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八
○壬午殉难文皇发北平,僧道衍送之郊,跪而密启曰:“臣有所托。”上曰:“何为?”衍曰:“南有方孝孺者,素有学行,武成之日,必不降附,请勿杀之,杀之则天下读书种子绝矣。”文皇首肯之。及师次金川门,大内火,建文帝逊去,即召用孝孺,不肯屈,Τ之,孝孺衰经号恸阙下,为镇抚伍云等执以献。成祖待以不死,不屈,系之狱,使其徒廖镛、廖铭说之。叱曰:“小子从予几年所矣,犹不知义之是非!”成祖欲草即位诏,皆举孝孺,乃召出狱,斩衰入见,悲恸彻殿陛。文皇谕曰:“我法周公辅成王耳!”孝孺曰:“成王安在?”文皇曰:“伊自焚死。”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子?”文皇曰:“国赖长君。”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弟?”文皇降榻劳曰:“此朕家事耳!先生毋过劳苦。”左右援笔札,又曰:“诏天下,非先生不可。”孝孺大批数字,掷笔于地,且哭且骂曰:“死即死耳,诏不可草。”文皇大声曰:“汝安能遽死。即死,独不顾九族乎?”孝孺曰:“便十族奈我何!”声愈厉。文皇大怒,令以刀抉其口两旁至两耳,复锢之狱,大收其朋友门生。每收一人,辄示孝孺,孝孺不一顾,乃尽杀之,然后出孝孺,磔之聚宝门外。孝孺慷慨就戮,为绝命词曰:“天降乱离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犹。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呜呼哀哉,庶不我尤!”时年四十六。复诏收其妻郑氏,妻与诸子皆先经死。悉燔削方氏墓。初,籍十族,每逮至,辄以示孝孺,孝孺执不从,乃及母族林彦清等、妻族郑原吉等。九族既戮,亦皆不从,乃及朋友门生廖镛、林嘉猷等为一族,并坐,然后诏磔于市,坐死者八百七十三人,谪戍绝徼死者不可胜计。孝孺季弟方孝友就戮时,孝孺目之,泪下。孝友口占一诗曰:“阿兄何必泪■■,取义成仁在此间。华表柱头千载后,旅魂依旧到家山。”士论壮之,以为不愧孝孺之弟。孝孺又有二女,年俱未笄,被逮过淮,相与连袂桥水死。兵部尚书铁铉被执至京,陛见,背立廷中,正言不屈,令一顾不可得,割其耳鼻,竟不肯顾。▯其肉,纳铉口中,令啖之,问曰:“甘否?”铉厉声曰:“忠臣孝子肉有何不甘!”遂寸磔之,至死,犹喃喃骂不绝。文皇乃令舁大镬至,纳油数斛熬之,投铉尸,顷刻成煤炭;导其尸使朝上,转展向外,终不可得。文皇大怒,令内侍用铁棒十余夹持之,使北面。笑曰:“尔今亦朝我耶!”语未毕,油沸蹙溅起丈余,诸内侍手糜烂弃棒走,尸仍反背如故。文皇大惊诧,命葬之。铉年三十有七,父仲名,年八十三,母薛氏,并海南安置,子福安年十二,发河池编伍,康安鞍辔局充匠,寻皆戮死。妻杨氏并二女发教坊司,杨氏病死,二女终不受辱,久之,铉同官以闻,文皇曰:“渠竟不屈耶?”乃赦出,皆适士人。户部侍郎卓敬被执,责以不迎乘舆之罪,曰:“尔前日裁抑诸王,今复不臣我耶?”敬曰:“先帝若依敬言,殿下岂得至此!”文皇怒,欲杀之,而怜其才,且系狱,命中人讽以管仲、魏征事,敬涕泣不可。文皇感其至诚,犹未忍杀,而姚广孝力言养虎遗患,意遂决。敬临刑,从容叹曰:“变起宗亲,略无经画,敬死有余罪。”神色自若,经宿面如生,诛三族,没其家,图书数卷而已。文皇雅闻敬名,既死,犹惜之曰:“国家养士三十余年,不负其君者,唯卓敬耳!”礼部尚书陈迪,受建文帝命督军储于外,过家不入。闻变,即赴京师。文皇登极,召迪责问,迪抗声指斥,并收其子凤山、丹山等六人,同磔于市。将刑,凤山呼曰:“父累我。”迪叱勿言,谩骂不已。命割凤山等鼻舌食迪,迪唾,益指斥,遂凌迟死。宗戚被戍者一百八十余人。迪既死,衣带中得诗云:“三受天皇顾命新,山河带砺此丝纶。千秋公论明于日,照彻区区不二心。”又有《五噫歌》,皆悲烈云。刑部尚书暴昭被执,抗骂不屈,文皇大怒,先去其齿,次断手足,骂声犹不绝,至断颈乃死。左佥都御史景清,建文中以左都御史改北平参议,往察燕邸动
译○壬午殉难 文皇从北平出发时,僧人道衍在郊外为他送行,跪下秘密启奏说:“臣有一件事托付。”明成祖说:“是什么事?”道衍说:“南方有一个叫方孝孺的人,一向有学问和品行。大军成功之日,他一定不会投降归附,请不要杀他;如果杀了他,天下读书人的种子就断绝了。”文皇点头答应。等到军队驻扎在金川门,大内起火,建文帝逊位离去,明成祖立即召用方孝孺;方孝孺不肯屈服,明成祖命人惩治他,方孝孺穿着丧服,在宫阙下号哭悲恸,被镇抚伍云等人捉住献上。成祖以不杀他相待,他仍不屈服,于是把他关进狱中,派他的门徒廖镛、廖铭劝说他。他斥责说:“小子跟随我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义的是非吗!”成祖想起草即位诏书,众人都举荐方孝孺,于是把他从狱中召出。他穿着丧服进入朝见,悲痛号哭,声音震彻殿阶。文皇告诉他说:“我只是仿效周公辅佐成王罢了!”方孝孺说:“成王在哪里?”文皇说:“他自己焚烧而死了。”方孝孺说:“为什么不立成王的儿子?”文皇说:“国家要依靠年长的君主。”方孝孺说:“为什么不立成王的弟弟?”文皇走下坐榻慰劳他说:“这是朕的家事!先生不要过于劳苦。”左右拿来笔札,文皇又说:“向天下颁布诏书,非先生不可。” 方孝孺大笔批写了几个字,把笔扔在地上,一边哭一边骂道:“死就死罢了,诏书不能起草。”文皇大声说:“你怎么能立即去死?即使死了,难道就不顾九族了吗?”孝孺说:“就是十族又能把我怎么样!”声音更加严厉。文皇大怒,命人用刀从他的口角割到两耳,又把他关进狱中,并大肆逮捕他的朋友和门生。每抓到一个人,就带给孝孺看,孝孺连看也不看,于是文皇把这些人全部杀掉,然后把孝孺押出,在聚宝门外肢解示众。孝孺慷慨赴死,写下绝命词:“上天降下动乱离散啊,谁知道它的缘由?奸臣得逞啊,谋害国事仍在继续。忠臣悲愤啊,血泪交相流淌;用死来殉君啊,我又还有什么可求?呜呼悲哉,但愿不会被世人责怪!”当时四十六岁。文皇又下诏逮捕他的妻子郑氏,但妻子和几个儿子都已经先自杀了。又把方氏的坟墓全部挖毁。起初登记逮捕十族的人,每逮到一人,便带给孝孺看;孝孺坚持不屈,于是又牵连到母族林彦清等人、妻族郑原吉等人。九族的人被杀后,孝孺仍然不屈,于是又把朋友、门生廖镛、林嘉猷等合为一族,一并治罪,然后下诏在市中肢解示众。因这件事被处死的共有八百七十三人,被贬谪戍守边远地区而死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孝孺最小的弟弟方孝友临刑时,孝孺看着他,流下了眼泪。孝友即席吟诗道:“哥哥何必眼泪■■,取义成仁正在此时。华表柱头千年以后,我的旅魂依旧会回到故乡。”士人们称赞他的壮烈,认为他不愧为孝孺的弟弟。孝孺还有两个女儿,都还没有到笄年,被逮捕押送经过淮河时,姐妹俩手拉着手,投桥下水而死。兵部尚书铁铉被押到京城,入朝觐见时背对着站在朝廷中,直言不屈,命他回头看也不肯。于是割掉他的耳朵和鼻子,他始终不肯回头。又割下他的肉,塞进铁铉嘴里,命他吃下,并问道:“味道好吗?”铁铉厉声说:“忠臣孝子的肉,有什么不甘美的!”于是把他寸寸肢解,直到死时还喃喃不绝地辱骂。文皇便命人抬来大锅,倒入数斛油熬煮,把铁铉的尸体投入其中,片刻间烧成了煤炭;又引导他的尸体面向朝廷,尸体翻来转去,始终不能使它转过身来。文皇大怒,命宦官用十多根铁棒夹住尸体,使它面向北方。文皇笑道:“你现在也来朝拜我了吗?”话还没说完,沸油突然飞溅起一丈多高,几个宦官的手都被烧烂,丢下铁棒逃走,尸体仍然背对着文皇。文皇大为惊骇,命人将其埋葬。铁铉三十七岁。他的父亲铁仲名八十三岁,母亲薛氏,都被安置到海南;儿子福安十二岁,发往河池编入军伍;康安发往鞍辔局充当工匠,不久都被杀死。妻子杨氏和两个女儿发往教坊司,杨氏病死,两个女儿始终不肯受辱。过了很久,铁铉原来的同僚把此事报告上去,文皇说:“她们竟然始终不屈吗?”于是赦免放出,后来都嫁给了士人。户部侍郎卓敬被捕,文皇以他没有迎接御驾的罪名责问,说:“你前些日子裁抑诸王,现在又不肯臣服于我吗?”卓敬说:“如果先帝依照我的建议,殿下怎么能到这个地步!”文皇大怒,想杀掉他,但又怜惜他的才干,暂且把他关进狱中,命宦官用管仲、魏征的事来劝说他。卓敬流泪哭泣,始终不肯。文皇被他的至诚感动,仍然不忍杀他,但姚广孝极力说养虎会留下后患,文皇于是下定决心。卓敬临刑时从容叹道:“变乱起于宗室亲属,却一点也没有谋划安排,我死也有余罪。”他神色自若,过了一夜面色仍像活人一样。诛灭三族,抄没他的家产,只有几卷图书而已。文皇一向听说卓敬的名声,他死后仍惋惜地说:“国家养士三十多年,没有辜负君主的,只有卓敬啊!” 礼部尚书陈迪奉建文帝之命在外督运军粮,经过家门也不进去。听到变乱后,立即赶赴京师。文皇即位,召见陈迪责问,陈迪高声抗辩指斥;文皇又把他的儿子凤山、丹山等六人一起逮捕,在市中一同肢解。临刑时,凤山呼喊道:“父亲连累了我。”陈迪斥责他不要说话,仍不停地辱骂。文皇命人割下凤山等人的鼻子和舌头给陈迪吃,陈迪吐掉,反而更加指斥,最终被凌迟处死。陈迪的宗族亲戚被戍边的有一百八十多人。陈迪死后,在他的衣带中发现一首诗:“三次承受天皇新的顾命,山河可作凭证,这就是诏命。千秋公论明亮如太阳,照彻我区区不二的忠心。”另有《五噫歌》,都十分悲壮。刑部尚书暴昭被捕后,抗声辱骂,始终不屈。文皇大怒,先拔掉他的牙齿,又砍断他的手脚,他的骂声仍不断,直到砍断脖子才死。
静,王尝宴之,清言论明爽,大被称赏。寻召还旧任。及燕师入,清知帝出亡也,犹思兴复,诡自归附,乃诣见文皇。文皇喜曰:“吾故人也!”厚遇之,仍其官。清自是恒伏利剑于衣衽中,委蛇侍朝,人疑焉。八月望日早朝,清绯衣入。先是,灵台奏文曲犯帝座急,色赤。及是见清独衣绯,疑之。朝毕,出御门,清奋跃而前,将犯驾。文皇急命左右收之,得所佩剑,清知志不得遂,乃起植立▯骂。抉其齿,且挟且骂,含血直▯巽御袍。乃命剥其皮,草椟之,械系长安门,碎磔其骨肉,是夕精英迭见。后驾过长安门,索忽断,所械皮趋前数■,为犯驾状,上大惊,乃命烧之。已而上昼寝,梦清仗剑追绕御座,觉曰:“清犹为厉耶!”命赤其族,籍其乡,转相扳染,谓之瓜蔓抄,村里为墟。有青州教谕刘固者,建文元年,以母老乞归。清为御史,移书招固,因依清同居京师。金川门陷,固弟国劝兄出降,固曰:“固受朝廷厚恩,以老母在,未能即死,矧降耶!”后清遇害,连及固,遂与弟国、母袁氏同日受刑于聚宝门外。固子超年十五,有膂力,临刑,仰天一呼,网索俱断,因夺刽子刀连杀十余人。事闻,诏磔之。右副都御史练子宁,名安,以字行,被临安卫指挥刘杰缚至阙,语不逊。文皇大怒,命断其舌,曰:“吾欲效周公辅成王耳!”子宁手探舌血,大书地上“成王安在”四字。文皇益怒,命磔之。宗族弃市者一百五十一人,又九族亲家之亲被抄没戍远方者又数百人。越数年,吉水钱习礼以练氏姻族,未及逮,既官中朝,恒为乡人所持,以告学士杨荣,荣乘间以闻。文皇曰:“使子宁尚在,朕固当用之,况习礼耶!”兵部尚书齐泰闻建文帝逊去,追至广德,欲往他郡起兵兴复,被执,见文皇,不屈,死之。从兄弟敬宗、宰皆死,叔时永、阳彦等谪戍。儿甫六岁,给配,赦还。太常卿黄子澄,初,执李景隆于朝,请诛之,不听。江、淮连败,拊膺恸哭曰:“大事去矣!误荐景隆,万死不足赎。”建文帝密使子澄召兵,不及。责问不屈,族其家。一子走,易姓名田经,遇赦,家湖广。吏部尚书张ヨ,逊国后,自经死。侍郎毛太,燕兵起,数上封事,条方略。ヨ死,太亦死。礼部侍郎黄观,字澜伯,奉命征兵上江诸郡,奋不顾家,且行且募。至安庆,闻金川失守,痛哭,谓人曰:“吾妻素有志节,必不辱。”遂招魂葬之江上。明日,家人报至,云:“家已被收,夫人并二女给配象奴。夫人翁氏持钗钏佯使出市酒肴,急携二女同家属十余人投通济门淮清桥下死。”观复痛哭。至李阳河,闻建文帝已逊位,知事不可为,乃朝服东向再拜,自投罗刹矶湍激处,舟人急钩之,仅得珠丝粽帽以献。命束刍象观,帽之而,М于市,籍其家,并连姻党百余人谪戍。苏州知府姚善,合镇、常、嘉、松四郡守,练兵勤王。未及战,文皇即位,索黄子澄甚急。子澄匿善所,约共航海举兵,善谢曰:“公可去,善不可去。公朝臣,可四往号召图兴复,善职守土,义当与城存亡。”子澄遂去。善为麾下许千户缚献。文皇诘善曰:“若一郡守,乃敢举兵抗我耶?”善厉声曰:“臣各为其主耳!”语多不逊,遂磔之。善友黄钺者,仕为给事中,与善相期许国。钺以亲丧家居,闻善被执,钺遂闭目三四日求死。或传善款伏,已得宥,钺复瞪目曰:“吾知善决无二心,且少俟之,脱善果不死,吾将下报希直。”希直方,孝孺字也。乃稍稍食。已而善就刑,报至,钺登▯川桥,西向再拜,祀而哭之曰:“吾与君同受国恩,国有难,义同许身,今君与希直同死,吾忍背义独生乎!”祀毕,绐家人归祭具,遂从容整衣冠,奋身入水死。时家人俱窜伏,有友杨福日夜泣桥侧,求钺尸不得,更数日,尸忽自出立水中,成礼葬之。翰林修讠巽王叔英,奉诏募兵,行至广德,闻建文帝逊位,大恸。会齐泰来奔,叔英曰:“泰二心矣!”令执之。泰告之故,乃相抱恸哭,与泰图后举。已知事不可为,沐浴衣冠,书绝命辞,藏衣间,词曰:“人生穹壤间,忠孝贵克全。嗟余事君父,自省多过愆。有志未及竟,奇疾忽见缠。肥甘空在案,对之不能咽。意在造化神,有命归九泉。尝念夷与齐,饿死首阳颠。周粟岂不佳,所见良独偏。高踪邈难继,偶尔无足传。千秋史官笔,慎勿称希贤。”又题其案曰:“生既久矣,未有补于当时;死亦徒然,庶无惭于后世。”遂自缢于玄妙观银杏树下。夫人金氏亦自经死,二女俱赴井死。
译左佥都御史景清,建文年间由左都御史改任北平参议,前往察看燕王府的动静。燕王曾设宴招待他,景清言谈明快爽利,受到极大称赞。不久召回,恢复原职。燕军入城时,景清知道皇帝已经出逃,仍然想图谋复兴,于是假装归附,前去拜见文皇。文皇高兴地说:“是我的老朋友!”厚待他,仍然任用原职。从此景清常把利剑藏在衣襟中,曲意周旋着入朝侍奉,别人对此感到怀疑。八月十五日早朝,景清穿着绯色官服进来。此前灵台官奏报文曲星侵犯帝座,星色赤红。到这天见景清独自穿绯色衣服,便怀疑他。退朝后,景清走出御门,突然跃起向前,准备冲撞御驾。文皇急忙命左右逮捕他,搜出他佩带的剑。景清知道志向不能实现,便起身直立,大声辱骂。文皇命人撬掉他的牙齿,他一边被挟持一边辱骂,口含鲜血直喷在御袍上。于是命令剥下他的皮,装进草制的匣子里,戴着枷锁系在长安门上,又把他的骨肉碎裂肢解。这天晚上,精灵鬼怪接连出现。后来文皇的车驾经过长安门,绳索忽然断了,被械系的皮向前走了几步,像要冲撞御驾一样,皇上大惊,便命令烧掉它。不久文皇白天睡觉,梦见景清手持宝剑追绕御座,醒来后说:“景清还要成为厉鬼作祟吗?”于是命令把景清全族处以赤族之刑,抄没他的乡里,彼此牵连株连,称为“瓜蔓抄”,村落乡里因此成为废墟。有青州教谕刘固,建文元年因母亲年老请求归乡。景清任御史时,写信召刘固,刘固因此依从景清,同住在京师。金川门陷落后,刘固的弟弟刘国劝哥哥出城投降,刘固说:“我承受朝廷厚恩,只因老母在世,不能立即去死,何况投降呢!”后来景清遇害,牵连到刘固,于是他和弟弟刘国、母亲袁氏同日在聚宝门外受刑。刘固的儿子刘超十五岁,有力气,临刑时仰天大喊,网索全都断裂,便夺过刽子手的刀,接连杀死十多人。事情上报后,诏令将他肢解示众。右副都御史练子宁,名安,以字行世。被临安卫指挥刘杰捆绑押到宫阙,言语不恭敬。文皇大怒,命人割断他的舌头,说:“我只是想效法周公辅佐成王罢了!”练子宁用手蘸着舌头上的血,在地上大字写下“成王安在”四字。文皇更加愤怒,命令将他肢解。被弃市的宗族共有一百五十一人,另外九族亲家中被抄没家产、发往远方戍守的又有几百人。过了几年,吉水人钱习礼因与练氏是姻亲,尚未被逮捕;后来他在朝廷任官,乡人常以此事要挟他,把情况告诉学士杨荣。杨荣乘机奏报,文皇说:“假如子宁还活着,朕本来就应当任用他,何况钱习礼呢!” 兵部尚书齐泰听说建文帝退位离去,追到广德,想前往其他郡县起兵复兴旧朝,被捕后见文皇,始终不屈,最终被杀。他的堂兄弟敬宗、宰也都死了,叔父时永、阳彦等被贬谪戍守。儿子刚满六岁,被配给人家,后来遇赦返回。太常卿黄子澄起初在朝廷逮捕李景隆,请求诛杀他,但没有被采纳。江淮一带接连失败,他捶胸痛哭说:“大事完了!错误地推荐了李景隆,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赎罪。”建文帝秘密派黄子澄召集军队,但已来不及。文皇责问他时,他始终不屈,于是诛灭他的家族。有一个儿子逃走,改名换姓为田经,遇到赦免,家居湖广。吏部尚书张ヨ,建文帝退位后,自缢而死。侍郎毛太在燕兵起事后,多次上密封奏章,分条提出方略。张ヨ死后,毛太也死了。礼部侍郎黄观,字澜伯,奉命到上江各郡征兵,奋不顾家,边走边招募。到安庆时,听说金川门失守,痛哭,对人说:“我的妻子一向有志节,一定不会受辱。”于是招魂在江边为她下葬。第二天,家人来报,说:“家已经被抄,夫人和两个女儿被配给象奴。夫人翁氏拿着钗钏,假装要出门买酒菜,急忙带着两个女儿和十多个家属,一同从通济门的淮清桥投水而死。”黄观又痛哭。到了李阳河,听说建文帝已经退位,知道事情不能挽回,便穿着朝服面向东方拜了两拜,投身到罗刹矶水流湍急处。船夫急忙用钩子去捞,只捞到一顶珠丝粽帽献上。命人扎草像代替黄观,给它戴上帽子,▯在市中示众,抄没他的家产,并牵连姻亲党羽一百多人发往戍边。苏州知府姚善联合镇江、常州、嘉兴、松江四郡的郡守,训练军队,准备勤王。还没有交战,文皇已经即位,急切搜捕黄子澄。黄子澄藏在姚善那里,约定一起航海起兵,姚善推辞说:“您可以离开,姚善不能离开。您是朝廷大臣,可以到各处号召,谋求复兴;我是守土官,按道义应当与城池共存亡。”黄子澄于是离去。姚善被部下许千户捆绑押送献上。文皇责问姚善:“你不过是一个郡守,竟敢起兵反抗我吗?”姚善厉声说:“臣子各自侍奉自己的君主罢了!”言语多有不恭敬,于是被肢解。姚善的朋友黄钺,官为给事中,曾与姚善相约报效国家。黄钺因亲丧居家,听说姚善被捕后,便闭眼三四天求死。有人传言姚善已经屈服,得到宽赦,黄钺又睁眼说:“我知道姚善决无二心,且稍等一等;如果姚善果真不死,我将到地下去告诉希直。”希直就是方孝孺,希直是他的字。于是他才渐渐进食。不久姚善受刑,消息传来,黄钺登上▯川桥,面向西方拜了两拜,祭奠并哭着说:“我和您同受国家恩惠,国家有难,按道义都应献身。如今您和希直一同死去,我难道忍心背弃道义独活吗?”祭奠完毕,他哄骗家人回去取祭祀器具,便从容整理衣冠,奋身投水而死。当时黄钺的家人都逃散躲藏,有个朋友杨福日夜在桥边哭泣,寻找黄钺的尸体却找不到。又过了几天,尸体忽然自己从水中直立而出,于是按礼节安葬了他。翰林修撰王叔英奉诏招募军队,走到广德,听说建文帝退位,悲痛大哭。恰好齐泰前来投奔,王叔英说:“齐泰已经有二心了!”命人把他抓起来。齐泰说明缘由后,两人抱头痛哭,一起谋划以后再次起兵。后来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王叔英沐浴整衣戴冠,写下绝命辞,藏在衣服里:“人生处在天地之间,贵在能够完整保全忠孝。可叹我侍奉君父,自我反省过错很多。有志向却来不及完成,奇异的疾病忽然缠身。肥美的食物白白摆在案上,面对它却不能下咽。想到一切在造化之神,有命就归于九泉。曾经想起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巅。周朝的粮食难道不好吗?只是他们的见解实在偏执。高尚的踪迹遥远难以继承,偶然留下也不足以传扬。千秋之后史官下笔,千万不要说我可以与他们相比。”又在案上题写:“活着已经很久了,对当时没有什么补益;死了也只是徒然,但愿对后世没有惭愧。”于是自缢在玄妙观的银杏树下。妻子金氏也自缢而死,两个女儿都投井而死。
翰林王艮,初,闻北平兵起,辄忧愤不食,及渡淮,与妻子诀曰:“吾不可复生矣,安能顾若等哉!”北师入城,胡靖、解缙、吴溥为艮乡人,皆集溥舍。缙陈说大义,靖亦愤激慷慨,艮独流涕不言。溥曰:“三子受知最深,事在顷刻,若溥去就,固可从容也。”随别去。溥子与弼尚幼,叹曰:“胡叔能仗义,大是佳事。”溥曰:“不然,独王叔死耳!”语未竟,隔墙闻靖呼曰:“外闹甚,可看猪。”溥顾与弼曰:“一猪不忍,宁自忍乎!”须臾,艮舍哭声动,已伏鸩死矣。初,洪武中,礼部廷试,艮最优。太祖以艮貌不扬,易靖第一,艮次之。至是艮死。靖改名广,降于燕。浙江按察使王良闻燕师入京,恸哭,誓以必死。会命使召之,良执使者下狱。诘旦,缚出,期戮以徇。道中忽遇众噪起而夺使者去。良还坐堂上,悉收诸司印,携归廨舍,嗟叹久之。妻问故,良曰:“吾分应死,顾思所以处汝,未决耳!”妻笑曰:“吾何难,君为男子,乃为妇人谋乎?”遂命妾馈食,抱其子,▯欷于厕,置子池傍,自投水死。良起而殓之,即列薪于户,闭其家人,毋得出,令妾抱幼子,托乡人之客于杭者,遂举火抱印,阖室焚。兵部郎中谭翼,金川陷,赴火死,妻邹氏、子谨自缢。御史曾凤韶请从建文帝出亡,帝麾使去,凤韶泣曰:“臣顷即以死报陛下。”文皇后以原官召,不至,寻加侍郎,亦不至。
译翰林王艮起初听说北平军队起事,便忧愤得不吃饭。渡过淮河时,与妻子儿女诀别说:“我不能再活着回来了,哪里还能顾及你们呢!”北方军队入城后,胡靖、解缙、吴溥都是王艮的同乡,都聚集在吴溥家中。解缙陈说大义,胡靖也激昂慷慨,只有王艮流泪不说话。吴溥说:“我们三人受知遇最深,事情就在顷刻之间。至于我吴溥的去留,本来还可以从容决定。”说完便告别离去。吴溥的儿子与弼还小,感叹道:“胡叔叔能够仗义行事,实在是好事。”吴溥说:“不是这样,只有王叔叔会死罢了!”话还没有说完,隔墙听见胡靖喊道:“外面闹得厉害,快来看猪。”吴溥回头对与弼说:“连一头猪都不忍心杀,难道反而忍心杀自己吗?”不一会儿,王艮家中哭声震动四邻,原来他已经服毒死了。洪武年间,礼部廷试时,王艮成绩最好。太祖因为王艮相貌不好看,把胡靖改为第一,王艮列第二。到了这时王艮死去。胡靖改名为广,向燕王投降。浙江按察使王良听说燕军进入京城,痛哭并发誓一定以死报国。恰好朝廷命使者召他入京,王良把使者抓起来投入狱中。第二天清晨,把他捆绑押出,准备杀掉示众。途中忽然遇到众人喧闹起事,把使者夺走。王良回到堂上,收齐各司印信,带回官署,长久叹息。妻子问他原因,王良说:“我本来应当死,只是在想怎样安置你,还没有决定罢了!”妻子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你是男子,竟然替妇人谋划吗?”于是命妾送来食物,自己抱着孩子,在厕所里抽泣,把孩子放在池边,投水而死。王良起来为她收殓,随即在门口堆放柴薪,把家人关在里面,不让他们出去,命妾抱着幼子,托付给到杭州来的乡人,然后举火抱着官印,把全家烧死。兵部郎中谭翼在金川门陷落后投火而死,妻子邹氏、儿子谨自缢。御史曾凤韶请求跟随建文帝出逃,建文帝挥手让他离开。凤韶哭着说:“臣马上就要用死来报答陛下。”后来文皇以原官召他,他不来;不久加授侍郎,也不来。
乃刺血书愤词于襟上,曰:“予生庐陵忠节之乡,素负立朝骨鲠之肠。读书而登进士第,仕宦而至绣衣郎。既一死之得宜,可以含笑于地下而不愧吾文天祥。”属妻李氏、子公望曰:“吾死勿易衣殓。”遂自杀。李氏亦自经死。衡府纪善周是修,为人卓荦有大志,尝曰:“忠臣不为得失计,故言无不直。贞女不为生死累,故行无不果。”乃辑自古今忠节事,为《观感录》。当金川失守,宫中自焚,是修留书别友人,付以后事,具衣冠,为赞,系衣带上,入应天府学,拜先师毕,自经死。初,是修与杨士奇、解缙、胡广、金幼孜、黄淮、胡俨约同死义,惟是修不负其言。后杨士奇为作传,语其子辕曰:“当时吾亦同死,谁为尔父作传!”闻者笑之。监察御史魏冕,力请建文帝诛徐增寿。及宫中火起,或谓冕宜急迎附,冕厉声曰:“使吾改臣节,明君亦不用也,奈何徒自污!”遂自杀。陈瑛请追罪,诏诛其族。同邑邹朴,建文初,仕周府,谏王邪谋,锢狱。上嘉其忠,召至京,授御史。归省,闻冕死,亦不食死。时称永丰双烈。刑科给事中叶福,守金川门,兵入死之。大理寺丞邹瑾,与甥魏冕同殴徐增寿于朝,请诛之。京师陷,自杀。诏诛其族,凡男妇四百四十八人。户科给事中陈继之,被执,责问不屈,磔于市。大理寺丞刘端,约刑部郎中王高同弃官去。迹露,被执。召问:“练安、方孝孺何如人?”端曰:“忠臣也。”文皇曰:“汝逃,忠乎?”端曰:“存身以图报耳!”命与高俱劓其鼻。文皇笑曰:“作如此面目,还成人否?”端詈曰:“我犹有面目,即死可见皇祖!”文皇怒,立捶杀之,戍其家。驸马都尉梅殷,拥重兵淮上。文皇既即位,迫公主。公主,高皇后长女,大长公主也。公主啮指血作书招殷。中使至,殷得书恸哭,询建文帝所在。中使曰:“去矣。”殷曰:“君亡与亡,君存与存,吾姑忍俟之。”乃还京,见文皇。文皇曰:“驸马劳苦。”殷曰:“劳而无功,徒自愧耳!”文皇衔之。久之,殷不能平,时见词色。文皇尝夜遣小中官潜入殷第,察之,殷愈怒。永乐二年冬,都御史陈瑛言殷招纳亡命,私匿番人,与女秀才刘氏朋邪诅咒,几得罪。明年冬,早朝,都督谭深、指挥赵曦令人挤殷死笪桥下,诬殷自投水死。都督许成发其事,文皇罪深、曦。二人对曰:“此上命也,奈何杀臣!”文皇大怒,立命力士持金▯蚤,落二人齿,斩之。谥殷荣定。公主牵文皇衣,大哭,问驸马安在?文皇笑曰:“为公主踪迹贼,毋自苦。公主谨护二子。”乃官其子顺昌为中府都督,景福为指挥旗手卫佥事。时驸马都尉耿璇,炳文子也,尚孝康帝长公主,与弟都督▯俱论死。谷府长史刘▯,诚意伯刘基仲子也。自少静朴峻厉,博通经书,究兵略。尝同兄琏侍父入朝,太祖奇之曰:“阿琏明秀,阿▯凝重,伯温有子矣。”授谷王长史,之国宣府。建文初,燕师起,▯随谷王还朝,献十六策,不能用,以病辞归。文皇登极,▯卧家不起。上欲用之,罪以逃叛亲王,逮系之。临别,姻戚举饯,戒之曰:“皇上神武,何止唐文皇,先生忠良,允为魏征可也。”▯瞪目曰:“尔谓我学魏征耶?吾死生之分决矣。”至京,授以官,不受。对上语,犹称殿下,遂大忤旨,下狱。一夕,辫▯自经死。漳州府学教授陈思贤,闻即位诏至,恸哭曰:“明伦之义,正在今日。”遂坚卧不出迎,率其徒伍性原、陈应宗、林珏、邹君默、曾廷瑞、吕贤集明伦堂,为旧君位哭临如礼。郡人执送京师,思贤与六生,皆死之。参军断事高巍,洪武十七年旌孝行。巍尝上书燕王曰:“臣窃自负,既为孝子,当为忠臣,死忠死孝,臣愿也。”京城破,缢死驿舍。又有高不危者,同时死义。弟宣戍南海卫。大常寺少卿卢原质,少从方孝孺游。后文皇召见,不屈,死之,族其家。教授刘政闻孝孺死,痛哭不食毙。刑部右侍郎胡子昭,坐方党受戮。临刑诗曰:“两间正气归泉壤,一点丹心在帝乡。”弟佥事子义,闻子昭死,辟世丹棱。蜀献王闻而怜之,令为僧,子义以亲遗体辞。有子二人。数岁,子义曰:“吾兄无后,天不绝吾姓,二子当免于难。”竟弃去,莫知所终。右副都御史茅大方,闻燕王兵起,遗诗淮南守将梅殷曰:“幽燕消息近如何?闻道将军志不磨。纵有火龙翻地轴,莫教铁骑过天河。关中事业萧丞相,塞上功勋马伏波。老我不才无补报,西风一度一悲歌。”文皇登极,大方逮至,责问不屈,与其子顺童、道寿、文生同日弃市。二孙添生、归生死狱中。妻张氏发教坊,病死,命弃其尸。
译于是刺破手指取血,写下 悲愤的言辞在衣襟上,说:“我生在庐陵忠节之乡,平素自负有立于朝廷、刚直敢言的气节。读书后考中进士,做官做到绣衣郎。既然以死为宜,就可以含笑于地下而不愧对我仰慕的文天祥。”他嘱咐妻子李氏和儿子公望说:“我死后不要更换衣服收殓。”于是自杀。李氏也自缢而死。衡府纪善周是修为人卓越不凡,有远大志向,曾说:“忠臣不计较得失,所以说话没有不直的;贞女不受生死牵累,所以行动没有不果断的。”于是辑录古今忠臣节士的事迹,编成《观感录》。金川门失守、宫中自焚时,周是修留下书信向朋友告别,安排后事,穿戴好衣冠,写下赞辞系在衣带上,进入应天府学,拜过先师后自缢而死。起初,周是修与杨士奇、解缙、胡广、金幼孜、黄淮、胡俨约定一同为义而死,只有周是修没有违背约言。后来杨士奇为他作传,对他的儿子辕说:“当时我也一同死了,谁来替你父亲作传呢!”听到的人都笑了。监察御史魏冕极力请求建文帝诛杀徐增寿。宫中起火后,有人说魏冕应当赶快迎接归附,魏冕厉声说:“假使让我改变臣子的气节,即使是明君也不会任用我,何必白白玷污自己!”于是自杀。陈瑛请求追究他的罪,诏令诛灭魏冕全族。同乡邹朴,建文初年任职周府,曾劝谏周王的邪恶谋划,被关进狱中。皇帝嘉奖他的忠诚,召到京城授任御史。邹朴回乡探亲,听说魏冕死了,也绝食而死。当时称他们为“永丰双烈”。刑科给事中叶福守卫金川门,敌军入城后战死。大理寺丞邹瑾与外甥魏冕一同在朝廷上殴打徐增寿,请求诛杀他。京城陷落后,邹瑾自杀。诏令诛灭他的家族,共有男女四百四十八人。户科给事中陈继之被捕,受到责问而不屈,在市中被肢解。大理寺丞刘端约刑部郎中王高一起弃官离去。事情败露后被捕。文皇召见责问:“练安、方孝孺是什么样的人?”刘端说:“是忠臣。”文皇说:“你逃走,算忠吗?”刘端说:“保全自身,是为了图谋报效罢了!”命令把他和王高一起割去鼻子。文皇笑说:“弄成这样的脸面,还算是人吗?”刘端骂道:“我还保有面目,死后也可以去见皇祖!”文皇大怒,立即命人用棍棒打死他,并把他的家人发往戍所。驸马都尉梅殷拥重兵驻守淮河一带。文皇即位后,逼迫公主。公主是高皇后的长女,也就是大长公主。公主咬破手指写血书召梅殷回来。宦官使者到达后,梅殷得到血书,痛哭并询问建文帝在哪里。使者说:“已经走了。”梅殷说:“君主亡,我就与他同亡;君主在,我就与他同在。我姑且忍耐等待吧。”于是回京拜见文皇。文皇说:“驸马辛苦了。”梅殷说:“劳苦却没有功劳,只能徒然惭愧罢了!”文皇因此记恨他。过了很久,梅殷仍不能平静,言语神色间常流露出来。文皇曾在夜里派小宦官暗中潜入梅殷府第察看,梅殷更加愤怒。永乐二年冬,都御史陈瑛说梅殷招纳亡命之徒,私下藏匿外族人,又与女秀才刘氏结党邪行、诅咒,差一点获罪。第二年冬天早朝时,都督谭深、指挥赵曦派人把梅殷挤死在笪桥下,诬称梅殷自己投水而死。都督许成揭发了这件事,文皇治谭深、赵曦的罪。两人答道:“这是皇上的命令,为什么要杀我们!”文皇大怒,立即命力士拿金▯蚤,打落两人的牙齿并斩杀他们。赐梅殷谥号荣定。公主拉着文皇的衣服大哭,问驸马在哪里。文皇笑说:“替公主追查贼人,不要自己苦恼。” 公主谨慎地抚养保护两个儿子。”于是授予她的儿子顺昌中府都督之职,景福为旗手卫指挥佥事。当时驸马都尉耿璇,是耿炳文的儿子,娶孝康帝的长公主为妻,和弟弟都督▯一起被判处死刑。谷府长史刘▯,是诚意伯刘基的次子。他从小沉静朴实而严厉,博通经书,精通兵法。曾经和哥哥刘琏陪父亲入朝,太祖惊异地说:“阿琏明秀,阿▯凝重,伯温真是有儿子啊!”授任谷王长史,前往封国宣府。建文初年,燕军起事,刘▯跟随谷王回朝,献上十六条计策,但没有被采用,便以生病为由辞官回乡。文皇即位后,刘▯卧病在家不肯出仕。皇上想任用他,却以逃避、背叛亲王的罪名逮捕拘押。临别时,姻亲朋友为他饯行,劝他说:“皇上神武,何止像唐文皇;先生忠良,完全可以做魏征。”刘▯瞪眼说:“你以为我要学魏征吗?我生死取舍的分界已经决定了。”到了京城,授给他官职,他不接受。回答皇上时仍称“殿下”,于是大大违背皇帝旨意,被下狱。有一天夜里,他用辫发自缢而死。漳州府学教授陈思贤听说即位诏书到达,痛哭说:“彰明人伦的道义,正在今天。”于是坚卧不起,不出门迎接,率领他的学生伍性原、陈应宗、林珏、邹君默、曾廷瑞、吕贤,聚集在明伦堂,按照礼仪为旧君设位哭临。郡中人把他们押送到京城,陈思贤和六名学生都因此死去。参军断事高巍,洪武十七年因孝行受到表彰。高巍曾上书燕王说:“我私下自负,既然做孝子,就应当做忠臣;为忠而死、为孝而死,正是我的愿望。”京城被攻破后,他在驿舍缢死。又有高不危,同时为义而死。他的弟弟高宣被发往南海卫戍守。太常寺少卿卢原质年轻时跟随方孝孺交游。后来文皇召见他,他不屈而死,诛灭其家。教授刘政听说方孝孺死了,痛哭绝食而死。刑部右侍郎胡子昭因属于方孝孺一党而获罪受刑。临刑时作诗:“两间正气归于黄泉,一片丹心仍在帝乡。”他的弟弟佥事胡子义听说胡子昭死了,便在丹棱避世。蜀献王听说后怜悯他,命他出家为僧,胡子义以不能遗弃父母遗体为由推辞。他有两个儿子。过了几年,胡子义说:“我哥哥没有后代,上天不绝我家的姓氏,这两个孩子应当免于灾难。”最终离开,不知所终。右副都御史茅大方听说燕王起兵,写诗送给淮南守将梅殷:“幽燕的消息近来怎样?听说将军的志向不可磨灭。即使有火龙翻动大地,也不要让铁骑渡过天河。关中事业有萧丞相,塞上功勋有马伏波。可怜我年老无才,不能报效,面对西风只能一次次悲歌。”文皇即位后,茅大方被捕押到京城,受责问而不屈,与儿子顺童、道寿、文生同日弃市。两个孙子添生、归生死在狱中。妻子张氏被发往教坊,病死后,文皇命令丢弃她的尸体。
佥都御史司中,召见,不屈,命以铁帚刷其肤肉,至尽而死。姻娅同死者八十余人。监察御史郑公智,坐方党,召见,不屈,死之,戍其族。大理寺少卿胡闰,字松友,日夜与齐、黄密谋,设法防御,又请诛徐增寿。逊国后,文皇召方孝孺草诏,继召闰及高翔,皆衰▯至,哭声彻殿陛。文皇召闰先入,谕令更服,闰曰:“死即死,服不可更。”文皇以族诛恐之,闰不屈。命力士以瓜落其齿,齿尽,骂声不绝。文皇大怒,缢杀之,以灰蠡水浸脱其皮,剥之,实以草,悬武功坊。子传庆同日论死,传福方六岁,戍云南。抄提全家二百十七人。女郡奴,年四岁,其母王氏缚就刑,郡奴自怀中堕地。一卒提入功臣家,付爨下婢收之。稍长,识大义,▯至寸,即自截去,日以灰污面,秃垢二十余年,功臣不以人畜之。洪熙初,赦诸死事者苗裔,郡奴得同女辈行丐归鄱阳,贫无所依。乡人怜之曰:“此忠臣女也。”争馈遗不绝。郡奴所受免死而已。年五十六终,尚处子也。乡人谥曰忠胤贞姑。监察御史高翔,在建文时,戮力戎事,激发忠义。文皇闻翔名,召之,翔持丧服入见,大哭,语不逊,乃命杀之,没产诛族。诸给高氏产者,皆加税,曰:“令世世骂翔也。”亲戚悉戍边。又发其先墓,杂犬马骨焚灰扬之,而以其地为漏泽院。刑部尚书侯泰,督饷至淮安,闻京师失守。泰行至高邮,被执,下锦衣卫。泰不屈,死之。妻曾氏配象奴,弟敬祖、子▯皆论死,籍其家。左拾遗戴德彝,被执,责问不屈,死之。德彝死时,有兄俱从京师,嫂项氏家居,闻变,度祸且赤族,令尽室逃,并藏德彝二子于山间,毁戴族谱,独身留家。及收者至,一无所得,械项氏焚炙,遍体焦烂,竟无一言,戴族遂全。户部侍郎郭任,不屈,死之。子经亦坐死,少子金、山、保戍广西,三女给配。户部侍郎卢迥,不屈,缚就刑,长讴而死,闻者悲之。袁州太守杨任,与黄子澄谋求旧君,以图大举,事泄,被执至京,磔于市。子礼、益坐死。藉产族诛,亲戚庄毅衍等百余家皆远戍。礼部侍郎黄魁,不屈,死之。御史连楹,立金川门下,自马首数文皇,词色不屈,命收之,引颈受刃,白气冲天,尸僵立不仆。太常少卿廖升,闻茹▯常使燕军还,痛哭与家人诀,自缢死。监察御史王度,奉敕劳军徐州,比还,凤阳失守,方孝孺与度书,誓死社稷。壬午秋,坐党戍贺县千户所,以语不逊论死,诛其族。监察御史董镛,会诸御史中有气节者于镛所,相誓以死。后被执论死,女发教坊,姻族死戍者二百三十人。监察御史甘霖,被执,抗言求死,从容就戮。子孙相戒,不复求仕。御史林英,劾李景隆误国,谪知瑞安。赐还,同王叔英募兵广德,力屈,自经。妻宋氏系狱,亦自经死。监察御史丁志,方燕兵Τ京城,谓妻韩氏曰:“师至城必克,吾惟一死报国。汝其携幼子潜归,抚之,以延丁氏后。”及兵入,被执,不屈,死之。晋府长史龙镡,被执,不屈,死之。有收其遗骨,得所自书赞云:“捐生固殒,弗事二主。别父与兄,忍恸肝腑。尽忠为臣,尽孝为子。二端于我,归于一所。”宗人府经历宋征,尝上疏请削罪宗属籍,数言李景隆失律,怀二心。被执,责问不屈,遂磔之,诛其族。徽州知府黄希范,闻金川门失守,素服不治事,坐与长史程通善,尝共上防御策,论死,籍其家。辽府长史程通,上防御燕兵数千言。卫士纪纲者,方幸辽王,通辄辱之,文皇即位,纲乘间言通有封事指斥,遂械通论死,家人戍辽。簿录其家,得遗书数百卷而已。宾州知州蔡运,有善政,逊国后,论死,百姓怜而思之。燕山卫卒储福,建文末,携母妻逃去。文皇即位,录戍卒入卫,福在录中,挈妻母行,仰天哭曰:“吾虽一介贱卒,义不为叛逆之人。”在舟中日泣不辍,竟不食而死,母韩、妻范为营地葬之。范年二十,有姿色,居贫,奉姑甚谨,每哭其夫,则走山谷中大号,不欲闻之姑也。官有闻其寡者,欲委禽焉,既而闻其事,曰:“节孝妇也,我何忍犯之。”皆以寿终。中书舍人何申,奉使至四川,至峡口,闻金川不守。恸哭吐血,不数日死。北平按察佥事汤宗,上言按察使陈瑛密受王府金钱,有异谋,逮瑛谪广西。逊国后,瑛召还,穷治建文诸臣,宗论死。卢振,当燕兵起时,与徐辉祖攻守力为多,后逮至京,不屈,榜振名,数其罪,杀之,诛其族。牛景先,闻金川失守,变姓名出走。已而治齐、黄党,逮景先妻妾,发教坊司。振、景先俱不知何许人。监察御史巨敬,被执,不屈,死之,诛其族。户科给事中韩永,逊国后,杜门不出,召入见,欲复其官。曰:“吾王▯耳,何以官为?”不屈死。国子监博士黄彦清,在驸马都尉梅殷军中,私谥建文帝,论死,
译佥都御史司中被召见后不屈,命人用铁刷刷去他的皮肉,直到皮肉剥尽才死。因姻亲关系一同死去的有八十多人。监察御史郑公智因属于方孝孺一党获罪,被召见后不屈而死,他的族人被发往戍所。大理寺少卿胡闰,字松友,日夜与齐泰、黄子澄秘密谋划,设法防御燕军,又请诛徐增寿。建文帝退位后,文皇召方孝孺起草诏书,接着又召胡闰和高翔,他们都穿着丧服到来,哭声传遍殿阶。文皇先召胡闰进去,命他换衣服,胡闰说:“死就死,衣服不能换。”文皇以诛灭全族来恐吓他,胡闰仍不屈。命力士用瓜形铁器打落他的牙齿,牙齿掉光后,骂声仍不停。文皇大怒,把他勒死,又用灰和蠡水浸泡使皮脱落,剥下皮后填入稻草,悬挂在武功坊。儿子传庆同日被判死刑,传福当时只有六岁,发往云南戍守。抄捕全家二百一十七人。女儿郡奴四岁,她的母亲王氏捆着她去受刑,郡奴从怀中掉到地上。一个士卒把她提到功臣家,交给灶下婢女收养。她稍长后懂得大义,头发长到一寸就自己剪掉,每天用灰涂脸,秃头污面二十多年,功臣家不把她当人畜养。洪熙初年,赦免各类因死事获罪者的后代,郡奴得以和女伴一起行乞回到鄱阳,贫穷而无所依靠。乡人怜悯她说:“这是忠臣的女儿。”争相赠送财物,从不间断。郡奴所接受的,不过是免除死刑而已。她五十六岁去世,仍是处女。乡人给她谥称“忠胤贞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十七人〕 监察御史高翔在建文年间尽力处理军务,激发忠义。文皇听说高翔的名声,召他来,高翔穿着丧服入见,大哭,言语不恭敬,于是命令杀掉他,抄没家产,诛灭全族。凡是接受高氏产业的人,都加重赋税,说:“让他们世世代代咒骂高翔。”亲戚全部发往边地戍守。又挖出他祖先的坟墓,把其中混杂的犬骨马骨烧成灰扬掉,把墓地改作漏泽园。刑部尚书侯泰督运军饷到淮安,听说京师失守。走到高邮时被捕,交给锦衣卫。侯泰不屈而死。妻子曾氏被配给象奴,弟弟敬祖、儿子▯都被判死刑,家产被抄没。左拾遗戴德彝被捕,受到责问而不屈,死去。戴德彝死时,有个哥哥一起从京师回来,嫂子项氏在家居住。她听说变乱,估计灾祸将会牵连全族,便命全家逃走,又把戴德彝的两个儿子藏在山中,烧毁戴氏族谱,自己独自留在家里。逮捕的人到来后,什么也没有找到,便给项氏戴上刑具,用火烧烤,烧得全身焦烂,但她始终一言不发,戴氏家族因此得以保全。户部侍郎郭任不屈而死。儿子郭经也因牵连被处死,小儿子金、山、保发往广西戍守,三个女儿被配给人家。户部侍郎卢迥不屈,被捆绑押去受刑,放声长歌而死,听到的人都为之悲伤。袁州太守杨任与黄子澄谋划寻求旧君,图谋大举起兵,事情泄露后被捕押到京城,在市中肢解。儿子礼、益也因牵连被处死。抄没家产,诛灭族人;亲戚庄毅衍等一百多家都被发往远方戍守。礼部侍郎黄魁不屈而死。御史连楹站在金川门下,从马头前列举文皇的罪过,言辞神色都不屈,文皇命人将他逮捕。连楹伸长脖子接受刀刃,白气直冲天空,尸体僵直站立而不倒。太常少卿廖升听说茹▯常出使燕军返回,痛哭着与家人诀别,自缢而死。监察御史王度奉诏到徐州慰劳军队,返回时凤阳失守,方孝孺写信给王度,发誓以死报效国家。壬午年秋,王度因属于党羽被判戍守贺县千户所,又因言语不恭敬被判死刑,诛灭全族。监察御史董镛召集各位御史中有气节的人到自己家中,彼此发誓以死报国。后来被捕,判处死刑;女儿发往教坊,姻亲宗族中死于戍所的有二百三十人。监察御史甘霖被捕后,抗声请求处死,从容赴刑。子孙彼此告诫,不再谋求做官。御史林英曾弹劾李景隆误国,被贬为瑞安知县。后来获赐返回,与王叔英在广德招募军队,力量不支,自缢而死。妻子宋氏被关入狱中,也自缢而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户、二百三十人〕 监察御史丁志,当燕兵逼近京城时,对妻子韩氏说:“军队到达城下,必然攻克。我只有一死报国。你带着幼子秘密回乡,抚养他,以延续丁氏后代。”燕兵入城后,丁志被捕,不屈而死。晋府长史龙镡被捕后不屈而死。有人收殓他的遗骨,发现他亲自写的赞辞:“舍弃生命,甘愿死去,不侍奉两个君主。告别父亲和兄长,怎能忍受肝腑般的悲痛。尽忠做臣,尽孝做子。忠孝二端,在我身上归于一处。” 宗人府经历宋征曾上疏请求从宗室名册中削除有罪宗亲,多次说李景隆失去军纪,怀有二心。被捕后受到责问而不屈,于是被肢解,诛灭全族。徽州知府黄希范听说金川门失守,穿素服不理政事,因与长史程通友善、曾共同上奏防御策略,被判死刑,抄没家产。辽府长史程通上奏数千字,提出防御燕军的策略。卫士纪纲当时在辽王府任职,程通常常侮辱他。文皇即位后,纪纲乘机说程通有密封奏章指斥皇帝,于是给程通戴上刑具,判处死刑,家人发往辽地戍守。抄录他的家产,只得到几百卷遗书而已。宾州知州蔡运有良好政绩,建文帝退位后被判死刑,百姓怜惜并思念他。燕山卫士卒储福在建文末年带着母亲和妻子逃走。文皇即位后,登记戍卒补入卫所,储福也在名单中,便带着妻母同行。储福仰天哭道:“我虽然只是一个卑贱的小卒,但道义上不能做叛逆之人。”在船中每天哭泣不停,最终绝食而死。母亲韩氏、妻子范氏把他葬在营地。范氏二十岁,容貌美丽,家境贫寒,侍奉婆母十分恭谨。每当为丈夫哭泣,她就跑到山谷中大声号哭,不愿让婆母听见。官府听说她守寡,想送礼求婚,后来听说她的事迹,说:“这是节孝妇人,我怎么忍心冒犯她呢?”她们都活到高寿而终。中书舍人何申奉命出使到四川,到了峡口,听说金川门失守,痛哭吐血,没过几天便死了。北平按察佥事汤宗上奏说按察使陈瑛暗中收受王府钱财,另有图谋,于是逮捕陈瑛并将他贬到广西。建文帝退位后,陈瑛被召回,彻底追究建文诸臣,汤宗被判死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卷〕 卢振在燕兵起事时,与徐辉祖共同攻守,出力很多。后来被押到京城,不屈,朝廷张榜公布卢振的姓名,列举他的罪状,杀死他并诛灭其族。牛景先听说金川门失守,改名换姓逃走。后来追究齐泰、黄子澄一党,逮捕牛景先的妻妾,发往教坊司。卢振、牛景先都是哪里人,已不可考。监察御史巨敬被捕后不屈而死,诛灭其族。户科给事中韩永在建文帝退位后闭门不出,被召入见,文皇想恢复他的官职。韩永说:“我不过是王▯罢了,还要官职做什么?”不屈而死。国子监博士黄彦清在驸马都尉梅殷军中,私下给建文帝上谥号,被判死刑。同时逮捕他的侄子贵池典史金兰等人,关进狱中。佥都御史程本立出任江西副使,还没有出发,恰逢北方军队渡过长江,程本立悲愤自缢而死。诏令剥夺他的恩典,抄没家产,家中只有几套破旧衣服而已。给事中龚泰在北兵渡江后奉命巡城,与妻子傅氏诀别说:“国事到了这个地步,我料定自己一定会死。你带着幼儿逃回去,否则我们就一起投井,不要受辱。”不久宫中起火,龚泰赶去,被兵校抓住,在金川门拜见文皇,因为查明不是奸臣而获释,便投城而死。
并逮从子贵池典史金兰等系狱。佥都御史程本立,出为江西副使,未及行,值北师渡江,本立悲愤自缢死。诏夺其恩典,籍其家,止敝衣数袭而已。给事中龚泰,北兵渡江,奉命巡城,泰与妻傅氏诀曰:“国事至此,我自分必死。尔■携幼稚归,否则俱溺井,无辱。”俄宫中火起,泰驰赴,为兵校所执,见文皇金川门,以非奸籍得释,自投城下死。四川都司断事方法,为方孝孺所取士,文皇即位,诸司皆表贺,法不肯署名,寻被逮,舟过安庆,投江死。指挥张安,被执,道亡,隐于乐清,以樵为业,人莫知其姓氏。自山采樵归,闻京师陷,卓侍郎被杀,呼天号哭曰:“国既就篡,我不愿为其民。”遂弃柴投水死。工部侍郎张安国,当燕兵Τ京师,与妻贾氏曰:“大事去矣,无能为也!余职非司马,既不能率师应敌,又不能屈膝事人,奈何?”贾氏曰:“盍隐诸?”安国曰:“然。”乃与其妻乘舟入太湖,忽闻人说京师陷,皇帝自焚,安国大恸,与妻曰:“食人之禄而存身于新主之世,耻莫大焉!”乃凿其舟以沈。知府叶仲惠,以修《高帝实录》,指斥燕师为逆党,论死,籍其家。刑部主事徐子权,闻练子宁死,恸哭赋诗,有“翘首谢京国,飞魂返故乡”之句,自经死。神策卫经历周璇,建文时言事,擢佥都御史。逊国后,逮至京,不屈死。妻王氏、子蛮儿系狱。御史谢升,建文时给兵饷,有功,后不屈死。父旺,子咬住戍金齿,妻韩氏,四女,发教坊司。松江同知周继瑜,募战勇入援。文皇即位,械至京,不屈,磔于市。徽州府知府陈彦回,奉命募义勇至京师赴援,被擒不屈而死。妻屠氏为奴。给事中张彦方,改乐平知县,勤王诏下,彦方纠义起兵,一邑响应。或阻之,彦方大哭曰:“君父在水火,吾可自缓乎!”遂率所部抵江口,遇燕游兵执至乐平,枭其首,暴尸谯楼。时暑月经旬,颜面如生,无一蝇集。父老窃葬县治之清白堂后。东平吏目郑华亦不食死。东湖樵夫,不知何许人,樵浙东临海东湖上,日负柴入市,口不二价。建文壬午秋,诏至临海,湖上人相率县庭听诏。或归语樵夫曰:“新皇帝登极。”樵夫愕然曰:“皇帝安在?”答曰:“烧宫自焚。”樵夫大哭,遂投湖中死。谷应泰曰:闻之川泽纳污,瑾瑜匿瑕,王者之大度也。以故什方旧怨,汉帝首封,射钩小嫌,齐侯不问,况吠尧者主未必桀而詈我者节重于许乎!若乃文皇之正位金陵也,宜发哀痛之言,为谢过之举。其能从我游者,固且厚糈以宠范阳,尊官以礼魏征矣。若或天命虽改,执志弥坚,亦复放还山林,听其自适。逄萌之挂冠东都,伯况之杜门广武,狂奴故态,何相迫乎?而文皇甫入清宫,即加罗织,始而募悬赏格,继且穷治党与,一士秉贞,则袒免并及,一人厉操,则里落为墟,虽温舒之同时五族,张俭之祸及万家,不足比也。乃若受戮之最惨者,方孝孺之党,坐死者八百七十人;邹瑾之案,诛戮者四百四十人;练子宁之狱,弃市者一百五十人;陈迪之党,杖戍者一百八十人;司中之系,姻娅从死者八十余人;胡闰之狱,全家抄提者二百十七人;董镛之逮,姻族死戍者二百三十人;以及卓敬、黄观、齐泰、黄子澄、魏冕、王度、卢元质之徒,多者三族,少者一族也。又若赴义之最烈者,铁铉之尸还反背,景清之死犹犯驾。就义之最洁者,教授之明伦恸哭,樵夫之自投东湖,若此之俦,则又未易更仆数也。嗟乎!暴秦之法,罪止三族,强汉之律,不过五宗,故步、阐之门皆尽,机、云之种无遗。世谓天道好还,而人命至重,遂可灭绝至此乎!又况孔融覆巢之女,郭淮从坐之妻,古者但有刑诛,从无玷染,而或分隶教坊,给配象奴,潘氏承恩于织室,才人下降于厮养,此忠臣义士尤所为植▯冲冠,椎胸而雪涕者也。抑予闻之,荡阴之战,血惟嵇绍,靖康之祸,死仅侍郎。而建文诸臣,三千同周武之心,五百尽田横之客,蹈死如归,奋臂不顾者,盖亦有所致此也。方高皇英武在上,其养育者率多直节,不事委蛇。而文皇刑威劫人,其搜捕者易于抵触,难于感化。虽人心之不附,亦相激而使然也。至于宋朝忠厚,不杀大僚,孙皓凶残,恒加烧锯。臣以礼使,士不可辱。呜呼!
卷十九
译四川都司断事方法,是方孝孺选取的士人。文皇即位后,各司都上表祝贺,方法不肯署名。不久被捕,船经过安庆时投江而死。指挥张安被捕后,在押解途中逃走,藏在乐清,以砍柴为业,别人都不知道他的姓氏。他从山中砍柴回来,听说京师陷落、卓侍郎被杀,便呼天号哭说:“国家既然被篡夺,我不愿做它的臣民。”于是丢下柴薪投水而死。工部侍郎张安国在燕兵逼近京师时,对妻子贾氏说:“大事已经完了,不能有所作为了!我不是司马,既不能率军迎敌,又不能屈膝侍奉他人,怎么办?”贾氏说:“为什么不隐居呢?”张安国说:“好。”于是和妻子乘船进入太湖,忽然听人说京师陷落、皇帝自焚,张安国极为悲痛,对妻子说:“享受国家俸禄,却在新君主的时代苟且活着,没有比这更大的耻辱了!”于是凿沉船只而死。知府叶仲惠因修撰《高帝实录》时指斥燕军为逆党,被判死刑,抄没家产。刑部主事徐子权听说练子宁死去,痛哭并作诗,有“抬头遥望谢京国,飞魂返回故乡”的句子,随后自缢而死。神策卫经历周璇,建文年间上书议论政事,升任佥都御史。建文帝退位后,被逮到京城,不屈而死。妻子王氏、儿子蛮儿被关入狱中。御史谢升在建文年间负责供应军饷,有功,后来不屈而死。父亲谢旺、儿子咬住被发往金齿戍守,妻子韩氏和四个女儿发往教坊司。松江同知周继瑜招募勇士入京援助。文皇即位后,他被戴上刑具押到京城,不屈,在市中被肢解。徽州府知府陈彦回奉命招募义勇到京师援助,被擒后不屈而死。妻子屠氏被没入为奴。给事中张彦方改任乐平知县,勤王诏书下达后,张彦方聚集义兵起事,全县响应。有人劝阻他,张彦方大哭说:“君主和父亲正在水火之中,我能自行迟缓吗?”于是率领部下到达江口,遇到燕军巡逻兵,被押到乐平,斩首,尸首暴露在谯楼上。当时正值暑月,过了十多天,他的面容仍像活人一样,没有一只苍蝇聚集。父老乡亲偷偷把他葬在县衙清白堂后面。东平吏目郑华也绝食而死。东湖樵夫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在浙东临海的东湖砍柴,每天背柴进城出售,嘴里从不讨价还价。建文壬午年秋,诏书到达临海,湖边的人相继到县衙听诏。有人回来告诉樵夫说:“新皇帝登基了。”樵夫惊愕地说:“皇帝在哪里?”回答说:“烧毁宫殿自焚了。”樵夫大哭,于是投湖而死。谷应泰说:我听说川泽能够容纳污水,美玉也会隐藏瑕疵,这是君王宽大的气度。因此,对于十分之一的旧日怨仇,汉帝首先仍然封赏;对于射钩这样的小嫌隙,齐桓公也不追究,何况辱骂尧帝的人,其君主未必就是桀,而辱骂我的人,其节操难道还超过许由吗?至于文皇在金陵登上帝位,本来应当发表哀痛的言辞,采取谢罪的举动。那些能够跟随我的人,我本来应当厚赐粮帛来宠待他们如范阳卢氏,授予尊贵官职来礼待他们如魏征。即使有人认为天命已经改变而志向更加坚定,也应当放还山林,听任他们自得其乐。逄萌在东都挂冠辞官,伯况在广武闭门不出,不过是恢复狂放的旧态,何必逼迫他们呢?可是文皇刚进入清宫,就开始罗织罪名,起初悬赏搜捕,接着穷究党羽;一个士人坚持贞节,就连免冠服丧的亲属也一并牵连;一个人操守严厉,就使整个乡里成为废墟。即使温舒同时诛灭五族、张俭祸及万家,也不能与之相比。至于受刑最惨的,方孝孺一党被判死刑八百七十人;邹瑾一案诛杀四百四十人;练子宁之狱弃市一百五十人;陈迪一党杖责、戍边一百八十人;司中一案因姻亲牵连而死八十多人;胡闰一案全家被抄捕二百一十七人;董镛被捕一案姻亲宗族死于戍所二百三十人。以及卓敬、黄观、齐泰、黄子澄、魏冕、王度、卢元质等人,多的诛灭三族,少的诛灭一族。至于赴义最为激烈的,铁铉的尸体烧煮后仍然背对着文皇,景清临死还要冲撞御驾。至于就义最为纯洁的,教授陈思贤在明伦堂痛哭,樵夫投身东湖,像这样的同类事迹,又不是一两个人可以数尽的。唉!暴秦的法律,罪行只牵连三族;强盛的汉朝法律,也不过牵连五宗,所以步氏、阐氏一门被杀尽,陆机、陆云一族没有遗留。世人说天道有报应,而人的性命极为重要,难道竟然可以被灭绝到这种地步吗?何况孔融覆巢之后的女儿、郭淮获罪受牵连的妻子,古代只有刑杀,从来没有玷污她们;如今却有人被分配到教坊,有人被配给象奴,潘氏在织室承受恩宠,才人被降嫁给奴仆,这正是忠臣义士最为怒发冲冠、捶胸流泪的事情。或者我听说,荡阴之战,流血的只有嵇绍;靖康之祸,死的也只有侍郎。而建文诸臣,三千人共同怀有周武王伐纣时的心志,五百人全都像田横的门客一样,视死如归,奋臂而出、毫不顾惜自己,大概也正是这种情势造成的。高皇帝英武在上时,他所养育任用的人大多正直守节,不肯曲意逢迎。文皇却以刑罚威势逼迫人,他所搜捕的人容易触犯禁令,难以被感化。即使人心不归附,也有相互激发而形成的原因。至于宋朝宽厚,不杀大臣;孙皓凶残,常施火烧锯割的酷刑。君主应以礼对待臣下,士人不可受辱。呜呼!第十九卷 ○开设贵州 太祖洪武十五年春正月,设置贵州都指挥使司,命平凉侯费聚、汝南侯梅思祖署理司中事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八百七十人、四百四十人、一百五十人、一百八十人、二百十七人、二百三十人〕 贵州古代是罗施鬼国。蜀汉时,彝人中有个叫火济的人,跟随诸葛亮南征孟获有功,被封为罗甸国王。历经唐、宋两代,都以归顺相待,爵位和领地没有丧失。到这时,朝廷派傅友德等人平定云南,太祖派使者告谕傅友德说:“此前已经设置贵州都指挥使司,但霭翠等人还没有完全服从;即使有了云南,也守不住。”霭翠原是元朝宣慰使,后来见云南全部平定,便和同知宋钦一同投降。太祖仍授霭翠为宣慰使,授宋钦为宣慰同知,各自统领所属部众居住在水西,作为贵州宣慰使,隶属于四川。思州宣慰使田仁智、思南宣慰使田茂安,以及镇远等府,隶属于湖广。普安、镇宁等州,隶属于云南。后来霭翠请求出兵讨伐部落陇居,太祖说:“中国的军队难道是用来替荒远边地报仇的吗?”不予允许。然而我听说,荡阴之战中,流血的只有嵇绍;靖康之祸中,死去的仅有侍郎。而建文帝的众臣,三千人都怀有周武王那样的心志,五百人全是田横的门客;他们视死如归、奋臂而出、毫不顾惜自己,大概也是有原因的。当高皇帝英武在上时,他所养育的人大多正直守节,不肯委曲周旋。文皇帝则以刑罚威势胁迫人,他所搜捕的人容易产生抵触,难以感化。即使是人心不归附,也是在这种相互激发之下形成的。至于宋朝宽厚,不杀大臣;孙皓凶残,常常施以烧灼锯割之刑。臣下应以礼相待,士人不可受辱。唉!卷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