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九

译甲申之变 怀宗崇祯十七年春季正月初一，大风扬起尘霾。占辞说：“风从乾方刮起，预示猛烈的兵乱和城池攻破。”凤阳发生地震。李自成在西安称王，僭越将国号定为“顺”，改年号为“永昌”。贼军劫掠河东，河津、稷山、荣河、绛州一带全都陷落。李自成伪造文书送到兵部约定交战，说三月十日到达。兵部拿到这份文书的人，是京师人从涿州回来时住在旅店，客人给他十金，让他代为投递。兵部以为是欺诈，把他斩杀了。皇帝忧虑贼患，临朝叹息说：“诸位大臣难道不能替我分忧吗？”大学士李建泰进言：“皇上忧虑到这种程度，臣怎敢不竭尽全力！臣是山西人，比较了解贼军中的事情。臣愿意拿家财资助军队，可以供给几个月的军粮。臣请求率兵西行。”又说：“进士石{山隆}愿意单骑奔赴陕北，联合甘肃、宁夏的军队，对外联络羌部，招募忠勇之士，劝导输纳义饷，剿灭贼寇建立功劳；即使做不到，也可以在内部守住西河，扼守延安的咽喉，使贼军不能向东渡过。”皇帝高兴地说：“你如果出行，朕当仿照古制为你推毂送行。”皇帝想任用石{山隆}，李建泰说：“等臣西行以后，再斟酌任用他。”癸丑日夜里，星辰进入月中，占辞说：“星入月中，预示国家破亡、君主死亡。”乙卯日，皇帝命大学士李建泰出师，举行遣将礼，命驸马都尉万炜用特牲祭告太庙。皇帝亲临殿前，授予建泰节剑。准备法驾和警跸仪仗，皇帝驾临正阳门，赐宴为他饯行。命五府掌印官、侯伯、内阁、六部、都察院掌印官以及京营总协都坐下陪侍，鸿胪寺官员赞礼，御史纠察仪制，大汉将军担任侍卫，摆设宴席奏乐。皇帝亲自赐给李建泰一杯酒，说：“先生此去，就如同朕亲自出征。”建泰叩头后起身出发，皇帝目送他很久才回驾。这一天大风扬沙，占辞说：“不利于出兵。”建泰乘坐肩舆，没走几步轿杆就折断了，有见识的人为此忧虑。授进士凌▯为职方司主事，随辅臣监督军队。赦免李政修的罪，让他随辅臣在军前效力。任郭中杰为副总兵，充任督辅中军旗鼓。西洋人汤若望随军出行，负责修理火攻器械和水利设施。进士程源私下对监军凌▯说：“这次出行，如果兼程赶到太原，收拾三晋局面，还可能成功；如果三晋失守，就无能为力了。”李建泰出京后，路上听说山西烽火非常紧急，又听说他的家业将要毁掉，于是行动迟缓，每天只走三十里。军队驻扎在涿州时，逃回的营兵有三千人。行军到广宗，绅士和生员守城不让他们入城，李建泰攻打三天后攻破城池，杀死乡绅王佐，鞭打知县张弘基。当日就率兵出城。起初，李建泰承受皇帝宠信的命令，仗恃家中有财产可以资助军需。后来听说家业已经毁掉，进退失措，只是在京畿附近徘徊而已。二月初一，皇帝清晨视朝，忽然收到一封伪造的信封，打开后，信中言辞十分悖逆。末尾说：“限期在三月十五日到顺天会同馆暂时缴纳。”朝臣一时面面相觑、脸色大变，退朝后便不再追问。李自成攻陷蒲州。及至汾州、怀庆失守，福王出逃，与太妃失散，于是到卫辉依附潞王。李自成到达太原。太原没有重兵防守，山西巡抚蔡懋德派牙将中的骁将牛勇、朱孔训出战，朱孔训被炮弹击伤，牛勇冲入敌阵战死，全军都覆没，城中士气受挫。贼军向远近发布檄文，其中说：“君主并不是非常昏暗，只是孤立无援而且受到蒙蔽的情况常常很多；臣下全都各行私利，结党营私，却很少有公忠之臣。甚至有人用贿赂打通宫廷和府署，朝廷施威施福的权力日益转移；利益落入外戚和缙绅之手，百姓的膏脂已经枯竭。”又说：“公侯都享用肉食、穿着锦绮，皇帝却把他们倚为心腹；宦官都像吃糠的犬豕一样，却借他们充当耳目。监狱中的囚犯层层叠叠，士人没有报效朝廷的心；征收赋税一重又一重，百姓都有同归于尽的怨恨。”人们读到这些话，大多气愤得握腕。蔡懋德知道事情必定不能支撑，写下遗表，让监纪贾士璋从小路秘密送往京师。中军盛应时看到遗表后退回家中，先杀死妻子儿女，发誓拼死抗敌。初八日，风沙大起，贼军乘风在夜间登城，蔡懋德、盛应时策马赴敌战死。赵布政、毛副使以及府县各官四十六人也都战死，贼军把他们的尸体陈列在城中。李自成到达黎城，他的部将攻陷临晋。皇帝颁布《罪己诏》，说：“朕继承并守护大统，已经十七年。深深想到上帝升降的威严和祖宗托付的重大责任，早晚战战兢兢，不敢懈怠荒废。近来灾害接连发生，流贼气焰日益炽盛，他们忘记世世代代受到的供养，肆意施行二十年的凶残暴行。赦免他们，他们更加骄横；安抚他们，他们却总是反叛。甚至有人受到他们煽惑，顿时忘记共同抗敌。朕作为百姓的父母，不能庇护他们；百姓作为朕的赤子，朕却不能怀抱保护他们。眼看秦、豫成为废墟，江、楚充满腥秽，罪过如果不由朕承担，还有谁来承担？使百姓遭受刀兵，陷入水火，尸体填满沟壑、堆积成丘，都是朕的过错。使百姓输送草料、运送粮食，居家时承担送行和供给，加派赋税而多是没有定额的征收，预先征收又使他们不得不借贷，这也是朕的过错。使百姓家中贫困得像悬挂的磬，田地最终荒芜，望见炊烟却无处可归，在寒风中呼号而丧命，这也是朕的过错。使百姓年年月月遭逢灾荒，旱灾水灾接连而来，军队所到之处疫病成为灾祸，对上损伤天地的和气，对下聚集百姓家庭的怨恨，这也是朕的过错。至于任用大臣却不能守法，任用小臣却不廉洁，言官首鼠两端、议论不能明确，武将骄横怯懦、功劳不能上报，都是因为朕抚御失当，诚意和感化没有真正得到信服。”

译朕半夜思考这些事，惶恐得无处容身。从今以后，朕要痛切警戒自己，深刻反省过去的过错。关键在于珍惜人才来培植元气，遵守旧制度来平息纷扰，施行不忍心伤害百姓的政策来收拢人心，免除额外的科派来保养民力。至于获罪被废的诸臣，其中有公忠正直、廉洁而且有办事才能、尚可任用的人，不论文官武将，都由吏部、兵部认真审核后推荐任用。民间豪杰之士，有能恢复一郡一邑的，分别授予官职并允许世袭，功劳等同于开疆拓土。即使是陷入贼军、受到胁迫的人，只要能舍弃叛逆、归顺正道，率众归来，就准许赦免罪过、建立功劳；能够擒获或斩杀李自成、张献忠的，仍然给予通侯的赏赐。唉！忠于君主、爱护国家，人人都有同样的心；洗雪耻辱、铲除凶恶，谁没有共同的愤恨！希望你们仍然念及祖宗的深厚恩泽，帮助完成平定天下的大功。想要克服这些过错，朕已经把心意全部告诉你们了。”诏书下达时，贼军前锋已经到达大安驿，朝廷正在商议京师守城之事。贼军到达忻州，官民迎接投降。于是进攻代州、五台，官吏也迎接投降。总兵周遇吉守卫代州，出奇制胜、奋力攻击，连续作战十多天，杀死贼军一万多人。贼军集合各路兵力进攻，周遇吉兵力少、粮食用尽，退守宁武关。贼军攻陷怀庆，到达固关，分兵奔向真定、保定。督辅李建泰的军队经过东光时没有约束军纪，士民关闭城门拒绝他们。李建泰大怒，留下攻打三天，终于攻破城池。皇帝到这时才听说山西全部陷落，命人查访各地诸王的下落。派遣内官监督各镇：太监高起潜监督宁远前屯镇，卢惟宁监督天津、通州、德州、临津，方正化监督真定、保定，杜勋监督宣府，王梦弼监督顺德、彰德，阎思印监督大名、广平，牛文柄监督卫辉、怀庆，杨茂林监督大同，李宗允监督蓟镇中协，张泽民监督西协。兵部说：“各处物力不能接济，而且事权纷乱，反而给督抚留下借口。”皇帝不听。真定的军队叛变投降贼军。知府丘茂华听到警报，先派家人出城，总督徐标把丘茂华逮捕下狱。徐标部下的中军等候徐标登城白天防守时，在城外劫持并杀死徐标，放出了丘茂华。丘茂华于是向所属各县发布檄文，号召叛变并等待贼军；贼军数名骑兵进城，收取官府钱财簿籍。距离京师三百里以内，竟然一片寂静，没有人发声。晋升魏藻德为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总督河道和屯练，前往天津；晋升方岳贡为户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总督漕运和屯练，前往济宁。魏藻德辞去新授官衔，皇帝准许了。有人说各官不能让他们出京，一出去就会暗中逃走，于是停止派遣魏藻德等人。诏令征调天下军队勤王，命府部大臣分别条陈战守事宜。皇帝在文华殿等候，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少詹事项煜、右庶子李明睿都主张南迁以及让东宫到南京监国抚军。皇帝匆匆看过后非常愤怒，说：“诸位大臣平日里都说些什么？如今国家到了这种地步，竟没有一个忠臣义士替朝廷分忧，谋划却是这样！国君应当死于社稷，这是古今正道。朕的决心已经定了，不要再多说！”吏科都给事中吴麟征请求“放弃山海关以外的宁远、前屯两城，调吴三桂入关，驻扎在京城近郊，以保卫京师”。朝臣都认为放弃土地不是良策，不敢支持他的建议。前任陕西总督余应桂上奏说：“贼军号称百万，不是把天子的全部力量投入进去不可。天下各镇将领中，河南的左良玉、关东的吴三桂，以及高杰、唐通、周遇吉、黄得功、曹友义、马科、张天禄、马岱、刘泽清、土国宝、刘良佐、葛汝芝和副将丘磊、惠登相、王光恩、孔希贤、金守亮等，应当合并调往军前，在真州、保定之间会师。在督抚之外，再增加一名督师，如史可法、王永吉这样的人，赐给尚方宝剑，悬赏公侯爵位来鼓励他们，这样或许可以消灭贼军。” 大学士陈演请求退休，皇帝准许，并赏赐金帛。起初皇帝忧虑陕西贼患，陈演说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到这时自己也感到不安，便请求离职。贼军逼近宁武关，发布檄文，限五天内投降，否则就屠城。总兵周遇吉竭力拒守，大 炮轰击贼军，杀死一万多人。正好火药用尽，有人说：“贼军势力强大，可以讲和。”周遇吉说：“我们作战三天，已经杀贼将近一万人，你们为什么这样胆怯？如果能够战胜他们，全军都成为忠义之士；万一不能支撑，就把我捆起来献给贼军，你们可以平安无事。”于是开城门奋力出击，杀死数千贼兵，贼军害怕，想要退走。有人替贼军出谋说：“我们人多，他们人少，只要让主军和客军彼此区分，以十人攻击一人，没有不胜的。请让我们脱帽作为标记，见到戴帽子的就攻击。轮流出战，不用两天就能消灭他们。”贼军引兵再次进攻，轮番交战，脱帽来辨认自己的人，明军大败。周遇吉全家自焚，他挥舞短刀奋力战斗，被流箭射中，亲兵也快死尽了；被擒后仍然辱骂贼军，贼军把他在市中肢解示众。于是贼军屠杀宁武，连婴儿也不留下。李自成杀死周遇吉后，叹息说：“如果守将都像周将军这样，我怎么能到达这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贼军进犯大同，军民都想投降，但命令守城却没有人响应。总兵朱三乐自刎，巡抚卫景瑗、督理粮储的户部郎中徐有声、朱家仕也都战死。文学李若葵全家九人上吊，事先题写“一门完节”。李自成进入大同六天后，几乎杀尽代府宗室，留下伪将张天琳守城。张天琳凶暴残酷，过了两个月，阳和的军民约定与镇城军民里应外合，杀死张天琳。二月己丑日，命部院、厂卫等机构负责逮捕各官、侦察奸邪，并严格申明保甲制度。在街巷设置巡逻士卒，禁止夜间行走，巡视仓库和草场。魏藻德请求亲自出京商议军饷，皇帝不准。皇帝在中左门召见兵部尚书张国维、庶吉士史可程、进士朱长治和陈州诸生张钅攀。张钅攀提出三条策略，第一条请求让太子南下监国，首先选择年高有德的大臣辅佐他。

译宣府告急，命镇朔将军王承胤侦察贼军的动向。庚寅日，召集文武大臣、科道官员到中极殿，询问当前方略。上奏回答的有三十多人，有人说守城门缺少人员，如今最紧急的事没有比考选科道官更重要的；其余都只是练兵、增加军饷、熟悉旧闻。当天，命内监分别守卫九座城门，稽查出入。京城武备长期松弛，禁军都在南方征战，太仓也早已空竭。到这时，命襄城伯李国桢提督城防，守卫西直门；各城门配置一名勋臣、两名卿贰。命令文武各官捐输资助。起初商议征召民兵，魏藻德说：“百姓害怕贼军，就像一个人逃跑一样，大事就完了。”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禁止百姓登城。辛卯日，督师大学士李建泰上书请求皇帝南迁，愿意护送太子先行。壬辰日，皇帝在平台召见群臣，对阁臣说：“李建泰有奏疏劝朕南迁。国君应当死于社稷，朕还能到哪里去！”大学士范景文、左都御史李邦华、少詹事项煜请求先护送太子到江南抚军。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大声说：“护送太子南下，诸位大臣究竟想干什么！难道想要成为唐肃宗在灵武即位的故事吗？”范景文等于是再也不敢说话。皇帝又询问战守的策略，群臣都沉默不语。皇帝叹息说：“朕不是亡国之君，诸位大臣却全都是亡国之臣啊！”于是拂袖而起。钦天监上奏说帝星下移。诏令封总兵吴三桂为平西伯，左良玉为宁南伯，唐通为定西伯，黄得功为靖南伯，赐给敕书和印信。刘泽清实授升一级。刘良佐、周遇吉、高杰、马岳、马科、姜宣、孔希贵、黄蜚、葛汝芝、高第、许定国、王承胤、刘芳名、李栖凤、曹友义、杜允登、赵光远、卜从吉、杨御蕃各实授升一级。督抚马士英、王永吉、黎玉田、李希沆，分别应当加授实职。起初放弃宁远，征召吴三桂、王永吉率兵入京卫护。又召唐通、刘泽清率兵入京卫护。刘泽清先前奉命移镇彰德，于是纵兵劫掠临清，向南逃走。只有唐通带八千人入京卫护。后来与太监杜之秩共同守卫居庸关。贼军进犯保定，大学士李建泰已经患病，中军郭中杰从城上用绳索缒下投降贼军，军队溃散。贼军进入保定，李建泰被擒。御史金毓峒守卫西门，贼军擒住他，带他进入三皇庙去见贼军统帅。金毓峒挥拳殴打贼帅，把他打倒后跳入井中而死。他的妻子王氏上吊自尽。金毓峒的侄子振孙以武举身份在军中效力，登城射杀贼军，许多贼兵应声倒毙。城池陷落后，众人脱下戎衣躲藏，振孙穿着王衤两裆，大声呼喊：“我是御史金毓峒的侄子。”贼军把他肢解。金毓峒的儿子罂的妻子陈氏，十八岁，与祖母张氏、母亲杨氏、嫂子常氏同时投井。张氏怀抱孙子一同跳下，四名侍婢也跟着跳下。乙未日，命太监马思理急赴大同督促军队援剿。李自成在阳和停留，随后长驱直向宣府。宣府叛将白广恩送信给总兵姜▯襄约定投降，监视宣府的太监杜勋穿绯袍、乘八人抬的轿子到郊外迎接三十里，军民聚集议论纷纷。巡抚朱 之冯悬赏慰劳军队、守卫城池，却没有一个人响应。他三次下令，众人都叩头说：“希望中丞听任军民接受贼军的招降。”朱之冯独自巡城，看见大炮，说：“你们试着发射它，可以杀死几百人；即使贼军杀了我，我也没有遗憾了。”众人仍然不响应。朱之冯不得已，亲自起身点火，士兵和百姓争相拉住他的手。朱之冯于是夺过士卒的刀自刎。宣府军民都向贼军迎接投降。乡绅张罗彦自杀。皇帝按照名册查点勋戚中的富户，征求他们资助军饷。派太监徐高劝嘉定伯周奎带头捐款，周奎推辞说没有钱。徐高哭着反复劝说，周奎用含糊的话应付。徐高愤然起身说：“外戚都这样，国事完了。钱再多又有什么用！”周奎上奏愿捐一万金，皇帝认为太少，勒令他捐两万。周奎秘密写信给皇后请求帮助，皇后勉强答应五千金，并命周奎用私蓄补足数额。周奎藏下皇后所给的二千金，只缴纳三千金。太监王永祚、曹化淳分别捐助三万、五万。王之心最为富有，皇帝当面告谕他，他只捐献一万金。各内官都在门上大书：“此房急卖。”纷纷拿出雕刻镂饰的珍玩，陈列在市上求售。后来贼军拷问王之心，追缴十五万金，其他金银器玩也与此相当。抄查周奎家时，查出白银五十二万，珍贵财物又有数十万。魏藻德首先捐出一百金。陈演获准离职但还没有出发，被召入宫，诉说家境清苦。百官共同商议捐助，皇帝反复勉励劝说，最后规定各省限额：浙江六千金，山东四千金，先后共捐二十万金。当时皇帝又命上等官员捐三万金，却都没有响应。只有太康伯张国纪捐出二万金，其余人都没有达到数额。又商议让前三门的富户各自捐粮供给军队，并且赡养他们的妻子儿女，使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但多数富户不愿意，事情于是作罢。有人说，跟随贼军的官吏，多数并非出于本心，请求赦免河南、河北俘获的伪官，以此离间贼党。丙申日，大风扬起尘霾，白天昏暗。命司礼太监王承恩提督京城内外，总督蓟辽的王永吉节制各镇，都听任他们便宜行事。贼军的警报更加逼近，有人劝皇帝南迁，皇帝愤怒地说：“你们平日只顾经营门户关系，今天却要死守，还能再说什么！”又告谕兵部：“都城守备有余，援兵从四面聚集，有什么难处，不能限期消灭贼寇！胆敢散布谣言惑乱众人，以及私自把家眷送出城的，一律擒拿治罪！” 庚子日，皇帝召见群臣，只询问军饷问题。因为满朝没有人可用，常常流下眼泪。朝臣所能提出的长远策略，只有关闭城门、停止出入，除此之外没有一个办法。商议增加外城兵力，就会使内城兵力不足；增加内城兵力，就会使外城兵力不足。襄城伯李国桢当时负责此事，也不敢抗拒王承恩。辛丑日，分设营寨于都城门外，架设大炮。皇帝又召见群臣，询问抵御贼军的方略，群臣都支吾不能回答。朝臣推举兵部职方司员外郎万元吉，说他懂得军事，可以任用为司马。给九门守军每人一百钱，召回前太监曹化淳，认为他可以守城。南京孝陵夜间传出哭声。癸卯日，风势昏暗。贼军从柳沟抵达居庸关。柳沟是天然险要，百人就可以守住，竟然没有设置防备。总兵唐通、太监杜之秩迎接投降，巡抚何谦假装死亡后私自逃走。总兵马岱杀死自己的妻子儿女，迅速逃往山海关。当时京师以西的各郡县望风瓦解，将领和官吏有的投降，有的逃走。伪权将军的檄文传到京师，说：“十八日到幽州会同馆暂时缴纳。”京师大为震动，诏令三大营驻扎在齐化门外。甲辰日，贼军攻陷昌平州，各路军队都投降。总兵李守钅荣痛骂贼军，坚决不屈，亲手格杀 数人，贼军无法将他擒住，便将他包围；李守钅荣拔刀自刎。贼军焚烧十二陵的享殿，警报传到京师。此前，皇帝知道贼军的警报越来越紧急，便下发吴麟征的《请徙宁远疏》，用飞檄催促吴三桂入关。吴三桂调动五十万军民，每天行进数十里。这一天，才到达关口，贼军骑兵已经经过昌平。太监高起潜放弃关口逃往西山，贼军分兵劫掠通州的粮储。皇帝正在殿上，召集考选官员，询问充实军饷、安定百姓的办法；滋阳知县黄国琦回答符合皇帝的旨意，被授予给事中。其他人依次回答，还没有进行一半，秘密封奏送入，皇帝看后脸色变了，立即起身进入内殿。群臣站立等候了片刻，皇帝命令全部退下，大家才知道昌平已经失守。当夜，贼军从沙河推进，直接进犯平则门，整夜焚烧劫掠，火光照天。京师内外城墙共有十五万四千多处城堞，京营士兵染病，精锐又被太监选走，登城防守的羸弱士兵只有五六万人，另有数千名宦官，守城人员仍不充足。军中没有炊具，只能在市上买饭充饥。军饷长期断绝，每人只发一百钱，军心无不瓦解。贼军自从攻破中原，又很快收取秦、晋，长期窥伺京畿空虚，暗中派党羽用车运送金钱、毡毯，装扮成大商人，在城门附近开设店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日〕

译有几个人，众人无法将他们擒住；各路贼兵包围了他们，守钅荣拔刀自刎。贼兵焚烧了十二陵的享殿，警报传到了京师。在此以前，皇上已知道贼寇的警情日益紧急，便下发吴麟征的《请徙宁远疏》，又用飞檄催促吴三桂入关。吴三桂率五十万众迁移，每天行军几十里。这一天，才抵达关口，贼兵的骑兵已经越过昌平了。太监高起潜放弃关口逃往西山，贼兵分兵劫掠通州的粮储。皇上正在御殿，召见负责考选的各位大臣，询问如何充裕军饷、安定百姓；滋阳知县黄国琦的回答符合皇上的旨意，便授任给事中。其余大臣依次回答，还没有回答到一半，密封的奏疏送入宫中，皇上看后脸色骤变，立即起身进入内殿。各位大臣站着等了一会儿，皇上下令全部退下，他们才知道是昌平失守了。当夜，贼兵从沙河进军，直攻平则门，整夜焚烧劫掠，火光照亮了天空。京师内外城墙上的城堞总共有十五万四千多处；京营兵疫〔原文疑误〕，其中的精锐又被太监选走，登上城墙的羸弱士兵有五六万人，内阉有数千人，守卫城墙的兵力不足。没有炊具，只好在市中买饭充作餐食。军饷长期拖欠，每人仅发一百钱，人人都已离心瓦解。而贼兵自从攻破中原后，很快又收取秦、晋，长期窥伺畿辅空虚，暗中派遣党羽用车载着金钱和毡▯〔原文疑似乱码〕，装扮成大商人，在京城门外排列店铺。又派奸党携带财物充任衙门中的属吏，专门刺探隐秘事务，大小事情都必定知道。京城每天派遣拨马侦察他们，贼党便指认并报告给贼军；贼军把这些人劫入营中，用厚礼收买结交。拨马大多投降贼军，没有一个骑兵回来。有几百名骑兵到达齐化门，沿着平则门向西，驻扎近郊的营兵盘问他们，他们说：“我们是阳和来勤王的士兵。”实际上全都是贼军的侦察骑兵。当时人心惶惶，都说：“天子南巡，有几十名内官骑兵护送他从得胜门出城了。”守门的全由内官作主，卿贰和勋戚都不能上前。乙巳日黎明，打开西直门接纳逃难者。内官坐在城上，用令箭传令，城门立即开启，没有人敢盘问；勋戚大臣只能坐在那里旁观。皇帝早朝时，召见群臣而哭泣，俯首在御案上写下十二个字，给司礼监王之 心看，不久又擦去了。过了漏刻，急脚兵在城下叩门，说：“远处尘土冲天，贼军已经逼近了。”守城内臣派骑兵侦察，回报说：“只是哨骑。”于是没有在意。将近中午，有五六十名骑兵弯弓搭箭，大喊“开门”。守门士卒急忙发炮，击毙二十名骑兵，难民也死了几十人，城门才关闭。顷刻之间，贼军大举到来，刚刚报告说他们已经经过卢沟桥，不久便进攻平则门、彰义门等城门。城外三大营全都溃散投降，火车、巨炮、蒺藜、鹿角等器械都落入贼军手中。贼军调转炮口攻城，轰鸣声震动大地。京军五个月没有军饷，临时驱赶他们守城，大多不肯到位，每段城墙往往连一个人也不足。群臣正在排列侍班，襄城伯李国桢单骑奔到宫阙下，汗水浸透衣服，内侍呵斥阻止他，李国桢说：“这是什么时候了！君臣现在想要相见，也难得很了。”内臣询问情况，他说：“守军不听命，鞭打一人起来，另一个人又照样躺下。”皇帝召他入内，于是命令内臣也全部守城。内臣喧哗说：“那些文武官员要做什么？”又说：“官军只会内操，我们连铠甲兵器都没有，怎么办？”有人说：“我们每月领取五十万的粮食，当然应当以死效力。” 于是请求按照己巳年所派的数额，全部登城守卫，共有几千人。皇帝搜括宫内外库藏的黄金二十万犒赏军队。这一天，有平民痛哭着捐出黄金，有的三百金，有的四百金，分别授予锦衣卫千户。丙午日，流寇攻城，炮声连续不断，飞箭像暴雨一样射来。守军仰头对城下说：“赶快开门，否则就要屠城了！”守军害怕了，向城外放空炮，不装铅弹，只用硝药发出声响，还挥手向贼兵示意。贼兵稍稍退却，守军才发射实炮。贼兵驱赶百姓背运木石，填塞护城河，急忙攻城。我方发射“万人敌”大炮，误伤了几十人，守军惊慌溃散，全城都传说城已经陷落，众人哭喊奔逃。贼兵架起飞梯攻打西直门、平则门、德化门三门，形势十分危急。太常少卿吴麟征用土堵塞西直门，便骑一匹马驰入西安门。吏部侍郎沈惟炳守着城门，说：“内城有宦官、寺人守卫，百官不能进去，怎么办？”吴麟征推开门进去。太监王德化对吴麟征说：“守城的人太少，怎么办？请增加兵力。”吴麟征到了午门，遇到大学士魏藻德，魏藻德拦住他说：“兵部调度的兵马和军饷已经足够了，您为什么还要这样惊慌？我正要出内阁。皇上正在休息，您怎么能擅自进去？”吴麟征流着眼泪，坚持请求，才得以在非规定时间求见；魏藻德却拉着他出来。这一天，封刘泽清为东平伯。当时左谕德杨士聪、卫胤文入宫值班，对内阁大臣说：“左良玉、吴三桂都已经受封，却遗漏了刘泽清。况且临清地近，值得忧虑。”内阁把这件事揭帖上奏，刘泽清于是得到封爵。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到了正阳门，想登城，宦官却拒绝他。李自成在彰义门对面设下座位，晋王、代王分坐左右，太监杜勋在他们下面侍立，高声喊道：“城上的人不要放箭，我是杜勋。可以用绳子放下一个人来交谈。”守军说：“留下一个人作为人质，请您上来。”杜勋说：“我杜勋没有什么可怕的，要什么人质！”提督太监王承恩用绳子把他放上城，杜勋进入宫内，觐见皇帝，大力陈说：“贼军势力强大，皇上可以自行作打算。”守陵太监申芝秀从昌平投降贼军，也被用绳子送上城入宫觐见，详细述说贼军冒犯皇上、行为不道的情形，请皇帝逊位。皇帝愤怒地斥责他。内臣们请求留下杜勋，杜勋说：“有秦王、晋王两人为人质；如果我不返回，二王也不能幸免。”于是放他出宫，仍用绳子把他放下去。杜勋对守城的王则尧、褚宪章等人说：“我们这些人的富贵自然都在这里了。”起初听说杜勋殉难，朝廷追赠他为司礼监太监，荫授锦衣卫指挥佥事，并为他建祠；到这时，才知道杜勋原来是坚决跟随贼军作逆的。兵部尚书张缙彦上奏说：“时局已经危急到这种地步，我多次来到城门边，想察看城上的防守，却总被监视者压制阻拦。如今听说曹化淳、王化成把贼军的杜勋用绳子送上城，不知是什么意思，恐怕会有奸邪和意外变故。”

译奏章上呈后，皇帝亲笔写信，派张缙彦上城查问此事。张缙彦到了城上，内监仍像以前一样阻拦他。他拿出皇帝的手谕，内监才让他登城。他问：“杜勋在哪里？”回答说：“昨晚他上来，今天早晨把他送下去了。此事已经报告皇上，没有必要再追问。”又说：“城下还有秦王、晋王，也想上来通话。”张缙彦说：“秦王、晋王既然已经投降贼军，怎么可以让他们上来！”内监甩袖离去。张缙彦于是巡视城上，发现守卒寥寥无几。兵部侍郎王家彦痛哭着说：“贼军已经这样强大，监视者还把守营的士兵调走了。李襄城那里还剩十分之四的兵力；我王家彦所守的地方，两堵城墙之间只有一个士兵。”话还没说完，城下挖掘攻墙的声音突然急迫起来，太监王承恩开炮轰击，接连打死几个人。王化成等人却若无其事地饮酒。张缙彦驰往内阁，约内阁大臣共同上奏，到了宫门却被传令阻止。皇帝下诏亲自出征。召见驸马都尉巩永固，商议让家丁护送太子南行。巩永固回答说：“我们怎么敢私自蓄养家丁？即使有，也哪里抵挡得住贼军！”于是作罢。随后，皇帝召王承恩，命他赶快督促内员准备亲征。申时，彰义门开启，原来是太监曹化淳献城并打开城门。贼军任意杀戮抢掠，前大学士蒋德璟住在会馆中，被贼军砍伤。皇帝急忙召内阁大臣入宫，说：“你们知道外城已经失守了吗？”大臣们说：“不知道。”皇帝说：“事情紧急了，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大臣们都说：“这是陛下的福分，自然不必忧虑。如果事情不利，我们就巷战，发誓不辜负国家。”皇帝命令他们退下。这天晚上，皇帝无法入睡。内城陷落后，一个宦官跑来报告。皇帝问：“大营的军队在哪里？李国桢到哪里去了？”回答说：“大营的军队已经散了。皇上应该赶快逃走。”那人随即出去，皇帝呼喊他，他也不回应。皇帝便和王承恩到南宫避难，登上万岁山，望见烽火照亮天空，徘徊了很久。回到乾清宫，皇帝用朱笔写谕旨给内阁：“命成国公朱纯臣统领内外各项军务，前来辅佐东宫。”内臣把谕旨送到内阁。皇帝又命人进酒，接连喝了几杯，叹息说：“苦了我的百姓啊！”他把太子、永王、定王分别送到外戚周氏、田氏家中。对皇后说：“大势已经去了。”众人都流下眼泪。宫人围在周围哭泣，皇帝挥手让她们离开，命她们各自设法。皇后叩头说：“妾侍奉陛下十八年，最终您却一句话也不听，才到了今天。”皇后抚摸太子和二王，悲痛万分，把他们送出宫去。皇后随后自缢。皇帝召公主到面前。公主十五岁，皇帝叹息说：“你为什么要生在我家！” 公主用左袖遮住脸，右手挥刀砍断左臂，还没有立即死去，手颤抖着停了下来。皇帝命袁贵妃自缢，绳子断了，过了很久她苏醒过来，皇帝拔剑刺伤她的肩膀。又刺伤了几名他所宠爱的妃嫔。皇帝召王承恩来相对饮酒，过了一会儿，换上靴子从中南门出去。他手持三眼枪，带着几十名宦官，众人都骑马并拿着斧头，从东华门出去。内监守城，以为发生了宫内变乱，便向他们放箭投石。当时成国公朱纯臣守齐化门，皇帝于是到了他的府第，守门人推辞不让进，皇帝叹息着离开。皇帝奔向安定门，城门坚固无法打开，天已经快亮了。皇帝到前殿，鸣钟召集百官，却没有一个人到来。于是又回到南宫，登上万岁山的寿皇亭自缢。寿皇亭刚建成，是皇帝检阅宫内操练的地方。太监王承恩也在旁边自缢。皇帝披散头发，穿蓝色御衣，左脚赤裸，右脚穿着朱红色鞋子，衣服前面写着：“朕自登极十七年，逆贼一直逼近京师。虽然是朕德行浅薄、不能自我修养，以致上天降下灾祸，然而也都是诸位大臣误了朕。朕死后没有脸面在地下见祖宗，摘下朕的冠冕，用头发遮住脸，任凭贼军分裂朕的尸体，不要伤害一个百姓。”又写了一行：“百官都到东宫行在。”他还以为内阁大臣已经收到了朱笔谕旨。他不知道内官把朱笔谕旨送到内阁时，内阁大臣已经散去，只把谕旨放在几案上便返回了，文武群臣没有一个知道这件事。丁未日天将破晓时，天忽然下雨，不久又下起小雪。片刻之间，城池陷落。贼军先从东直门进入，杀死守门的御史王章，守卒像蚂蚁一样坠下城去。兵部侍郎张伯鲸逃到民舍藏匿。贼骑堵满街巷，大声喊叫百姓赶快献出骡马。贼军经过象房桥时，群象悲鸣，眼泪像雨一样流下。内臣在前面引路。兵部侍郎王家彦在民舍自缢。大学士魏藻德等还没有听说城变，仍然传令各户凑钱；方岳贡、范景文正传令到西长安门，赶紧返回。贼军一千骑兵进入正阳门，向城中射箭，又派人把箭收回，闭门的人得以免死。于是各家都在门上写“顺民”二字。太子逃到周奎府第，周奎躺着没有起身，太子敲门也不能进去，于是逃到内官的外宅藏身。皇帝出宫到南宫时，曾派人到懿安皇后处，劝她自裁，但仓促之间没有传到。两宫已经自尽，宫人哭喊着逃出，宫中一片大乱。懿安皇后穿青衣蒙住头，徒步走进成国公府。尚衣监何新进入宫中，看见长公主肩膀被砍断、倒在地上，便和宫人救治她，使她苏醒。公主说：“父皇赐我死，我怎么敢偷生！”何新说：“贼军已经要进来了，恐怕公主会遭受他们的侮辱，还是到国丈府中躲避吧。” 于是何新背着公主出宫。午时，李自成戴着毡帽、穿着缥色衣服，骑着乌黑杂色的马，伪丞相牛金星、尚书宋企郊等五名骑兵跟随他。当时宫中大乱，各个贼军将领率领骑兵，都穿着铠甲、拿着兵器，先进入清宫。许多宫人逃出，遇到贼军后又返回宫中。宫人魏氏大声说：“贼军进入大内，我们这些人一定会遭受污辱，有志气的人赶快想办法！”于是跳入御河而死，片刻之间跟着她一起死的宫人就有一二百人。李自成从西长安门进入，弯弓仰天大笑，亲手射出一箭，射中了坊墙南面的偏处。到了承天门，李自成得意地顾盼，又弯弓指着门上的匾额对众贼说：“我一箭射中其中的字，一定能统一天下。”射出后没有射中原字，而射中了“天”字的下面，李自成惊愕。牛金星快步上前说：“射中它的下面，正应当中分天下。”李自成大喜，扔下弓大笑。司礼监视印太监王德化带着三百名内员先到德胜门迎接李自成，李自成命令他们仍任原职。各监局掌印官也来迎接，照样保留原职。李自成于是召集一百多人，其余人都散去。李自成进入宫中，询问皇帝在哪里，搜遍宫中也找不到。伪尚玺卿黎某进言说：“皇帝一定藏在民间，不重赏并严厉惩罚，就找不到他。今天的大事不能忽略。”

译于是李自成下令，献出皇帝的人赏万金，封伯爵；藏匿皇帝的人灭族。李自成登上皇极殿，坐在皇帝的黼座上。牛金星发布檄文召集百官，定于二十一日全部到朝廷集合，并禁止民间避讳李自成等人的名字。李自成和伪都督刘宗敏等几十名骑兵进入大内，太监杜之秩等带领同党在前面引路。李自成责备他们背叛主人，应当斩首。杜之秩等叩头说：“我们认识到天命，所以才来到这里。”李自成斥责他们退下。贼军把宫嫔分别分给每人三十名，牛金星、军师宋献策等人也各分到几名。宫人费氏十六岁，跳入枯井，贼军用钩子把她捞出，见她姿色美丽，争相抢夺。费氏欺骗他们说：“我是长公主，你们若敢无礼，我一定告诉你们的主人。”贼军拥着她去见李自成。李自成命内官审问，发现她不是长公主，便把她赏给部校罗某。罗某带她出去，费氏又欺骗他说：“我确实是天潢贵胄，按义理不能苟且结合，只愿将军选定吉日正式成婚，我的生死听凭将军。”贼军大喜，摆酒尽情欢饮。费氏怀藏利刃，等贼军喝醉后割断他的喉咙，使他当场死亡，随即自刎。李自成大为惊骇，命人收殓安葬她。内臣把太子献给李自成，李自成把太子留在西宫，封为宋王，但太子没有屈服。辛亥日，改葬先帝和皇后。取出两具梓宫：用丹漆涂饰的安葬先帝，用黑漆涂饰的安葬先帝的皇后。给皇帝加戴翼善冠，穿衮服、玉带，穿金线渗饰的靴子；皇后的袍服和带子也照此办理。谷应泰说：考察怀宗，他在戊辰年即位；而李自成等贼寇也正是在这一年从延安起兵，祸乱的根源接连发生，仿佛同一时间开始。从此以后，怀宗没有天不亮就起床穿衣、日理万机，征调兵马、催征军饷，每天都把讨伐贼寇作为要务。而李自成等人屡败屡起，有时像鸟兽一样四散，有时又突然像鸢鸟、乌鸦一样聚集。于是使百姓困苦、国家动荡，将要酿成妖氛，竟然持续了十七年之久。等到黄巢逼近关门，赤眉军大举进入内地，即使有智谋的人，又哪里还有办法谋划抵御敌人呢！至于正旦出现风尘阴霾，孝陵夜间哭泣，恒星侵入月亮，帝星光芒下移，这些就是天象已经显现变异。又如李自成僭越称号于咸阳，略微占据太原，突然攻入居庸关，迅速窥伺京畿，这就是地势险要已经失守。再如勤王的檄文发出后，应征者没有赶到；罪责自己的诏书下达后，听到的人也没有受到感动；在皇帝车驾之下粉饰贪贿官吏，因而把机要事务全部交给他们；在军营中诱骗、拨弄马匹，因而侦察刺探很少得到真实情况，这些就是人事已经败坏。在这种时候，想苟且自救、忍受耻辱以求保存国家的办法，只有三条。我余应桂请求在真定、保定会合军队，吴麟征请求把统帅调入京城护卫，范景文、李邦华请求迁都南都，这些都是可以实行的办法。然而众说纷纭，最终没有一项得到落实，是因为临危谋划已经智力不足，行动又在困窘中错失了时机。最后，北门的锁钥全都交给了宦官；东阁中鼎铛作响，却只听见官员们空谈；国库空虚，琼林库的储藏已经耗尽；军队虽多，却只有祁父般的呼喊；夺取宫门却不能打开，投奔外戚之家又被拒绝返回。这时太阳已经坠入虞渊，只能空想挥戈挽日；周鼎已经转移，又有谁能潜入水中挽救它？终于到了后宫赏赐尽绝、三王出奔、国家破亡、宫妃在绣袜旁血泪飞溅、活人与死者永别，又在桓山悲痛断肠的地步，这难道不是身处乱世而多灾多难、出生在皇家却又不幸吗？更可悲的是，皇帝在内殿斟酒，遥望南宫的火光；宁愿杀身取义，也不肯相信青盖所象征的苟生之兆；披散头发投缳自尽，也没有跳入景阳宫井中求生。然而他还说，朕的尸体可以被撕裂，百姓的性命不要受到残害；即使怨恨结于黄泉，遗言仍写在衣带上。俗话说：“国君应当为社稷而死。”又说：“亡国者应当端正地完成自己的结局。”难怪像蓐蝼那样伏身守卫君主的人要发誓冲在前面，而像拔舍大夫那样的人也要相继到地下追随。然而，祸患的形成是有原因的，是衰败逐渐积累而达到极点。周朝的事业衰败于幽王、厉王，并不只是由于褒姒；汉朝的政治衰败于桓帝、灵帝，难道只是由于蜀郡的事情吗？所以明朝没有亡于武皇，是因为孝宗积累的恩泽深厚；而明朝在怀宗时无法挽救，是因为熹宗、神宗留下的毒害延续太久。可是评论者又从赏善罚恶的角度说，郭公导致了祸乱；要做到知人善任而明智，即使帝尧也很难。就连怀宗的遗诏也说，是诸位大臣误了国家，这个道理或许确实如此。卷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