朔上御毓德宫,召辅臣申时行、许国、王锡爵、王家屏于西室,以册立东宫系宗社计请。上曰:“朕知之,朕无嫡子,长幼自有定序。郑妃亦再三陈请,恐外间有疑,但长子犹弱,欲俟其壮大使出。”辅臣复请曰:“皇长子年已九龄,蒙养豫教,正在今日。”上颔之。时行等出,上遽令司礼监追止之,云:“已令人宣皇子来,与先生一见。”辅臣还至宫门内,有顷,皇长子、皇三子俱至,引至御榻前,皇长子在御榻右,上手携之,向明正立。辅臣等注视良久,因奏曰:“皇长子龙姿凤表,岐嶷非凡,仰见皇上昌后之仁。”上欣然曰:“此祖宗德泽,圣母恩庇,朕何敢当。”辅臣奏:“皇长子春秋长,宜读书。”且云:“皇上正位东宫时,方六龄,即已读书,皇长子读书已晚矣。”上曰:“朕五岁即能读书。”复指皇三子云:“是儿亦五岁,尚不能离乳母。”遂手引皇长子至膝前,抚摩欢惜。辅臣叩头奏曰:“有此美玉,何不早加琢磨,使之成器?”上曰:“朕知之。”时行等叩头出。十月,吏部尚书朱▯、礼部尚书于慎行率群臣合疏请册立东宫。上怒,下旨夺俸。辅臣申时行引疾乞休,王家屏居中调之,上意稍解。以郑国泰请册立疏示群臣,传谕建储之礼,当于明年傅立,群臣无复奏扰,如有复请,直▯俞十五岁。十九年冬十月,阁部大臣合疏请建东宫。先是,建储事既奉上旨,申时行与同官约,遵守稍需一岁,每诸司接见,亦以此告之,故辛卯岁自春及秋,曾无言及者。至是,工部主事张有德请备东宫仪仗,时行方在告,次辅许国乃曰:“小臣尚以建储请,吾辈不一言可乎?”仓卒具疏,首列时行名以上。时行闻之大愕,别具揭云:“臣已在告,同官疏列臣名,臣不知也。”故事,阁臣密揭皆留中,而是疏与诸疏同发。礼科罗大纟宏遂上疏论时行迎合上意以固位,武英中书黄正宾继之。上怒,杖正宾,削大纟宏籍。十二月,辅臣王家屏乞明春建储,以塞道路揣摩之口,销墙帏牵制之私。不报。二十年春正月,礼科都给事李献可疏请豫教,削籍。大学士王家屏具揭申救,封还御批。上怒。给事锺羽正、舒弘绪、陈尚象、李固策、丁懋逊、吴之佳、杨其休、叶初春,御史钱一本、邹德泳、贾名儒、陈禹谟、主事董嗣成交章申救,削籍、降调有差。科臣孟养浩疏最后上,加杖一百。家屏三疏乞归,许之。吏部主事顾宪成、章嘉祯等廷推家屏忠爱,不宜废置,请召还。上怒,宪成削籍,嘉祯谪罗定州州判。十一月,礼部尚书李长春屡请册立,疏十有四,不报,寻罢去。
译○争国本 神宗万历十年八月丙申,皇长子出生,颁诏大赦天下。十四年正月,皇帝的第三子出生,晋升他的母亲郑氏为贵妃。二月,辅臣申时行等请求册立东宫。奏疏说:‘及早确立太子,是为了尊崇宗庙、重视社稷。自皇长子出生以来,到现在已经五年了。如今麟趾螽斯,子孙繁盛的局面正在兴起而没有止境,确定名分,正应当在此时。祖宗朝册立皇太子,英宗时太子两岁,孝宗时六岁,武宗时一岁,成法都在。希望陛下选今春吉日,命令礼部及早建立储位,以慰藉亿兆百姓的期望。’皇帝说:‘皇长子年幼体弱,稍等二三年再举行。’ 户科给事中姜应麟、吏部员外沈鲤上奏说:‘贵妃虽然贤德,但她生的是第二个皇子;恭妃生育了皇长子,主持祭祀、承继宗庙,反而让她居于下位吗?请收回成命,先晋封恭妃,再晋封贵妃。’皇帝发怒,把姜应麟贬为广昌典史,沈鲤也被调往外地。皇帝告谕内阁大臣说:‘降职处分他们,不是因为册封本身,而是恼恨他们怀疑朕要废长立幼,事先揣摩迎合上意。我朝册立储君,自有成法,朕难道敢以私意破坏公论吗?’刑部主事孙如法上奏说:‘恭妃生育皇长子,五年间却没有听说晋封的典礼;贵妃郑氏一生下皇子,就得到皇贵妃的封号。贵妃能在生皇子当天得到封号,恭妃却不能在恭敬侍奉五年之后得到封号,天下人不能不对此疑惑。’皇帝发怒,把孙如法贬为朝阳典史。御史孙维城、杨绍程请求确定储位,都被夺去俸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岁、六岁、一岁〕 礼部侍郎沈鲤奏请把恭妃王氏和贵妃一并晋封,皇帝谕令等皇长子册立时再办理。皇贵妃郑氏的父亲郑承宪替他的父亲请求祭葬之典,援引中宫永年伯王祎的先例,礼部上疏驳斥,皇帝命令赐给坟价五百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十五年春正月,礼科都给事中王三余、御史何倬、锺化民、王慎德分别奏请建立储位,没有得到答复。辅臣请求册立储君并封王,命令等候圣旨施行。十六年六月,山西道御史陈登云请求册立东宫,并且列举郑承宪骄横的罪状。皇帝没有答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两〕 十八年春正月初一,皇帝到毓德宫,召见辅臣申时行、许国、王锡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十六年、六月〕 王家屏到西室,请求册立东宫,因为这关系到宗庙社稷。皇帝说:‘朕知道这件事。朕没有嫡子,长幼自有确定的次序。郑妃也再三陈请,是担心外间有所怀疑;但长子还年幼,朕想等他长大后再让他出来。’辅臣再次请求说:‘皇长子已经九岁,正是接受教育、预先教导的时候。’申时行等点头表示赞同。辅臣们出宫后,皇帝突然命令司礼监追回他们,阻止他们离开,说:‘已经派人去宣皇子来,让他同先生们见面。’辅臣们返回宫门内,过了一会儿,皇长子、皇三子一同到来,被带到御榻前。皇长子站在御榻右边,皇帝亲手牵着他,面向明亮处站立。辅臣们注视了很久,便奏说:‘皇长子龙姿凤表,聪慧非凡,可见皇上昌盛后嗣的仁德。’皇帝欣然说:‘这是祖宗的德泽、圣母的庇佑,朕哪里敢当。’辅臣奏说:‘皇长子年纪已长,应当读书。’又说:‘皇上当年入正东宫时,才六岁,已经开始读书;皇长子读书已经晚了。’皇帝说:‘朕五岁就能读书。’又指着皇三子说:‘这个孩子也五岁了,还不能离开乳母。’于是亲手牵着皇长子到膝前,抚摸着他,欢喜而怜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年、正月〕 王家屏在西室,以册立东宫关系宗社的大计为由请求皇上。皇上说:“朕知道这件事。朕没有嫡子,长幼自有确定的次序。郑妃也再三陈请,只是恐怕外间有所疑虑;但长子还年幼,朕想等他长大一些再让他出来。”辅臣又请求说:“皇长子已经九岁,蒙养豫教,正应当在今日开始。”皇上点头表示同意。时行等人出去后,皇上突然命令司礼监追上并留下他们,说:“朕已经让人宣召皇子来,要让他同先生见面。”辅臣返回宫门内,过了一会儿,皇长子、皇三子一同到来,被引到御榻前。皇长子站在御榻右边,皇上亲手牵着他,面向明处站立。辅臣等人注视了很久,于是奏道:“皇长子相貌如龙如凤,聪慧非凡,由此仰见皇上昌盛后嗣的仁德。”皇上欣然说:“这是祖宗的德泽、圣母的恩庇,朕哪里敢当。”辅臣奏道:“皇长子年岁已长,应当读书。”并且说:“皇上当年被册立为东宫时,才六岁,就已经读书了;皇长子读书已经晚了。”皇上说:“朕五岁就能读书。”又指着皇三子说:“这个孩子也五岁了,尚且还不能离开乳母。”于是亲手把皇长子牵到膝前,抚摸爱惜,十分欢喜。辅臣叩头奏道:“既然有这样美好的玉石,为什么不早些加以雕琢,使它成为有用的器物呢?”皇上说:“朕知道了。”申时行等叩头退出。十月,吏部尚书朱▯、礼部尚书于慎行率领群臣联名上疏,请求册立东宫。皇上发怒,下旨夺去他们的俸禄。辅臣申时行称病请求退休,王家屏从中调解,皇上的怒意稍稍缓解。皇上把郑国泰请求册立的奏疏给群臣看,并传谕说,建立储位的礼仪,应当在明年傅立;群臣不得再上奏烦扰,如果再有人请求,直接▯俞十五岁。【原文“▯俞十五岁”疑有OCR或缺字问题】万历十九年冬十月,内阁和六部大臣联名上疏,请求建立东宫。此前,建储之事已经得到皇上的旨意,申时行与同僚约定,遵守旨意,暂缓一年;每逢各司接见官员,也都用这个意思告诉他们,所以辛卯年从春天到秋天,一直没有人提及此事。到这时,工部主事张有德请求预备东宫仪仗,申时行正请假在家,次辅许国便说:“小臣尚且以建储请求,我们这些人难道能一句话也不说吗?”于是仓促拟成奏疏,把申时行的名字列在最前面上奏。申时行听说后非常惊讶,另写揭帖说:“臣已经请假,同僚的奏疏列有臣的名字,臣并不知道。”按照旧例,内阁大臣秘密上呈的揭帖都留在宫中不发,而这份奏疏却和其他奏疏一同发下。礼科给事中罗大纟宏于是上疏指责申时行迎合皇上的意旨以保住职位,武英殿中书黄正宾接着上疏。皇上发怒,杖打黄正宾,削去罗大纟宏的籍贯名册。十二月,辅臣王家屏请求明年春天建立储位,以堵住外间揣摩圣意的议论,消除宫墙帷幕之间互相牵制的私心。皇上没有答复。【原文“▯俞”“大纟宏”疑有OCR字形问题】万历二十年春正月,礼科都给事中李献可上疏请求预先教育皇长子,被削籍。大学士王家屏写揭帖申救他,并封还皇上的批示。皇上发怒。给事中锺羽正、舒弘绪、陈尚象、李固策、丁懋逊、吴之佳、杨其休、叶初春,御史钱一本、邹德泳、贾名儒、陈禹谟,以及主事董嗣成相继上疏申救,分别受到削籍、降调等处分。科臣孟养浩最后上疏,加杖一百。王家屏三次上疏请求归乡,皇上准许了。吏部主事顾宪成、章嘉祯等人在朝廷推举王家屏,认为他忠诚而有爱国之心,不应废弃不用,请求召回。皇上发怒,削去顾宪成的籍,贬章嘉祯为罗定州州判。十一月,礼部尚书李长春多次请求册立,奏疏共有十四份,皇上都没有答复,不久李长春被罢职离去。
二十一年春正月,辅臣王锡爵归省还朝,密疏请建东宫曰:“前者册典垂行,而辄为小臣激聒所阻。皇上亲发大信,定以二十一年举行,于是群嚣寂然。盖皆知成命在上,有所恃而无虞也。倘春令过期,外廷之臣必曰:‘昔以激聒而改迟,今复何名而又缓?’伏乞降谕举行,使盛美皆归之独断,而天功无与于人谋。”上报云:“朕虽有今春册立之旨,昨读《皇明祖训》,立嫡不立庶。皇后年尚少,倘复有出,是二储也。今将三皇子并封王,数年后皇后无出,再行册立。”锡爵复疏曰:“昔汉明帝取宫人贾氏子,命马皇后养之。唐玄宗取杨良媛子,命王皇后养之。宋真宗刘皇后取李宸妃之子为子。与其旷日迟久,待将来未定之天,孰若酌古准今,成目下两全之美。臣谨遵谕,并拟传帖二道以凭采择。然尚望皇上三思臣言,俯从后议,以全恩义,服人心。”上竟出前谕。工部郎中岳元声谓科臣张贞观、史孟麟曰:“此举何如?”贞观曰:“此乃锡爵密进者。”元声复诣礼部郎中陈大来家,兵科给事许弘纲、礼部郎中于孔兼皆在。弘纲以属元声。元声曰:“我方论锡爵,若言,谓有成心,反败乃事。其以元声为后劲可也。”弘纲不允,元声遂归草疏。适礼部郎中顾允成、张纳陛至,遂联名上,大约言皇上正位东宫之日,仁圣亦青年,庄皇帝不设为未然事,以误大计。疏入,刑科王如坚、光禄丞朱维京疏继上,曰:“皇上念及中宫良厚,顾中宫春秋方盛,前星一耀,则所册元子自当避位,何嫌何疑!今以将来未期之事,格见在已成之命,恐中宫闻之,亦有不安者。皇上以手札咨之锡爵,▯爵不能如李泌之委曲叩请,如旨拟敕,难以厌中外之人心。”光禄少卿徐杰,署丞王学曾,郎中陈泰来、于孔兼疏继上。上怒。如坚、维京谪戍,杰、学曾等为民。而元声、允成、纳陛得宽旨,然并封旨竟如故。元声与允成、纳陛、泰来、孔兼暨李启美、曾凤仪、锺化民、项德祯面诘锡爵于朝房,锡爵色甚厉。元声曰:“阁下奈何误引亲王入继之文,为储宫待嫡之例?”凤仪语稍逊,元声厉声呵之曰:“曾员外不知祖训。”锡爵容霁。众欲出,元声曰:“大事未定,奈何出!”锡爵曰:“然则如何?”元声曰:“当以廷臣相迫,告之皇上。”锡爵曰:“书诸公之名以进,何如?”元声曰:“请即以元声为首,杖戍惟命。”锡爵唯唯。庶吉士李腾芳上书锡爵曰:“圣明在上,议者俱为杞忧,以公苦心,疑为集菀,此皆妄也。但闻古贤豪将与立权谋之事,必度其身能作之,身能收之,则不难晦其迹于一时,而终可皎然于天下。公欲暂承上意,巧借王封,转作册立。然以公之明,试度事机,急则旦夕,缓则一二年,竟公在朝之日,可以遂公之志否?恐王封既定,大典愈迟,他日继公之后者,精诚智力稍不如公,容或坏公事,隳公功,而罪公为尸谋,公何辞以解?此不独宗社之忧,亦公子孙之祸也。”锡爵读讫,爽然曰:“诸公詈我,我无以自明。如子言,我受教。但我每揭皆手书,秘迹甚明也。”腾芳曰:“揭帖手书,人何由知?异日能使天子出公手书,传示天下乎?”锡爵默默良久,复曰:“古人留侯、邺侯皆以权胜。”腾芳曰:“邺侯不欲以建宁为元帅,而咏《摘瓜诗》以卫广平,此经也,非权也。但与肃宗私议家事,恐上皇不安,而迟广平为太子,别是一则,然建宁之死胎此矣。若子房以强谏为无益,而招致四皓,有似行权,然未尝请太子与赵王并封。且行权必大智人,委曲宛转,或立语而移,或默然而定,若需之数年,更以他手,虽圣人不能保矣。”语次,锡爵不觉泣下。翌日,上疏自劾三误。不允。二月,辅臣王锡爵复疏册立。上命三皇子俱停封。锡爵复疏争之,略曰:“皇上旋止封王之命,再订二三年册立之期,真古圣人从善转圜之盛德。顾臣私忧过计,去年之命既改于今年,则焉知今年之命不改于他日?夫人情惟无疑则已,疑心一生,则将究及宫闱之隐情,虑及千万世之流祸。”复曰:“皇长子年近加冠,未就外传,从来所未闻。皇上纵欲少缓册立之期,岂可不先行豫教之礼?”上不允。寻降陈泰来、薛敷教、于孔兼、顾允成于外,削礼科张贞观籍为民。八月,王锡爵以星变言:“天以皇上为子,皇上以太子为子,天子之象帝星,太子之象前星,方今禳彗,第一议莫如册立。”上慰答之。十一月,上御暖阁,召辅臣王锡爵。锡爵叩头力请建储。上允
译万历二十一年春正月,辅臣王锡爵回乡省亲后返回朝廷,秘密上疏请求建立东宫,说:“从前册立太子的典礼将要举行,却屡屡被小臣的激烈喧扰阻止。皇上亲自发布明确的信用,确定在二十一年举行,于是众人的喧嚣便寂静了。这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成命已经在皇上那里,有所凭恃而没有忧虑。倘若春季过期,外廷大臣一定会说:‘从前因激烈喧扰而改期推迟,如今又凭什么再次延缓?’伏请降旨举行册立,使这一盛大美事都归于皇上独断,而上天的功劳不必归于人臣的谋划。”皇上答复说:“朕虽然有今年春天册立的旨意,昨天读《皇明祖训》,其中说立嫡子而不立庶子。皇后年纪还轻,倘若以后再生皇子,就会有两个储君。现在准备把皇三子一并封为王,几年以后如果皇后没有生育,再举行册立。”王锡爵又上疏说:“从前汉明帝收取宫人贾氏的儿子,命马皇后抚养他;唐玄宗收取杨良媛的儿子,命王皇后抚养他;宋真宗时,刘皇后收取李宸妃的儿子作为自己的儿子。与其长久拖延,等待将来尚未确定的天意,哪里比得上斟酌古例、参照当今,成就眼下两全其美的事情呢?臣谨遵圣谕,并拟写传帖两道,供皇上选择。然而仍希望皇上对臣的话再三思量,俯从臣后面的建议,以保全恩义,服从人心。” 皇上最终颁出了先前的谕旨。工部郎中岳元声对科臣张贞观、史孟麟说:“这件事怎么样?”张贞观说:“这就是王锡爵秘密进呈的主意。”岳元声又到礼部郎中陈大来家里,当时兵科给事中许弘纲、礼部郎中于孔兼都在那里。许弘纲把这件事交给岳元声。岳元声说:“我正要论劾王锡爵,如果我出面说话,人们会认为我早有成见,反而会坏了这件事。把我作为后援可以。”许弘纲不同意,岳元声于是回去起草奏疏。恰好礼部郎中顾允成、张纳陛到来,于是联名上疏,大意说皇上正位东宫之日,仁圣皇后也还年轻;庄皇帝没有把尚未发生的事情当作既成事实,因此误了大计。奏疏送入后,刑科给事中王如坚、光禄丞朱维京接着上疏说:“皇上顾念中宫,恩情深厚;只是中宫年纪正盛,前星一旦明耀,所册立的皇长子自然应当避开皇位,这有什么可嫌疑、可疑虑的呢?如今却因为将来尚未确定的事情,阻止眼前已经确定的成命,恐怕中宫听到后,也会感到不安。皇上用亲笔书信询问王锡爵,王锡爵不能像李泌那样委婉曲折地叩头请求,只按照圣旨拟定诏书,难以平息中外人心。”光禄少卿徐杰、署丞王学曾、郎中陈泰来、于孔兼接着上疏。皇上发怒。王如坚、朱维京被贬戍边,徐杰、王学曾等被罢为平民。岳元声、顾允成、张纳陛得到宽免的旨意,但诸王一并封王的旨意仍照旧执行。岳元声与顾允成、张纳陛、陈泰来、于孔兼以及李启美、曾凤仪、锺化民、项德祯在朝房当面质问王锡爵,王锡爵的脸色十分严厉。岳元声说:“阁下为什么错误引用亲王入继的条文,作为储宫等待嫡子的例子?”曾凤仪说话稍微谦逊一些,岳元声厉声呵斥他说:“曾员外不懂《祖训》。”王锡爵的脸色缓和下来。众人想要出去,岳元声说:“大事还没有确定,怎么能出去!”王锡爵说:“那么应该怎么办?”岳元声说:“应当以廷臣相逼的情形,告诉皇上。”王锡爵说:“把你们诸位的名字写上去进呈,怎么样?”岳元声说:“请立即把我岳元声列在第一位,受杖、戍边都听凭命令。”王锡爵连声答应。庶吉士李腾芳上书给王锡爵说:“圣明在上,议论者都是在替您作杞人忧天的担心,说您苦心谋划,是怀疑您在聚集党羽,这些都是妄言。不过我听说古代贤人豪杰将要参与建立权变谋略之事时,一定先估量自己能不能做成、能不能收拾残局;如果能够做到并收束,就不难暂时隐藏自己的踪迹,最终仍可以光明正大地昭示天下。您想暂时顺承皇上的意思,巧借封王之事,转而促成册立。” “然而以您的明智,试着估量事情的发展:事情紧急,可能只在早晚之间;事情缓慢,也不过一两年。到您在朝任职之时,能否终于实现您的志愿呢?恐怕封王一旦确定,大典会更加迟延;将来继任您的人,精诚和才智稍稍不如您,也许会毁坏您的事情、败坏您的功业,并把您当作尸位谋划之人加以指责,那时您用什么话来辩解?这不只是宗庙社稷的忧患,也是您子孙的灾祸。”王锡爵读完,豁然醒悟,说:“诸位公卿辱骂我,我无法为自己申辩。像你说的这样,我接受教诲。但我每次上呈的揭帖都是亲笔写的,秘密的笔迹十分明显。”李腾芳说:“揭帖是亲笔写的,别人怎么会知道?将来您能让天子把您的亲笔揭帖拿出来,传示天下吗?”王锡爵沉默了很久,又说:“古人留侯、邺侯都是凭权变取胜的。”李腾芳说:“邺侯不愿让建宁王做元帅,而吟咏《摘瓜诗》来保护广平王,这是经常之道,不是权变。只是他私下同肃宗议论家事,恐怕使上皇不安,并且拖延册立广平王为太子,这是另一件事;但建宁王之死的祸根已经由此埋下。至于子房认为强谏没有用,于是招来四皓,这有些像使用权变,但他从未请求把太子和赵王一并封王。而且行使权变必须是极有智慧的人,委婉曲折、辗转周旋,有时用几句话就能改变局面,有时默默行动就能确定事情;如果要拖延数年,再借助别人的手,即使圣人也不能保证结果了。” 谈到这里,王锡爵不知不觉流下泪来。第二天,他上疏自责有三项错误。皇上没有准许。二月,辅臣王锡爵再次上疏请求册立。皇上命令暂时停止册封三位皇子为王。王锡爵又上疏争辩,大意说:“皇上立即停止封王的命令,再确定两三年后册立的日期,确实是古代圣人听从善言、转圜改正的盛德。但臣私下忧虑过多,去年确定的命令既然能改到今年,那么怎么知道今年的命令不会改到以后呢?人情只要没有疑虑就罢了,一旦疑心产生,就会追究到宫闱的隐秘情况,忧虑到千万世以后的祸患。”又说:“皇长子年纪将近加冠,却还没有到外廷接受教育,这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皇上即使想把册立日期稍微推迟,难道能不先举行预先教育的礼仪吗?”皇上不准。不久,陈泰来、薛敷教、于孔兼、顾允成被降调到外地,礼科张贞观被削籍为民。八月,王锡爵以星象变异为由说:“上天把皇上当作自己的儿子,皇上把太子当作自己的儿子。天子的象征是帝星,太子的象征是前星。如今正要禳除彗星灾异,第一件应议论的事,没有比册立太子更重要的了。”皇上以言语安慰答复他。十一月,皇上到暖阁,召见辅臣王锡爵。王锡爵叩头竭力请求建立储位。皇上答应了。
明年出阁听讲。寻又传谕皇长子、皇三子龄岁相等,欲一并行出阁礼。锡爵复奏:“皇上有子而均爱之,均教之,固慈父一体之念。然自外廷而观,皇长子明年十三岁,皇三子明年九岁,大抵皇子生十岁而入学,以皇长子之太迟,形皇三子之太早,先后缓急之间,一不慎而圣心又晦矣。”十二月,辅臣王锡爵等请皇长子先行冠礼,上报云:“东宫与王衮冕皮弁二服,冠则皆同,其服则异,今冠礼将何从,宜暂着常服出讲。”二十二年二月,皇长子出阁讲学,礼部侍郎冯琦进仪注,上以未册立,免侍卫仪仗。二十六年五月,吏科给事戴士衡、全椒知县樊玉衡削籍谪戍。先是,庚寅山西按察使吕坤辑《闺范图志》,郑国泰重刻之,增刊后妃,首汉明德皇后,终郑贵妃。科臣戴士衡指其书上言,谓吕坤逢迎掖庭,菀枯之形已分,语侵贵妃。樊玉衡前疏皇长子册立中,亦有“皇上不慈,皇长子不孝,皇贵妃不智”等语。贵妃闻之,泣诉于上。会有援引历代嫡庶废立之事,著为一书,内刺张养蒙、刘道亨、魏允贞、郑承恩、邓光祚、洪其道、程绍、白所知、薛亨、吕坤等,名曰《忧危▯议》者,戚党疑其书出士衡手,张位教之。郑承恩遂上疏力辩,并奏士衡假造伪书,中伤善类,日为二衡,以激圣怒,欲并杀张位。上怒甚,二臣谪戍。六月,御史赵之翰以《忧危▯议》为戴士衡伪造,主于张位,预谋者徐作、刘楚先、刘应秋、杨廷兰、万建昆也。中旨礼部右侍郎刘楚先、都察院右都御史徐作罢,国子祭酒刘应秋降调,吏科左给事杨廷兰、礼部主事万建昆俱谪典史,张位先以密荐杨镐东征失利,罢去,命值赦不宥。二十八年春正月,礼部尚书余继登请先皇长子册立,而后冠礼可致祝,婚礼可致醮。大学士沈一贯请皇长子冠婚。不报。三月,南京礼部侍郎叶向高等乞行皇长子三礼。不报。己巳,移皇长子慈庆宫,再谕内阁,册立有期,群臣不得渎扰。夏四月,刑部主事谢廷讠赞请册立,谪贵州布政司照磨。戊寅,沈一贯密揭请撰敕。上报曰:“谢廷讠赞狂妄,少待之,俾天下臣民晓然知出自朕心。”秋七月癸卯,谕:“皇长子清弱,大礼稍俟之,百官毋沽名烦聒。”冬十月乙酉,谕内阁来春册储。庚子,工科都给事王德完言:“臣入京数月,道路相传,中宫役使止数人,忧郁致疾,阽危不保,臣窃谓不然。第臣得风闻言事,若如所传,则宗社隐忧。臣羡袁盎却坐之事,祁皇上眷顾中宫,止辇虚受,臣死且不朽。”上震怒,下锦衣卫狱,讯其由。吏部尚书李戴、御史周盘等论救,俱切责之。十一月,戚臣郑国泰疏请皇子先冠婚,后册立。科臣王士昌纠之。署礼部朱国祚以国泰颠倒其词,与明旨有背,恐酿无穷之祸。不报。皇长子出阁讲学,时严寒,皇长子噤甚,讲官郭正域大言:“天寒如此,殿下当珍重。”喝班役取火御寒。时中官围炉密室,闻正域言,出之。上闻亦不罪。二十九年五月丙午,戚臣郑国泰请册储冠婚,夺俸。戊申,礼科右给事杨天民、王士昌等请立储,俱谪贵州典史。御史周盘等疏救,夺俸。八月甲午,沈一贯上言:“《诗■既醉》之篇,臣祝其君曰:‘君子万年,介尔景福。’继曰:‘君子万年,永锡祚胤。’则愿其子孙之多。又曰:‘厘尔女士,从以孙子。’愿酬淑媛而生贤子孙也。《斯干》之篇曰:‘筑室百堵,西南其户,爰居爰处,爰笑爰语。’美新宫也。继曰:‘吉梦维何?维熊维熊,男子之祥。’言吉祥善事,当生圣子神孙无穷也。今称觞、万寿两宫落成,在廷同祝,而启天之祥,实自圣心始。皇上大婚及时,故得圣子早。今皇长子大礼必备其仪,推念真情,不如早谐伉俪之为适。皇上孝奉圣母,朝夕起居,不如早遂含饴弄曾孙之为乐。乞今年先皇长子大礼,明春后■举诸皇子礼。子复生子,孙复生孙,坐见本支之盛,享令名集完福矣。”上心动,谕俟即日行之。冬十月乙亥,上以典礼未备,欲改期册立。沈一贯封还圣谕,力言不可。十五日己卯,册立皇长子为皇太子,暨册封福王、瑞王、惠王、桂王,诏告天下,上特谕在籍辅臣申时行、王锡爵知之。壬辰,皇太子加冠,福、瑞诸王俱冠。三十年春正月丁巳,增东宫官属。己未,福王暂讲武英殿西庑。二月丙子,册皇太子妃郭氏,上引疾免贺。三十一年十一月丁卯,有蜚语曰《续忧危▯议》,凡三百余言,
译说明年让皇长子出阁听讲。不久又传谕说,皇长子、皇三子的年龄相差不大,想要一并举行出阁礼。王锡爵再次上奏:“皇上有几个儿子而同样爱护、同样教育他们,本来是慈父一视同仁的心意。然而从外廷看来,皇长子明年十三岁,皇三子明年九岁。大体上皇子满十岁入学;皇长子已经太迟,而皇三子又太早。在先后缓急之间,稍有不慎,圣心又会受到蒙蔽。” 十二月,辅臣王锡爵等请求皇长子先举行冠礼。皇上答复说:“东宫和亲王的衮冕、皮弁各有两种服饰,冠本身相同,服饰却不同。如今举行冠礼将依从哪一种?应暂且穿常服出阁听讲。”万历二十二年二月,皇长子出阁讲学,礼部侍郎冯琦进呈仪注,皇上因为 尚未册立,免除侍卫和仪仗。万历二十六年五月,吏科给事中戴士衡、全椒知县樊玉衡被削籍并贬戍。此前,庚寅年山西按察使吕坤编纂《闺范图志》,郑国泰为它重刻,并增刊皇后、妃嫔名录,开头是汉明德皇后,结尾是郑贵妃。科臣戴士衡指责这部书上奏,说吕坤迎合后宫,后宫中荣枯升降的形势已经分明,言语涉及并冒犯了贵妃。樊玉衡先前关于皇长子册立的奏疏中,也有“皇上不慈,皇长子不孝,皇贵妃不智”等话。贵妃听说后,哭泣着向皇上诉说。适逢有人援引历代嫡子、庶子废立之事,编成一书,暗中讥刺张养蒙、刘道亨、魏允贞、郑承恩、邓光祚、洪其道、程绍、白所知、薛亨、吕坤等人,名叫《忧危▯议》。戚党怀疑这部书是戴士衡亲手写的,是张位教唆他写的。郑承恩于是上疏竭力辩解,并奏称戴士衡假造伪书,中伤善类,每天以“二衡”之名行事,以激怒皇上,想要把张位一并杀掉。皇上大怒,戴士衡、樊玉衡二人被贬戍。【原文“▯议”中“▯”疑为OCR异体或缺字】六月,御史赵之翰说《忧危▯议》是戴士衡伪造的,主谋是张位,预先策划的人是徐作、刘楚先、刘应秋、杨廷兰、万建昆。皇上直接下旨,礼部右侍郎刘楚先、都察院右都御史徐作罢职,国子监祭酒刘应秋降调,吏科左给事中杨廷兰、礼部主事万建昆都贬为典史。张位先前因为秘密推荐杨镐出征东部而失败,被罢职离去,命令即使遇到赦免也不宽宥。万历二十八年春正月,礼部尚书余继登请求先册立皇长子,然后举行冠礼才可以致祝、婚礼才可以致醮。大学士沈一贯请求为皇长子举行冠礼和婚礼。皇上没有答复。三月,南京礼部侍郎叶向高等请求为皇长子举行三礼。皇上没有答复。己巳日,把皇长子迁入慈庆宫,又谕告内阁,册立已有日期,群臣不得再以琐碎奏疏烦扰。夏四月,刑部主事谢廷讠赞请求册立,被贬为贵州布政司照磨。戊寅日,沈一贯秘密上呈揭帖,请求撰写诏敕。皇上答复说:“谢廷讠赞狂妄,暂且等候,使天下臣民明白知道这是出自朕的心意。”【原文“讠赞”疑为OCR字形问题】秋七月癸卯日,皇上谕告:“皇长子身体清弱,大礼稍微等一等,百官不要沽名钓誉、烦扰喧嚷。”冬十月乙酉日,谕告内阁明年春天册立储君。庚子日,工科都给事中王德完说:“臣入京几个月,路上传言,中宫身边服役的只有几个人,忧郁成疾,病势危急,恐怕难以保全,臣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只是臣有听到传闻便据实进言的职责;如果传闻属实,那就是宗庙社稷暗中的忧患。臣羡慕袁盎当年退席进谏的事情,请皇上眷顾中宫,暂止车驾,虚心接受意见,即使臣死了也不朽。”皇上震怒,把他交给锦衣卫监狱,审问这件事的缘由。吏部尚书李戴、御史周盘等上疏论救,皇上都严厉责备了他们。十一月,戚臣郑国泰上疏请求皇子先举行冠礼和婚礼,之后再册立。科臣王士昌弹劾他。署理礼部的朱国祚认为郑国泰颠倒了言辞,与明确的圣旨相违背,恐怕会酿成无穷的祸患。皇上没有答复。皇长子出阁讲学,当时天气严寒,皇长子冷得牙齿打战,讲官郭正域大声说:“天气这样寒冷,殿下应当保重身体。”他喝令值班人员取火御寒。当时宦官们正在密室围炉取暖,听见郭正域的话,便把他赶了出去。皇上听说后也没有治他的罪。万历二十九年五月丙午日,戚臣郑国泰请求册立储君并举行冠婚礼,被夺去俸禄。戊申日,礼科右给事中杨天民、王士昌等请求建立储位,都被贬为贵州典史。御史周盘等上疏申救,也被夺去俸禄。八月甲午日,沈一贯上奏说:“《诗经·既醉》一篇,臣祝愿君主说:‘君子万年,介尔景福。’接着说:‘君子万年,永锡祚胤。’这就是希望他的子孙众多。又说:‘厘尔女士,从以孙子。’这是希望酬答贤淑的女子,使她生育贤能的子孙。《斯干》一篇说:‘筑室百堵,西南其户,爰居爰处,爰笑爰语。’这是赞美新宫。接着说:‘吉梦维何?维熊维熊,男子之祥。’意思是吉祥美好的事情,应当生育圣明的儿子、神异的子孙,绵延无穷。如今两宫落成,举行献酒和祝万寿的典礼,朝廷大臣共同祝贺;而开启上天祥瑞的根源,实在从圣心开始。皇上及时举行大婚,所以能够早生圣子。如今皇长子的重大礼仪必须备齐仪式,推究真实情意,不如早日成婚更为合适。皇上孝敬侍奉圣母,早晚问安起居,不如早日让她享受含饴弄曾孙的快乐。请今年先为皇长子举行大礼,明年春天以后再举行诸皇子的礼仪。儿子又生儿子,孙子又生孙子,坐看本宗支系兴盛,享有美好名声,获得全部福分。”皇上心意有所触动,谕令近日举行。冬十月乙亥日,皇上因为典礼尚未完备,想要改期册立。沈一贯封还圣谕,竭力说不可。十五日己卯日,册立皇长子为皇太子,同时册封福王、瑞王、惠王、桂王,并发布诏书告知天下;皇上特别谕告已在籍的辅臣申时行、王锡爵,让他们知道此事。壬辰日,皇太子举行加冠礼,福王、瑞王等诸王也都举行冠礼。万历三十年春正月丁巳日,增设东宫官属。己未日,福王暂时在武英殿西廊讲学。二月丙子日,册立皇太子妃郭氏,皇上称病免于庆贺。万历三十一年十一月丁卯日,有流言说《续忧危▯议》一书,共三百多字,
谓:“东宫不得已立之,而从官不备,寓后日改易之意。其特用朱赓。赓者,更也。内外官附赓者,文则戎政尚书王世扬,巡抚孙玮,总督李汶,御史张养志;武则锦衣都督王之祯,都督佥事陈汝忠,锦衣千户王名世、王承恩,锦衣指挥佥事郑国贤。又有陈矩朝夕帝前,以为之主。沈一贯右郑左王,规福避祸,他日必有靖难勤王之事。吏科都给事中项应祥撰,四川道监察御史乔应甲刊。”其书一夕间自宫门迄于衢巷皆遍,厥明,举朝失色,莫敢言。大学士朱赓得于私宅,以闻,请缉其人,乞归,不允。上大怒,令厂、卫搜缉,务得造书主名,责项应祥、乔应甲回奏。沈一贯请严迹之,侦校塞路,购赏格五千金,宫指挥佥事。或曰:“妖书似出清流之口,将以倾沈一贯者。”或曰:“此奸人作之,以陷郭正域。”正域时有清流领袖之目,见忌一贯。已,乔应甲、项应祥各回奏,奸书谤人,无自名理。不问。召皇太子慰安之,太子泣,上亦泣。随令内竖以慰安太子语谕内阁。时一贯方以楚宗事恨郭正域。正域,辅臣沈鲤门生也。鲤素踽踽,尤负望,供“天启圣聪”牌于阁,入则礼之。时开告密。鲤语人曰:“此事何必张皇也!”一贯大不怿。正域放归,待冻潞河之杨村,闻问不绝,一贯益侧目。十二月壬午,给事钱梦皋直指正域并及沈鲤,御史康丕扬佐之。初,侨医吴江、沈令誉多贵游,丕扬巡城迹捕之,搜得楚王揭华走氐副封,及刑部主事于玉立所致吏部郎中王士骐书,以玉立起官,士骐与正域左右之。又前汉中府同知荆门胡化、首渠县训导阮明卿撰妖书,廉问无据,而明卿为梦皋姻,故梦皋首攻正域。疏中称:“沈令誉,郭氏之食客,胡化同乡之年友,当亟讯奸党,治正域罪。次辅沈鲤屡为奸人缓颊,举朝曰大变,彼曰小事;举朝曰当捕,彼曰可容。所上揭有震动人心,亏损圣德等语。回互隐伏,意欲何为?”疏入,中外大骇。于是发卒围正域舟,捕其仆隶乳媪十三人。巡捕都督陈汝忠又获正域舍人毛尚文、江夏布衣王忠。巡城御史康丕扬捕僧达观、琴士锺澄、百户刘相等,同沈令誉下诏狱,考讯无所得。逻校且环逼鲤邸,迫胁不堪。皇太子遣阉人语阁臣曰:“先生辈容我,乞全郭侍郎。”会都察院温纯上书讼之,唐文献、陶望龄先后诣沈一贯为解,陈矩亦力持之,鲤得安。王士骐、于玉立以词连落职,锦衣都督王之祯、千户王名世等首锦衣都督周嘉庆下东厂会鞫,阖门惨掠,嘉庆亦不承。吏部尚书李戴为嘉庆外父,拷讯时不忍惨视,起入中堂。上闻而恶之,罢戴归。命锦衣严鞫妖书。沈一贯、朱赓请宽疑狱。沈鲤亦上章引咎,且乞归,不听。最后锦衣百户崔德缉顺天黜生▯生光并其子其篇,妇赵氏、陈氏鞫之。生旋光性险贼,善胁人金,坐谴戍大同,赦归终不悛,犹胁郑国泰家。方廷讯时,丕扬等皆欲坐郭正域,御史牛应元指天为誓,沈裕厉声折生光,从重论,恐株连多人,无所归狱。生光自诬服,叹曰:“朝廷得我结案,如一移口,诸君何处求生活乎?”刑部尚书萧大亨必欲穷究之。礼部侍郎李廷机、赵世卿告辅臣赓,谓即此可以具狱。赓以语一贯,事得稍解。三十二年夏四月乙酉,提督东厂司礼太监陈矩上妖书狱,移▯生光刑部论斩。上欲加等,以谋危社稷律论磔。矩素清直,妖书事保全善类为多。壬寅,▯生光磔于市,妻子戍边。妖书非生光也,第其人可死,故人不甚怜之。或谓妖书出武英殿中书舍人永嘉赵士祯,后士祯疾笃,自言之,肉碎落如磔。三十九年九月己酉,皇贵妃王氏薨。妃虽生皇太子,失宠目眚,比疾笃,太子始知之,亟至,宫门尚闭,抉钥而入。妃手太子衣而泣曰:“儿长大如此,我死何憾!”太子恸,左右皆泣,莫能仰视,须臾薨。四十年冬十月,阁臣叶向高请福王之国,报明年春举行。四十一年春正月,礼部请东宫开讲,福王就国。不报。四月,兵部尚书王象干复请之。上曰:“亲王之国,祖制在春,今▯俞期矣,其明年春举行。”五月辛未,叶向高言:“福王之国,奉旨明春举行,顷复以庄田四万顷责抚、按,如田顷足而后行,则之国何日?圣谕明春举行,亦宁可必哉!福王奏称祖制,谓祖训有之乎?会典有之乎?累朝之功令有之乎?王所引祖制,抑何指也?如援景府,则自景府而前,庄田并未出数千顷外,独景府▯俞制,皇祖一时失听,至今追咎,王奈何尤而效之!自古开国承家,必循理安分为可久。郑庄爱太叔段为请大邑,汉窦后爱梁孝王封以大国,皆及身而败。臣不胜忠爱之念,不得不明言之。”
译其中说:“东宫是不得已才建立的,属官又不完备,含有将来改换的意思。特别任用朱赓,因为‘赓’就是‘更换’的意思。内外官员中依附朱赓的,文官有戎政尚书王世扬、巡抚孙玮、总督李汶、御史张养志;武官有锦衣卫都督王之祯、都督佥事陈汝忠、锦衣卫千户王名世、王承恩、锦衣卫指挥佥事郑国贤。又有陈矩早晚侍奉皇帝,作为这件事的主谋。沈一贯袒护郑贵妃而排斥王氏,谋划让福王避开祸患,将来一定会有靖难、勤王之事。吏科都给事中项应祥撰写,四川道监察御史乔应甲刊刻。”这部书一夜之间从宫门直到街巷到处都是。第二天早晨,满朝官员都惊惶失色,没有人敢说话。大学士朱赓在私宅得到此书,报告皇上,请求搜捕作者,并请求归乡,皇上没有答应。皇上大怒,命令厂卫搜捕,务必查出编造此书者的姓名,并责令项应祥、乔应甲回奏。沈一贯请求严密追查,侦察校尉堵塞道路,悬赏五千金以及宫中指挥佥事的职位。有人说:“妖书似乎出自清流之口,是要倾覆沈一贯。”有人说:“这是奸人编造的,用来陷害郭正域。”郭正域当时被视为清流领袖,为沈一贯所忌惮。【原文“▯议”疑为OCR异体或缺字】后来,乔应甲、项应祥各自回奏说,这是奸书,诽谤他人,没有自己的名义和道理。皇上没有追问。皇上召皇太子加以安慰,太子哭泣,皇上也哭泣。随后命令宫中内侍把安慰太子的话传谕内阁。当时沈一贯正因为楚宗的事情怨恨郭正域。郭正域是辅臣沈鲤的门生。沈鲤一向孤高自守,尤其负有声望,曾在内阁悬挂“天启圣聪”的牌子,入阁时便向它行礼。当时正开设告密渠道,沈鲤对人说:“这件事何必如此张皇呢!”沈一贯非常不高兴。郭正域被放归,在潞河杨村等待渡河,听到的讯问不断,沈一贯更加对他侧目。十二月壬午日,给事中钱梦皋直接指责郭正域,并牵连沈鲤,御史康丕扬加以附和。起初,游医吴江、沈令誉结交了许多贵族子弟,康丕扬巡城时追踪逮捕他们,搜得楚王揭帖华走氐的副封,以及刑部主事于玉立写给吏部郎中王士骐的信;于玉立因此得到起用,王士骐则与郭正域互相支持。又有前汉中府同知荆门人胡化、首渠县训导阮明卿编写妖书,查访却没有证据;而阮明卿是钱梦皋的姻亲,所以钱梦皋首先攻击郭正域。奏疏中说:“沈令誉是郭家的食客,胡化是同乡的年友,应当立即审讯奸党,治郭正域的罪。” “次辅沈鲤屡次替奸人说情,满朝都说这是大变故,他却说是小事;满朝都说应当逮捕,他却说可以容忍。他所上揭帖中有‘震动人心’‘亏损圣德’等话。这样反复回避、隐瞒,究竟想做什么?”奏疏送入后,朝廷内外都大为惊骇。于是派兵包围郭正域的船,逮捕他的仆役和乳母共十三人。巡捕都督陈汝忠又捕获郭正域的舍人毛尚文、江夏平民王忠。巡城御史康丕扬捕获僧人达观、琴师锺澄、百户刘相等,与沈令誉一同交付诏狱审讯,却没有得到任何结果。侦察校尉又围逼沈鲤的宅第,使他受到难以忍受的胁迫。皇太子派宦官对阁臣说:“先生们容纳我,请求保全郭侍郎。”适逢都察院温纯上书为郭正域申辩,唐文献、陶望龄先后到沈一贯那里为郭正域解脱,陈矩也竭力坚持此事,沈鲤因此得到安全。王士骐、于玉立因供词牵连而被罢职,锦衣卫都督王之祯、千户王名世等被锦衣卫都督周嘉庆首先交给东厂会同审讯,满门遭到惨酷拷打,周嘉庆也不承认。吏部尚书李戴是周嘉庆的岳父,审讯时不忍心看这种惨状,起身进入中堂。皇上听说后很厌恶他,罢免李戴让他回乡。命锦衣卫严厉审讯妖书案。沈一贯、朱赓请求宽缓这桩疑狱。沈鲤也上章自请承担罪责,并请求归乡,皇上没有答应。最后,锦衣卫百户崔德缉拿顺天府黜生▯生光及其儿子其篇、妇人赵氏、陈氏审讯。▯生光性情险恶凶狠,擅长勒索他人钱财;他因罪被谴责戍守大同,遇赦归来后始终不改,仍然勒索郑国泰的家人。正在朝廷审讯时,康丕扬等都想把罪责归于郭正域,御史牛应元指天发誓,沈裕厉声驳斥▯生光,主张从重论罪,担心牵连很多人,使案件无法归结。▯生光自己诬陷认罪,叹息说:“朝廷抓到我来结案,就像只移动一下嘴,诸位还能到哪里求活呢?”刑部尚书萧大亨一定要彻底追查。礼部侍郎李廷机、赵世卿告诉辅臣朱赓,说仅凭这些就可以结案。朱赓把话转告沈一贯,事情才稍稍得到缓解。【原文“▯生光”人名含异常字形,无法确定规范字】万历三十二年夏四月乙酉日,提督东厂、司礼监太监陈矩上报妖书案,将▯生光移交刑部判处斩刑。皇上想要加重处罚,依据谋害危及社稷的法律判处磔刑。陈矩一向清廉正直,在妖书案中大多保全了善良之人。壬寅日,▯生光在市集被磔死,妻子儿女戍守边地。妖书并不是▯生光所写,只是此人本来就该死,所以人们并不十分怜悯他。有人说妖书出自武英殿中书舍人、永嘉人赵士祯;后来赵士祯病重,自称是自己所写,肉身碎裂而死,像受磔刑一样。【原文“▯生光”人名含异常字形,无法确定规范字】万历三十九年九月己酉日,皇贵妃王氏去世。王妃虽然生了皇太子,却失去宠爱,并且眼睛有病。等到病势严重,太子才知道,急忙赶来,但宫门还关闭着,他撬开锁进入。王妃拉着太子的衣服哭着说:“儿子已经长成这样,我死还有什么遗憾!”太子悲痛万分,左右侍从都哭了,没有人能够抬头仰视。不一会儿,王妃去世。万历四十年冬十月,内阁大臣叶向高请求让福王到封国去,皇上答复说明年春天举行。万历四十一年春正月,礼部请求东宫开始讲学,福王前往封国。皇上没有答复。四月,兵部尚书王象干再次提出请求。皇上说:“亲王前往封国,祖制规定在春天,如今已经超过期限了,应当在明年春天举行。”五月辛未日,叶向高说:“福王前往封国,奉旨定在明年春天举行,近来又因为庄田四万顷,责令抚按官办理;如果一定要等到田地数额足够以后才出发,那么到封国要等到哪一天?圣谕说明年春天举行,难道也未必一定吗!福王奏称祖制,祖训中有这样的规定吗?《会典》中有吗?历朝的法令中有吗?王所引用的祖制,究竟指什么?如果援引景王府的先例,那么从景王府以前,庄田从未超过数千顷;只有景王府超越制度,这是皇祖一时听信失误,直到今天还在追悔责怪,王为什么反而责怪别人而效法他呢?自古以来开创国家、承继家业,都必须遵循道理、安守本分,才能长久。郑庄公宠爱太叔段,为他请求大邑;汉代窦太后宠爱梁孝王,封给他大国;二人都在自己活着时遭到失败。臣不胜忠诚爱护之情,不得不明白说出这些。”
六月己丑,锦衣卫百户王曰干讦奏奸人孔学与皇贵妃宫中内侍姜、庞、刘诸人,请妖人王子诏诅咒皇太子,刊木像圣母、皇上,钉其目,又约赵思圣在东宫侍卫,带刀行刺,语多涉郑贵妃、福王。叶向高语通政使,具参疏与曰干奏同上之。向高密揭曰干、孔学皆京师无赖,▯张至此,此大类往来妖书;但妖书匿名难诘,今两造俱在法司,其情立见。皇上第静俟,勿为所动,动则滋扰。上初览曰干疏,震怒。及见揭,意解,遂不问。东宫遣取阁揭,向高曰:“皇上既不问,则殿下亦无庸更览。”皇太子深然之。寻御史以他事参日干下之狱。▯俞年而“挺击”之狱兴。四十二年三月丙子,福王常洵之国。四十三年二月,南京御史汪有功言福府内侍李进忠擅祭告孝陵。不报。秋七月,太常寺少卿史孟麟请册立皇太孙,谪两淮盐运判官。四十四年八月壬寅,皇太子出阁讲学,盖旷期十二年。四十八年夏四月,皇后王氏崩。后贤而多病,国本之论起,上坚操立嫡不立长之语。群疑上意在后病不可知,贵妃即可为国母,举朝皇皇。及上年高,后以贤见重,而东宫益安,至是崩。中宫虚位数月,贵妃竟不进位。上不豫,右谕德张鼐上言:“皇上起居静摄,皇太子执礼之暇,时亲左右,皇长孙少成之气,娱乐庭除,既足宽怀,亦称聚顺。臣窃见士民之家,或慈母见背,严父孤单,惟儿孙绕膝,可开眉宇。虽天子不同民间,而骨肉应无二理。”七月,时上寝疾久,皇太子希得召见,御史左光斗等诣方从哲请候安。从哲曰:“上讳疾,即入门,左右不敢传。”兵科给事中杨涟曰:“昔宋文潞公问仁宗疾,内侍不肯言。潞公曰:‘天子起居,汝曹不令宰相知,将无他志?下中书省行法。’今诚日三问,不必见,亦不必上知,第令内臣知大臣在门。且公当宿阁中。”从哲曰:“非故事。”曰:“潞公不诃史志骢乎?此何时?尚问故事!”二十一日丙申,上疾大渐,召辅臣方从哲等入弘德殿,寻出,日已旰,皇太子尚彷徨寝门外,不得入。涟、光斗遣人语东宫内侍王安曰:“上疾甚,不召太子,非上意。太子当力请入侍,以备非常,即夜毋轻出。”安故守正,力拥佑太子。即日上崩,遗命封贵妃郑氏为皇后。泰昌元年,即万历四十八年也。八月,光宗既践祚,遵遗命封皇贵妃,命礼部查例行。尚书孙如游争之曰:“祖宗朝,其以配而后者,乃敌体之经,其以妃而后者,则从子之义。故累朝非无抱衾之爱,终引割席之嫌者,则以例所不载也。皇贵妃事先帝有年,不闻倡议于生前,而顾遗诏于逝后,岂先帝弥留之际,遂不及致详邪?且王贵妃诞育殿下,岂非先帝所留意者!乃恩典尚尔有待,而欲令不属毛离里者,得子其母,恐九原亦不无怨恫也。郑贵妃贤而习于礼,处以非分,必非其心之所乐。书之史册,传之后■,将为盛代典礼之累,且昭先帝之失言,非所以为孝也。《中庸》称达孝为善继善述,义可行,则以遵命为孝;义不可行,则以遵礼为孝。臣不敢奉命。”从之。谷应泰曰:光宗本恭妃所产,神皇之元子也。恭妃无宠,擅宠者郑贵妃耳。乃自万历十四年辅臣申时行以建储为请,至二十九年而储位始定,自古父子之间,未有受命若斯之难也。语云:“贵夫人爱孺子。”又云:“母爱者子抱。”其时枯菀之势既形,金▯之寒斯剧,羽翼孝惠者少,树功舒王者多,而青宫一席尚忍言哉!乃首以争国本获谴者,礼垣罗大▯、中书黄正宾也。又给事李献可、尚书李春长辈,或杖或戍,一鸣辄斥,甚至九臣面诘政府,十四官同时降削。而神宗动加激扰之名,冀箝天下之口,不特不欲建储也。因储礼之不举,而冠婚愆期,旷不豫教。其后乃令三王并封,又欲二王并讲。女戎伏妖,盖若是其忍乎!夫《易》称长子主器,《记》美一人元良,重光重润,自古荣之。而神宗乃以正天伦之语,为不入耳之言,深相怨毒,酷罚示威,则有物以蔽之也。究之前星之辉渐朗,摘瓜之谋不行。论者以诸臣静听,则蚤且观成。予则以诸臣力争,故久而克定也。方郑妃盛年,神宗固尝许以立爱矣。而言者纷纭,格不得发。始则谴诤臣以快宫闱,终亦未必不援朝论以谢嬖幸。始则欲以神器之重酬晏私之爱,究亦不能以房闼之昵废天下之公。如是则王家屏之封还御批,李腾芳之上书执政,断当以口舌争之者也。已而妖书反间,诅咒横行,缇校勾摄,纷然四出,与汉治巫蛊何异?呜呼!王之祯犹江充也,四明犹公孙贺也。即不株累东宫,而含沙射人,宁有幸乎?幸生光诬服,得弛罗织,设事更蔓延,鱼网之设,鸿则离之,都人士宁得安枕卧邪!比太子既建,而禁不出阁者又十二年。至史梦麟请册皇太孙,犹加降谪焉。盖神宗怒未怠已!
卷六十八
译六月己丑日,锦衣卫百户王曰干揭发奏报奸人孔学以及皇贵妃宫中的内侍姜、庞、刘等人,请妖人王子诏诅咒皇太子,刻制圣母、皇上的木像,钉住它们的眼睛;又约定赵思圣在东宫担任侍卫,带刀行刺,言语多涉及郑贵妃、福王。叶向高告诉通政使,拟写参劾奏疏,与王曰干的奏疏一起上呈。叶向高秘密上揭帖说,王曰干、孔学都是京城的无赖,竟然夸张到这种地步,这件事很像往来的妖书;只是妖书匿名,难以追问,如今双方都在法司,真情很快就会显现。皇上只需静静等待,不要被它触动;一旦有所行动,反而会增加扰乱。皇上起初看王曰干的奏疏时震怒,等看了揭帖后,怒意消解,于是没有追究。东宫派人来取内阁揭帖,叶向高说:“皇上既然不追究,那么殿下也不必再看。”皇太子深以为然。不久,御史又因其他事情弹劾王曰干,把他交付监狱。过了▯俞年,‘挺击’案件兴起。【原文“▯俞年”疑有OCR或缺字问题】万历四十二年三月丙子日,福王常洵前往封国。万历四十三年二月,南京御史汪有功说福王府内侍李进忠擅自祭告孝陵。皇上没有答复。秋七月,太常寺少卿史孟麟请求册立皇太孙,被贬为两淮盐运判官。万历四十四年八月壬寅日,皇太子出阁讲学,这大概已经拖延了十二年。万历四十八年夏四月,王皇后去世。王皇后贤德而且多病,关于国本的争论兴起后,皇上坚持“立嫡而不立长”的说法。群臣怀疑皇上的意思在于皇后病情可能有变,贵妃便可以成为国母,因此满朝惶惶不安。等到皇上年老,皇后因为贤德而受到重视,东宫也更加安稳,到这时皇后去世了。中宫空缺了几个月,贵妃最终也没有晋升位号。皇上身体不适,右谕德张鼐上奏说:“皇上静养调摄,皇太子在守礼的空闲,时常亲近皇上的身边;皇长孙年少而富有生气,在宫庭中游乐,既足以使皇上宽心,也符合亲人相聚的和顺之情。臣私下见到士人百姓之家,有时慈母去世,严父孤单,只有儿孙环绕膝下,才可以舒展眉头。天子虽然不同于民间百姓,但骨肉亲情应当没有两样。” 七月,当时皇上卧病已经很久,皇太子很少得到召见,御史左光斗等到方从哲那里请求问候皇上安否。方从哲说:“皇上忌讳谈病,一进门,左右侍从都不敢传报。”兵科给事中杨涟说:“从前宋代文彦博问仁宗的病,内侍不肯说。文彦博说:‘天子的起居,您们不让宰相知道,难道是另有图谋吗?下令中书省依法处理。’如今即使每天问候三次,不必亲自见皇上,也不必让皇上知道,只要让内臣知道大臣在门外就可以了。而且您应当住在内阁中。”方从哲说:“这不合旧例。”杨涟说:“文彦博难道责备史志聪了吗?这是什么时候了,还只问旧例!”二十一日丙申日,皇上的病情严重恶化,召辅臣方从哲等进入弘德殿。不久他们出来时,天色已经很晚,皇太子还在寝宫门外徘徊,不能进去。杨涟、左光斗派人告诉东宫内侍王安:“皇上的病很重,却不召太子,这不是皇上的本意。太子应当竭力请求进去侍奉,以防备意外,即使到了夜里也不要轻易出来。”王安一向坚持正直,竭力拥护、保护太子。当天皇上去世,遗命册封贵妃郑氏为皇后。泰昌元年,就是万历四十八年。八月,光宗已经即位,遵照遗命册封皇贵妃,命礼部查考旧例办理。尚书孙如游反对说:“祖宗朝代,以正妻而成为皇后的,是嫡妻配偶的常规;以妃嫔而成为皇后的,则是因其作为皇子的母亲而尊奉的道义。所以历朝并非没有宠爱妃嫔之情,最终却又产生割席断交的嫌隙,因为这种做法不载于旧例。皇贵妃侍奉先帝多年,生前没有听说先帝倡议册封,反而在死后留下遗诏,难道先帝临终之际,竟来不及把事情详细考虑吗?况且王贵妃生育殿下,难道不是先帝所留意的人吗?如今这项恩典尚且还需等待,却想让没有亲属关系的人得到奉养其母的名分,恐怕九泉之下也不会没有怨恨。郑贵妃贤德而熟悉礼法,把她置于不合本分的地位,一定不是她心中所乐意的。把这件事写入史册,传给后世,将成为盛世礼制的累赘,而且彰显先帝失言,并不是尽孝的办法。《中庸》说,大孝在于善于继承先志、善于述行先业;如果道义可以实行,就应当遵守遗命作为孝;如果道义不能实行,就应当遵守礼制作孝。臣不敢奉行这道命令。”皇上听从了。谷应泰说:光宗本是恭妃所生,是神宗的长子。恭妃不得宠,专擅宠爱的却是郑贵妃。从万历十四年辅臣申时行请求建立储位,到二十九年储位才确定,自古以来父子之间,从未有过像这样艰难地接受遗命的。俗话说:“贵夫人爱小儿。”又说:“母亲受宠爱,儿子就能得到拥抱。”当时宫中荣枯的形势已经显露,金屋藏娇的寒意也格外强烈,辅佐孝惠太子的力量很少,替舒王树立功劳的人却很多,青宫太子之位还能忍心说吗?最先因为争论国本而获罪的,是礼部主事罗大▯、中书黄正宾。又有给事中李献可、尚书李长春等人,有的受杖,有的戍边,一开口进谏就被斥退,甚至九位大臣当面质问内阁,十四名官员同时被降职、削籍。而神宗动辄加上‘激扰’的罪名,希望堵住天下人的嘴,他不只是不要建立储位而已。因为储位礼仪没有举行,冠礼和婚礼也一再延误,长期不预先教育太子。后来又命令三位王子一并封王,并且想让两位王子一并讲学。女祸潜伏其中,难道竟然可以忍心到这种程度吗!”【原文“罗大▯”含异常字形,无法确定规范字】《易经》说长子主持宗庙祭器,《礼记》赞美一人为元良,认为光明相继、恩泽相承,自古都以此为荣耀。然而神宗却把端正天伦的话当作不入耳的言论,深深怨恨,严酷施刑来显示威势,这是因为有某种东西蒙蔽了他。追究到最后,前星的光辉渐渐明亮,摘瓜的谋划没有实行。评论者认为,如果群臣都静静听从,那么很早就可以坐等事情成功。我却认为,正因为群臣竭力争辩,所以事情拖延很久后终于确定。当郑妃正值盛年时,神宗本来确实曾答应立宠爱之人。可是进言者纷纷而来,使此事被阻止,无法发布。起初是以斥责谏诤大臣来使后宫快意,最终也未必不是借助朝廷舆论来向宠幸之人谢罪。起初想以神器的重大权力酬答闺房私情,到了最后也不能因为内宫亲昵而废弃天下公义。这样看来,王家屏封还御批、李腾芳上书执政,确实都应当靠言语争辩。后来妖书反间,诅咒横行,缇骑校尉四处拘捕,纷纷出动,与汉代治理巫蛊之事有什么不同?唉!王之祯就像江充,四明就像公孙贺。即使没有牵连东宫,暗中含沙射人,难道还能有幸吗?幸亏▯生光诬陷认罪,使罗织之网得以松弛;假如事情更加蔓延,鱼网一旦张设,鸿雁也会被捕获,京城人士难道还能安稳睡觉吗?” 等到太子已经建立储位后,又禁止他出阁讲学十二年。直到史孟麟请求册立皇太孙,仍然加以降职贬谪。大概神宗的怒意至今还没有消退吧!卷六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