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三
○刘瑾用事武宗正德元年春正月,以神机营中军二司内官太监刘瑾管五千营。瑾,陕西兴平人。故姓谈,景泰中自宫,为刘太监名下,因其姓。成化时,领教坊见幸。弘治初,摈茂陵司香。其后得侍东宫,以俳弄为太子所悦。太子即位,时瑾掌钟鼓司。钟鼓司,内侍之微者也。瑾朝夕与其党八人者,为狗马鹰犬、歌舞角▯以娱帝,帝狎焉。八人者:马永成、高凤、罗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张永,其一瑾。瑾尤狯给,颇通古今,常慕王振之为人。至是,渐用事。六月辛酉,雷震郊坛禁门、太庙脊兽、奉天殿■吻。大学士刘健、谢迁、李东阳闻帝与八人戏亡度,连疏请诛,略曰:“政在于民生国计,则若罔闻知,事涉于近幸贵戚,则牢不可破。臣等叨居重地,徒拥虚■。或旨从中出,略不与闻;或众所拟议,竟行改易。若以臣言为是,则宜传赐施行;臣等言非,亦宜明加斥责。而往往留中不发,视之若无。臣等因循玩忄曷,窃禄苟容,既负先帝,又负陛下。”语甚切直,不报。冬十月,户部尚书韩文,每退朝对属言,辄泣下。郎中李梦阳曰:“公为国大臣,义同休戚,徒泣何益!”文曰:“计安出?”梦阳曰:“比言官章入,交劾诸内侍。章下阁,阁下持劾章甚力。公诚及此时,率诸大臣死争,阁老得诸大臣,持劾章必益坚,去瑾辈易耳。”文捋须昂肩,毅然曰:“是也!即事勿济,吾年足死矣;不死不足以报国。”明日早朝,文密叩阁老,阁老许之;倡诸大臣,诸大臣皆应诺。文退,乃嘱梦阳具疏草,文读而芟之,曰:“是不可文,文恐上不省;不可多,多览勿竟也。”疏具,遂合九卿诸大臣上言曰:“臣等待罪股肱之列,值主少国疑之秋,仰观干象,俯察物议,至于中夜起叹,临食而泣者屡矣。臣等伏思,与其退而泣叹,不若昧死进言,此臣之志,亦臣之职也。伏睹近岁以来,太监马永成、谷大用、张永、罗祥、魏彬、刘瑾、丘聚、高凤等,置造巧伪,淫荡上心。或击球走马,或放鹰逐兔,或俳优杂剧错陈于前,或导万乘之尊与人交易,狎昵▯亵,无复礼体。日游不足,夜以继之,劳耗精神,亏损圣德。遂使天道失序,地气靡宁,雷异星变,桃李秋花,考厥占候,咸非吉祥。缘此辈细人,唯知蛊惑君上以行私,而不知皇天眷命,祖宗大业,皆在陛下一身。高皇帝艰难百战,取有四海,列圣继承,传之陛下。先帝临崩顾命之语,陛下所闻也。奈何姑息群小,置之左右,为长夜之游,恣无厌之欲,以累圣德乎!前古阉宦误国,汉十常侍,唐甘露之变,是其明验。今永成等罪恶既著,若纵而不治,为患非细。伏望陛下将永成等缚送法司,以消祸萌。”疏入,上惊泣不食,诸阉大惧。先是,科道交章请除群奸,阁议持章不肯下,诸阉已窘,相对涕泣。会诸大臣疏又入,于是上遣司礼监八人,齐诣阁议。一日三至,健等卒持不下。内司礼监太监王岳者,亦东宫旧臣也,素刚直,颇恶其侪所为,独曰:“阁议是!”明日,忽有旨召诸大臣入。大臣有归咎韩文者,文不应。至左顺门,太监李荣手诸大臣疏,曰:“有旨:诸大臣爱君忧国,言良是。弟奴侪侍上久,不忍即置之法,幸少宽之,上自处耳。”众相顾,莫敢出一语。韩文曰:“今海内民穷盗起,天变日增,群小辄导上游宴无度,荒弃万几。文等备员卿佐,何忍无言!”荣曰:“疏备矣。上非不知,第欲稍宽之耳,上固有处。”吏部侍郎王鏊曰:“脱不处,奈何?”曰:“是在荣,荣颈裹铁邪,敢误国!”是日,诸阉益窘,自求安置南京,而阁议又持不从。时王岳与司礼太监范亨、徐智等亦助文等,密奏上,上不得已允之,待明旦发旨,捕瑾等下狱。而吏部尚书焦芳者,故与瑾善,遂以所谋泄之瑾。瑾等亦廉知王岳密奏事,八人者遂夜趋上前,环跪哭,以头抢地,曰:“微上恩,瑾等磔馁狗矣。”上色动,瑾辄进曰:“害瑾等者,岳也。”帝曰:“何也?”曰:“岳东厂也,外谓谏官,诸先生有言第言,而阁议时,岳又独称是。此何情也?夫狗马鹰犬,岳买献否?而独咎瑾等。”帝怒曰:“吾收岳矣。”瑾曰:“狗马鹰兔,何损万几?今左班官敢哗无忌者,司礼监无人也;有则惟上所欲为,谁敢言者!”上怒,是夜立命刘瑾入掌司礼监兼提督团营。丘聚提督东厂,谷大用提督西厂,张永等并司营务,分据要地。瑾夜传命榜岳、亨、智,逐之南京,而外廷未知也。晨伏阙,则旨下。健等知事不可为,各上疏求去。瑾矫诏勒健、迁致仕,惟东阳独留。盖前阁议时,健尝推案哭,迁亦訾瑾等不休,惟东阳稍缄默,故得独留。
译○刘瑾掌权:武宗正德元年春正月,任命神机营中军二司内官太监刘瑾掌管五千营。刘瑾是陕西兴平人。原来姓谈,景泰年间自行阉割,成为刘太监名下的人,因而改姓刘。成化年间,领教坊事,得到皇帝宠幸。弘治初年,被排挤到茂陵司香。后来得以侍奉东宫,凭借滑稽戏弄受到太子喜爱。太子即位时,刘瑾任掌钟鼓司。钟鼓司是内侍中地位较低的机构。刘瑾早晚同他的八个党羽,以狗马、鹰犬、歌舞和杂戏娱乐皇帝,皇帝也同他们亲狎。八人是马永成、高凤、罗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张永,另一个就是刘瑾。刘瑾尤其狡猾机敏,颇为通晓古今,常常羡慕王振的为人。到这时,他逐渐掌握权势。六月辛酉日,雷震击了郊坛禁门、太庙脊兽和奉天殿的鸱吻。大学士刘健、谢迁、李东阳听说皇帝同八人嬉戏没有节制,连续上疏请求诛杀他们,大意说:“涉及民生国计的政务,皇帝却像没有听见一样;涉及近幸、贵戚的事情,却牢不可破。我们忝居重要职位,只是徒然拥有虚名。有时诏旨从宫中发出,完全不让我们知道;有时众人共同拟定的意见,竟被擅自改动。如果认为我们的话正确,就应传旨准许施行;如果认为不正确,也应当明确斥责我们。然而往往把奏章留在宫中不发,对它们视若无睹。我们因循苟且、玩忽职守,白拿俸禄、苟且容身,既辜负先帝,也辜负陛下。”话说得十分恳切直率,但没有得到答复。冬十月,户部尚书韩文每次退朝后对属官说话,总是流下眼泪。郎中李梦阳说:“您是国家大臣,按义理应与国家同甘共苦,只是哭有什么用!”韩文说:“该想什么办法呢?”李梦阳说:“近来言官的奏章送入宫中,交相弹劾那些内侍。奏章下到内阁,内阁坚持弹劾他们,非常有力。您如果正赶上这个时候,率领各位大臣拼死力争,阁老得到各位大臣的支持,坚持弹劾的奏章一定会更加坚定,除掉刘瑾这些人就容易了。”韩文捋着胡须,抬起肩膀,毅然说:“对!即使事情不能成功,我的年纪也足以死了;不死不足以报国。”第二天早朝,韩文秘密拜见阁老,阁老答应了;韩文倡议各位大臣,大家都答应。韩文退下后,便嘱咐李梦阳起草奏疏。韩文读后删改,说:“这些话不能写得文饰,文饰了恐怕皇上看不懂;也不能写得太多,内容太多,皇上就不会看完。”奏疏写成后,便联合九卿和各位大臣上奏说:“我们等人身处辅佐大臣之列,正值君主年少、国家多疑难的时期。仰观天象,俯察舆论,以至于半夜起身叹息、面对食物流泪,已经多次了。我们私下思量,与其退下来哭泣叹息,不如冒死进言;这是我们的志向,也是我们的职责。近年以来,太监马永成、谷大用、张永、罗祥、魏彬、刘瑾、丘聚、高凤等人,制造巧伪之事,放纵皇上的心志。” 他们有时击球跑马,有时放鹰追兔,有时让俳优杂剧纷纷在皇帝面前表演,有时引导万乘之尊同人做买卖,亲昵猥亵,完全没有礼仪体统。白天游玩还嫌不够,夜晚也接着游玩,劳损精神,损害圣德。于是使天道失去秩序,地气不得安宁,雷电异常、星象变异,桃李在秋天开花;考察这些征兆,都是不吉祥的。由于这些小人只知道蛊惑君上以谋求私利,却不知道皇天的眷顾、祖宗的基业,全都系于陛下一身。高皇帝历经艰难、百战而取得天下,历代圣主相继承继,将天下传给陛下。先帝临终时的顾命之言,陛下是听到过的。为什么姑息这些小人,把他们安置在身边,让他们陪着进行漫无休止的夜游,放纵无穷无尽的欲望,从而连累圣德呢!古代宦官误国的事,汉代十常侍、唐代甘露之变,就是明显的验证。如今马永成等人的罪恶已经彰显,如果放纵而不治罪,造成的祸患就不小。希望陛下把马永成等人捆送司法部门,以消除祸患的苗头。”奏疏送入后,皇帝惊惧哭泣,不肯吃饭,宦官们都非常害怕。在这以前,科道官接连上疏请求铲除群奸,内阁商议时坚持不肯把奏章下发,宦官们已经处境窘迫,彼此相对哭泣。正好各位大臣的奏疏又送入宫中,于是皇帝派司礼监八人一同到内阁议论。一天之内来了三次,刘健等人最终坚持不肯下发奏章。司礼监太监王岳也是东宫旧臣,平素刚正耿直,很厌恶同僚的所作所为,独自说:“内阁的意见是正确的!”第二天,忽然有诏旨召各位大臣入宫。大臣中有人把责任归咎于韩文,韩文不作回应。到了左顺门,太监李荣手里拿着各位大臣的奏疏,说:“有诏旨:各位大臣爱护君主、忧虑国家,说得很正确。只是这些宦官侍奉皇上已久,不忍立即把他们交付法司,希望暂且宽容他们,皇上自有处置。”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一句话。韩文说:“如今海内百姓贫困、盗贼兴起,天变日益增多,群小却总是引导皇上无节制地游宴,荒废万机。我们充任卿佐,怎么忍心不说话!”李荣说:“奏疏已经说得很完备了。皇上不是不知道,只是想暂且宽容他们,皇上自有安排。”吏部侍郎王鏊说:“如果最终不处置,怎么办?”李荣说:“这就要看我李荣了,难道我的脖子是铁做的,敢于误国吗!”这一天,宦官们更加窘迫,自己请求安置到南京,但内阁商议仍坚持不同意。当时王岳和司礼太监范亨、徐智等人也帮助韩文等人,秘密奏告皇帝。皇帝不得已答应了,准备第二天早晨下诏逮捕刘瑾等人入狱。然而吏部尚书焦芳原来同刘瑾交好,于是把谋划泄露给刘瑾。刘瑾等人也很快探知王岳秘密上奏的事情,八人于是连夜奔到皇帝面前,围跪哭泣,用头撞地,说:“如果不是皇上的恩典,我们早已被肢解后喂狗了。”皇帝脸色变了,刘瑾趁机进言说:“害我们的人就是王岳。”皇帝说:“为什么?”刘瑾说:“王岳掌管东厂,对外自称谏官;各位先生有什么话只管说,内阁议论时王岳又独自称是。这是什么心思?狗马鹰犬,难道是王岳买来献上的,为什么只责怪我们!”皇帝怒说:“我要收拾王岳。”刘瑾说:“狗马鹰兔,哪里会损害国家大事?如今左班官员敢于喧哗而无所顾忌,是因为司礼监没有人;如果有了人,一切只听凭皇上所想,谁还敢说话!”皇帝大怒,当夜立即命刘瑾入掌司礼监,兼提督团营;丘聚提督东厂;谷大用提督西厂;张永等人一同掌管营务,分别占据重要职位。刘瑾连夜传旨,把王岳、范亨、徐智榜示后逐往南京,而外廷还不知道。早晨群臣到宫门伏地请罪,诏旨已经下达。刘健等人知道事情无法挽回,各自上疏请求离职。刘瑾伪造诏旨勒令刘健、谢迁退休,只有李东阳独自留任。原来先前内阁议论时,刘健曾推案哭泣,谢迁也不停地斥责刘瑾等人,只有李东阳稍微保持沉默,所以能够独自留下。
东阳上言:“臣等三人,责任一同,而独留臣,将何辞以谢天下!”不允。健、迁濒行,东阳祖道欷▯泣。健正色曰:“何用今日哭为!使当日出一语,则与我辈同去耳。”东阳无以应。瑾寻矫诏追杀岳、亨于途,击折徐智臂,得免。初,举朝必欲诛瑾,兵部尚书许进曰:“此属得疏斥足矣!若峻其事,恐有甘露之变。”既而果如进言。刑科给事中吴▯、山西道御史刘玉俱上疏论刘瑾佞幸,弃逐顾命大臣。乞留刘健、谢迁,而以瑾正典刑。上怒,下狱,斥为民。瑾既得志,于是内揣合帝意,外日以深文诛求诸臣,使自救不暇,而莫敢进言。帝喜,益谓瑾可委任矣。瑾又素善矫饰,谷大用用镇守太监言,请临清开皇店,瑾捕献计者罪之。马永成以私故欲升锦衣百户邵琪,瑾持不可。丘聚主东厂,颇恣肆,偶忤瑾,瑾发其事,调留都。王▯建新第于大内,诱上居之。因奏令贾人居积,代诸计吏输物内帑,多获羡余利。瑾闻,怒曰:“安有天子而揽纳税粮者乎!”罪其人,事得寝。其善矫诬如此。以吏部尚书焦芳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办事。芳潜通瑾党,瑾遂引芳入阁,表里为奸。凡变紊成宪,桎桔臣工,杜塞言路,酷虐军民,皆芳导之。钦天监五官监候杨源上言:“八月初,大角及心宿中星摇动,天璇、天玑、天权星不明。乞亲元老大臣,罢去内侍宠幸,安居深宫,绝嬉戏,禁游猎,罢弓马,严号令,母轻出入。”章下礼部。左都御史张敷华上言:“政令纷▯,百臣争之不足,数幸竖坏之有余。”工部尚书杨守随言:“刘瑾等八人罔上诬下,恣意肆情,而瑾尤甚。”并不报。初,刘健等致仕,给事中吕▯、刘■上疏留之,南京兵部尚书林瀚闻而叹息,于是南京六科给事中戴铣等、十三道御史薄彦徽等上疏请“斥权阉,正国法,留保辅,托大臣,以安社稷”。刘瑾矫旨遣缇骑逮系锦衣卫狱。罢户部尚书韩文。刘瑾恨文,令人日伺其过。会有进纳内府折银者,内有假伪,矫旨文不能防奸,落职闲住。濒归,阴遣逻卒伺于途。文乘一骡,宿野店而去。户科给事中徐昂上言:“文率九卿上疏,忠愤所激,不应停勒。”昂坐除名为民。于是文子高唐州知州士聪、刑部主事士奇皆削籍。降户部郎中李梦阳为山西布政司经历,寻罢之。刘瑾矫诏勒张敷华、杨守随俱致仕,以宣府总督刘宇代敷华。宇附焦芳结瑾,故有是用。寻以宇为兵部尚书。十二月,吏部尚书许进奏南京科道皆要职,欲行南京部属暂署,而待各官问毕还职。瑾怒,矫旨罚进俸。先是,进在兵部,与瑾同督京营,故改吏部。至是与瑾多不合,瑾衔之。寻刘■、吕▯及戴铣、薄彦徽等二十人各廷杖,除名为民。瑾复矫诏降南京兵部尚书林瀚为浙江左参政,致仕。瑾素嫉瀚正直,南京科道官言事被逮,瀚独往送赆,且议上章直之。瑾闻益怒,勒科道词连瀚,矫旨降之。南京副都御史陈寿独疏申救,瑾亦矫诏除名。兵部主事王守仁上疏言:“戴铣等职居司谏,以言为职。其言而善,自宜嘉纳;如其未善,亦宜包容,以开忠谠之路。乃今赫然下命,遽事拘囚。在陛下之心,不过少示惩创,使其后日不敢轻率,妄有论列,非果有意怒绝之也。下民无知,妄生疑惧。在廷之臣,莫不以此举为非。然莫敢为陛下讼言者,岂其无忧国爱君之心哉?惧复以罪铣等者罪之,则无补国事,而徒增陛下之过举耳!臣恐自兹以往,虽有上关宗社危疑之事,陛下孰从而闻之?苟念及此,宁不寒心!况今天时氵东冱。万一遣去官校督束过严,铣等在道或遂失所,填沟壑,使陛下有杀谏臣之名。然后追咎左右,莫有言者,则既晚矣!伏愿追收前旨,使铣等仍旧供职,扩大公无我之仁,明改过不吝之勇,岂不休哉!”疏入,瑾怒,矫诏杖五十,毙而复苏,谪贵州龙场驿丞。既谪后,瑾使人伺之途,将置之死。守仁至钱塘,虑不免,乃乘夜佯为投江,而浮冠履水上,遗诗有“百年臣子悲何极,夜夜江涛泣子胥”之句。浙江藩、臬及郡守杨孟瑛皆信之,祭之江上,家人亦成服。守仁遂隐姓名,入武夷山中。已而虑及其父华,卒赴驿。华时为南京吏部尚书,刘瑾勒令致仕。
译李东阳上奏说:“我们三人责任相同,却独独留下我,我将用什么话向天下谢罪!”皇帝不答应。刘健、谢迁临行时,李东阳设酒饯行,抽泣流泪。刘健严肃地说:“今天哭有什么用!如果当时你说一句话,就会同我们一起离去了。”李东阳无法回答。刘瑾不久伪造诏旨,在路上追杀王岳、范亨,打断徐智的手臂,徐智得以逃脱。当初,满朝大臣都想诛杀刘瑾,兵部尚书许进说:“这类人得到疏远斥退就够了!如果把事情办得过于严厉,恐怕会发生甘露之变。”后来果然如许进所说。刑科给事中吴▯、山西道御史刘玉都上疏弹劾刘瑾是奸佞幸臣,抛弃驱逐顾命大臣,请求留下刘健、谢迁,并依法严惩刘瑾。皇帝大怒,把他们下狱,斥退为民。刘瑾得志后,内里揣摩皇帝的心意,外面每天用深文周纳的手段搜求罪名,诛罚群臣,使他们自救不暇,没有人敢进言。皇帝很高兴,更认为刘瑾可以托付任用。刘瑾一向善于伪装,谷大用听从镇守太监的建议,请求在临清开设皇店,刘瑾却逮捕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治罪。马永成因私事想提升锦衣卫百户邵琪,刘瑾坚持不准。丘聚主管东厂,行为很放纵,偶然触犯刘瑾,刘瑾便揭发他的事情,把他调往留都。王▯在大内修建新宅,诱使皇帝居住其中。又上奏让商人囤积货物,代替各地负责输送物资的计吏把货物交入内库,获得了很多额外利润。刘瑾听说后大怒,说:“哪里有天子而亲自包揽收纳税粮的道理!”便治了此人的罪,事情也因此停止。刘瑾善于捏造诬陷,竟到了这种地步。任命吏部尚书焦芳兼任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办事。焦芳暗中同刘瑾结党,刘瑾于是引荐焦芳入阁,内外勾结作奸。凡是变乱、破坏成法,束缚臣工,堵塞言路,残酷虐待军民,都是焦芳引导刘瑾做的。钦天监五官监候杨源上奏说:“八月初,大角星和心宿中星摇动,天璇、天玑、天权星不明。请求亲近元老大臣,罢免受宠的内侍,让皇上安居深宫,断绝嬉戏,禁止游猎,停止骑射,严格号令,不要轻易出入。”奏章下到礼部。左都御史张敷华上奏说:“政令纷乱,百官争论尚且不足以改变它,几个受宠宦官反而足以败坏它。”工部尚书杨守随说:“刘瑾等人欺骗皇上、诬陷下属,任意放纵自己的情欲,而刘瑾尤其严重。”这些奏疏都没有得到答复。起初,刘健等人退休,给事中吕▯、刘■上疏请求挽留他们,南京兵部尚书林瀚听说后叹息。于是南京六科给事中戴铣等人、十三道御史薄彦徽等人上疏,请求“斥退专权宦官,端正国家法度,留下并保护辅臣,托付给大臣,以安定社稷”。刘瑾伪造诏旨,派缇骑逮捕他们,押入锦衣卫监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人〕 罢免户部尚书韩文。刘瑾痛恨韩文,派人每天窥伺他的过失。正好有人向内府缴纳折色银,其中夹有假货,刘瑾便伪造诏旨,说韩文不能防止奸伪,罢免他的官职,让他闲居。韩文临近回乡时,刘瑾暗中派侦卒在路上监视。韩文骑一头骡子,住在野店后离去。户科给事中徐昂上奏说:“韩文率领九卿上疏,是忠诚义愤所激发,不应当勒令停职。”徐昂因此获罪,被除名为民。于是韩文的儿子、任高唐州知州的韩士聪和刑部主事韩士奇都被削去名籍。把户部郎中李梦阳降为山西布政司经历,不久又罢免了他。刘瑾伪造诏旨,勒令张敷华、杨守随都退休,以宣府总督刘宇代替张敷华。刘宇依附焦芳、结交刘瑾,因此有了这次任用。不久又任命刘宇为兵部尚书。十二月,吏部尚书许进上奏说南京科道官都是重要职位,想让南京各部属官暂时代行职务,等各官员接受考察结束后再恢复原职。刘瑾大怒,伪造诏旨罚许进俸禄。此前,许进在兵部时同刘瑾一起督理京营,所以改任吏部。到这时,他同刘瑾多有不合,刘瑾怀恨在心。不久,刘■、吕▯以及戴铣、薄彦徽等二十人都受到廷杖,除名为民。刘瑾又伪造诏旨,把南京兵部尚书林瀚降为浙江左参政,令其退休。刘瑾一向嫉恨林瀚正直,南京科道官因进言被逮捕时,林瀚独自前去送行,并且准备上疏为他们辩护。刘瑾听说后更加愤怒,便勒令科道官在供词中牵连林瀚,伪造诏旨把他降职。南京副都御史陈寿独自上疏申救,刘瑾也伪造诏旨将他除名。兵部主事王守仁上疏说:“戴铣等人职位属于掌管进谏的官员,以进言为职责。他们的意见如果正确,自然应当嘉奖采纳;即使不完全正确,也应当包容,以此开辟忠直进谏的道路。如今却威严地下令,突然把他们拘捕囚禁。在陛下心里,不过是稍微给他们一点惩罚,使他们以后不敢轻率妄自议论,并不是真的想发怒断绝进谏。下层百姓不了解情况,妄自产生疑惧。在朝廷的大臣,没有不认为这一举动错误的。然而没有人敢替陛下说明道理,难道是他们没有忧国爱君之心吗?只是害怕又因替戴铣等人说话而被定罪,这样对国事没有补益,只会增加陛下的过失罢了!臣担心从今以后,即使有关系宗社安危疑难的大事,陛下又能从谁那里听到呢?如果想到这一点,难道不寒心吗!何况现在天气寒冷严酷。万一派遣的官校督押过于严厉,戴铣等人在路上或许会无处安身,填尸沟壑,使陛下背上杀害谏臣的名声。到那时再追究左右近臣的过错,却没有人敢说话,就已经晚了!希望追回前面的诏旨,让戴铣等人仍旧任职,扩大公正无私的仁德,显示有错必改、毫不吝惜的勇气,岂不是很好吗!”奏疏送入后,刘瑾大怒,伪造诏旨杖打五十,王守仁被打得昏死后苏醒,贬为贵州龙场驿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二十人〕 王守仁被贬后,刘瑾派人沿途窥伺,准备置他于死地。王守仁到钱塘,担心不能逃脱,于是连夜假装投江,把帽子和鞋漂浮在水面上,并留下诗句:“百年臣子悲何极,夜夜江涛泣子胥。”浙江藩司、臬司以及郡守杨孟瑛都相信了这件事,在江边祭奠他,家人也穿上丧服。王守仁于是隐藏姓名,进入武夷山中。不久想到父亲王华,终于赶赴驿站。王华当时任南京吏部尚书,刘瑾勒令他退休。皇帝把天下所有章奏都交给刘瑾处理。刘瑾当时常常安排各种杂戏玩物来娱乐皇帝,等皇帝玩得高兴时,才拿出许多章奏,请皇帝省阅裁决。皇帝说:“我要你有什么用?反而一次次来烦扰朕!”刘瑾因此自行裁决政务。刘瑾起初也把奏章送到内阁拟定诏旨,但秉笔太监会暗中揣摩刘瑾的意思替他拟写。事情重大时,便让堂候官到刘瑾那里请示明确,然后才下笔。后来刘瑾竟在私人宅第中自行拟定并施行诏旨,多出自松江人张文冕之手。张文冕原是市井商贩,曾经犯法,被南京兵部尚书何鉴逮捕治罪,后来逃亡投靠刘瑾,受到刘瑾倚重。府、部等衙门的官员禀报公事,每天都在刘瑾门前等候,从科道官到各部属官以下都长跪不起。大小官员奉命出京以及回京后,朝见皇帝完毕,都必须到刘瑾那里拜见辞行,成为常规。只有刘瑾自己起草的奏本送到内阁拟定诏旨时,李东阳等人一定极力称赞,说有“您刚明正直,为国家革除弊病”等话,有见识的人都鄙视他们。刘瑾让禁中直日的指挥官点名查视六科官员,辰时入内,酉时出去,不许离开自己的职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帝悉以天下章奏付刘瑾。瑾时杂构戏玩娱帝,候帝娱,则多上章奏,请省决,帝曰:“吾安用尔为?而一烦朕!”瑾由是自决政。瑾初亦送内阁拟旨,但秉笔者逆探瑾意为之。其事大者,令堂候宫至瑾处请明,然后下笔。后瑾竟自于私宅拟行,多出松江人张文冕手。张文冕者,故市侩。尝犯法,南京兵部尚书何鉴捕置之理,亡匿附瑾,瑾倚之。府部等衙门官禀公事,日候瑾门,自科道部属以下皆长跪。大小官奉命出外及还京者,朝见毕,必赴瑾见辞以为常。惟瑾自建白本,则送内阁拟旨,东阳等必极为称美,有曰“尔刚明正直,为国除弊”等语,识者鄙之。刘瑾使禁直指挥点视六科官,辰入酉出,毋离其次。二年春正月,刘瑾矫旨枷尚宝卿顾璇、副使姚祥于长安左、右门外,郎中张玮于张家湾,俱以违例乘轿为东厂所发也。时瑾遣逻卒,伺韩文于途,无所得。遇璇等,遂以其事上。已而以大学士李东阳疏营救甚力,瑾不得已,乃滨死而后释之,各坐谪戍。闰正月,刘瑾矫诏令吏、兵二部,凡进退文武官,先于瑾处详议。两京都察院各道有奏章,必先呈堂禀详,然后上闻。二月,以都御史曹元巡抚陕西。元故与刘瑾亲,遂用之。刘瑾矫诏遣科道查盘天下军民府库,其存留者,皆令解京。郡县积储,为之空匮。三月,刘瑾矫诏榜奸党于朝堂,颁示天下,略曰:“朕以幼冲嗣位,惟赖廷臣辅弼其不逮。岂意去岁奸臣王岳、范亨、徐智窃弄威福,颠倒是非,私与大学士刘健、谢迁,尚书韩文、杨守随、林瀚,都御史张敷华、戴珊,郎中李梦阳,主事王守仁、王纶、孙磐、黄昭,简讨刘瑞,给事中汤礼敬、陈霆、徐昂、陶谐、刘■、艾洪、吕▯、任惠、李光翰、戴铣、徐蕃、牧相、徐暹、张良弼、葛嵩、赵仕贤、御史陈琳、贡安甫、史良佐、曹闵、王弘、任讷、李熙、王蕃、葛浩、陆昆、张鸣凤、萧干元、姚学礼、黄昭道、蒋钦、薄彦徽、潘镗、王良臣、赵佑、何天衢、徐珏、杨璋、熊卓、朱廷声、刘玉■相交通,彼此穿凿,各反侧不安,因自陈休致。其敕内有名者,吏部查令致仕,毋俟恶稔,追悔难及。”是日朝罢,令廷臣跪金水桥南听诏。刘瑾矫诏京官养病三年不赴部者,革为民;未久者,严限赴京听选。瑾知科道等官忤已者,养病避祸,故严禁锢之。夏四月,刘瑾矫诏令内阁撰敕,天下镇守太监得预刑名政事。其最为害者,河南镇守廖堂,剥取民财,辇送数十万于京师。毕贞者,初差天津取海鲜,后请敕自山东沿海达于苏、松、浙江、福建,所至括民财,凌辱官司莫敢言者。故事,六部奏准,备事由送内阁请敕书,未有不由六部,内阁自出敕者。瑾付内阁创为之,东阳等不能执奏,唯唯而已。逮南京巡抚、右副都御史艾璞下狱。先是,魏国公徐亻甫与无锡民家争田,璞归田于民。亻甫赂刘瑾,差官覆勘。使者乘瑾风旨,悉以其田予勋戚,且劾璞前勘非是。瑾矫旨逮赴诏狱讯之,璞不屈,曰:“此实民田也。”瑾怒,棰之几死,数日方苏,谪海南。罢礼部尚书李杰。时晋府镇国将军袁▯兼赂刘瑾,求封郡王,杰持不与,曰:“皇帝祖训无载也。”瑾矫旨许之,而勒令杰罢去,复起前礼部尚书张升代之。升初以忤瑾致仕,已而复不合,罢。宁王宸濠厚赂刘瑾请复其先世已革护卫,瑾矫旨与之。刘瑾等诬逮工科给事陶谐,廷杖落职为民。谐前后上疏戒逸游,远谗佞,停止不急工作,差官卖咸织造,皆直指群奸欺蔽之罪,瑾等以是大恨之。已而复以他事逮之理,捃摭百端,终不屈,杖戍肃州卫。五月,以讲官詹事杨廷和为南京户部右侍郎,学士刘忠为南京礼部右侍郎。旧事,御经筵毕,必献规谏语。是日,廷和、忠直讲既罢,上谓刘瑾曰:“经筵讲官耳!何多词?”刘忠与廷和皆旧东宫官,奏曰:“二人当令南京去。”遂有是迁。时南部无缺,皆添注。虽升之,实远之也。忠谓廷和曰:“此行氵页别瑾否?”廷和曰:“瑾所为如此,不可再见之,人知必以我辈交瑾矣。”忠深然之。廷和乃以蜀锦辞瑾,瑾曰:“刘先生不足我耶?”遂厚廷和而疏忠。时刘宇为中枢,托保国公家人朱瀛者,交通刘瑾,日数往来。兵部郎中杨廷仪,廷和弟也。每俟瀛出,必招入私署,留坐款语。四司官有不附宇者,瀛必言于瑾,令外补。廷仪独谄谀宇。廷仪能文,宇章奏皆廷仪为之。吏部推总督两广右都御史熊绣掌南京都察院事,刘瑾矫诏令致仕。绣在兵部,结怨中贵。至两广,供应裁革,日唯廪给数升而已。瑾使人踪迹,其人叹息而去,瑾竟不能害。致仕归之日,虽纸笔药饵,一无所取。
译正德二年春正月,刘瑾伪造诏旨,把尚宝卿顾璇、副使姚祥分别枷锁在长安左门、右门外,把郎中张玮枷锁在张家湾,都是因为被东厂告发他们违反规定乘轿。那时刘瑾派侦卒沿途监视韩文,没有得到什么结果。遇到顾璇等人,便把他们乘轿的事上报。后来由于大学士李东阳上疏营救非常有力,刘瑾不得已,等到他们濒临死亡后才释放,分别判处谪戍。闰正月,刘瑾伪造诏旨命令吏部、兵部,凡是进退文武官员,都要先到刘瑾那里详细商议。两京都察院各道有奏章,也必须先呈送内阁并禀明详情,然后才能上报皇帝。二月,任命都御史曹元巡抚陕西。曹元原来同刘瑾亲近,于是得到任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刘瑾伪造诏旨,派科道官查核天下军民府库,凡是存留的物资,都命令解送京城。各郡县的积储因此空竭。三月,刘瑾伪造诏旨,把奸党名单张贴在朝堂,颁示天下,大意说:“朕年幼即位,只能依靠朝廷大臣辅佐,以弥补自己的不足。哪里想到去岁的奸臣王岳、范亨、徐智窃取权力,颠倒是非,私下同大学士刘健、谢迁,尚书韩文、杨守随、林瀚,都御史张敷华、戴珊,郎中李梦阳,主事王守仁、王纶、孙磐、黄昭,简讨刘瑞,给事中汤礼敬、陈霆、徐昂、陶谐、刘■、艾洪、吕▯、任惠、李光翰、戴铣、徐蕃、牧相、徐暹、张良弼、葛嵩、赵仕贤,御史陈琳、贡安甫、史良佐、曹闵、王弘、任讷、李熙、王蕃、葛浩、陆昆、张鸣凤、萧干元、姚学礼、黄昭道、蒋钦、薄彦徽、潘镗、王良臣、赵佑、何天衢、徐珏、杨璋、熊卓、朱廷声、刘玉■相互交结,彼此穿凿附会,各自心怀不安,于是自行陈述请求退休。敕书中有名字的人,吏部查明后命令其退休,不要等到罪恶积重,后悔也来不及。”这天退朝后,命令朝廷大臣跪在金水桥南听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二月〕 刘瑾伪造诏旨规定,京官养病三年仍不赴部任职的,革职为民;养病时间不满三年的,严格限定期限,必须赴京听候选用。刘瑾知道科道等官员中违逆自己的人借养病躲避祸患,所以严加禁锢他们。夏四月,刘瑾伪造诏旨,命令内阁撰写敕书,使天下镇守太监得以参与刑名和政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其中危害最大的是河南镇守太监廖堂,他搜刮民财,运送数十万两到京师。毕贞起初奉命到天津收取海鲜,后来请求敕书,沿山东海岸一直到苏州、松江、浙江、福建,所到之处搜括民财,凌辱官府,没人敢说话。按照旧例,六部上奏获准后,准备好事情原委,送内阁请求颁发敕书,从来没有不经过六部而由内阁自行发敕的。刘瑾让内阁创立这种做法,李东阳等人不能坚持上奏反对,只能连声答应。刘瑾假传诏令:京官养病三年仍不到吏部任职的,革去官籍,降为平民;养病未满三年的,也严令限期赴京听候选任。刘瑾知道科道等官中有违逆自己的人借养病躲避祸患,所以严加禁锢他们。夏四月,刘瑾又假传诏令,命内阁撰写敕书,使天下镇守太监得以干预刑名和政事。其中危害最大的是河南镇守太监廖堂,他搜刮百姓财物,运送数十万到京师。毕贞起初奉派到天津征取海鲜,后来请求敕书,沿山东海岸一直到苏州、松江、浙江、福建,所到之处搜括百姓财物,凌辱官府,官员没有人敢说话。按照旧例,六部奏请获准后,先备述事情原由送交内阁,请求颁发敕书,从来没有不经过六部而由内阁自行发出敕书的。刘瑾交给内阁,创行了这种做法;李东阳等不能据理执奏,只能唯唯应诺罢了。逮捕南京巡抚、右副都御史艾璞,押入监狱。此前,魏国公徐亻甫同无锡百姓争夺田地,艾璞把田地判归百姓。徐亻甫贿赂刘瑾,刘瑾派官员重新勘察。使者借助刘瑾的势头,竟把全部田地都判给勋戚,并且弹劾艾璞先前的勘察不正确。刘瑾伪造诏旨,把艾璞逮到诏狱审讯。艾璞不屈服,说:“这些确实是百姓的田地。”刘瑾大怒,用棍棒打他,几乎打死,过了几天才苏醒,贬到海南。罢免礼部尚书李杰。当时晋府镇国将军袁▯兼贿赂刘瑾,请求封为郡王,李杰坚持不同意,说:“皇帝祖训中没有这样的规定。”刘瑾伪造诏旨答应了此事,并勒令李杰罢职,重新起用前礼部尚书张升代替他。张升起初因触犯刘瑾而退休,后来又同刘瑾不合,也被罢免。宁王朱宸濠重金贿赂刘瑾,请求恢复其先世已经裁革的护卫,刘瑾伪造诏旨答应了他。刘瑾等人诬陷并逮捕工科给事中陶谐,廷杖后罢职为民。陶谐前后多次上疏,告诫皇帝不要纵情逸游、远离谗佞,停止不急需的工程,派官员出售盐和织造物,都是直接指出群奸欺骗蒙蔽皇帝的罪行,刘瑾等人因此非常痛恨他。后来又借其他事情逮捕他,罗织出百般罪名,陶谐始终不屈,被杖打后戍守肃州卫。五月,任命讲官、詹事杨廷和为南京户部右侍郎,学士刘忠为南京礼部右侍郎。旧例是,御经筵结束后,讲官一定要进献规谏之言。这天杨廷和、刘忠讲完经后,皇帝对刘瑾说:“只是经筵讲官罢了,为什么说这么多话?”刘忠和杨廷和都是东宫旧官,刘瑾奏说:“应当让他们两人到南京去。”于是有了这次调任。当时南京各部没有空缺,都是增加名额任用。虽然名义上升了官,实际上却是把他们调远。刘忠对杨廷和说:“这次去南京,要不要向刘瑾辞别?”杨廷和说:“刘瑾做事如此,不可以再去见他;别人知道后,一定会认为我们同刘瑾有交往。”刘忠深以为然。杨廷和于是用蜀锦辞谢刘瑾,刘瑾说:“难道刘先生认为我不值得交往吗?”于是厚待杨廷和而疏远刘忠。当时刘宇任兵部尚书,托保国公家的家人朱瀛同刘瑾交通,朱瀛每天多次往来。兵部郎中杨廷仪是杨廷和的弟弟,每当朱瀛出来,必定把他叫到私署中,留他坐下亲切交谈。四司官中有不依附刘宇的,朱瀛一定告诉刘瑾,让他们外调。杨廷仪独自谄媚刘宇。杨廷仪善于写文章,刘宇的奏章都由杨廷仪代写。吏部推举总督两广、右都御史熊绣掌管南京都察院事务,刘瑾伪造诏旨令他退休。熊绣在兵部任职时得罪了权贵宦官。到两广后,他裁减供应,每天只领取几升廪给。刘瑾派人跟踪调查,来人叹息着离去,刘瑾最终也不能加害他。他退休回乡那天,即使纸笔、药物和食物等物品,也一件没有拿取。
六月,给事中许天锡手具登闻鼓状,力陈时弊,怀中不敢奏,自经屋梁死。天锡在弘治中素言事,有气节。时给事中郄夔覆视榆林功次,瑾私人冒功多,夔难所纪叙,亦自经死。给事中周钥使还,当赂瑾,无所借资,自刎桃源舟次。刘瑾议革天下提学官,吏部尚书许进谓提学作育人材之本,执奏不可,止之。太监李荣传旨:“御马太监谷大用父奉、御用太监张永父友俱升锦衣卫指挥使。”寻俱进都督同知。此内臣父兄授官之始。秋八月,钦天监五官监候杨源奏:“自正德二年以来,火星入太微垣帝座之前,或东或西,往来不一。”劝上思患预防,意盖指刘瑾也。瑾大怒,曰:“源何官,亦学为忠臣耶!”矫旨逮送锦衣卫,杖三十,谪戍肃州,至怀庆卒,妻度氏斩芦荻覆尸,葬于驿后。源父御史▯以劾曹、石谪戍岭外,犹幸生还。源忠直不愧其父,而身遂不免,朝野悲之。刘瑾改其侄婿纳粟监生曹谧为千户,起其妹夫致仕礼部司务孙聪赞画大同军务。冬十月,南京户部尚书杨廷和入朝,命改廷和为户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南京尚书入阁,自廷和始。起张彩复为文选司郎中。彩美丰仪,先为文选郎,与焦芳相得,给事中刘■劾归。至是,芳荐彩于刘瑾。彩,故瑾乡人。谒朝数日后,始往见瑾,瑾喜迎,笑曰:“好乡里。外官多不知事,朝后即来。乡里迟来,最得也。”时许进议调验封郎中石确于文选,疏已入,而瑾欲复用彩,迫进追回用石确疏,以彩易之。寻复以彩为右佥都御史。而合水韩鼎者,亦由瑾升户部侍郎,与彩同廷谢。鼎先谢老不任,拜起,又吃吃不能致词,谷、张辈屏后群笑之。瑾甚愧,曰:“且看此人!”既谢,皆叹曰:“好男子,此不负所举矣!”彩归过瑾,瑾设酒肴预待,曰:“非都宪,我为老韩愧死矣!”相得益欢。十一月,刘瑾矫诏革天下巡抚。始遣科道查盘各边刍粮。刘瑾素知边方召商中纳积弊,遣科道官三年一次查盘。回奏内有粮粗▯比草▯烂者,瑾矫旨逮系各巡抚及管粮郎中下狱。既至,锁扭押至所任地方,勒令加倍赔偿。凡各商人纳过粮草,未给价银,皆没官不给。由是商贾困弊,边储日乏。刘瑾矫诏裁革天下按察司兵备官。十二月,逮顺天府丞赵璜下诏狱,斥为民。璜任济南知府,裁抑镇抚中贵,故瑾恨之。巡抚四川都御史刘缨谓蜀水恶,请开通巫山道,可自彝陵达夔州。旨未下,遂开道。瑾矫旨械缨下诏狱,廷臣论救,释之。三年春正月,刘瑾令朝觐官,每布政司纳银二万两。考察朝觐官,既上奏,翰林学士吴俨家故富,刘瑾尝有所求,俨不与,御史杨南金者,都御史刘宇廷挞之,不堪辱,养病去,瑾矫旨缀奏尾,曰:“学士俨,帏▯莫不修,其致仕。御史南金,无病欺诈,其为民。”逮李梦阳下锦衣卫狱,寻释之。梦阳代韩文草疏,瑾已谪出之,犹未释也,复罗以他事,械至京下狱,将置之死。时翰林修撰康海与梦阳同有才名,各自负不相下。瑾慕海,常欲招致门下,而海不往。瑾恒先施,海辄▯间亡答之,竟不一见。至是,梦阳客左氏者,诣狱语梦阳曰:“子殆无生路矣!惟康子可以解之。”梦阳曰:“吾与康子素不相下,今死生之际始托之,宁不愧于心乎?”左曰:“不谓李子而为匹夫之谅也!”强之再,梦阳乃以片纸书数字,曰:“对山救我,唯对山为能救我。”对山者,海别号也。左持书诣海,海曰:“是诚在我,我岂吝恶人之见,而不为良友一避咎也!”遂诣瑾。瑾大喜,延置上座。海曰:“昔唐玄宗任高力士,宠冠群臣,目为李白脱靴。公能之乎?”瑾曰:“即当为先生役。”海曰:“不然。今李梦阳高于李白,而公曾不为之援,奈何欲为白脱靴哉!”瑾曰:“此朝廷事。今闻命,当为先生图之。”海遂解带与之饮,达曙别去。梦阳由是得释,而海与瑾往复,竟罹清议矣。左都御史屠氵庸掌院事。一日,上审录重囚本,内写“刘瑾传奉”字重复数多,瑾怒骂之,氵庸率十三道御史谢罪。御史跪于阶下,瑾数其罪斥责,皆叩头不敢仰视,久乃起。二月,起前都御史雍泰提督操江。先是,马文升、刘大夏交荐之。及给事中潘铎等复疏:“泰有敢死之节,克乱之才。”许进荐于瑾,瑾以同乡故起之。乡人谕泰谢瑾,泰曰:“进退在天,若奈我何!”三月,改翰林院编修顾清等为部属。时焦芳子焦黄中会试中式,芳意欲得大魁。既而取吕▯冉第一,黄中居二甲首。芳谓诸执事抑之,遂入言于刘瑾,改清等官,而授黄中简讨及刘宇子刘仁等六七人俱为庶吉士。数月,黄中、仁等俱擢编修。刘瑾修理庄田,擅掘天、地坛后土,侵厂官地五十余顷,毁官民房屋三千九百余间,发民间坟二千七百余冢。降湖广按察司佥事汤沐为武义知县,罢江西按察司副使陈恪。
译六月,给事中许天锡亲手写下登闻鼓状,极力陈述时弊,藏在怀中不敢上奏,吊在屋梁上自杀。许天锡在弘治年间一向敢于进言,很有气节。当时给事中郄夔复核巡视榆林的功劳次序,刘瑾的亲信有许多冒领功劳,郄夔难以为他们记功叙赏,也吊死了。给事中周钥出使归来,本应贿赂刘瑾,却没有借取资财,便在桃源的船上自刎。刘瑾提议裁撤天下提学官,吏部尚书许进说提学官是培育人才的根本,坚持上奏反对,才使这件事停止。太监李荣传达诏旨:“御马太监谷大用的父亲谷奉、御用太监张永的父亲张友,都升为锦衣卫指挥使。”不久又都晋升为都督同知。这是内臣的父兄开始被授予官职。秋八月,钦天监五官监候杨源上奏说:“自正德二年以来,火星进入太微垣帝座之前,有时向东、有时向西,往来不定。”他劝皇帝思考祸患、预先防备,意思大概是指刘瑾。刘瑾大怒说:“杨源是什么官,也学着做忠臣吗!”于是伪造诏旨把他逮送锦衣卫,杖打三十,贬戍肃州。他到怀庆时去世,妻子度氏砍来芦荻覆盖尸体,把他葬在驿站后面。杨源的父亲御史▯曾因弹劾曹、石而被贬戍岭外,尚且有幸活着回来。杨源忠诚正直,不愧为他的父亲,但自身最终没有免祸,朝野都为他悲伤。刘瑾把他的侄女婿、纳粟监生曹谧改任为千户,起用他的妹夫、退休礼部司务孙聪,参与谋划大同军务。冬十月,南京户部尚书杨廷和入朝,诏令改任杨廷和为户部尚书,兼任文渊阁大学士。南京尚书入阁办事,从杨廷和开始。起用张彩,重新任命他为文选司郎中。张彩仪表俊美,先前任文选郎中时同焦芳关系很好,被给事中刘■弹劾后归乡。到这时,焦芳向刘瑾推荐张彩。张彩原是刘瑾的同乡。入朝几天后,他才去拜见刘瑾,刘瑾高兴地迎接他,笑着说:“好同乡。外地来的官员大多不懂事,早朝后就来拜见;同乡你来得晚,却最好。”当时许进建议把验封郎中石确调到文选司,奏疏已经送入,而刘瑾想重新任用张彩,便逼迫许进追回任用石确的奏疏,以张彩替代石确。不久又任命张彩为右佥都御史。合水人韩鼎也因刘瑾而升任户部侍郎,同张彩一起入朝谢恩。韩鼎先推辞说自己年老不能任职,拜谢起身后,又结结巴巴不能说出话来,谷大用、张永等人在屏风后大笑。刘瑾非常惭愧,说:“且看这个人!”谢恩完毕后,众人都叹说:“好男子,这次没有辜负推荐他的人!”张彩回去时经过刘瑾那里,刘瑾设酒菜提前等候,说:“如果不是都宪,我几乎要被老韩惭愧死了!”两人的关系更加亲密欢洽。十一月,刘瑾伪造诏旨,裁撤天下巡抚。起初派科道官查核各边的粮草。刘瑾一向知道边方召集商人纳粮中存在弊端,便派科道官每三年查核一次。回奏中说有些粮食粗劣,草料也腐烂,刘瑾伪造诏旨,把各地巡抚和管粮郎中逮捕下狱。他们到京后,被锁押到原任地方,勒令加倍赔偿。凡是各商人缴纳过的粮草、尚未支付价银的,一律没收入官府,不再给钱。因此商人困苦破产,边境储备日益匮乏。刘瑾又伪造诏旨,裁撤天下按察司兵备官。十二月,逮捕顺天府丞赵璜,押入诏狱,斥退为民。赵璜任济南知府时,曾裁抑镇抚司的权贵宦官,所以刘瑾痛恨他。四川巡抚都御史刘缨说蜀地水路险恶,请求开通巫山道路,使人可以从彝陵到夔州。诏旨尚未下达,他就擅自开路。刘瑾伪造诏旨,把刘缨戴上刑具押入诏狱,朝廷大臣上疏论救,才释放了他。正德三年春正月,刘瑾命朝觐官每个布政司缴纳白银二万两。考察朝觐官后,奏疏已经上报,翰林学士吴俨家中原本富有,刘瑾曾向他索取财物,吴俨没有给,御史杨南金又遭到都御史刘宇在朝廷上鞭打,不能忍受侮辱,便称病离职。刘瑾伪造诏旨,在奏疏末尾加写:“学士吴俨,帷幕之内没有修饰,令其退休。御史杨南金没有病却欺骗,令其为民。”逮捕李梦阳押入锦衣卫监狱,不久释放。李梦阳曾代韩文起草奏疏,刘瑾已经因此把他贬出,仍然没有放过他,又用其他事情罗织罪名,把他戴上刑具押到京城下狱,准备置他于死地。当时翰林修撰康海和李梦阳同样以才名著称,两人各自自负,不肯相让。刘瑾仰慕康海,常想招致他成为自己的门客,但康海不去。刘瑾总是先送礼示好,康海便装作没有看见,不作答复,始终不肯见他。到这时,寄居在左氏家的李梦阳,派人到狱中告诉他说:“您恐怕没有活路了!只有康先生能够救您。”李梦阳说:“我和康先生平素互不相让,如今到了生死关头才托求他,难道不在内心感到惭愧吗?”左氏说:“没想到李先生竟成为拘泥小节的普通人!”再三强迫他,李梦阳才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请对山救我,只有对山能够救我。”对山是康海的别号。左氏拿着信去见康海,康海说:“这件事确实在我,我难道会因为厌恶恶人来求见,就吝惜不替良友躲避一次祸患吗!”于是去见刘瑾。刘瑾非常高兴,请他坐上座。康海说:“从前唐玄宗任用高力士,高力士宠冠群臣,曾替李白脱靴。您能做到吗?”刘瑾说:“马上替先生效劳。”康海说:“不对。如今李梦阳胜过李白,而您从来没有帮助他,怎么反而想替李白脱靴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正月、二万两〕 刘瑾说:“这是朝廷的事情。现在既然听到了您的吩咐,我应当替先生设法解决。”康海于是解下衣带同他喝酒,直到天亮才告辞离去。李梦阳因此获得释放,但康海同刘瑾来往,最终受到清议的指责。左都御史屠氵庸掌管都察院事务。一天,皇帝审阅重囚的奏本,里面“刘瑾传奉”四字重复很多,刘瑾因此怒骂屠氵庸,屠氵庸率领十三道御史谢罪。御史们跪在台阶下,刘瑾逐一数说他们的罪过并斥责,他们都叩头不敢抬头看,过了很久才起身。二月,起用前都御史雍泰提督操江。此前,马文升、刘大夏交相推荐他。给事中潘铎等人又上疏说:“雍泰有敢死的气节,有平定乱事的才能。”许进向刘瑾推荐雍泰,刘瑾因为他是同乡而起用他。同乡劝雍泰去向刘瑾道谢,雍泰说:“进退自有天命,刘瑾又能把我怎么样!” 三月,把翰林院编修顾清等人改任为各部属官。当时焦芳的儿子焦黄中会试中式,焦芳希望他取得第一名。后来取吕▯冉为第一,焦黄中居二甲第一。焦芳认为负责考试的人压制了他的儿子,于是向刘瑾进言,改任顾清等人的官职,并授焦黄中为简讨,刘宇的儿子刘仁等六七人一同任为庶吉士。几个月后,焦黄中、刘仁等都升为编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刘瑾修整庄田,擅自挖掘天坛、地坛后面的土地,侵占厂官土地五十多顷,毁坏官府和百姓房屋三千九百多间,发掘民间坟墓二千七百多座。把湖广按察司佥事汤沐降为武义知县,罢免江西按察司副使陈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 陈恪、汤沐任御史时触犯刘瑾,所以被降职。逮捕御史涂祯,押入监狱后死去。涂祯是江西新淦人。起初任江阴县令,治理政绩上报天下第一,被征召为御史,奉命巡视长芦盐课。刘瑾想让他把当年剩余盐的银两割取送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涂祯不听从,刘瑾因此怀恨。后来涂祯复命,等候在朝门。遇见刘瑾却不行礼,刘瑾便伪造诏旨把他下到锦衣卫监狱,杖打后戍守肃州卫,涂祯重伤死在狱中。又下令回原籍查找涂祯的儿子涂朴,起用押解并补充军伍。刘瑾败亡后,涂朴才获释。
恪、沐为御史时忤瑾,故降之。逮御史涂祯下狱死。祯,江西新淦人。初为江阴令,治行奏天下第一,征为御史,差巡长芦盐课。刘瑾欲令割送该年余盐银两,祯不从,瑾衔之。后祯复命,俟于朝门。遇瑾不为礼,即矫旨下锦衣卫狱,杖戍肃州卫,祯重伤死于狱。仍行原籍,查祯男涂朴,起解补伍。瑾败,始得释。逮前总制三边都御史杨一清下狱,寻释之。先是,一清巡边,上疏陈战守之策,请复守东胜,开屯田数百里,省内运。奏上,报可。一清遂兴筑边墙,克期完工。而刘瑾憾一清,罢之,工亦止。至是,又恶其筑边糜费,下诏狱。大学士王鏊言于瑾曰:“一清有高才重望,为国修边,可以为罪乎!”李东阳亦力救,乃得释。夏四月,刘瑾假湖广灾伤为名,奏遣同乡侍郎韩福出理粮饷。福科敛剥削,馈银数万。已,复命福兼副都御史,督理湖广逋赋,民甚苦之。逮御史王时中下狱。正德初,时中抗疏论瑾,瑾衔之,识名于屏。已而时中巡按宣、大,见纲纪隳弛,极意振厉。总督刘宇,瑾私人也,常以赃吏嘱时中,不从。瑾既憾时中,宇复讠替之。瑾矫诏逮系,令荷重枷,露立三法司之前三日,数踣且殆。李东阳援之,得释。以王佐为南京户部尚书。时遣科道稽核各边粮刍,先后巡抚宪臣多坐累系狱。佐一日同尚书顾佐等见瑾,瑾言及兹事,曰:“朝廷必大诛戮,乃大惧耳。”佐曰:“本朝未尝戮大臣。”有毁尚书许进者,瑾语诸大臣曰:“许进奸邪,若尚书刘宇可为吏部。”佐曰:“佐与刘尚书素厚,与许尚书交浅;然许素有望,恐刘尚书不如也。”毁之者因曰:“王佐党进。”瑾怒,遂有是迁,欲姑遣之去而徐图之。刘瑾矫诏令进士陈璋致仕。璋登弘治乙丑进士,既归,欲终身养母,母让之曰:“不闻舍孝子而为忠臣者乎?吾得汝禄养足矣。”促北上。至是抵京,值瑾窃政获罪,遂矫命令致仕。许进宣言于朝,曰:“古今曾有进士致仕者乎?”欲援之而力不能。同事强璋贿瑾,璋曰:“官以贿成,吾不为也。”怡然就道,及家甫二旬而母终,议者谓天所以成孝子也。后瑾诛,应诏起用。五月,南京大饥,刘瑾矫诏敕运米三十三万石,转恤凤阳。南京兵部尚书何鉴执奏,言留都地方重于凤阳,灾伤甚于淮西,止之,始得遣官赈济。刘瑾矫诏籍没已故户部尚书秦▯、通政强珍财产,家属遣戍。西厂太监谷大用遣逻卒四出,刺南康民吴登显等三家,以端午竞渡,擅造龙舟捕之,籍其家。自是,偏州下邑,见华衣怒马,京师语音,辄相惊告。官司密赂之,人不贴席矣。六月,镇守太监廖堂荐举内外官,预拟升调,吏部多徇之。吏科给事中何绍正劾堂虽奉旨,察贤否注迁,当付吏部。上责堂,下所荐于御史。执朝官三百余人下诏狱。时早朝有遗书丹墀者,上命拾以进,则告瑾不法状也。瑾大怒,矫旨跪百官奉天门下,诸监立门东监之。有顷,命大臣出。翰林院官东向跪,曰:“内监雅待众翰林,敢尔?”亦使出。御史等官东向跪,曰:“御史习知法度,亦宁敢尔?”瑾不听。时暑甚,僵偃十数人,命曳出。内监黄伟忿曰:“书中所言,皆为国为民。好男子死即死耳!何不自言,嫁祸他人为?”瑾努目曰:“是何好男子!不露章,乃匿名。匿名,固死也,矧御前!”拉诸监入,李荣曰:“入矣,公等亻免而舒。”令内竖掷冰瓜焉。有顷,瑾还来,荣曰:“来矣!”皆还跪。瑾目之怒,复入。至暮,尽送下诏狱,长安鬻饭者,争饭百官市中。明日,李东阳疏救,瑾微闻出内寺,乃得释。上手匿名书,曰:“汝谓贤,吾故不用;汝谓不贤,今用之。”遂退李荣、黄伟,任瑾益专。逮前户部尚书韩文下狱。瑾已勒文落职,怒不已,乃以户部广东司遗失簿籍,遣官校械系至京,下锦衣卫考讯,欲置之死。监禁数月,罚米二千石,赴大同亲纳。时诸大臣忤瑾去者,瑾俱诬以旧事,令输粟塞下。尚书王佐、张缙、杨守随、何鉴,都御史熊绣、孙需、戈▯等皆不免。鬻产不能给,称贷以偿,缙绅为之骚然。给事中安奎、潘希曾,御史张▯、刘子励俱以查盘,后先忤瑾意,下狱。奎、▯荷校且死,李东阳疏救之,始释。希曾、子励杖三十为民。秋七月,以雍泰为南京户部尚书。瑾以泰不附已,恨之,并欲
译逮捕前任总制三边都御史杨一清下诏狱,不久释放。此前,杨一清巡视边境,上疏陈述作战和防守的策略,请求恢复东胜的守备,开垦数百里屯田,以节省内地运输。奏疏上报后,皇帝答复准许。杨一清于是兴建边墙,限定期限完工。但刘瑾怨恨杨一清,罢免了他,工程也停止。到这时,刘瑾又因为憎恨他修筑边墙耗费钱财,把他下到诏狱。大学士王鏊对刘瑾说:“杨一清有高才和重望,为国家修筑边防,怎么可以把这当作罪过呢!”李东阳也极力营救,杨一清才得以释放。夏四月,刘瑾借湖广发生灾害为名,上奏派同乡侍郎韩福前去处理粮饷。韩福搜刮剥削,收受银两数万。后来又命韩福兼任副都御史,督理湖广拖欠的赋税,百姓非常困苦。逮捕御史王时中下狱。正德初年,王时中曾抗疏弹劾刘瑾,刘瑾因此怀恨,记下他的姓名在屏风上。后来王时中巡按宣府、大同,看到纲纪败坏,竭力整顿振作。总督刘宇是刘瑾的亲信,常把贪官污吏托付给王时中处理,王时中不答应。刘瑾已经怨恨王时中,刘宇又诋毁他。刘瑾伪造诏旨把王时中逮捕押解,命令给他戴上重枷,露天站在三法司前面三天,多次跌倒,几乎死去。李东阳出面营救,他才得以释放。任命王佐为南京户部尚书。当时派科道官核查各边的粮草,前后有许多巡抚和掌管司法监察的官员因此受牵连入狱。一天,王佐同尚书顾佐等拜见刘瑾,刘瑾谈到这件事,说:“朝廷一定要大规模诛杀,大家才会真正害怕。”王佐说:“本朝从来没有杀戮大臣的先例。”有人诋毁尚书许进,刘瑾对各位大臣说:“许进奸邪,如果让尚书刘宇担任吏部尚书就好了。”王佐说:“我同刘尚书一向交情深厚,同许尚书交往浅;然而许尚书素有声望,恐怕刘尚书不如他。”诋毁许进的人于是说:“王佐是许进的党羽。”刘瑾大怒,于是有了这次调任,想先把王佐暂时遣走,再慢慢谋害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刘瑾伪造诏旨,令进士陈璋退休。陈璋中弘治乙丑进士后回乡,本想终身奉养母亲,母亲责备他说:“难道没听说过舍弃孝子而成为忠臣的事吗?我有你的俸禄供养,已经足够了。”催促他北上。到这时陈璋抵达京城,正遇刘瑾窃取政权获罪,刘瑾便伪造诏令让他退休。许进在朝廷上公开说:“古今有过进士退休的吗?”想要援救他,却力量不足。同僚强迫陈璋贿赂刘瑾,陈璋说:“如果官职要靠贿赂才能取得,我不做这种事。”他神色安然地上路,回到家才二十天,母亲就去世了,议论者说这是上天用来成全孝子的安排。后来刘瑾被诛,陈璋奉诏重新起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 五月,南京发生大饥荒,刘瑾伪造诏旨,命令运米三十三万石转运救济凤阳。南京兵部尚书何鉴坚持上奏说,留都南京的地位比凤阳重要,灾情也比淮西严重,阻止了这件事,才得以派官员赈济南京。刘瑾伪造诏旨,抄没已故户部尚书秦▯、通政使强珍的财产,把他们的家属发配戍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西厂太监谷大用派遣侦卒四处出动,刺探南康百姓吴登显等三家,因为端午节赛龙舟,擅自制造龙舟,便将他们逮捕并抄没家产。从此,偏远州县只要看见穿华服、骑骏马的人,听到京师口音,便往往惊慌相告。官府暗中行贿讨好这些侦卒,百姓不得安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六月,镇守太监廖堂推荐内外官员,预先拟定升迁调动,吏部大多顺从他。吏科给事中何绍正弹劾廖堂说,廖堂虽然奉有诏旨,但考察贤能与否、拟定升迁调动,应当交给吏部办理。皇帝责备廖堂,把他所推荐的人交给御史查问。又把三百多名朝廷官员押入诏狱。当时早朝时有人把遗书丢在丹墀上,皇帝命人拾来呈上,原来是控告刘瑾不法的状书。刘瑾大怒,伪造诏旨,命百官跪在奉天门下,各监的宦官站在门东监视他们。过了一会儿,命大臣出去。翰林院官员面向东跪着,说:“内监向来优待翰林,怎么敢这样!”也被命令出去。御史等官员面向东跪着,说:“御史一向熟知法度,难道也敢这样做吗!”刘瑾不听。当时天气酷热,有十几个人僵倒在地,刘瑾命人把他们拖出去。内监黄伟愤怒地说:“信中所说的都是为了国家和百姓。好男子死就死了!为什么不自己说明,却嫁祸给别人?”刘瑾瞪眼说:“这算什么好男子!不署名上奏,竟然匿名。匿名本来就该死,何况还是在御前!”便拉着各监宦官进去。李荣说:“进去吧,你们慢慢跪着,舒展些。”还命小宦官把冰镇瓜果扔给他们。过了一会儿,刘瑾又回来,李荣说:“他来了!”众人重新跪下。刘瑾愤怒地瞪视他们,又进去了。到傍晚,把他们全部送入诏狱。长安城卖饭的人争相在街市给百官送饭。第二天,李东阳上疏营救,刘瑾稍微听到消息,便从内寺放出他们,因而得以释放。皇帝亲手拿着匿名书,说:“你们说他贤能,所以我故意不用;你们说他不贤能,我现在偏要任用。”于是罢退李荣、黄伟,刘瑾的专权更加严重。逮捕前户部尚书韩文下狱。刘瑾已经勒令韩文罢职,仍然怒气不消,于是借户部广东司遗失簿籍一事,派官校把韩文戴上刑具押到京城,下锦衣卫审讯,想置他于死地。监禁数月后,罚他缴纳米二千石,亲自送到大同交纳。当时各位因触犯刘瑾而离职的大臣,刘瑾都诬陷他们犯有旧事,命令输送粮食到边塞。尚书王佐、张缙、杨守随、何鉴,都御史熊绣、孙需、戈▯等人都不能幸免。他们卖掉家产也不够,只能借钱偿还,士绅因此骚动不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三十三万石〕 给事中安奎、潘希曾,御史张▯、刘子励都因查核仓库,先后违逆刘瑾的心意,被下狱。安奎、张▯戴着刑具,几乎死去,李东阳上疏营救,才得以释放。潘希曾、刘子励被杖打三十,罢职为民。秋七月,任命雍泰为南京户部尚书。刘瑾因为雍泰不依附自己,痛恨他,也想驱逐许进。不久便伪造诏旨命雍泰退休。当时保国公家的家人朱瀛谋划扳倒许进,想以刘宇代替他。朱瀛趁许进曾推荐雍泰的机会,对刘瑾说:“许尚书表面上假装恭敬谨慎,实际上却表现得抗拒刚直。雍泰任山西按察使和宣府巡抚时,都因为刚暴而侮辱属官,朝廷多次降职不用他。如今许进欺骗公议而举荐任用他,还扬言说您因为雍泰是同乡才任用他,并非吏部本意。”刘瑾大怒,立即召原任文选郎中张彩入内,追问雍泰被降谪的事情为什么没有详细写入奏章。张彩说:“奏稿中已经全部记载,是许尚书把它涂掉了。”刘瑾索要原稿查看,果然如此。于是拟定诏旨,斥责许进欺骗蒙蔽,令其退休,不久又将他除名为民。马文升、刘大夏都因推荐雍泰而被削去名籍,编修刘瑞也因推荐雍泰被罚粮二百石,运送到大同。六月,镇守太监廖堂推荐内外官员,预先拟定升迁调任,吏部大多顺从他的意思。吏科给事中何绍正弹劾廖堂说:即使奉有圣旨,考察官员贤能与否、注明升迁,也应交给吏部办理。皇上责备廖堂,把他所推荐的人交给御史审查,并逮捕三百多名朝廷官员,押入诏狱。当时早朝时有人把匿名书信留在丹墀上,皇上下令捡来呈上,原来信中告发刘瑾违法的情状。刘瑾大怒,假传圣旨,命百官跪在奉天门下;各监的宦官站在门的东边监视他们。不久,命大臣们出去。翰林院官员面向东跪着,说:“内监一向礼待众翰林,怎么敢这样做?”也命他们出去。御史等官员面向东跪着,说:“御史熟知法度,难道也敢这样做吗?”刘瑾不听。当时天气非常炎热,有十几个人僵倒仰卧,刘瑾命人把他们拖出去。内监黄伟愤怒地说:“信中所说的,都是为了国家和百姓。好男儿死就死了!为什么不自己说出来,却要嫁祸给别人呢?”刘瑾瞪眼怒斥道:“这算什么好男儿!不公开上奏,竟然匿名;匿名本来就该死,何况还是在御前!”于是拉着各监宦官进去。李荣说:“进去了,你们暂且放松舒展一下。”刘瑾命小宦官把冰镇的瓜投给他们。不久,刘瑾又回来,李荣说:“他来了!”众人都重新跪下。刘瑾怒视他们,又进去了。到了傍晚,众人全被送入诏狱。长安城卖饭的人争相在街市上给百官送饭。第二天,李东阳上疏营救,刘瑾稍稍听到消息,便从内寺出来,于是众人得以释放。皇上亲自拿着那封匿名书,说:“你们说他贤能,所以我故意不用他;你们说他不贤能,我现在就任用他。”于是罢退李荣、黄伟,刘瑾的权势更加专擅。又逮捕前户部尚书韩文,将他投入狱中。刘瑾已经勒令韩文罢职,但怒气仍未消,于是借口户部广东司遗失簿籍,派官校给韩文戴上刑具押送到京城,交锦衣卫审讯,想置他于死地。韩文被监禁数月,又被罚米二千石,前往大同亲自缴纳。当时凡是违逆刘瑾而被罢退的各位大臣,刘瑾都诬陷他们涉及旧事,命他们输送粮食到边塞。尚书王佐、张缙、杨守随、何鉴,都御史熊绣、孙需、戈▯等人也无一幸免。他们卖掉家产仍不足以缴纳,只得借贷偿付,士大夫因此骚动不安。给事中安奎、潘希曾,御史张▯、刘子励,都因查核钱粮账目,先后违逆刘瑾的心意,被投入狱中。安奎、张▯戴着刑具,几乎死去,李东阳上疏营救他们,这才获释。潘希曾、刘子励被杖打三十下,降为平民。秋七月,任命雍泰为南京户部尚书。刘瑾因为雍泰不依附自己而怨恨他,并且打算
逐许进。寻遂矫诏令泰致仕。时保国公家人朱瀛者,谋倾许进,以刘宇代之。因进尝荐雍泰,乘间言于瑾曰:“许尚书佯为恭谨,而外示抗直。如雍泰为山西按察使及宣府巡抚,皆以刚暴辱属吏,朝廷屡贬不用。今进欺公举用,又扬言公因泰同乡用之,非吏部本意。”瑾大怒,立召原任文选郎中张彩入内,诘问雍泰贬谪事,如何不备入奏内?彩曰:“奏稿备载,许尚书涂之。”瑾索原稿视之,果然。于是拟旨以进欺罔,斥致仕,寻除名为民。马文升、刘大夏俱以荐雍泰削籍,编修刘瑞亦以荐泰罚粟二百石,输大同。八月,逮前兵部尚书刘大夏、南京刑部尚书潘蕃下狱,谪戍。大夏在中枢,议革勇士,节光禄无名供馈,岁省官府浮费数百万,近幸滋不悦。大夏既归,有激怒于上者,太监宁瑾素重大夏,叩头谏曰:“此先帝意,非大夏建白。”乃免。又孝宗召见,尝言刘宇在大同私养官马,馈送权贵。孝宗密遣锦衣卫百户邵琪往察之,以养马未送回奏,太监李荣为解得免。至是,宇衔旧怨,言于刘瑾,谓籍大夏家,可得数万金,焦芳亦共讠替之。会土目岑猛怨潘蕃,图还田州。纳赂瑾,瑾简蕃原奏岑猛狱词、大夏在兵部议覆。遂矫诏以猛为田州同知,逮大夏、蕃至京下锦衣卫狱,将坐以“激变土官”罪死。大学士王鏊曰:“岑氏未叛,何名为激变?”都御史屠氵庸亦言:“大夏不宜深罪。”瑾怒,▯骂曰:“即不死,可无戍耶!”李东阳婉解之。瑾使使讠▯大夏家实贫,乃与宇谋,与蕃俱拟戍广西。焦芳曰:“是送二人归也。”遂发甘肃卫。大夏雇骡车出都门,观者如堵。所在罢市,父老涕泣,士女携筐进果食。有焚香密祷,愿大夏生还者。以南京右都御史张泰为南京户部尚书,致仕。泰素清贫,为都御史,奉表贺圣寿,以土葛遗瑾,瑾衔之。会吏部推补是职,瑾矫旨致仕。刘瑾矫诏以刘宇为吏部尚书,曹元为兵部尚书。南京提学御史陈琳上言:“惜老成,宥狂直。”谪广东揭阳县丞。琳因瑾排大臣出台谏,故言及之。九月,江西按察司副使王启忤刘瑾,降广西容县知县。启为御史时,敢言,忤中贵。瑾衔之,故有是降。寻又令广西巡按提问,罚米三百石输官。瑾又矫旨留巡按御史胡瓒二年。瑾以已陕西人,瓒不附已,故留之。未几,论辽东事,罚米三百石。刘瑾禁各处有司,不许奏灾异。冬十月,刘瑾矫诏以翰林学士张▯为镇江府同知,修撰何瑭为开封府同知。▯、瑭皆抗直,见瑾不为礼,坐事谪之。下陕西举人郝序于狱。序,户部侍郎郝志义子。志义卒,序援例乞祭葬,瑾谓洪武礼制无此例,下锦衣卫狱,谪戍。瑾自擅政,马永成等八党父俱封都督,造坟葬祭。所命祭文,皆李东阳撰,台谏不敢言。刘瑾矫旨改惜薪司外厂为办事厂,荣府旧仓地为内办事厂。时既立西厂,以谷大用领之。瑾又自领内厂,比东、西厂尤酷烈。中人以微法,往往无得全者。市井游食无业之人,如磨工、鬻水者,皆逐之四出,千余人集城外东郊,持白挺劫人,声言欲甘心瑾。瑾惧,乃复之。瑾又令寡妇尽嫁,及停丧未葬者尽焚弃之,京师▯然。瑾恐有变,乃罪其首倡言者一人,以安众心。皆立内厂以后事也。刘瑾矫诏天下,发遣盗贼连亲属。十一月,刘瑾创玄真观于朝阳门外,大学士李东阳为制碑文,极称颂。四年春正月,总督漕运副都御史邵宝致仕。时公卿多出入瑾门,宝一无所通。瑾数以危言撼之,不为动。瑾恶平江伯。平江伯,漕帅也,事与宝相关。瑾怒,祸且不测。李东阳力解之,乃得致仕去。以山西提学副使王鸿儒为国子祭酒。鸿儒在山西有声,刘大夏尝对孝宗称其大可用。吏部从人望举之,寻以守正忤刘瑾,回籍。罢兴化知府张{山顶}为民。{山顶}先任刑部郎中,时隆平侯张佑卒,无嗣,弟侄争袭,赂瑾。瑾嘱之,不为徇。正德三年,出守兴化,瑾有所馈,不报。郡人戴大宾弱冠登第,瑾欲夺其旧聘,以弟女妻之。以嘱{山顶},亦拒不许。瑾怒,遂摭隆平侯夺爵事,诬罢归家。二月,刘瑾矫诏行吏部,不时考察两京及在外方面官。勒原任大学士刘健、谢迁为民。先是,诏举怀才抱德之士,以余姚周礼、徐子元、许龙,上虞徐文彪应诏。刘瑾以四人皆迁乡人,而草诏由健,欲因而害之,矫旨下礼等镇抚司鞫之。刘宇阿瑾意,劾有司坊举失实。镇抚词连健、迁,瑾持至内阁,欲籍其家。李东阳徐为劝解,得少释。焦芳抗声曰:“从轻处,亦当除名。”既而旨下,健、迁除名,礼等戍边,令余姚人从此毋选京朝官。三月,以钱玑为户部尚书。玑附瑾,故不次用。夏四月,大学士王鏊致仕。时瑾权倾中外,虽意不在鏊,然见鏊开诚与言,初亦间听及焦芳用事,专事▯▯阿,而瑾矫悖日甚,毒
译罢逐许进。不久,刘瑾便假传诏令,命雍泰退休。当时保国公家人朱瀛,图谋扳倒许进,想用刘宇取代他。因为许进曾经推荐雍泰,朱瀛便趁机对刘瑾说:“许尚书表面上假装恭谨,实际上却显出抗拒正直的样子。像雍泰任山西按察使和宣府巡抚时,都因为刚硬暴烈而侮辱属吏,朝廷多次贬斥他,不肯任用。如今许进欺骗您而举荐任用雍泰,还扬言说您是因为雍泰与自己同乡才任用他,并非吏部本来的意思。”刘瑾大怒,立即召原任文选郎中张彩入内,责问雍泰被贬谪的事情为什么没有详细写入奏章。张彩说:“奏稿中都已详细记载,是许尚书把它删去了。”刘瑾索取原稿查看,果然如此。于是拟定诏旨,认为许进欺骗蒙蔽皇上,斥令退休;不久又削除他的名籍,降为平民。马文升、刘大夏都因为推荐雍泰而被削除名籍,编修刘瑞也因为推荐雍泰,被罚米二百石,运送到大同。八月,逮捕前兵部尚书刘大夏、南京刑部尚书潘蕃,交付狱中,并贬谪戍边。刘大夏任中枢时,建议裁革勇士,节省光禄寺没有名目的供馈,每年为官府省下浮费数百万,因此得宠近幸之人更加不满。刘大夏回乡后,有人激怒皇上,太监宁瑾一向敬重刘大夏,叩头劝谏说:“这是先帝的意思,不是刘大夏提出的。”于是获免。孝宗又曾召见刘大夏,他说过刘宇在大同私自养官马,并把马匹馈送给权贵。孝宗秘密派锦衣卫百户邵琪前往查察,邵琪因查到确实养马却没有送出而回奏,太监李荣替刘宇解脱,他才得以免罪。到这时,刘宇怀恨旧怨,向刘瑾进言,说抄没刘大夏的家产,可以得到数万金,焦芳也一同诬陷他。适逢土目岑猛怨恨潘蕃,图谋夺回田州。他向刘瑾行贿,刘瑾拿出潘蕃原来奏报岑猛的狱词,以及刘大夏在兵部议覆的文书,于是伪造诏书任命岑猛为田州同知,逮捕刘大夏、潘蕃到京,交锦衣卫狱,将以“激变土官”的罪名处死。大学士王鏊说:“岑氏还没有反叛,怎么能说是激变?”都御史屠氵庸也说:“刘大夏不应当被重罪惩处。”刘瑾大怒,叱骂道:“即使不处死,难道可以不戍边吗!” 李东阳婉转地为他们解脱。刘瑾派使者查访,得知刘大夏家确实贫穷,于是同刘宇商议,把刘大夏和潘蕃都拟定发配广西。焦芳说:“这是送两个人回家。”于是改发甘肃卫。刘大夏雇骡车出都城,观看的人多得像墙一样围堵道路。所到之处都停止营业,父老哭泣,士女提着篮子送来水果和食物。有人焚香暗中祈祷,希望刘大夏能够活着回来。任命南京右都御史张泰为南京户部尚书,随后令其致仕。张泰一向清贫,任都御史时,奉表祝贺皇帝寿辰,曾把土葛送给刘瑾,刘瑾因此怀恨。适逢吏部推举补任这一职务,刘瑾便伪造诏旨令张泰致仕。刘瑾又伪造诏书,任命刘宇为吏部尚书、曹元为兵部尚书。南京提学御史陈琳上言:“应当爱惜老成之臣,宽宥狂直之士。”因此被贬为广东揭阳县丞。陈琳是因为刘瑾排斥大臣、使台谏官出外任职,所以才在奏言中提到这件事。九月,江西按察司副使王启触犯刘瑾,被降为广西容县知县。王启任御史时敢于直言,触犯了权贵。刘瑾怀恨他,所以有这次降职。不久,刘瑾又命广西巡按提问查究王启,罚他缴纳三百石米入官。刘瑾还伪造诏旨,令巡按御史胡瓒留任两年。刘瑾因为自己是陕西人,而胡瓒不依附自己,所以把他留下。不久,因辽东之事议罪,又罚胡瓒缴纳三百石米。刘瑾禁止各地有司,不许奏报灾异。冬十月,刘瑾伪造诏书,任命翰林学士张▯为镇江府同知,修撰何瑭为开封府同知。张▯、何瑭都刚直抗争,见到刘瑾也不行礼,因此被以事获罪并贬谪。把陕西举人郝序交付狱中。郝序是户部侍郎郝志的儿子。郝志去世后,郝序援引旧例请求祭祀和安葬,刘瑾说洪武年间的礼制没有这个先例,便把他交锦衣卫狱,贬谪戍边。刘瑾擅自掌权以来,马永成等八党之父都被封为都督,还为他们营造坟墓、举行葬祭。所命撰写的祭文,全都由李东阳起草,台谏官不敢进言。刘瑾伪造诏旨,把惜薪司外厂改为办事厂,把荣府旧仓的土地改设为内办事厂。当时西厂已经设立,由谷大用掌管。刘瑾又亲自掌管内厂,比东厂、西厂更加酷烈。宦官以细小罪法罗织人罪,往往没有人能够保全。市井中游荡乞食、没有职业的人,如磨工、卖水者等,都被驱逐到四处。一千多人聚集在城外东郊,手持白木棍抢劫行人,并声称要向刘瑾报仇。刘瑾害怕了,于是又把他们召回复业。刘瑾又命令寡妇全部改嫁,以及停柩未葬的人家全部焚烧丢弃棺木,京城一片▯然。刘瑾担心发生变乱,便只治罪一个首先倡议此事的人,以安定众心。这些都是设立内厂以后发生的事情。刘瑾伪造诏旨,命天下各地把盗贼连同亲属一并发遣。十一月,刘瑾在朝阳门外创建玄真观,大学士李东阳为它撰写碑文,极力称颂。四年春正月,总督漕运副都御史邵宝致仕。当时公卿大多出入刘瑾的门下,邵宝却完全不与他交往。刘瑾多次用恐吓的话动摇他,他始终不为所动。刘瑾厌恶平江伯。平江伯是漕运统帅,所办之事与邵宝有关。刘瑾发怒,邵宝将遭遇不可预测的祸患。李东阳极力替他解脱,他才得以致仕离去。任命山西提学副使王鸿儒为国子祭酒。王鸿儒在山西很有声望,刘大夏曾当面对孝宗称赞说他非常有才可用。吏部顺从众望举荐他,不久他因恪守正道触犯刘瑾,被遣返回原籍。罢免兴化知府张{山顶},令其成为平民。张{山顶}先前任刑部郎中时,隆平侯张佑去世,没有子嗣,弟弟和侄子争夺袭爵之事,向刘瑾行贿。刘瑾嘱咐张{山顶}办理此事,他没有徇私。正德三年,张{山顶}出任兴化知府,刘瑾有所馈赠,他没有回报。郡人戴大宾二十岁考中进士,刘瑾想夺取他原先订下的婚约,把自己的弟弟之女嫁给他,便嘱咐张{山顶}办理,张{山顶}也拒绝不答应。刘瑾大怒,于是抓住隆平侯被夺爵一事,诬陷张{山顶},将他罢职遣归。二月,刘瑾伪造诏旨,命吏部不按时考察两京及在外的方面官。勒令原任大学士刘健、谢迁成为平民。在此以前,诏令举荐有才华、有德行的人,余姚的周礼、徐子元、许龙,以及上虞的徐文彪应诏入选。刘瑾因为这四人都是谢迁的乡人,而且诏书草稿出自刘健之手,想借此加害他们,便伪造诏旨把周礼等交镇抚司审讯。刘宇迎合刘瑾的意图,弹劾有关部门举荐失实。镇抚司的供词牵连到刘健、谢迁,刘瑾拿到内阁,想抄没他们的家产。李东阳徐徐劝解,他们才稍稍得到宽释。焦芳厉声说:“即使从轻处理,也应当除去名籍。”不久诏旨下达,刘健、谢迁除名,周礼等戍边,并命令余姚人从此不得选任京官。三月,任命钱玑为户部尚书。钱玑依附刘瑾,所以越级任用。夏四月,大学士王鏊致仕。当时刘瑾的权势压倒朝廷内外,虽然他的意图并不在王鏊身上,但见王鏊坦诚与自己交谈,起初也偶尔听取;后来焦芳掌权,专门行谄媚逢迎之事,而刘瑾日益骄横悖逆,毒害
流缙绅。鏊欲遏之,力不能,居尝戚然。瑾曰:“王先生居高位,何自苦乃尔耶?”鏊因求去,瑾意愈拂。众虞祸且不测,鏊曰:“吾义当去,不去乃祸耳。”瑾使伺鏊无所得,鏊疏三上,许之,赐玺书乘传归。时方危鏊之求去,咸以为异数云。以王云凤为国子祭酒,尚书张彩以人望起之。始被命,欲坚辞,及有遗书,言“执政者诵太祖‘寰中士夫不为吾用者,当杀身灭家’语”。云凤父大司徒佐曰:“吾老矣,汝置我何处死耶?”云凤泣就道,至无所馈。瑾怒,欲重以祸,不能得而罢。时国学教废,云凤立条约示诸生,约束甚严,士子卒感服。寻乞养病归。刘瑾矫诏以弘治中纂修《大明会典》坏祖宗旧制,杂以新例,悉毁之。降吏部尚书梁储为右侍郎,庶子毛澄、谕德傅▯等皆降职,大学士王鏊致仕免究。唯李东阳如故。五月,逮广东兵备佥事吴廷举下狱。时镇守恣横,廷举劾太监潘忠二十罪,并及刘瑾。忠亦诬列廷举,逮狱鞫之无状,止以枉道归家,荷校吏部门前,主事宿建辈谋救之。尚书张彩阅奏▯,心赏其能,言于瑾,凡十二日得释,谪戍边卫。▯俞月,赦为民。改翰林侍读徐穆、编修汪俊等为南京部属。瑾素恶诸翰林不行跪礼。至是,修《孝宗实录》成,例进秩,瑾谓文士不习世故,摘所忌十余人为南京员外郎、主事等,俾扩充政务。始,瑾以翰林慢已,与张彩谋欲调之外,彩不可。至是,瑾复持之,彩为讲解,意已平。而焦芳父子及段炅辈谓可乘此挤其素有雠隙者,乃以名投瑾,从臾成之。大学士焦芳以老病致仕。遣御史等官清理各边屯田。初,刘瑾既止各边年例银,又禁商人报纳,边储遂大匮乏。因询国初如何充足,议者以为国初屯政修举,故军食自足。后为世家所占,以此不给。瑾遂慨然修举屯田,分遣胡汝砺、周东、杨武、颜颐寿等往各边丈量屯田。以增出地亩数多及追完积逋者为能;否则罪之。各边伪增屯田数百顷,悉令出租,人不聊生。周东在宁夏尤苛刻,加刑于军官妻,人心愤怨。指挥何锦等遂与安化王▯钅番谋起兵,传檄以诛瑾为名,瑾祸自此始矣。六月,进吏部尚书刘宇少傅兼太子太傅、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办事。以吏部左侍郎张彩为吏部尚书。时吏、户、兵尚书,皆瑾党。八月,荣王佑枢之国常德,刘瑾恶王居京邸,与张彩谋遣之。刘瑾受都督神英赂,加泾阳伯爵,给诰券。刘瑾招引四方术士余明、余伦、余子仁等占候天文,推测命数,私置军器。明等妄称瑾侄刘二汉当大贵,瑾阴令内使藏小刀二于扇内,出入禁闼。闰九月,夺平江伯陈熊爵。正德三年,熊总督漕运,刘瑾横索金钱,不应。瑾因中以法,欲置之死,李东阳力争之,瑾曰:“熊所犯罪重,不宜姑息。”东阳曰:“予诚姑息,然非姑息陈熊,乃姑息陈▯耳。▯在太宗朝开济宁河道,通漕大有功,勒铭铁券,子孙免死,岂可尽革,伤天下武臣心!”瑾不悦,竟坐多买田宅,侵民利,谪海南卫,夺其诰券。刘瑾矫诏下刑部侍郎陶琰狱。陕西游击徐谦讦奏御史李高,而谦故刘瑾党也,又厚赂瑾,欲中高以危法。会上命琰往核其事,琰据法直高,谦以告瑾,瑾矫诏下之狱,禁锢两月,削籍。冬十一月,命给事中张绘、御史房瀛等查盘两直隶各省钱粮。先是,诸司官朝觐至京,畏瑾虐焰,恐罹祸,各敛银赂之,每省至二万两,往往贷于京师富豪,复任之日,取官库贮倍偿之,名曰“京债”。上下交征,恬不为异。时张彩闻而言之,瑾不自安,谋差官查盘,盖欲掩其迹也。刘瑾奏访金华知府万福老疾,苏州知府鲍■、同知王卺赃贪,江西左布政马龙贪滥,佥事阮宾轻浮,谪降提问有差。巡按山东胡节敛银馈瑾,瑾知之,捕下狱死。侍郎张鸾自福建还,敛银二万送瑾,瑾收之承运库,降黜鸾。给事中欧阳云、御史贝仪、少监李宣、指挥赵良,皆以贿瑾削籍。时瑾酷法绳人,内外货赂不赀。吏部尚书张彩过瑾,从容为瑾言,瑾殊纳之,然终不能改也。刘瑾擢都督佥事曹雄为左都督。陕西自杨一清罢,边寇猖獗不可制。总督尚书才宽好野战,自将由兴武击套部,斩首数十级。狃胜深入,遇伏中流矢卒。巡按御史劾曹雄临阵退缩不救,瑾挟私切责御史,而更超擢雄。十二月,追夺大学士刘健、谢迁,尚书马文升、刘大夏、韩文、许进等六百七十五人诰敕,为民,充军。从都给事中李宪言也。改吏部尚书梁储于南京。储不附瑾,故有是调。五年春二月,以兵部尚书曹元为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办事。正德中,不由翰林入阁者三人,杨一清以才望,刘宇、曹元皆附刘瑾得之。刘瑾出太监张永于南京,不果行。瑾欲尽除轧已者。一日,伺
译士大夫。王鏊想遏止这种局面,却力量不够,平日常常忧戚。刘瑾说:“王先生身居高位,为什么要这样自寻苦恼呢?”王鏊于是请求离去,刘瑾的心意更加不快。众人都担心会发生不可预测的灾祸,王鏊说:“我按道义应当离开,不离开才会招来灾祸。”刘瑾派人窥伺王鏊,却没有找到罪过。王鏊三次上疏,刘瑾准许了,赐给玺书,令他乘驿传回乡。当时正担心王鏊请求离去会招祸,众人都认为这是特殊的恩典。任命王云凤为国子祭酒,尚书张彩根据人望起用他。刚接到任命时,王云凤想坚决辞职;后来收到一封遗书,信中说:“执政者还诵读太祖所说‘天下士大夫不为我所用的,应当杀身灭家’这句话。”王云凤的父亲大司徒王佐说:“我已经老了,你把我放在哪里去死呢?”王云凤哭泣着上路,到了任所却没有馈送任何礼物。刘瑾大怒,想给他加重祸患,但找不到罪名,只好作罢。当时国学的教化废弛,王云凤制定条约告示诸生,约束十分严格,士子最终都感服。不久,他请求回乡养病。刘瑾伪造诏旨,说弘治年间纂修的《大明会典》破坏了祖宗旧制,夹杂新例,全部毁掉。降吏部尚书梁储为右侍郎,庶子毛澄、谕德傅▯等也都降职,大学士王鏊致仕免于追究。只有李东阳照旧。五月,逮捕广东兵备佥事吴廷举,交付狱中。当时镇守太监专横,吴廷举弹劾太监潘忠二十条罪状,并牵连到刘瑾。潘忠也诬陷列举吴廷举的罪状,逮捕审讯后没有发现实际罪状,只以违背正道归家论处,在吏部门前给他戴上刑枷,主事宿建等人谋划救他。尚书张彩查看奏章▯,心中赞赏他的才能,便向刘瑾进言,吴廷举经过十二天获得释放,贬谪戍边。不久,赦免为平民。改任翰林侍读徐穆、编修汪俊等为南京各部属官。刘瑾一向厌恶翰林官不行跪礼。到这时,《孝宗实录》修成,按惯例应当晋升品秩,刘瑾说文士不熟悉世故,挑出十多人所忌恨的人,改任南京员外郎、主事等职,借此扩充政务。起初,刘瑾因为翰林官怠慢自己,与张彩商议想把他们调出京城,张彩不同意。到这时,刘瑾又坚持此事,张彩替他们解释,刘瑾的怒意已经平息。但焦芳父子和段炅等人认为可以借机排挤刘瑾素来有仇怨的人,于是把名单交给刘瑾,煽动他促成此事。大学士焦芳以年老有病致仕。派御史等官员清理各边的屯田。起初,刘瑾停止各边每年的例银,又禁止商人输纳,边地储备于是极其匮乏。于是询问开国初年为什么能够充足,议论者认为开国初年屯田政务修明,所以军粮自然充足;后来被世家大族侵占,因此供应不足。刘瑾于是慨然整顿屯田,分别派胡汝砺、周东、杨武、颜颐寿等到各边丈量屯田。以增报出的田亩数多、追缴完积欠为能干,否则就治罪。各边虚报增加屯田数百顷,全部命令出租,百姓无法生活。周东在宁夏尤其苛刻,还对军官的妻子施加刑罚,人心愤怒怨恨。指挥何锦等于是同安化王▯钅番谋划起兵,发布檄文以诛杀刘瑾为名,刘瑾的祸患从此开始。六月,晋升吏部尚书刘宇为少傅兼太子太傅、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办事。任命吏部左侍郎张彩为吏部尚书。当时吏部、户部、兵部尚书都是刘瑾的党羽。八月,荣王佑枢前往常德就藩,刘瑾厌恶荣王居住在京城府邸,便同张彩商议把他遣走。刘瑾接受都督神英的贿赂,加封他为泾阳伯,发给诰券。刘瑾招引四方术士余明、余伦、余子仁等占候天文、推测命数,私自置办军器。余明等妄称刘瑾的侄子刘二汉将大贵,刘瑾暗中命内使把两把小刀藏在扇子里,出入宫禁。闰九月,夺去平江伯陈熊的爵位。正德三年,陈熊总督漕运,刘瑾横行索取金钱,陈熊没有答应。刘瑾便借法陷害他,想置他于死地,李东阳极力争辩,刘瑾说:“陈熊所犯罪行严重,不应姑息。”李东阳说:“我确实是在姑息,但不是姑息陈熊,而是姑息 陈▯。陈▯在太宗朝开通济宁河道,疏通漕运有大功,勒名于铁券,子孙可以免死,怎么能够全部革除,伤害天下武臣的心呢!”刘瑾不高兴,最终以陈熊大量购买田宅、侵害百姓利益之罪论处,将他贬到海南卫,夺去他的诰券。刘瑾伪造诏旨,把刑部侍郎陶琰交付狱中。陕西游击徐谦弹劾奏报御史李高,而徐谦原本就是刘瑾的党羽,又重重贿赂刘瑾,想用险峻的法律陷害李高。适逢皇上命陶琰前往核查此事,陶琰依据法律为李高辩白,徐谦把这件事告诉刘瑾,刘瑾便伪造诏旨将陶琰下狱,禁锢两个月,削除名籍。冬十一月,命给事中张绘、御史房瀛等查核两直隶及各省的钱粮。此前,各司官员入京朝觐,害怕刘瑾的威势,担心遭祸,便各自收集银两贿赂他,每省多至二万两,往往向京城富豪借贷,回任之日从官库取出钱粮加倍偿还,名叫“京债”。上下互相征取,大家安然视为平常。当时张彩听说后进言,刘瑾心中不安,谋划派官员查核钱粮,大概是想掩盖自己的踪迹。刘瑾奏报查访金华知府万福年老有病,苏州知府鲍■、同知王卺贪赃,江西左布政马龙贪婪滥权,佥事阮宾轻浮,分别贬降并提问查究。山东巡按胡节收集银两馈送刘瑾,刘瑾知道后,逮捕下狱而死。侍郎张鸾从福建回来,收集二万两银子送给刘瑾,刘瑾把银子收进承运库,却降职罢黜张鸾。给事中欧阳云、御史贝仪、少监李宣、指挥赵良,都因贿赂刘瑾被削除名籍。当时刘瑾用严酷的法律惩治人,内外官员送来的财货数不胜数。吏部尚书张彩拜访刘瑾,从容地为刘瑾进言,刘瑾很是接受,但最终也不能改变这种状况。刘瑾提拔都督佥事曹雄为左都督。陕西自杨一清被罢免后,边寇猖獗,无法制服。总督尚书才宽喜欢野战,亲自率军从兴武出击套部,斩首数十级。他因胜利而习惯深入,后来遇到伏兵,被流箭射中而死。巡按御史弹劾曹雄临阵退缩、不肯救援,刘瑾挟带私怨严厉责备御史,反而越级提拔曹雄。十二月,追夺大学士刘健、谢迁,尚书马文升、刘大夏、韩文、许进等六百七十五人的诰敕,令其成为平民或充军。这是根据都给事中李宪的进言。改任吏部尚书梁储到南京。梁储不依附刘瑾,所以有这次调动。五年春二月,任命兵部尚书曹元为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办事。正德年间,不经翰林而入阁的共有三人:杨一清凭才望入阁,刘宇、曹元都是依附刘瑾而得到此职。刘瑾把太监张永调往南京,却没有立即执行。刘瑾想把所有触犯自己的人都除掉。一天,他伺机向皇上进言,要求把张永调到南京。
间言于上,调张永于南京。旨未下,即日逐永出就道,榜诸禁门,不许永入。永觉之,直趋至御前,诉已无罪,为瑾所害。召瑾至,语不合,永奋拳欲殴之。谷大用等劝解,上令诸近臣置酒和释。夏四月,刘瑾矫诏令南京刑部尚书吴洪致仕。宁河王邓愈后,有兄弟争田宅者,其兄倚瑾为援。洪直之,故及。安化王▯钅番反,起都御史杨一清,命太监张永提督讨之。一清与永西行,一日,叹息泣谓永曰:“藩宗乱易除,国家内乱不可测,奈何!”永曰:“何谓?”一清曰:“公岂一日忘情?故无能为公画策者!”遂促席手书“瑾”字。永曰:“瑾日夜在上傍,上一日不见瑾则不乐。今其羽翼已成,耳目广矣,且奈何?”一清曰:“公亦天子信幸臣。今讨贼不付他人,付公,上意可知。公试班师入京,诡言请上间语宁夏事,上必就公问。公于此时上▯钅番伪檄,并述渠乱政,凶狡谋不轨,海内愁怨,天下乱将起。上英武,必悟,且大怒诛瑾。瑾诛,柄用公。公益矫瑾行事,吕强、张承业暨公,千载三人耳。”永曰:“即不济,奈何?”一清曰:“他人言,济不济未可知;言出公,必济。顾公言时,须有端绪且委曲。脱上不信,公顿首请死,愿死上前。即退,瑾必见杀。又涕哭顿首,得请即行事,无缓顷刻。漏事机,祸不旋踵。”永攘臂起,曰:“我亦何惜余生报主乎!”六月,大学士刘宇致仕。宇附瑾排斥正人,知瑾将败,先乞身免。秋八月,刘瑾伏诛。初,▯钅番反,移檄数瑾罪,莫敢上闻。有指挥徐鲲者,传檄示人,瑾捕下狱,论死。因下赦宽恤,以收人心。未几而▯钅番就擒,悔欲反之,方侈然自为功,矫旨加已禄米,擢兄刘景祥为都督。张永等与瑾争权势不相下。至是,望日甲午,永至自宁夏献俘,上迎之东华门,赐宴。此夜,瑾先退。夜半,永出疏怀中,谓瑾激变宁夏,心不自安,阴谋不轨状。永党张雄、张锐亦助之。上曰:“罢矣!且饮酒。”永曰:“离此一步,臣不复见陛下也。”上曰:“瑾且何为?”永曰:“取天下。”上曰:“天下任彼取之!”永曰:“置陛下何地?”上悟,允其奏。当夜即命禁兵逮瑾,永等劝上亲至瑾第观变。时漏下三鼓,瑾方熟寝,禁兵排闼入,瑾惊问曰:“上安在?”对曰:“在豹房。”瑾披衣起,谓家人曰:“事可疑矣!”趋出户被执,就内狱。明日降为奉御,闲住之凤阳,命廷臣议其罪。瑾尝招置术士余明等,太监孙和造衣甲弓弩遗瑾,瑾皆受藏之,窃有不轨图。是时,瑾兄都督景祥死,将以八月甲午葬,百官多会送。瑾初严夜禁,星出后衢道四寂。有窃听者,中夜闻兵甲声铮然,里巷私语籍籍,谓倾朝送葬,瑾且因为乱。永之献俘也,瑾使以乙未入。永知,即以甲午入,以故得先发。明日晏朝后,外人微闻瑾得罪,犹莫敢显言者。及旨猝中发,逻卒飞骑交驰于道,浃日乃定。初,上尚未有意诛瑾,瑾闻凤阳之命,曰:“犹不失富太监也!”及籍其家,得金二十四万锭,又五万七千八百两。元宝五百万锭,又一百五十八万三千六百两。宝石二斗,金甲二,金钩三千,玉带四千一百六十二束,狮蛮带二束,金汤盒五百,蟒衣四百七十袭,牙牌二匮,穿宫牌五百,金牌三,衮袍八,爪金龙四,玉琴一,玉瑶印一,盔甲三千。冬月团扇饰貂皮,扇中置刀二。衣甲千余,弓弩五百。上大怒,曰:“瑾果反。”乃付狱。吏部尚书张彩、锦衣卫指挥杨玉、石文义等六人,皆送都察院狱。于是六科、十三道共劾瑾罪三十余条,上是之。命法司锦衣卫执瑾午门,廷讯之。都给事中李宪亦劾瑾。宪故出瑾门下,瑾闻之,笑曰:“李宪亦劾我耶!”鞫之日,刑部尚书刘▯犹噤不敢声,瑾大言曰:“满朝公卿,皆出我门,谁敢问我者!”皆稍稍却。驸马都尉蔡震曰:“我国戚也。不出汝门,得问汝。”使人批瑾颊,曰:“公卿朝廷所用,何由汝!抑汝何藏甲也?”曰:“以卫上。”震曰:“何藏之私室?”瑾语塞。既上狱,上命毋覆奏,凌迟之,三日枭其首,榜狱词处决图于天下。诸被害人,争买其肉啖之,有以一钱易一脔者。瑾亲属十五人,并二汉、张文冕、杨玉、石文义等皆论斩。张彩死狱中,大学士刘宇、曹元,前大学士焦芳,宇子编修刘仁,芳子侍读焦黄中,户部尚书刘玑,兵部侍郎陈震,并削籍为民。黄中为检讨,▯俞年即升侍郎,性尤狂恣无耻。时土官岑浚殁入家口,内有殊色,芳求瑾得之。后卧病,黄中▯焉。瑾诛,言官交章暴其罪,并礻▯职。
译诏旨还没有下达,当天就把张永赶出宫去上路,并在各宫门张榜,不许张永进入。张永察觉后,径直走到御前,申诉自己无罪,是被刘瑾陷害。皇帝召刘瑾来,双方言语不合,张永奋起挥拳想打刘瑾。谷大用等人劝解,皇帝命各位近臣置酒,让他们和解。夏四月,刘瑾伪造诏旨,命南京刑部尚书吴洪致仕。宁河王邓愈的后代中,有兄弟争夺田宅,其中哥哥依靠刘瑾援助。吴洪据理直断,因此受到牵连。安化王▯钅番反叛,起用都御史杨一清,命太监张永提督军务前去讨伐。杨一清 和张永向西行军。一天,杨一清叹息流泪,对张永说:“藩王宗室的叛乱容易平定,国家内部的祸乱却不可预测,怎么办呢!”张永说:“您说的是什么?”杨一清说:“您难道一天也没有忘记这件事吗?所以没有人为您谋划策略!”于是靠近座席,亲手写下一个“瑾”字。张永说:“刘瑾日夜在皇上身旁,皇上一天见不到刘瑾就不高兴。如今他的羽翼已经形成,耳目遍布,又能怎么办呢?”杨一清说:“您也是天子信任宠幸的臣子。如今讨伐贼寇不交给别人而交给您,皇上的心意就可知道了。您试着班师入京,假称请求皇上抽空谈论宁夏的事情,皇上一定会来向您询问。您在这时呈上▯钅番伪造的檄文,并陈述刘瑾扰乱政事、凶恶狡诈图谋不轨、天下都在忧愁怨恨、天下将要发生变乱。皇上英武,一定会醒悟,而且大怒诛杀刘瑾。刘瑾被杀后,权柄就会交给您。您更加应当仿效吕强、张承业以及您三人,千载以来也只有这三个人罢了。”张永说:“如果事情不成功,怎么办?”杨一清说:“别人说这件事,成功与否还不可知;由您来说,一定会成功。不过您进言时,必须有头绪,而且要委婉曲折。假如皇上不相信,您就叩头请求处死,愿意死在皇上面前。即使退下后,刘瑾也一定会杀您。还要流泪哭泣、叩头,只要得到许可就立即办事,一刻也不能耽搁。一旦泄露事情的机密,灾祸很快就会到来。”张永挽起衣袖站起来,说:“我又怎么会吝惜余生来报答君主呢!” 六月,大学士刘宇致仕。刘宇依附刘瑾,排斥正直之人,知道刘瑾将要失败,便先请求辞职以求免祸。秋八月,刘瑾伏法被诛。起初,▯钅番反叛后,发布檄文数说刘瑾的罪状,没有人敢把这件事上报皇帝。有个指挥徐鲲,把檄文传示给别人,刘瑾逮捕他下狱,判处死刑。于是下诏赦免并宽恤,以收揽人心。不久,▯钅番被擒,刘瑾后悔想反悔,正洋洋得意地把功劳归于自己时,伪造诏旨增加自己的禄米,提拔哥哥刘景祥为都督。张永等人与刘瑾争夺权势,彼此不相让。到这时,望日甲午,张永从宁夏回来献俘,皇帝到东华门迎接,赐宴。当天夜里,刘瑾先行退下。半夜,张永从怀中拿出奏疏,说刘瑾激变宁夏,心中不安,暗中图谋不轨。张永的党羽张雄、张锐也帮助他。皇帝说:“算了!暂且饮酒。”张永说:“离开这里一步,臣就再也见不到陛下了。”皇帝说:“刘瑾将要做什么?”张永说:“夺取天下。”皇帝说:“天下任凭他夺取吧!”张永说:“那把陛下置于何地?”皇帝醒悟过来,准许了他的奏请。当夜就命禁兵逮捕刘瑾,张永等劝皇帝亲自到刘瑾府第察看变故。当时已是三更,刘瑾正在熟睡,禁兵推门而入。刘瑾惊问:“皇上在哪里?”禁兵回答:“在豹房。”刘瑾披衣起身,对家人说:“事情很可疑了!”他快步走出门便被擒拿,押入内狱。第二天降为奉御,令其闲住凤阳,命廷臣议定他的罪行。刘瑾曾招置术士余明等人,太监孙和制造衣甲、弓弩送给刘瑾,刘瑾都接受并藏起来,暗中有图谋不轨的意图。这时,刘瑾的哥哥都督刘景祥去世,准备在八月甲午安葬,许多百官都会前往送葬。刘瑾起初严格实行宵禁,星星出现以后,街道四处一片寂静。有暗中窃听的人,半夜听到兵甲铿锵之声,里巷中私下议论纷纷,说满朝官员都去送葬,刘瑾将要借机作乱。张永献俘时,刘瑾命他在乙未日入京。张永得知后,便在甲午日入京,因此得以先发制人。第二天退朝后,外面的人隐约听说刘瑾获罪,却仍没有人敢公开谈论。等到诏旨突然下达,巡逻士卒和飞骑在道路上交相奔驰,十天后事情才平定。起初,皇帝还没有打算诛杀刘瑾,刘瑾听到令其闲住凤阳的命令,说:“还不失为一个富裕的太监!”等到抄没他的家产,查得金二十四万锭、又五万七千八百两,元宝五百万锭、又一百五十八万三千六百两;宝石二斗,金甲二副,金钩三千,玉带四千一百六十二束,狮蛮带二束,金汤盒五百个,蟒衣四百七十袭,牙牌二匮,穿宫牌五百面,金牌三面,衮袍八件,爪金龙四条,玉琴一张,玉瑶印一方,盔甲三千副。冬月团扇饰以貂皮,扇中藏有两把刀;衣甲一千多副,弓弩五百张。皇帝大怒,说:“刘瑾果然反了。”于是把他交付狱中。吏部尚书张彩、锦衣卫指挥杨玉、石文义等六人,也都送入都察院狱。六科、十三道共同弹劾刘瑾三十多条罪状,皇帝认为正确。命法司和锦衣卫在午门擒拿刘瑾,当廷审讯。都给事中李宪也弹劾刘瑾。李宪原本出自刘瑾门下,刘瑾听说后笑道:“李宪也弹劾我吗!”审讯那天,刑部尚书刘▯仍然闭口不敢出声,刘瑾高声说:“满朝公卿,都是出自我的门下,谁敢审问我!”众人都渐渐退缩。驸马都尉蔡震说:“我是皇亲,不出自你的门下,也可以审问你。”便让人打刘瑾的脸,说:“公卿是朝廷任用的,与你有什么关系!你私室里藏的铠甲又是怎么回事?”刘瑾无言以对。审讯结束后,皇帝命令不必复奏,处以凌迟,三天后枭首,并把狱词和处决图张榜天下。那些曾被刘瑾害过的人争相买他的肉来吃,有人用一文钱换一片肉。刘瑾的亲属十五人,以及刘二汉、张文冕、杨玉、石文义等,都判处斩刑。张彩死在狱中;大学士刘宇、曹元,前大学士焦芳,刘宇的儿子编修刘仁,焦芳的儿子侍读焦黄中,户部尚书刘玑,兵部侍郎陈震,都削除名籍,成为平民。焦黄中任检讨时,不到一年就升为侍郎,性情尤其狂妄放纵、没有廉耻。当时土官岑浚死后,抄没其家属,其中有姿色出众的女子,焦芳请求刘瑾把她弄来。后来焦黄中卧病在床,奸污了她。刘瑾被诛后,言官纷纷上章揭露他的罪行,焦黄中也被削职。
瑾流毒五年,变易吏、兵二部选法。将官失律,有加封伯、都督者,或径自传奉。时缀批别本,惟意而已。又以事籍没故大臣家,收其妻孥。日夜简括天下库藏,添设巡捕、巡盐等官,四出诛求诸边屯田赋税,以肥私家,海内骚然。以有▯钅番之变,而卒及于祸。五年中,惟大理评事罗侨抗疏得脱,中外闻而异之。士大夫悉为曲学阿世。瑾尝有所借,以验士大夫应违。一朝士某,从其门下某请见,某曰:“我公好近眉而冠,君之冠高,奈何?”曰:“业定矣,聊姑入。”及见,瑾瞪目视,朝士惊,更低冠入谢,瑾乃悦。祭酒王云凤,先提学陕西,榜笞生徒,有同囚讯。瑾闻而迁之。云凤于是往见瑾,瑾叱曰:“何物祭酒,一嘴猪毛耶!”云凤惶恐谢。既退,请瑾临视太学,如唐鱼朝恩故事。复请较刻瑾近行法例,永著为令。给事中屈铨亦如云凤请。刑部尚书刘▯数被诟,惧因劾奏其属三人。瑾谓能督责,意乃悦。于是瑾以为无所不可为矣。一日,瑾涕泣语张彩曰:“始谷、张诸人,患外臣籍我辈,推余当之。余以身徇天下,所摧折衣冠多矣。今天下之怨,皆集于余,诸人晏然享之,予未知所税驾也。”彩因辟左右曰:“今上未子,势必立宗室子。若长且贤,公受祸矣。不如援幼弱者,公长保富贵无忧也。”瑾曰:“善。”居数日,忽变曰:“无以宗室为,吾自立耳。”彩告不可,瑾怒,以茗盘掷彩,彩不敢言。瑾败,坐彩同叛,彩呼曰:“皇天后土,太祖、太宗,可鉴其心!”初,瑾被缚,有旨降凤阳。李东阳语诸大▯,曰:“脱复用,当奈何?”张永曰:“有我在,无虑。”已而瑾上白帖,言:“就缚时,赤身无一衣,乞与一二敝衣盖体。”上见帖,怜之,命与故衣百件。永始惧,谋之东阳,令科道劾瑾,劾中多及文武大臣。永持疏至左顺门,付诸言官,曰:“瑾用事时,我辈莫敢言,况两班官耶!今罪止瑾一人,可易疏入。”狱词具,乃止连文臣张彩、武臣杨玉等六人。彩疏称冤,尽发东阳阿瑾事,卒毙狱,М尸市中。诏焚诸与刘瑾往返书札。时籍瑾书,得秦府永寿王为瑾庆寿诗序,过于卑谄。上怒甚,欲降旨切责,李东阳上疏曰:“自古治乱贼者,正名定罪,诛止其身。昔光武平王郎,得吏民交通文书数千章,皆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当刘瑾专权乱政之时,假托朝廷威福,以劫天下,生杀予夺,惟其所欲,中外臣工,谁不屈意待之!况王府懿亲,自非同恶助叛,法不可赦。其细故小过,亦须曲赐包容。若降旨切责,则凡有书信馈送者,传闻惊骇,各不自安。臣愿圣明广大涵容,将一应文书涉叛逆事情者,悉焚之以灭其迹。”上从之。封张永兄张富为泰安伯,弟张容为安定伯,魏彬弟魏英为镇安伯,马永成弟马山为平凉伯,谷大用弟谷大▯为永清伯,封义子朱德为永寿伯,给诰券世袭。李东阳奏:“旬月之间,二难交作,悉底平定,皆永等之功。”故加恩典。命太监魏彬掌司礼监事。四川巡抚都御史林俊上疏请上还内宫,择宗室之贤者,养于别宫。收召老臣刘健、谢迁、林瀚、王鏊、韩文等,以修旧政。又言:“瑾虽死,而权柄犹在宦竖,安知后无复有如瑾者?”词旨剀切,大忤左右,不报。御史张芹劾大学士李东阳,“刘瑾专权乱政之时,阿谀承顺,不能力争。及陛下任用得人,潜消内变,又攘以为功,冒膺恩阴。乞赐罢斥”。不听。时瑾虽诛,而政权仍在内,魏彬、马永成等擅执朝政,两河南、北、楚、蜀盗遂起。谷应泰曰:嗟乎!宦寺之祸,自古烈矣。《周礼》重奄寺之司,《秦风》著寺人之制。盖以其人进身刑余,厕{厶贝}洒埽,非有忠孝砥砺之素。而其入也,优游房闼,窥伺色笑;其出也,口衔天宪,手秉王章。固宜其威福▯刂恣,发不旋踵。而倾▯覆轸,动成▯ぁ鉴者也。刘瑾以青宫旧侍,狐蛊君侧。当其始也,岂遂有莽、懿非常之志,温、卓不轨之谋乎?假狗马、音乐以■君王之怜惜,取富贵苟容足矣。而乃毒蛇不断,壮夫螫手。韩文一发不中,而顾命诸臣斥逐无遗。六给事、十三御史之章再入,而谏官台臣诛锄略尽。于是北门之狱骤兴,▯绅之祸尤烈。内阁树其私人,部寺张其羽翼。威焰加于郡国,更置及于岩疆。瑾遂▯▯焉不能安于人臣之位矣。夫水自湍也,风又激之;汤已沸也,火又{列火}之。廷臣自李东阳而下,无不腼颜要地,甘心颐指。间或微言解斗,自托于太丘之吊张让,然而固宠依违,讵殊于商君之因景监乎!清流之望既归,官府之权自一。小人得志,有自来矣。焦芳、刘宇宁足责哉!
译刘瑾的毒害延续五年,改变了吏部、兵部的选官制度。将官违犯军纪,有的反而加封为伯、都督,有的甚至直接由皇帝传旨任用。当时缀写批语、另行传出的奏本,只凭刘瑾个人意愿而定。他又因事抄没已故大臣的家产,收捕他们的妻子儿女。日夜查点、搜括天下府库,增设巡捕、巡盐等官员,四处搜刮边地屯田赋税,以肥私家,天下骚动不安。由于发生▯钅番之变,刘瑾最终也遭到祸患。五年之中,只有大理评事罗侨抗疏而得以脱身,朝廷内外听说后都认为奇异。士大夫全都成为曲学阿世之徒。刘瑾曾经故意借一件事来试探士大夫是顺从还是违抗。有一天,一个朝士想通过刘瑾门下的某人求见,某人说:“我家公喜欢接近眉毛而戴冠,你的帽子太高了,怎么办?”朝士说:“帽子已经定好了,只是姑且进去。”等见到刘瑾,刘瑾瞪眼看他,朝士惊慌,又把帽子压低后进去谢罪,刘瑾这才高兴。祭酒王云凤先前任陕西提学时,鞭打学生,像审讯囚犯一样。刘瑾听说后把他调任。王云凤于是去拜见刘瑾,刘瑾斥责说:“你算什么祭酒,嘴上长着一撮猪毛吗!”王云凤惶恐谢罪。退下后,他请求刘瑾到太学巡视,仿照唐代鱼朝恩的故事;又请求把刘瑾最近施行的法令刻印出来,永远作为法令。给事中屈铨也像王云凤那样请求。刑部尚书刘▯多次遭到斥骂,害怕被牵连,便弹劾自己的属官三人。刘瑾认为他能够督责属官,心里才高兴。于是刘瑾认为已经没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不能做的了。一天,刘瑾流着泪对张彩说:“起初谷大用、张永等人担心外臣抄没我们这些人的家产,推让我来承担。我以自身来为天下牺牲,摧折士大夫太多了。如今天下的怨恨全都集中到我身上,那些人却安然享受成果,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到哪里停留。”张彩于是屏退左右说:“如今皇上还没有儿子,势必会立宗室之子为继承人。如果所立之子年长而且贤能,您就会遭祸。不如扶立年幼柔弱的人,您可以长久保有富贵而无忧。”刘瑾说:“好。”过了几天,他忽然变卦说:“不用宗室子弟,我自己做皇帝就行了。”张彩说不可以,刘瑾发怒,把茶盘扔向张彩,张彩不敢再说。刘瑾失败后,张彩因与他同谋叛乱而获罪,张彩呼喊说:“皇天后土,太祖、太宗,都可以鉴察我的内心!” 起初,刘瑾被捆绑时,诏令把他降居凤阳。李东阳对各位太监说:“如果他再被起用,怎么办?”张永说:“有我在,不必担心。”后来刘瑾上呈白帖,说:“被捆绑时,我赤身裸体,没有一件衣服,请求给一两件破衣遮盖身体。”皇帝看见白帖,怜悯他,命令给他一百件旧衣。张永开始害怕,便同李东阳谋划,命科道官弹劾刘瑾,弹劾内容牵涉许多文武大臣。张永拿着奏疏到左顺门,交给言官,说:“刘瑾掌权时,我们这些人都不敢进言,何况两班官员呢!如今罪责只归刘瑾一人,可以把奏疏改一下再呈上。”狱词完备后,于是停止牵连文臣张彩、武臣杨玉等六人。张彩上疏称冤,把李东阳阿附刘瑾的事情全部揭发出来,最终死在狱中,尸体暴露在市场上。诏令焚烧所有与刘瑾往来的书信。当时抄查刘瑾的书信,发现秦府永寿王为刘瑾祝寿所作的诗序,极其卑下谄媚。皇帝大怒,想下诏严厉责备,李东阳上疏说:“自古治理叛乱之臣,先要正名定罪,诛罚只及本人。过去光武帝平定王郎,查得官民相互往来的文书数千章,都把它们烧掉,说:‘让那些心怀反侧的人能够安心。’刘瑾专权乱政时,借托朝廷的威权恩福来劫持天下,生杀予夺,只凭自己的欲望,朝廷内外的臣工,谁不屈意迎合他!何况王府的宗亲,如果不是同恶共谋、帮助叛乱,按法律不应赦免。至于细小的过错,也应当曲加包容。若下诏严厉责备,那么凡是给他写信、馈送财物的人,听到传闻都会惊恐,各自不得安心。臣希望圣明宽广包容,把所有涉及叛逆事情的文书全部烧掉,以消灭痕迹。”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封张永的哥哥张富为泰安伯,弟弟张容为安定伯;魏彬的弟弟魏英为镇安伯;马永成的弟弟马山为平凉伯;谷大用的弟弟谷大▯为永清伯;封义子朱德为永寿伯,发给诰券,世袭爵位。李东阳奏称:“十天到一个月之间,二次困难接连发生,都得到平定,全是张永等人的功劳。”因此加赐恩典。命太监魏彬掌管司礼监事务。四川巡抚都御史林俊上疏,请求皇上回到内宫,选择贤能的宗室子弟,养在别宫;召回老臣刘健、谢迁、林瀚、王鏊、韩文等,来修复旧政。又说:“刘瑾虽然死了,但权柄仍在宦官手中,怎么知道以后不会再有像刘瑾这样的人呢?”言辞恳切,严重触犯皇帝身边的人,没有得到答复。御史张芹弹劾大学士李东阳,说:“刘瑾专权乱政时,李东阳阿谀顺从,不能极力争辩;等到陛下任用贤能,暗中消除内乱,又把功劳据为己有,冒受恩宠。请求罢免斥退他。”皇帝不听。当时刘瑾虽然被诛杀,政权仍在宦官手中,魏彬、马永成等专擅朝政,两河、河南、北方、楚地、蜀地的盗乱于是相继兴起。谷应泰说:唉!宦官的祸害,自古以来就很严重。《周礼》重视宦官所掌的职司,《秦风》记载了宦官制度。这些人因为受过刑而进入仕途,混杂在宫中从事洒扫,并没有忠孝砥砺的平素修养。他们入宫以后,悠游于宫闱之中,窥伺皇帝的脸色和笑容;出宫以后,口中衔着天子的法令,手里掌握君王的权柄。本来就应当任凭他们肆意施行威福,祸患很快便会发生。而倾覆车轸、成为后世鉴戒的事情,往往一动便形成。刘瑾凭借自己是东宫旧日侍从,像狐狸和蛊虫一样迷惑君主身边的人。他刚开始时,难道就已经有王莽、司马懿那样非同寻常的野心,或董卓、梁冀那样图谋不轨的计划吗?他不过是假借狗马、音乐来博取君王的怜惜,取得富贵、苟且容身也就满足了。然而毒蛇不停地滋长,壮士一旦被它咬伤手。韩文一次出手没有成功,顾命大臣便被斥逐殆尽。六名给事中、十三名御史的奏章再次呈上后,谏官和台臣也几乎被诛除殆尽。于是北门之狱突然兴起,士绅遭受的祸患尤其惨烈。内阁树立他的私人,六部和寺监扩张他的羽翼。他的威势加到各郡各国,甚至更换、伸展到边远险要之地。刘瑾于是渐渐不能安居于人臣之位了。水本来就湍急,风又从旁激荡;汤已经沸腾,火又从下面加热。朝廷群臣从李东阳以下,没有不厚着脸皮占据要职、甘心听人颐指气使的。间或有人用隐约的话调解争斗,自称是在效法太丘吊唁张让的做法,然而为了固宠而依违两可,这同商君借助景监有什么不同呢!清流的声望既然归于一处,官府的权力自然也归于一人。小人得志,向来都有原因。焦芳、刘宇难道就值得特别责备吗!
然而李梦阳之阁部密谋,无异于杨一清之密说张永也。王岳、范亨、徐智之从中奏上,又无异于张永之叩头哭泣也。李计中泄于政府,而杨谋获成于阃外;岳、亨败事于濡迟,而张永决策于立谈。言于▯钅番倡乱之后者,信而有征;言于狗马娱心之日者,迷而难悟。卒之国家受恭、显之祸,政府有匡、赵之羞,张永收桑榆之功,诸贤深徙薪之痛。《易。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岂不信哉!
卷四十四
○▯钅番之叛武宗正德五年夏四月,庆府安化王▯钅番反。▯钅番者,庆靖王曾孙也。祖秩▯冬,靖王第四子,永乐十九年封安化王。弘治五年,▯钅番嗣王。是时刘瑾擅权,毒流天下。▯钅番素有逆谋,与宁夏卫生员孙景文、孟彬往来甚密。觋王九儿降鹦鹉神,妄言祸福,每见▯钅番,辄呼“老天子”。▯钅番盖怀不轨。会瑾遣大理寺少卿周东度田宁夏,倍益顷亩,征马屯租甚急,敲扑惨酷,诸成将卫卒皆愤怨。景文谓▯钅番曰:“殿下欲图大事,此其时矣。”▯钅番遂令景文家▯酒,邀诸武弁素所被辱丁广、杨泰等饮。景文以言激众怒,且谓▯钅番多奇征可辅。欲尽杀诸守臣,劫众举事。众方怨,闻景文言,皆忻然从之,曰:“即事不就,死无恨。”遂歃血盟,定计,众散去。景文以报▯钅番,▯钅番令人往平卤城说戍将及素所厚张钦等十余人,皆从之,各集众待。时有边警,总兵姜汉命周昂简锐卒为牙兵,得由居敬等六十人,昂领之。初五日,▯钅番遂置酒,召都指挥何锦、周昂,指挥丁广谋反。锦、昂者,故常托景文贷▯钅番金,纳级升都指挥,德▯钅番深。▯钅番大会巡抚安惟学、总兵姜汉、少卿周东、镇守太监李增、邓广汉等,惟学、东辞不往。副总兵杨英以闻警帅兵出,亦不至。锦等诈言塞下警,急呼壮士由居敬备边,执兵械跨马呼噪。仪宾韩廷璋等伏兵府序下。锦等趋安化府,推门入,序中伏兵起,杀汉等,遂走行台,杀惟学及都指挥杨忠。又杀周东,缚侯参议。放狱囚,焚官府,劫库藏,夺河舟,大索庆诸王、将军金币万计。名逆党平卤城千户徐钦引兵入城,伪造印章旗牌。又令景文为檄数,刘瑾诸罪状,“张彩、刘玑、曹雄、毛伦文臣武将,内外交结,谋不轨。今特举义兵,清除君侧。凡我同心,并宜响应”。传布边镇,以锦为讨贼大将军,昂、广左右副将军,景文为军师,钦先锋将军,魏镇等七人都护,朱霞等十一人总管。关中大震。陕西守臣将▯钅番等刊印刘瑾激变罪恶告示、榜文封奏,瑾匿不以闻。总兵曹雄等闻变,率兵沿河堵截,遣广武营指挥佥事孙隆将大、小二坝积垛卷扫柴草,尽皆焚毁。杨英率黄正等发灵州,顺流而下。钅番遣魏镇等至广武营散赏,孙隆用弓箭神枪拒却之。曹雄亲帅兵至灵州。初,宁夏游击将军仇钺闻边警,帅兵出玉泉营。▯钅番反,遣人招仇钺,令以其兵来会。佯许之,帅众还镇,钅番夺其军,单骑归私第。京师讹言钺已从贼。又兴武营守备保勋故与贼联姻,亦遂疑勋为外应。朝议用勋为参将,钺为副总兵,令率兵讨贼。于是勋上疏言:“臣母及妻子,俱在贼中。臣义不顾家,恨不飞渡黄河,食贼肉以谢朝廷。”钺亦称病卧,阴纳游兵壮士,俟保勋等兵至,从中起为内应。俄而总兵曹雄亦遣人持书约钺。钺苍头书童者,没河潜入城,具言:“保勋、杨英、韩斌、时源各率兵屯河上,广武营都指挥孙隆焚两坝埽卷,河舟尽泊东岸矣。”钺喜,嗾人谓贼:“宜急守渡口,防决河灌城,遏东岸兵,勿使渡河。”何锦果率都指挥郑卿等三千人,出觇渡口,留昂守城。时四月二十三日也。▯钅番出城祭祀社稷旗纛等神,使人呼钺陪祭,钺复称病不出。昂自来问疾,钺阳呻吟卧伏,诸苍头陶斌、来得俟昂入,用铁骨朵击杀之,割其首级。钺即披甲伏剑,跨马出门,呼诸壮士杨真等从者百余人,直趋安化府,执朱霞、孙景文等十一人杀之。擒▯钅番及其子台氵晋、仪宾谢廷槐、韩廷璋,并党李蕃、张会通等。诈传钅番令,召锦还。而别遣古兴儿密告郑卿,令反正。锦方帅兵还,卿等即以所部兵击杀胡玺、魏镇等十余人,声言城中事定,以携众心。又往河口,执刘钺、姜永杀之,众大溃。何锦、丁广、张钦、杨泰王辅等脱身走,追擒之贺兰山外,并获申居敬等。曹雄、杨英各先后至宁夏。钅番起兵凡十八日而败。上闻▯钅番反,颁诏天下,慰安人心。诏内有“宥充军罚米官员,停征粮草”等件,出内阁草中。又欲取回各处差出官校。刘瑾有难色,以李东阳言,从之。
译然而李梦阳与阁部的秘密谋划,同杨一清秘密劝说张永没有区别;王岳、范亨、徐智从中上奏,也同张永叩头哭泣没有区别。李梦阳的计谋在政府中泄露,而杨一清的谋划在边关之外得以成功;王岳、范亨因迟疑拖延而败事,张永却在片刻交谈中作出决断。在▯钅番倡乱之后进言的人,所说的话真实而且有凭证;在皇帝以狗马娱心的日子进言的人,则处于迷惑之中而难以醒悟。最终国家遭受恭、显那样的宦官之祸,政府有匡、赵那样的羞耻,张永取得了晚年挽救局势的功劳,诸位贤臣则深感没有及早防患的痛苦。《易》说:“开国承家,小人勿用。”难道不是真的吗!卷四十四 ○▯钅番之叛 武宗正德五年夏四月,庆府安化王▯钅番反叛。▯钅番是庆靖王的曾孙。他的祖父秩▯冬,是靖王的第四子,永乐十九年受封为安化王。弘治五年,▯钅番继承王位。当时刘瑾专权,祸害流布天下。▯钅番一向怀有反叛图谋,同宁夏卫的生员孙景文、孟彬来往十分密切。有个巫觋王九儿降鹦鹉神,胡乱预言祸福,每次见到▯钅番,总是呼喊“老天子”。▯钅番大概因此怀有不轨之心。适逢刘瑾派大理寺少卿周东丈量宁夏田地,加倍虚增田亩,征收马匹和屯田租税十分急迫,敲打刑罚残酷,各营将领和卫所士卒都愤怒怨恨。孙景文对▯钅番说:“殿下想图谋大事,现在正是时候。”▯钅番于是命孙景文在家中置办酒席,邀请一向受辱的武官丁广、杨泰等人饮酒。孙景文用言语激起众人的怒气,并且说▯钅番有许多奇异的征兆,可以辅佐他起事。他们想把各位守臣全部杀掉,劫持众人举事。众人本来就怨恨,听到孙景文的话,都欣然跟从,说:“即使事情不成功,死了也没有遗憾。”于是歃血结盟,定下计划,众人散去。孙景文把情况报告给▯钅番,▯钅番又派人到平卤城劝说戍将以及一向厚待的张钦等十多人,他们都同意了,各自聚集人众等待。当时边境有警报,总兵姜汉命周昂挑选精锐士卒作为亲兵,得到由居敬等六十人,由周昂统领。初五日,▯钅番设宴,召来都指挥何锦、周昂,指挥丁广谋划反叛。何锦、周昂过去曾托孙景文借给▯钅番金钱,因受过▯钅番的恩德很深。▯钅番大规模邀请巡抚安惟学、总兵姜汉、少卿周东、镇守太监李增、邓广汉等人,只有安惟学、周东推辞没有去。副总兵杨英因为听到警报,率兵出发,也没有到场。何锦等假称塞下有警,急忙召呼壮士由居敬备边,拿着兵器、骑马呼喊。仪宾韩廷璋等人在府署台阶下埋伏。何锦等奔向安化府,推门而入,府署中的伏兵起事,杀死姜汉等人,随后奔向行台,杀死安惟学和都指挥杨忠;又杀死周东,捆绑侯参议。释放狱囚,焚烧官府,抢劫库藏,夺取河船,大肆搜掠庆府各王、将军的金钱,总数以万计。逆党、平卤城千户徐钦带兵入城,伪造印章、旗牌。又命孙景文起草檄文,数说刘瑾的罪状:“张彩、刘玑、曹雄、毛伦等文臣武将,内外勾结,图谋不轨。如今特意举起义兵,清除君主身边的奸臣。凡是与我同心的人,都应当响应。”檄文传布各边镇,任命何锦为讨贼大将军,周昂、丁广为左右副将军,孙景文为军师,徐钦为先锋将军,魏镇等七人为都护,朱霞等十一人为总管。关中大为震动。陕西守臣将▯钅番等刻印的、声称刘瑾激变罪恶的告示、榜文,封存后准备奏报,刘瑾把它藏起来,不让皇帝知道。总兵曹雄等听到变乱消息,率兵沿河堵截,派广武营指挥佥事孙隆把大坝、小坝积存的垛草、卷草、柴草全部清扫焚毁。杨英率黄正等从灵州出发,顺流而下。▯钅番派魏镇等到广武营散发赏赐,孙隆用弓箭和神枪将他们拒退。曹雄亲自率兵到达灵州。起初,宁夏游击将军仇钺听到边境警报,率兵从玉泉营出发。▯钅番反叛后,派人招诱仇钺,命他带兵来会合。仇钺假装答应,率众返回镇所,▯钅番夺取了他的军队,他则单骑回到自己的私宅。京城谣传仇钺已经跟从贼军。兴武营守备保勋过去又同贼人联姻,也因此有人怀疑保勋是外应。朝廷商议任用保勋为参将、仇钺为副总兵,命他们率兵讨贼。于是保勋上疏说:“臣的母亲和妻子儿女都在贼军中。臣在道义上不能顾及家人,只恨不能飞渡黄河,吃贼人的肉来报答朝廷。”仇钺也称病卧床,暗中接纳游兵壮士,等待保勋等人的军队到来,从内部起事作为内应。不久,总兵曹雄也派人带信约仇钺。仇钺的苍头书童,潜入河中渡水入城,详细说:“保勋、杨英、韩斌、时源各率军驻扎在河上,广武营都指挥孙隆烧毁了两坝的草料卷物,河船全都停泊在东岸。”仇钺很高兴,指使人对贼军说:“应当赶紧守住渡口,防止决河水灌城,阻挡东岸的军队,不要让他们渡河。”何锦果然率都指挥郑卿等三千人出城察看渡口,留下周昂守城。当时是四月二十三日。▯钅番出城祭祀社稷、旗纛等神,派人呼叫仇钺陪祭,仇钺又称病不出。周昂亲自来问病情,仇钺假装呻吟着躺伏,几个苍头陶斌、来得等候周昂进来,用铁骨朵将他打死,割下他的首级。仇钺随即披甲、佩剑,骑马出门,呼喊杨真等百余名壮士跟随,直奔安化府,擒拿朱霞、孙景文等十一人并杀死。又擒获▯钅番及其儿子台氵晋、仪宾谢廷槐、韩廷璋,以及党羽李蕃、张会通等人。仇钺假传▯钅番的命令,召何锦回来;另派古兴儿秘密告诉郑卿,要他反正。何锦正率兵回来,郑卿等立即率所属军队杀死胡玺、魏镇等十多人,并声称城中的事情已经平定,以此安定众心。又到河口逮捕刘钺、姜永并杀死,众人于是大为溃散。何锦、丁广、张钦、杨泰、王辅等逃走,在贺兰山外追上并擒获,又抓获申居敬等人。曹雄、杨英先后到达宁夏。▯钅番起兵共十八天便失败。皇帝听说▯钅番反叛,向天下颁布诏书,安慰抚恤人心。诏书中有“宽免充军、罚米的官员,停止征收粮草”等条款,这些内容出自内阁草拟的诏稿。皇帝还想召回派往各处的官校,刘瑾面露难色,因为李东阳进言,皇帝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