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
○胡蓝之狱太祖洪武二年冬十月,上欲以杨宪为丞相,问刘基。基素与宪厚,以为不可。上怪之,基曰:“宪有相才,无相器。夫宰相者,持心如水,以义理为权衡,而已不与焉者也。今宪不然,能无败乎!”上曰:“汪广洋何如?”基曰:“此褊浅。”上曰:“胡惟庸何如?”基曰:“小犊耳,将偾辕而破犁。”上曰:“吾之相,无▯俞于先生。”基曰:“臣非不自知。臣疾恶太深,又不耐繁剧,为之,且负大恩。天下何患无才,愿明主悉心求之。如目前诸人,臣诚未见其可也。”六年秋七月,以胡惟庸为中书左丞相。八年夏四月,诚意伯刘基卒。初,上既相胡惟庸,基大戚曰:“使吾言不验,苍生之福也;;言而验者,其如苍生何!”因忧愤增疾。基尝为上陈瓯、闽事。盖瓯、闽之间,有隙地曰淡洋,其南抵闽界曰三魁,为鹾盗薮,方氏所由乱,基奏于其地立巡检司以控扼之。其奸民弗便也,相率挟逃戍之卒以叛,而大豪复阴持其▯。基使子琏上书奏之,而不先白中书省。惟庸故衔基,使刑部尚书吴云劾之,以淡洋踞山海有王气,欲图为墓地,民勿与,则建立司之策以窘其人,致激变。疏入,上下有司,惟庸请加以重辟,又欲逮基子琏狱。上皆不问,而第令移文使基知。基乃驰入朝见上,不敢辨,惟引咎自责而已,亦不敢言归。俄有疾,惟庸觇上念基怠,乃阳为好者,以正月朔,挟医来视疾。基饮之,觉有物积胸中如拳石。间以白上,上不省也。又三月,浸剧。使使问之,知不能起,驿舟护归青田。亡何,竟卒。十三年春正月,左丞相胡惟庸谋不轨伏诛。自杨宪、汪广洋既败,惟庸总中书政,专生杀黜陟,以恣威福。内外诸司封事入奏,惟庸先取视之,有病已者,辄匿不闻,由是奔竞之徒趋其门下。魏国公徐达深嫉其奸邪,常从容言于上,惟庸衔之。达有阍者福寿,惟庸阴诱致为已用,为福寿所发。惟庸故起家宁国令,时太师李善长秉政,惟庸馈遗善长黄金二百两,遂得召入为太常卿,累迁中书参政,遂与善长深相结,以兄女妻善长从子▯,贪贿弄权,益无所忌。一日,其定远旧宅井中忽出竹笋,出水高数尺,谀者争言为丞相瑞应,又言其祖父三世冢上,夜有光烛天,于是惟庸稍自负,有邪谋矣。会惟庸家人为奸利事,道关,榜辱关吏,吏奏之。帝怒,杀家人,惟庸谢不知。帝又究故诚意伯死状,惟庸惧且见发,乃计曰:“主上草菅勋旧臣,何有我!死等耳,宁先发,毋为人束手寂寂。”而是时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者,常犯法,帝切责之。二人惧,惟庸阴以权利胁诱之。二人素■勇,又见惟庸用事,因与往来,久之益密。惟庸与御史大夫陈宁坐省中,阅天下军马籍,令都督毛骧取卫士刘遇宝及亡命魏文进等为心膂,曰:“吾有用尔也。”太仆寺丞李存义,善长之弟,惟庸之▯胥父也,以亲故,往来惟庸家,惟庸令存义阴说善长以邪谋。惟庸又使指挥林贤下海招倭军,约期来会,又遣元臣封绩致书,称臣于元,请兵为外应,皆未发。会惟庸子乘马奔入挽辂中,马死,惟庸杀挽辂者。上怒,命偿其死。惟庸逆谋益急。而是时日本贡使适私见惟庸,惟庸约其王,令以舟载精兵千人,伪为贡者,及期,会府中力士掩执帝,度可取取之;不可,则掠库物泛海就日本,有成约。正月戊戌,惟庸因诡言第中井出醴泉,邀帝临幸,帝许之。驾出西华门,内使云奇冲跸道,勒马衔言状,气方勃,舌▯▯不能达意。太祖怒其不敬,左右挝捶乱下。云奇右臂将折,垂毙,犹指贼臣第,弗为痛缩。上悟,乃登城望其第,藏兵复壁间,刀槊林立。即发羽林掩捕,考掠具状,磔于市,并其党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等皆伏诛,僚属党与凡万五千人,株连甚众。群臣请诛李善长、陆仲亨等,上曰:“朕初起兵时,李善长来谒军门曰:‘有天有日矣。’是时朕年二十七,善长年四十一。所言多合吾意,遂命掌书记,赞计划。功成,爵以上公,以女与其子。陆仲亨年十七,父母兄弟俱亡,恐为乱兵所掠,持一升麦藏于草间,朕见之,呼曰:‘来!’遂从朕。既长,以功封侯。此皆吾初起时股肱心膂,吾不忍罪之,其勿问。”癸卯,诏罢中书省,升六部官秩。仿古六卿之制,改大都督府为中、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府。《祖训》云:“自古三公论道,六卿分职,不闻设立丞相。自秦始制丞相,不旋踵而亡。汉、唐、宋虽有贤相,然其中多小人专权乱政。今罢丞相,设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分理天下庶务,事皆朝廷总之。”
译○胡惟庸、蓝玉之狱 太祖洪武二年冬十月,太祖想任命杨宪为丞相,询问刘基。刘基平素同杨宪交情深厚,却认为不可。太祖对此感到奇怪,刘基说:“杨宪有做宰相的才能,却没有做宰相的器度。宰相应当持心公平如水,以义理作为权衡,而不把自己掺杂进去。如今杨宪不是这样,怎么能不失败呢!” 太祖说:“汪广洋怎么样?”刘基说:“这个人心胸狭窄而浅薄。”太祖说:“胡惟庸怎么样?”刘基说:“不过是一头小牛罢了,将会拉坏车辕、毁坏犁头。”太祖说:“我的宰相,没有谁能超过先生。”刘基说:“我并非不知道自己的情况。我痛恨邪恶过于深切,又不能忍受繁杂事务;如果任职,恐怕反而会辜负皇上的大恩。天下难道还会没有人才吗?希望英明的君主尽心寻找。像眼前这些人,我实在没有看见谁是合适的。” 六年秋七月,任命胡惟庸为中书左丞相。八年夏四月,诚意伯刘基去世。当初太祖任用胡惟庸为宰相后,刘基非常忧惧,说:“假如我的话没有应验,是百姓的福气;如果应验了,那百姓又将怎么办!”因此忧虑愤懑,病情加重。刘基曾向太祖陈述瓯地、闽地的事情。瓯、闽之间有一块空地叫淡洋,南面抵达闽界的地方叫三魁,是盐盗聚集的地方,方氏就是从那里起兵作乱的。刘基上奏请求在那里设置巡检司加以控制。当地奸民认为不便,便相互串联,挟持逃亡的戍卒叛乱,而大豪又暗中支持他们。刘基派儿子刘琏上书奏报,却没有先向中书省说明。胡惟庸因此怨恨刘基,指使刑部尚书吴云弹劾他,说淡洋占据山海之间有王气,刘基想把那里作为坟地,百姓不肯答应,于是提出设置巡检司的办法来困扰当地人,导致激起变乱。奏疏送入后,太祖交给有关官署处理,胡惟庸请求判刘基重罪,又想把刘琏逮捕入狱。太祖都没有追究,只命令发文让刘基知道此事。刘基于是急忙入朝见太祖,不敢申辩,只是引咎自责,也不敢请求归乡。不久他生病,胡惟庸窥察到太祖已经不再挂念刘基,便假装友好,在正月初一带着医生来探视病情。刘基喝了药,感觉胸中像积着拳头大的石头一样有东西。间或把这件事告诉太祖,太祖没有省察。又过了三个月,病势逐渐加重。太祖派使者询问,知道他不能起身,便用驿站船只护送他回青田。没过多久,刘基最终去世。十三年春正月,左丞相胡惟庸谋划不轨,被诛杀。杨宪、汪广洋相继败亡后,胡惟庸总揽中书省政务,专擅生杀、黜免和升迁,任意施行威福。内外各司封缄上奏的文书,胡惟庸先取来查看,有对自己不利的,便隐藏不让皇帝知道,因此奔走钻营的人都投到他的门下。魏国公徐达深深痛恨他的奸邪,常从容地向太祖进言,胡惟庸因此怨恨徐达。徐达有个守门人叫福寿,胡惟庸暗中诱使他为自己效力,却被福寿揭发。胡惟庸原来从宁国县令起家,当时太师李善长掌握政权,胡惟庸送给李善长黄金二百两,于是得以被召入朝任太常卿,屡次升迁为中书参政,便同李善长深相结交,把兄长的女儿嫁给李善长的侄孙【缺字】。他贪污受贿、玩弄权力,越来越无所顾忌。有一天,他定远旧宅的井中忽然长出竹笋,出水数尺,谄媚者争相说这是丞相的祥瑞;又说他的祖父、父亲、祖父三代坟墓上,夜里有光照天。于是胡惟庸渐渐自负,产生了邪恶谋划。正好胡惟庸的家人因奸利之事经过关卡,鞭打侮辱关吏,关吏把此事上奏。太祖大怒,杀了这个家人,胡惟庸谢罪说不知道。太祖又追查原诚意伯刘基的死因,胡惟庸害怕自己也将被揭发,于是盘算说:“皇上把功臣旧臣视如草芥,哪里会容得下我!“不过是等死罢了,宁可先发难,也不要束手无策、悄无声息地任人处置。”这时,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一向经常犯法,皇帝严厉斥责他们。两人害怕了,胡惟庸暗中用权势和利益威胁、诱惑他们。两人一向勇猛,又见胡惟庸掌权,便同他交往,时间久了关系更加亲密。胡惟庸与御史大夫陈宁一起坐在省中,查阅天下军马名册,并命都督毛骧把卫士刘遇宝和亡命之徒魏文进等人召来作为心腹,对他们说:“我将要用到你们。”太仆寺丞李存义是李善长的弟弟,也是胡惟庸的〔原文有缺字〕父;因为亲属关系,他经常往来胡惟庸家中,胡惟庸便让李存义暗中劝说李善长参与邪谋。胡惟庸又派指挥林贤下海招募倭军,约定日期前来会合;又派元朝旧臣封绩送信给元朝,自称臣属,请求元朝出兵作为外援,但这些计划都还没有发动。适逢胡惟庸的儿子骑马闯入挽辂之中,马匹死了,胡惟庸便杀死了驾挽辂的人。皇帝大怒,命令胡惟庸偿命。胡惟庸的叛逆阴谋因此更加紧迫。这时,日本贡使恰好私下拜见胡惟庸,胡惟庸约定让日本国王用船运载一千名精兵,假装成进贡者,等到约定日期,在府中会合,由力士突然捉拿皇帝;估量如果能够擒取皇帝,就将他擒取;如果不能,就抢掠府库财物,漂海前往日本,双方已经订立了约定。正月戊戌,胡惟庸借口说府第井中涌出醴泉,邀请太祖前往临幸,太祖答应了。车驾出了西华门,内使云奇冲到御道上,勒住马,想要用言语报告情况,但气息正急促,舌头僵硬,无法表达清楚。太祖恼怒他不敬,左右侍从一齐乱打。云奇右臂将要折断,垂死之际仍指着胡惟庸的府第,不因疼痛而退缩。太祖醒悟,于是登城远望胡惟庸府第,只见墙壁夹层中藏着士兵,刀枪林立。太祖立即派羽林军包围逮捕,审讯拷打,供词全部查实,胡惟庸在市中被处以磔刑,同时他的党羽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等也都被诛杀。僚属和党羽共一万五千人,受到牵连的很多。群臣请求诛杀李善长、陆仲亨等人,太祖说:“朕当初起兵时,李善长来到军门拜见,说:‘有天有日了。’那时朕二十七岁,李善长四十一岁。他所说的话多合乎我的心意,于是我命他掌书记,辅佐谋划。功成后,给他上公爵位,并把女儿嫁给他的儿子。陆仲亨十七岁时,父母兄弟都死了,担心被乱兵掳掠,便拿一升麦子藏在草间。我看见他,喊道:‘来!’他于是跟随我。后来长大,因功封侯。这些人都是我起兵初期的股肱心腹,我不忍心治他们的罪,不要再追问了。” 癸卯,诏令撤销中书省,提高六部官员的品秩。仿照古代六卿制度,把大都督府改为中、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府。《祖训》说:“自古三公讨论治道,六卿分掌职务,从未听说设置丞相。秦朝开始设置丞相,不久便灭亡。汉、唐、宋虽然有贤能的宰相,但其中多有小人专权乱政。如今撤销丞相,设置五军都督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分别处理天下各种政务,一切事务都由朝廷总揽。”
十二月,致仕学士承旨宋濂以孙慎坐胡惟庸党被刑,藉其家,械濂至京。上怒,欲诛之,皇后谏曰:“民间延一师,尚始终不忘■敬。宋先生亲教太子诸王,岂忍杀之!且宋先生家居,宁知朝廷事耶?”上意解,濂得发茂州安置。行至■州,以疾卒。十四年春二月,有诉浦江郑氏交通胡惟庸者。时四方仇怨相告讦,凡指为胡党,率相收坐重狱。郑氏素以孝义闻,兄弟六人,吏捕之急,诸兄争欲行,其弟郑▯曰:“弟在,乃使诸兄罹刑辟耶!”独诣吏请行。仲兄濂先有事京师,暨弟至,迎谓曰:“吾家长,当任罪,弟无与焉。”▯曰:“兄老,吾往辨之。万一不直,弟当伏辜。”二人争入狱。上闻,俱召至廷,劳勉之,谓近臣曰:“有人如此,而肯从人为非耶!”即宥之,擢▯为福建布政司参议。二十三年夏五月乙卯,太师李善长自缢,虞部郎中王国用上书讼冤,略曰:“人情之爱其子,必甚于爱其兄弟之子。善长于胡惟庸,侄之亲耳,于陛下,则子之亲也。使善长佐惟庸成事,亦不过勋臣第一而已矣,太师、国公、男尚主,女纳妃而已矣。且善长岂不知天命之不可幸求,当元之季,欲为此者何限?莫不世绝宫污,不保首领,此善长之所熟见也。人年迈,精神意虑鼓舞倦矣。偷安苟容,则善长有之,曾谓有血气之强暴感动其中也哉?且善长子事陛下,托骨肉无纤芥之嫌。凡为此者,必有深仇急变,大不得己,而后父子之间或至相挟以求脱祸,未有平居晏然,都无形迹,而忽起此谋者,此理之所必无也。若谓天象告变,大臣当灾,则杀人以应天象,夫岂上天之意哉!今不幸已失刑,而臣恳恻为陛下明之,犹愿陛下作戒于将来也。天下孰不曰:‘功如李善长,又何如哉?’臣恐四方之解体也。”不报。国用疏,解缙代草也。命刑部以肃清逆党事播告天下,南朝鲜公李善长,列侯胡美、唐胜宗、陆仲亨、费聚,已故侯顾时、陈德、华云龙、王志、杨▯、朱亮祖、梅思祖、陆聚、金朝兴、黄彬、薛显,都督毛骧、陈万亮、耿忠、于琥,凡二十人。二十五年秋八月丙子,靖宁侯叶升坐交通胡惟庸,伏诛。太祖洪武十二年秋八月,命西平侯沐英为征西将军,率都督蓝玉等统兵征西番。玉,开平王常遇春妇弟也,长身▯面,有勇略。从遇春麾下,每战先登■阵,所当无前。遇春素称于上,上亦以遇春故宠异之,累功至都督佥事。至是,同英讨西番,擒其渠瘿脖子,斩获以千计,获马二万余匹,牛羊十余万,还,封永昌侯。十四年秋九月,命永昌侯蓝玉以征南副将军同颍川侯傅友德讨云南,转战平之。二十年春正月,命永昌侯蓝玉为右副将军,同宋国公冯胜袭金山,纳哈出降之,并降其众十余万。胜以诖误召还,即军中拜玉为大将军。二十一年夏四月,大将军蓝玉袭捕鱼儿海,获元主次子地保奴、后妃公主百三十余人;吴王朵儿只等将相宫校三十人,男女七万,马驼五万。上大悦,下玺书褒玉,比之卫青、李靖。秋七月戊寅,大将军蓝玉遣人送元主次子地保奴及后妃公主等至京。既而有言玉私元主妃事,上大怒,曰:“玉无礼如此,岂大将军所为哉!”元主妃闻之,惶惧自尽。玉还朝,上切责之,戒以率德改行。十二月壬戌,封永昌侯蓝玉为凉国公。先是,拟封玉梁国公,至是,改封凉,镌其过于券。二十三年春正月,西番蛮人复叛,命凉国公蓝玉率都指挥瞿能往大渡河邀击之。玉讨平▯川、杂道,克散毛峒,擒土目刺惹等万余人,置大水田千户所。进平施南、忠建二宣抚司叛蛮。还,增岁禄,赐黄金、文绮,寻诏还乡。二十四年冬十月,命凉国公蓝玉往陕西训练军士。二十五年夏四月,凉国公蓝玉捕逃寇祁者孙,遂略西番罕东之地。玉兵入罕东,遣都督宋晟徇阿真州,番众皆远遁。而会蜀故降月鲁帖木儿反建昌,使玉移师讨之。至则礻卑将瞿能已大破其众,月鲁帖木儿走柏兴。玉以计诱缚其父子,送京师斩之,尽降其余党,便宜请增设诸卫,且请籍民为兵。上报设诸卫,而不许籍民。遂班师。
译十二月,致仕学士承旨宋濂因为孙子宋慎被认定为胡惟庸党羽而受刑,家产被籍没,宋濂也被戴上刑具押送到京城。太祖发怒,想杀掉他,皇后劝谏说:“民间请一位老师,尚且始终不忘尊敬他。宋先生亲自教导太子和诸王,怎么忍心杀他呢!况且宋先生住在家中,难道会知道朝廷的事情吗?”太祖的怒意消解,宋濂得以发往茂州安置。走到【缺字】州时,因病去世。十四年春二月,有人告发浦江郑氏与胡惟庸相互勾结。当时四方仇怨之人相互告发,凡是被指为胡党的人,大多被捕并定为重罪。郑氏一向以孝义闻名,兄弟六人,官吏急迫逮捕他们,几个兄长争着前去,他的弟弟郑【缺字】说:“弟弟还在,难道能让几位兄长遭受刑罚吗?”于是独自到官吏那里请求前往。二哥郑濂此前已因事到京城,等弟弟到达后,迎上去说:“我是家中长兄,应当承担罪责,弟弟不要参与。”郑【缺字】说:“哥哥年老,我去为你辩明。如果万一不能申辩,弟弟我应当承担罪责。”两人争着入狱。太祖听说后,把他们一同召到朝廷,慰劳勉励,对近臣说:“有这样的人,怎么肯跟随别人做坏事呢!”当即赦免他们,提拔郑【缺字】为福建布政司参议。二十三年夏五月乙卯,太师李善长自缢,虞部郎中王国用上书为他申诉冤屈,大意说:“人对自己儿子的爱,一定超过对兄弟之子的爱。李善长对于胡惟庸,只是侄子的亲属关系;对于陛下,却是儿子的亲属关系。即使李善长帮助胡惟庸成事,也不过是勋臣中的第一人罢了,无非太师、国公、让儿子娶公主、让女儿入宫为妃而已。况且李善长难道不知道天命不可侥幸求得吗?元朝末年,想做这种事的人何其多,但无不家族断绝、宫室被玷污,不能保全首领,这些都是李善长亲眼见过、熟知的。人到老年,精神、意志和思虑都已经疲倦了。偷求安稳、苟且容身,李善长或许会这样做,怎么能说他还有强烈暴虐的气魄在内,能够被这种谋反之事激发出来呢?况且李善长的儿子侍奉陛下,托付的是骨肉亲情,没有一点嫌隙。凡是做这种事情的人,一定是有深仇大恨或紧急变故,实在不得已,然后父子之间才可能互相挟制以求脱祸;从未有平日安然无事、全无迹象,却突然发动这种阴谋的道理。若说天象显示变故,大臣应当承担灾祸,那么杀人来应验天象,难道是上天的意思吗?如今不幸已经误加刑罚,但臣仍恳切地为陛下说明真相,希望陛下把这件事作为将来的警戒。天下谁不会说:‘功劳像李善长这样的人,尚且落得如此下场,那还会怎样呢?’臣恐怕四方因此离心。”没有得到答复。王国用的奏疏,是解缙代他起草的。命刑部把肃清逆党一事传告天下:南朝鲜公李善长,列侯胡美、唐胜宗、陆仲亨、费聚,已故侯顾时、陈德、华云龙、王志、杨【缺字】、朱亮祖、梅思祖、陆聚、金朝兴、黄彬、薛显,都督毛骧、陈万亮、耿忠、于琥,共二十人。二十五年秋八月丙子,靖宁侯叶升因被认定与胡惟庸勾结而伏诛。太祖洪武十二年秋八月,命西平侯沐英为征西将军,率都督蓝玉等统兵征讨西番。蓝玉是开平王常遇春妻子的弟弟,身材高大,脸色黝黑,有勇有谋。他跟随常遇春麾下作战,每次战斗都率先登上【缺字】阵,所向无敌。常遇春平素在太祖面前称赞他,太祖也因为常遇春的缘故特别宠爱优待他,凭借累积的功劳升至都督佥事。到这时,他同沐英一起讨伐西番,擒获其首领瘿脖子,斩获敌人数以千计,缴获马二万多匹、牛羊十多万头。回朝后,封为永昌侯。十四年秋九月,命永昌侯蓝玉以征南副将军的身份,同颍川侯傅友德讨伐云南,辗转作战而平定云南。二十年春正月,命永昌侯蓝玉为右副将军,同宋国公冯胜袭击金山,使纳哈出投降,并使他的部众十多万人归降。冯胜因牵连获罪被召回,朝廷就在军中任命蓝玉为 大将军。二十一年夏四月,大将军蓝玉袭击捕鱼儿海,俘获元主的次子地保奴、后妃、公主一百三十多人;又俘获吴王朵儿只等将相、宫官三十人,男女七万人,马和骆驼五万头。太祖非常高兴,下诏书褒奖蓝玉,把他比作卫青、李靖。秋七月戊寅,大将军蓝玉派人把元主次子地保奴以及后妃、公主等送到京城。不久有人说蓝玉私下同元主的妃子有关系,太祖大怒,说:“蓝玉竟然这样无礼,哪里是大将军应有的行为!”元主的妃子听说后,惊惶恐惧,自尽而死。蓝玉回朝后,太祖严厉斥责他,告诫他遵循德行、改正行为。十二月壬戌,封永昌侯蓝玉为凉国公。此前拟封蓝玉为梁国公,到这时改封为凉国公,并把他的过失刻在券书上。二十三年春正月,西番蛮人再次叛乱,命凉国公蓝玉率都指挥瞿能 前往大渡河拦截攻击他们。蓝玉讨平【缺字】川、杂道,攻克散毛峒,擒获土目刺惹等一万多人,设置大水田千户所。又进兵平定施南、忠建二宣抚司的叛蛮。回朝后,增加岁禄,赏赐黄金、文绮,不久下诏让他回乡。二十四年冬十月,命凉国公蓝玉前往陕西训练军士。二十五年夏四月,凉国公蓝玉捕捉逃寇祁者孙,于是侵略西番罕东地区。蓝玉军进入罕东后,派都督宋晟巡行阿真州,番众都远远逃走。恰逢蜀地旧日投降的 月鲁帖木儿在建昌反叛,蓝玉便移军讨伐。军队到达时,副将瞿能已经大破敌众,月鲁帖木儿逃往柏兴。蓝玉用计诱捕并捆绑他的父子,押送京师斩杀,完全招降其余党众;又便宜行事,请求增设各卫,并请求登记百姓为兵。太祖答复同意设置各卫,却不准把百姓登记为兵。于是撤军。
二十六年春正月乙酉,凉国公蓝玉谋不轨,伏诛。初,胡惟庸之叛,有称玉与其谋者。上以其功大,宥不问。后诸老将多没,乃擢为大将,总兵征伐,甚称上意。尝措置陕西边事,至兰川,坠马微伤,手诏慰劳之,比于中山、开平二王。然玉素不学,性复很愎,见上待之厚,又自恃功伐,专恣横暴。畜庄奴假子数千人,出入乘势渔猎。尝占东昌民田,民讼之。御史按问,玉执御史,捶而逐之。先是,北征还,私其珍宝驼马无算。度喜峰关,吏以夜,不即纳,玉大怒,纵兵毁关而入。上闻之,不乐,并诘责其私元主妃,玉慢不省。尝见上,命坐或侍宴饮,玉动止傲慢,无人臣礼。及总兵在外,擅升降将校,黥刺军士,甚至违诏出师,恣作威福,以胁制其下。至是,征西还,意图升爵。及命为太傅,玉攘袂大言曰:“我固不当为太师也!”恒怏怏,不乐居宋、颍二公下。间奏事,上不从,玉惧,退语所亲曰:“上疑我矣。”乃谋反。当是时,鹤庆侯张翼、普定侯陈桓、景川侯曹震、舳舻侯朱寿、东莞伯何荣、都督黄恪、吏部尚书詹徽、侍郎傅友文及诸武臣尝为玉部将者,玉乃遣亲信召之,晨夜会私宅谋议,集士卒及诸家奴,伏甲将为变。约束已定,为锦衣卫指挥蒋▯所告。命群臣讯状具实,磔于市,夷三族。彻侯、功臣、文武大吏以至偏礻卑将卒,坐党论死者,可二万人,蔓衍过于胡惟庸。三月辛酉,会宁侯张温、都督萧用、沈阳侯察罕,坐蓝玉党伏诛。九月,诏:“胡党蓝党,除已捕在官者外,其未发,不究。”谷应泰曰:昔者太公赐履,南至穆陵,鬻熊论封,奄有江汉。以故土田圭瓒,勒之景钟,而彤弓卢矢,铭之太常,用以分王功臣,永保厥世,甚盛典也。乃高帝刑马,陈▯伏▯,阖闾誓国,伍胥属镂,遗介推于绵上,试文种于地下,弓藏鸟尽,良足悲矣。明太祖力战中原,躬擐甲胄,栉风沐雨,赖茅土之爪牙,枕戈卧鼓,藉苴林之▯虎。洪武三年,大告武成,论功行赏,公爵者十人,侯爵者二十八人,铁券丹书,誓诸白水,河带山砺,爰及苗裔,主非无劳之赐,臣亦非无功之奉也。独奈何惟庸复壁藏兵,蓝玉家奴衷甲,张敖不轨,逼汉祖于柏人,宣武称兵,追黄须于姑孰,遂乃爵除五等,祸及三宗。然而推其始初,胡以倾邪升鼎耳,蓝以宠利居成功,不学无术,器小任重,宜其及也。乃论者以光武保全功臣,所封不过大县数四,所加不过特进朝请,故君臣之恩,始终不替,《鹿鸣》、《天保》,若鱼水焉。然予考太祖之分封也,至尊贵者,无过南朝鲜食禄四千石,魏国食禄五千石,未尝裂土自王也。至任用者,出师则本于庙算,还军则归之禁旅,亦未尝得专征伐也。凡此内安外攘,势若犬牙;强干弱枝,何难控御。而乃以一人跋扈,遂疑尾大之图,仓卒启机,傅会难明之事,株连者四万,失侯者二十,周内深文,亦云惨矣!夫淮阴、阳夏,就令关通,彭越、栾布,罪无相及。而况皂隶之后,渐乃式微;酎金之举,以次削除。宁有朝登盟府,夕系槛车,口血未干,爰书遂拟。以致善长自缢,景濂道亡,萧何三木而就征,望之仰药而自杀。岂尚功之典不设于齐侯,而议功之条不载于《周礼》耶?虽然,高帝晚年,甘露庆云,屡书于册,而醴泉之诈兴,贬爵削封,播告于外,而伏甲之谋起,是则胡、蓝之衅,抑亦凤德之衰也。至若徐中山之忠志无疵,李岐阳之好学饬行,汤信公之听命唯谨,沐西平之居贵不骄,并皆攀龙鳞而有功,履虎尾而不▯。呜呼!与毕、散之徒争烈矣。
卷十四
译二十六年春正月乙酉,凉国公蓝玉谋划不轨,被诛杀。起初,胡惟庸叛乱时,有人说蓝玉参与了他的谋划。太祖因蓝玉功劳很大,宽免了他,没有追究。后来许多老将去世,才提拔蓝玉为大将军,总领军队征伐,十分符合太祖的心意。蓝玉曾经安排陕西边防事务,到兰川时坠马受了轻伤,太祖亲自写诏书慰劳他,把他比作中山王、开平王二人。然而蓝玉一向不学习,性情又刚愎自用,见太祖厚待自己,又倚仗功劳,专横暴虐。他蓄养庄奴、义子数千人,出入时依仗权势,任意侵夺田猎。曾经占有东昌百姓的田地,百姓告到官府。御史前来审问,蓝玉拘押御史,捶打后驱逐出去。此前他北征回来,私自占有的珍宝、骆驼、马匹不计其数。经过喜峰关时,关吏因天黑没有立即接纳他,蓝玉大怒,放纵军队毁坏关门后进入。太祖听说后很不高兴,又追问他私通元主妃子的事情,蓝玉傲慢无礼,不予理会。他曾见太祖,太祖命他就座或参加宴饮,蓝玉举止傲慢,没有人臣的礼节。后来他在外统兵时,擅自升降将校,给军士黥面刺字,甚至违背诏令出师,任意施行威福来胁迫部下。到这时,征西回来,心里想要晋升爵位。太祖任命他为太傅时,蓝玉挽起衣袖,大声说:“我本来就不应当做太师!” 他一直闷闷不乐,不甘心处在宋国公、颍国公二人之下。偶尔上奏事情,太祖不采纳,蓝玉害怕了,退下后对亲近的人说:“皇上怀疑我了。”于是谋划反叛。当时鹤庆侯张翼、普定侯陈桓、景川侯曹震、舳舻侯朱寿、东莞伯何荣、都督黄恪、吏部尚书詹徽、侍郎傅友文,以及各位曾任蓝玉部将的武臣,蓝玉便派亲信召集他们,早晚在私宅会面商议,集合士卒和各家奴仆,埋伏甲兵准备发动变乱。部署已经确定,被锦衣卫指挥蒋【缺字】告发。朝廷命群臣审讯,罪状查实后,在市中处以磔刑,诛灭三族。彻侯、功臣、文武大臣直到偏裨将卒,因被认定为党羽而判死者,大约两万人,牵连范围超过胡惟庸案。三月辛酉,会宁侯张温、都督萧用、沈阳侯察罕因属于蓝玉党羽而伏诛。九月,诏令说:“胡惟庸党、蓝玉党,除已经捕获并在官府治罪的人以外,其他尚未暴露的,不再追究。”谷应泰说:从前太公受赐土地,南至穆陵;鬻熊议论封地,拥有整个江汉地区。因为有旧日土地、玉圭和祭器,便把功绩刻在景钟上,又把彤弓卢矢铭刻于太常,用来分封诸王和功臣,使他们永远保有世代的爵禄,这是十分盛大的典礼。可是后来高帝刑杀功臣,陈豨伏法,阖闾发誓报国,伍子胥被赐属镂之剑,介之推被遗弃在绵山,文种在地下受死;弓藏鸟尽,实在令人悲痛。明太祖奋力作战于中原,亲自披甲戴胄,栉风沐雨,依靠分封土地的爪牙功臣,枕着武器睡觉,借助山林中的【缺字】猛虎。洪武三年,大规模宣告武功已成,论功行赏,封公爵十人,封侯爵二十八人,赐铁券丹书,在白水旁盟誓;即使山河磨灭,也延及子孙后代。君主并非无缘无故赏赐,臣下也并非无功受禄。只是为什么胡惟庸又在夹墙中藏兵,蓝玉又让家奴身披铠甲;张敖图谋不轨,逼迫汉高祖到柏人,宣武帝兴兵,追赶黄须到姑孰,最终使五等爵位被废除,祸害牵连三族。然而推究他们的根源,胡惟庸凭借奸邪而登上宰辅之位,蓝玉凭借宠幸和利益而占据成功地位;他们不学无术,器量狭小却承担重任,遭遇这样的结局也是应当的。可是议论者认为,光武帝保全功臣,所封不过几个大县,所加官职不过特进、朝请,因而君臣恩义始终不变,像《鹿鸣》《天保》所说的君臣关系,如鱼得水。可是我考察太祖分封功臣的情况,最尊贵的不过南昌侯食禄四千石、魏国公食禄五千石,从未割据土地自立为王。至于任用将领,出师时依据的是庙堂谋划,军队回来就归入禁军,也从未让他们专擅征伐。所有这些内安外攘的安排,形势如犬牙交错;强化中央、削弱枝属,有什么难以控制的?然而因为一人跋扈,便怀疑会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仓促发动事变,把难以明辨的事情牵强附会,株连四万人,失去侯爵的二十人,罗织深文重法,也实在惨酷了!淮阴侯、阳夏侯,即使让他们彼此相通,彭越和栾布的罪也不会互相牵连,何况到了奴仆之后,势力逐渐衰微;又因酎金之事,按次序削减爵位。哪里有早晨还登上盟府,晚上就被押进囚车,口边的血迹尚未干,定罪文书就已经拟好?以至于李善长自缢,景濂死于途中,萧何被戴上三木刑具押送,望之饮药自杀。难道尊崇功臣的典制没有在齐侯那里实行,议论功劳的条文也没有载入《周礼》吗?即便如此,高帝晚年,甘露、庆云还屡次被记载在册;而醴泉的欺诈一兴起,便贬爵削封,诏告天下;伏兵的阴谋又随之发生。这么说来,胡、蓝二案的祸端,或许也是凤凰德运衰微的表现吧。至于徐中山忠诚而志向无瑕,李岐阳喜好学习、修饰品行,汤信公听从命令极为谨慎,沐西平身居尊贵而不骄傲;这些人都曾攀附帝王而建立功勋,行事如踩着虎尾却没有遭受危险。唉!他们可以同毕公、散公一类人争辉了。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