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三
○诛岑猛世宗嘉靖五年夏四月,姚镆督师讨田州指挥岑猛。按:广西诸土族,岑氏为大,自称汉岑彭后。明初,元安抚总管岑伯颜以田州归附。高帝嘉其诚,设田州府,令伯颜为知府。子孙世袭,三传为岑溥。溥二子:长犭虎,次即猛。弘治六年,犭虎以失爱弑溥,土目黄骥、李蛮发兵杀犭虎。嗣位未定,而骥与蛮构衅。骥以猛奔梧州,督府奏以猛袭其父官。虑蛮方命,乃檄思恩知府岑浚以兵卫猛入田州。浚,猛族也,亦土官,兵力方雄两江。洎至田州,李蛮拒猛不纳,骥复以猛奔思恩,浚留之不遣。十一年,都御史邓廷瓒檄浚归猛,浚不从。以兵征之,浚始释猛,督府纳之田州,遂与浚仇衅。十五年十月,浚袭攻陷田州,伪以其族子洪守之,猛走免。十八年,都御史潘蕃奏发兵讨浚,戮之,并诛洪。改思恩为流官知府,兼摄田州。降猛福建平海所千户。正德初,猛赂刘瑾,得复为田州府同知,领府事。猛抚揖遗民,兵威复振,稍蚕食傍郡自广。尝自言督府,有调发,愿立功,冀复故秩。督府使至田州,猛厚赂之,众誉猛籍甚。会江西盗起,都御史陈金檄猛讨之。猛兵大肆侵掠,所至民徒村落避之。贼平,金疏猛功,稍迁指挥同知。猛冀复知府秩,授官不惬初意,遂怨望骄蹇。督府使又不得曩者厚赂,多■猛不法。猛亦持兵力,凌轹邻府日甚。或言猛反者,都御史盛应期惴猛,冀得猛重赂,猛遂出不逊语。应期怒,疏猛反状,请讨之。未报,应期去,都御史姚镆代,遽再疏请征猛,制曰:“可。”至是,镆遣都指挥沈希仪、张经、李璋、张佑、程鉴等五将军帅兵八万分道进,而令参议胡尧元为监军,督之。九月,岑猛奔归顺州,知州岑璋诛之。初,猛闻大军至,令其下毋交兵,裂帛书冤状,陈军门乞怜察之。镆不听,督兵益急。沈希仪击斩猛长子邦彦,诸军继入,猛惧,谋出奔。猛妇翁岑璋,归顺州知州也。以其女失爱于猛,素憾之。欲乘间擒猛自为功,乃诱猛走归顺。先是,军门令诸土官,有能擒猛者,赐千金,爵一级,畀其半地;党恶者,移兵诛之。又恐璋为猛妇翁,或党猛,召希仪问计,希仪知璋以女失爱,故憾猛,对曰:“俟旬日,当得实以复。”希仪察其部下千户赵臣者,雅善璋,乃召臣问曰:“闻岑璋与猛有隙,吾欲遣说之,藉令破猛如何?”臣曰:“璋多智善疑,直语之必不信,当以计说之。”希仪曰:“计将安出?”臣曰:“镇安与归顺为世雠,督府往使人归顺,则镇安疑;使人镇安,则归顺疑。公今诚遣臣征兵镇安,臣迂道过璋,璋必询故。臣为好,故以死泄漏其事,璋要领可得也。”希仪曰:“善。”乃遣臣往檄镇安兵。臣过璋,璋果喜,迓臣曰:“久不见故人,今肯念我来耶?”臣默然,佯为不豫者。璋曰:“赵君有嗔乎?”臣曰:“感故人厚意,久契阔,故迂道来,何嗔也!”稍语,须臾,复叹息起,璋心疑之。明日,璋置酒款臣,臣愈不豫,若有沉思者。璋益疑,问故,曰:“军门有意督我过耶?”臣曰:“无之。”璋曰:“邻壤有所控诉,将逮勘耶?”臣曰:“无之。”璋挽臣卧内,跪叩之。臣■然泣下,璋亦泣曰:“璋死即死耳,君何秘不告我?”臣乃曰:“托君肺腑,有急不敢不告。然今日非君死,即我死矣。”璋惊曰:“何故?”臣曰:“督府讨田州,谓君猛妇翁,必党猛,令我檄镇安兵袭君。我不言君死;我言君必骤发,为自脱计,即我泄漏机事矣,必我死。奈何?”璋顿首谢曰:“君实生我,君不言,我赤族不悟。猛取吾女雠视之,吾何■焉。吾欲杀猛久矣,无间也。”臣曰:“君心如是,盍自列督府,匪直免祸,功有藉也。”璋遂强臣称疾,留传舍。亟遣人驰诣希仪所告变,陈猛反状。恐连及,愿擒猛自效。希仪许之,遂阳使使追臣返,以其事白镆。镆喜,乃不备璋。岑猛子邦彦,守工尧隘。璋以姻故,遣兵千人助之,实为间。邦彦欣然纳之。璋则遣报希仪曰:“已遣千人为内应矣。衣别有识,幸勿加戮。”希仪许之。及战,归顺兵先呼败惑众。田州兵惊溃。希仪斩邦彦。猛欲奔,璋使人招之,曰:“事急矣。愿主君走归顺,三四夕可达安南,再图兴复耳。”猛仓卒无所之,又以姻故,遂佩印走归顺。璋佯涕泣迎之,处猛别馆,盛供张,列侍美女。地邃僻,左右无一田州人。璋日诡猛曰:“天兵退矣。”又曰:“天兵闻君走交南,不敢辄加兵交南境,遣使诣督府,请进止也。”猛喜不疑。
译○诛杀岑猛 世宗嘉靖五年夏四月,姚镆统率军队讨伐田州指挥岑猛。按:广西各土族中,岑氏势力最大,自称是汉代岑彭的后代。明初,元朝安抚总管岑伯颜率田州归附。高帝嘉奖他的诚意,设置田州府,命岑伯颜为知府。子 孙世代承袭,传到第三代是岑溥。岑溥有两个儿子:长子犭虎,次子就是岑猛。弘治六年,犭虎因失去父亲宠爱而杀了岑溥,土目黄骥、李蛮发兵杀死犭虎。继承职位尚未确定,黄骥和李蛮又发生冲突。黄骥带着岑猛逃到梧州,都御史府上奏请求让岑猛承袭他父亲的官职。考虑到李蛮正在抗命,于是发檄文命思恩知府岑浚带兵护送岑猛进入田州。岑浚是岑猛的族人,也是土官,兵力当时雄踞两江。到了田州,李蛮拒绝接纳岑猛,黄骥又带着岑猛逃到思恩,岑浚把他留下而不遣送。十一年,都御史邓廷瓒发檄文命岑浚送回岑猛,岑浚不服从。朝廷发兵征讨他,岑浚才释放岑猛;都御史府接纳岑猛回到田州,于是岑猛与岑浚结下仇怨。十五年十月,岑浚袭击并攻陷田州,假称让他的族子岑洪守卫,岑猛逃走幸免。十八年,都御史潘蕃上奏发兵讨伐岑浚,杀了岑浚,并诛杀岑洪。把思恩改为流官知府治理,并兼管田州。岑猛被降为福建平海所千户。正德初年,岑猛贿赂刘瑾,得以恢复为田州府同知,主持府中事务。岑猛安抚招集遗民,兵威又振作起来,逐渐蚕食邻近郡县以扩大势力。他曾对都御史府说,有调兵征发的事情,愿意立功,希望恢复原来的官秩。都御史府的使者到了田州,岑猛厚加贿赂,众人称誉岑猛的声势极大。适逢江西盗贼兴起,都御史陈金发檄文命岑猛讨伐。岑猛的军队大肆侵掠,所到之处百姓都逃离村落躲避。盗贼平定后,陈金上疏称颂岑猛的功劳,岑猛稍稍升为指挥同知。岑猛希望恢复知府的官秩,但授予的官职不符合原来的期望,于是怨恨不满而骄横傲慢。都御史府的使者又得不到过去那样丰厚的贿赂,便多次弹劾岑猛的不法行为。岑猛也依仗兵力,日益欺凌压迫邻近府县。有人说岑猛要谋反,都御史盛应期害怕岑猛,同时希望得到岑猛的重贿,岑猛于是说出不逊之言。盛应期大怒,上疏陈述岑猛谋反的情况,请求讨伐。奏疏尚未得到答复,盛应期离任,都御史姚镆接任,立即再次上疏请求征讨岑猛,皇帝下制说:“可以。” 到这时,姚镆派都指挥沈希仪、张经、李璋、张佑、程鉴等五位将军统率八万军队分路进军,又命参议胡尧元担任监军,监督他们。九月,岑猛逃到归顺州,被知州岑璋杀死。起初,岑猛听说大军到来,命令部下不要交战,撕开丝帛写下申诉冤情的文书,送到军门请求怜悯审察。姚镆不听,督促军队更加急进。沈希仪攻击并斩杀岑猛的长子邦彦,各路军队随后攻入,岑猛害怕了,谋划逃走。岑猛的岳父岑璋是归顺州知州,因为自己的女儿不受岑猛宠爱,平素就怨恨岑猛。他想乘机擒获岑猛以此立功,于是诱骗岑猛逃往归顺州。此前,军门命令各土官:有能擒获岑猛的,赏赐千金,授予一级爵位,并把岑猛一半的土地给他;包庇恶人的,就调兵诛杀。又担心岑璋是岑猛的岳父,可能会党附岑猛,于是召见沈希仪询问计策。沈希仪知道岑璋因女儿失宠而怨恨岑猛,回答说:“等十天,我应当能取得确实情况来答复。”沈希仪观察到部下千户赵臣向来同岑璋友善,便召来赵臣问:“听说岑璋与岑猛有嫌隙,我想派人去劝说他,借此让他攻破岑猛,怎么样?”赵臣说:“岑璋多智而多疑,直接告诉他,他一定不会相信,应当用计谋劝说。”沈希仪问:“计谋从哪里想出来?”赵臣说:“镇安与归顺世代为仇,督府如果派人到归顺,镇安就会怀疑;派人到镇安,归顺就会怀疑。您现在确实派我到镇安征兵,我绕道经过岑璋那里,岑璋一定会询问缘故。我假装与你交好,故意把这件事泄露给他,岑璋的首领便可以擒获了。”沈希仪说:“好。”于是派赵臣前往镇安发檄征兵。赵臣经过岑璋那里,岑璋果然高兴,迎接赵臣说:“很久没见老朋友了,今天肯念着我而来吗?”赵臣默不作声,假装不高兴。岑璋说:“赵君是在生气吗?”赵臣说:“感念老朋友的厚意,我们久别重逢,所以绕道来见你,哪里是在生气呢!” 两人稍微交谈了一会儿,赵臣很快又叹息着站起来,岑璋心中起了疑惑。第二天,岑璋摆酒款待赵臣,赵臣更加不高兴,像是有沉重的心事。岑璋越发怀疑,询问缘故,赵臣说:“军门是有意要督责我经过这里吗?”赵臣说:“没有。”岑璋说:“邻近地区有人控告你,要逮捕审问你吗?”赵臣说:“没有。”岑璋拉着赵臣进入内室,跪下叩问。赵臣忽然哭了起来,岑璋也哭着说:“我如果要死也就罢了,您为什么秘密隐瞒而不告诉我?”赵臣于是说:“我把您当作心腹,有急事不敢不告诉您。然而今天不是您死,就是我死了。”岑璋惊问:“为什么?”赵臣说:“督府讨伐田州,认为您是岑猛的岳父,必然会党附岑猛,命我发檄文征调镇安军队来袭击您。我如果不告诉您,您一定会突然发兵;为了自我脱身,我若说出实情,就等于泄露军机,我一定会死。怎么办呢?”岑璋叩头道谢说:“您确实救了我的命。您如果不说,我全族被杀还不知道原因。岑猛娶了我的女儿却仇视她,我有什么可顾虑的?我早就想杀他,只是没有机会。”赵臣说:“您既然这样想,何不向督府自陈,不但可以免祸,也可以凭此立功。”岑璋于是强留赵臣,称病住在驿舍,急忙派人骑马赶到沈希仪那里报告事变,陈述岑猛谋反的情况。岑璋担心牵连到自己,希望擒获岑猛来为自己效力。沈希仪答应了,于是假装派使者追回赵臣,把这件事告诉姚镆。姚镆很高兴,于是不再防备岑璋。岑猛的儿子邦彦守卫工尧隘。岑璋以姻亲关系为由,派一千名士兵帮助他,实际上是想安插内应。邦彦高兴地接纳了他们。岑璋却派人报告沈希仪说:“我已经派一千人为内应了。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以便辨认,请不要误杀。”沈希仪答应了。交战时,归顺的士兵先喊败退来迷惑众人,田州军队惊慌溃散。沈希仪斩杀邦彦。岑猛想逃走,岑璋派人招呼他,说:“事情紧急了。请主君逃往归顺,三四个晚上就可以到达安南,之后再谋划复兴。”岑猛仓促之间无处可去,又因为姻亲关系,便佩带官印逃到归顺。岑璋假装哭泣迎接他,把岑猛安置在别馆,丰盛地供应饮食,排列美女侍奉。那里幽深偏僻,左右没有一个田州人。岑璋每天欺骗岑猛说:“天兵已经退去了。”又说:“天兵听说您逃到交南,不敢贸然在交南境内用兵,已经派使者到督府,请示进退了。”岑猛高兴而不怀疑。
胡尧元与诸将见希仪已破隘,欲攘其功,颇闻猛走匿璋所,遂以兵万人捣归顺。璋亟遣人持牛酒犒师境上,而自来见诸将,顿首谢曰:“猛败,昨越归顺,欲走交南。璋邀击之,猛目被流矢南走,不知所之。急之,恐入交南,连逆贼为变。幸缓五日,当捕致之。”尧元等许之。璋归,复诡猛曰:“天兵已退。非陈奏,事不白。为君草封事,令人上之,如何?”猛曰:“固所愿也。”乃为疏,令猛出印印之。璋得知猛▯印所,乃置酒贺猛。乐作,持鸩酒一盂,献曰:“天兵索君急,不能庇也,请自为计。”猛大怒,骂曰:“悔堕此老奸计也。”遂饮鸩死。璋斩其首,并所佩印,遣使间道驰诣军门,上之。诸将闻之,引还。猛三子,长为邦彦,既败死。次邦佐、邦相,出亡。邦彦侧室子曰芝,方襁褓,匿民间。诸恶目韦好、陆绶、冯爵俱被擒斩,惟卢苏、王受未授首。捷闻,论功行赏,镆请置流官治之,事下兵部覆奏,从之。六年五月,卢苏、王受反。有自右江来者,言:“岑猛实不死,纠安南莫氏入寇,陷思恩矣。藩省旦暮当不保。”于是靖江诸宗室仓皇出奔,人情惶惧。藩臬诸司素■姚镆者,又倡言:“猛实未死,镆为归顺所绐。”御史石金闻之,遂劾镆“攘夷无策:轻信罔上。图田州不得,并思恩而失之。”帝大怒,落镆职,以王守仁代之。先是,镆上言:“田州遗党复叛,再乞集兵剿捕。军兴钱[QDXD],相应议处。”帝命动支广东司府帑库金钱,不得自分彼我,致忄吴事机。至是,守仁未至,镆候代。侦知思恩未陷,欲征兵擒苏等自赎。乃征广西诸司议事,而衔镆者绐邮吏,发檄交误,各以檄误不至。镆竟不获集兵而去。七年春正月,王守仁将至田州,调集湖兵数万人南下,诸土目皆惮之。守仁乃自▯晦,示以无事。及南抵宁,见卢苏、王受势炽,度不可卒灭,乃使人招谕,使来输罪。会有造浮言诳苏、受欲取其赂者,苏、受疑惧不即来。守仁遣使慰谕之,且与之誓。苏、受言来见,必陈兵卫。又欲易军门左右祗候,皆尽以田州人。守仁许之,苏、受乃期日来见,盛兵自卫。守仁数罪棰之,苏、受衷甲受棰,已而谕归俟命。守仁乃上疏言:“思、田久苦兵革,民间已不胜。况田州外捍交址,纵使克之,置流官,兵弱财匮,恐生他变。岑氏世有功,治田州,非岑氏不可。请降田州府为田州,官猛子邦相为判官,以卢苏、王受为巡检。别立思恩府,设流官统之。”帝皆从焉。乃命邦相归田州,卢苏等各之官,田州以宁。守仁复荐布政使林富为巡抚都御史,张佑为总兵官镇广西,守仁乃往南宁。三月,王守仁檄卢苏、王受等攻断藤峡八寨盗贼,尽平之,两江底定。守仁上言,盛称苏、受等功,大获赏赉。时兵部侍郎张璁及桂萼言守仁处田州非是,上颇疑之。十三年秋九月,巡检卢苏杀田州判官岑邦相。先是,林富代王守仁为提督,奏言:“思恩改设流官,二十年兵不得罢,田州决非流官所能控御。”竟主守仁前议,降田州为州治,以邦相为判官。命副总兵张佑镇之,许以二年而代。时邦相年十五六,张佑儿子畜之。卢苏自矜功大专横,邦相不能平,遂有隙。会张佑将代去,望邦相厚赂已。邦相贿之不满意,佑遂与卢苏比,欲沮夺邦相。乃购得邦彦子芝,育之别所。邦相时时欲杀芝,佑不果代,留镇庇芝,得免。寻佑中邦相毒,卒。芝奔梧州,督府都御史陶谐畜之。至是,卢苏遣其党刺邦相不克,邦相与土目罗玉等伐卢苏。事觉,苏伏甲擒斩罗玉。遂劫诸土目攻邦相,执而杀之,燔其尸。赂陶谐,言:“邦相病死无后。”乃立芝,遣归田州。于是猛仲子邦佐争立。而邻府诸土官皆不平卢苏弑主也,合兵助邦佐攻田州,入之,苏走免。乱复大作,两江震骇。谐遣人谕诸土官曰:“邦相实病死,卢苏何与?而尔等自相残害也。”亡何,谐以忧去,都御史潘旦、蔡经相继代,皆曰:“思、田苦兵革久矣。朝廷今复以卢苏故,兴问罪之师,征伐当何时已乎?”朝议下核实,副使叶亻免、参议陈大珊曰:“卢苏称乱弑主,罪安可尽赦也!纵宥之不诛,当以上闻,令立功赎罪耳。”经不听,上言:“邦相不孝,夺其母田,又虐杀其部下,卢苏因众怨杀之。”朝廷遂置苏不问,仍官芝等如故。于是两江土官闻之,莫不解体。谷应泰曰:田州为粤西南徼,蛮瘴荒裔,不足重轻。后失安南,议者稍稍视田州为南海外屏,欲寄重焉。岑氏世守田州,自弘治六年,岑猛父膏逆■,身逼强邻,间关奔走,存邢迁卫,朝廷视猛恩至渥也。至十八年,岑浚始悬首藁街。正德中,岑猛始克复旧业。黎子《式微》,重耳《河水》,猛身▯天朝,不忘旧德,分固应尔。
译胡尧元和各位将领见沈希仪已经攻破工尧隘,想要抢夺他的功劳,又听说岑猛逃藏在岑璋那里,于是带领一万军队直捣归顺。岑璋急忙派人带着牛和酒到边境慰劳军队,自己来见各位将领,叩头道谢说:“岑猛战败,昨天越过归顺,想逃往交南。岑璋拦截攻击他,岑猛眼睛被流箭射中,向南逃走,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担心追逼太急,他会进入交南,联合叛贼制造变乱。幸好宽限五天,我一定把他捉来。”胡尧元等答应了。岑璋回去后,又欺骗岑猛说:“天兵已经退了。若不经过陈奏,事情无法澄清。我替您起草奏疏,派人上呈,怎么样?”岑猛说:“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于是岑璋写了奏疏,让岑猛拿出官印盖章。岑璋得知岑猛在盖印的地方,便摆酒祝贺岑猛。音乐奏起后,岑璋拿着一盂鸩酒献上说:“天兵追捕您很急,我不能再庇护您了,请您自己想办法。”岑猛大怒,骂道:“我后悔落入这个老奸贼的计谋!”于是喝下鸩酒而死。岑璋斩下他的首级,连同他佩带的官印,派使者从小路急赴军门呈上。各位将领听说后,带兵撤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岑猛有三个儿子,长子邦彦已经战败而死;次子邦佐、邦相逃亡。邦彦的侧室所生的儿子名叫芝,当时还在襁褓中,藏在民间。各个恶首韦好、陆绶、冯爵都被擒获斩首,只有卢苏、王受还没有被斩首。捷报传来后,朝廷评定功劳并施行赏赐。姚镆请求设置流官治理当地,事情交给兵部复核奏报,朝廷同意了。六年五月,卢苏、王受反叛。有从右江来的人说:“岑猛其实没有死,他纠集安南莫氏入侵,已经攻陷思恩了。藩省早晚将不能保全。”于是靖江的各位宗室仓皇出逃,人心惶恐。藩臬各司平素就厌恶姚镆,又乘机宣扬说:“岑猛其实没有死,是姚镆被归顺欺骗了。”御史石金听说后,便弹劾姚镆说:“讨伐夷寇没有办法,轻信他人而欺骗皇上;图谋夺取田州没有成功,连思恩也失去了。”皇帝大怒,罢免姚镆的职务,让王守仁取代他。此前,姚镆上言说:“田州的残余党羽再次反叛,请求再次集中军队剿捕。军费[原文为“钱[QDXD]”,字样疑误],请一并议定处理。”皇帝命令动支广东司府的库藏金钱,不得自行区分彼此,以免耽误事机。到这时,王守仁尚未到任,姚镆等待接替者。姚镆侦知思恩还没有陷落,想征调军队擒拿卢苏等人来赎罪,于是征召广西各司议事。但仇视姚镆的人欺骗邮吏,导致发出的檄文相互错乱,各方都因檄文错误而没有到达。姚镆最终没能集结军队,只得离去。七年春正月,王守仁将要到达田州,调集数万湖广军队南下,各土目都害怕他。王守仁于是故意装作昏暗不明,表示没有事情。等南下抵达宁地,见卢苏、王受势力正盛,估计不可能立即消灭他们,便派人招抚晓谕,令他们前来认罪投降。适逢有人制造流言欺骗卢苏、王受,想骗取他们的贿赂,卢苏、王受疑虑恐惧,没有立即前来。王守仁派使者安慰晓谕他们,并且同他们盟誓。卢苏、王受说来见时一定要陈列军队护卫,又要求更换军门左右侍从,全部改用田州人。王守仁答应了。卢苏、王受于是约定日期来见,带着大批军队自卫。王守仁数说他们的罪过并杖责他们,卢苏、王受穿着铠甲接受杖责,随后王守仁晓谕他们回去等待命令。王守仁于是上疏说:“思恩、田州长期遭受战乱,民间已经无法承受。况且田州在外面抵御交址,即使攻克田州,设置流官,兵力薄弱、财力匮乏,恐怕还会产生其他变乱。岑氏世代有功,治理田州,非岑氏不可。请把田州府降为田州,任命岑猛的儿子邦相为判官,任命卢苏、王受为巡检。另设思恩府,设置流官统辖。”皇帝全部听从。于是命邦相回到田州,卢苏等各自赴任,田州因此安定。王守仁又推荐布政使林富为巡抚都御史,张佑为总兵官镇守广西,自己前往南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三月,王守仁发檄文命卢苏、王受等攻打断藤峡八寨的盗贼,全部平定,两江地区安定下来。王守仁上言,极力称颂卢苏、王受等人的功劳,获得大量赏赐。当时兵部侍郎张璁、桂萼说王守仁处置田州不对,皇帝对此颇为疑惑。十三年秋九月,巡检卢苏杀死田州判官岑邦相。此前,林富接替王守仁担任提督,上奏说:“思恩改设流官后,二十年间战事不能停止;田州决不是流官所能控制的。”最终仍然主张王守仁先前的意见,把田州降为州治,任命邦相为判官。命副总兵张佑镇守那里,允许两年后接替。此时邦相十五六岁,张佑把他当作儿子抚养。卢苏自恃功劳大而专横,邦相不能忍受,于是产生嫌隙。适逢张佑将要离任,盼望邦相给他厚重的贿赂。邦相行贿不能满足张佑,张佑于是与卢苏勾结,想要阻挠并夺取邦相的职位。张佑便买得邦彦的儿子芝,把他养在别处。邦相多次想杀芝,张佑没有按期离任,留下镇守以庇护芝,芝得以免死。不久张佑被邦相用毒药毒死。芝逃到梧州,都御史陶谐收养了他。到这时,卢苏派他的党羽刺杀邦相,但没有成功;邦相与土目罗玉等人讨伐卢苏。事情被察觉后,卢苏埋伏甲兵擒获并斩杀罗玉,随即劫持各土目攻打邦相,擒获并杀死邦相,还焚烧他的尸体。卢苏贿赂陶谐,说:“邦相是病死的,没有后代。”于是拥立芝,派他回田州。此时岑猛的次子邦佐争夺继立。邻近各府土官都对卢苏弑主不满,联合出兵帮助邦佐攻打田州,攻入城中,卢苏逃走得免。乱事再次大规模发生,两江震惊恐惧。陶谐派人晓谕各土官说:“邦相确实是病死的,这与卢苏有什么关系?你们却彼此残杀。”不久,陶谐因忧惧离职,都御史潘旦、蔡经相继接任,他们都说:“思恩、田州长期苦于战乱。朝廷如今又因为卢苏的缘故兴兵问罪,征伐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朝廷下令核实事实,副使叶亻免、参议陈大珊说:“卢苏制造叛乱并杀害主上,罪行怎么可以全部赦免!即使宽宥不杀,也应当上报皇帝,命令他立功赎罪。”蔡经不听,上言说:“邦相不孝,夺取其母的田地,又虐杀部下,卢苏因众人的怨恨而杀了他。”朝廷于是对卢苏不再追究,仍照旧任用芝等人。于是两江的土官听说这件事,没有不离心丧气的。谷应泰说:田州是粤西南部的边远地区,蛮荒瘴疠之地,本来不足以看重或轻视。后来安南失陷,议论此事的人才渐渐把田州看作南海之外的屏障,想把重大事务寄托在那里。岑氏世代守卫田州。自弘治六年起,岑猛的父亲因叛逆而死,岑猛自身又被强邻逼迫,辗转奔逃,在存邢迁卫之间流离,朝廷对岑猛的恩遇已经十分优厚。到了十八年,岑浚才在藁街悬首示众。正德年间,岑猛才得以恢复旧业。《诗经·式微》写黎国之臣,《河水》写重耳,岑猛身在天朝而不忘旧日恩德,按情理本来就应当如此。
而乃晋惠入绛,遽绝秦关;卫毁庐漕,坐观齐乱。猛之单骑弃军,仰药逆旅,天亡之矣。然猛桀骜性成,反形未见,追兵四集,犹饬下勿交锋。裂帛书冤,上状军门,亦云哀已。而云梦陈兵,决收韩信;陈平奏诏,竟斩舞阴。姚镆轻于讨贼,重于受降;信于请兵,疑于对垒。猛既冤死不白,镆亦功名不终。猛负国恩而身殛,镆贪军功而官夺。天道好还,适相当也。至卢苏、王受之反,衅本姚镆,失又似由新建。盖新建怜田、恩厌苦兵革,曲抚卢、王。立岑氏之后,设田州之官。阴假战功,阳羁苏、受。而所举张佑,贪贿比匪,种祸岑族。张佑既陨邦相之毒,邦相旋膏苏、受之戈。沈、王构恶,义真必弃关中;锺、邓相倾,姜维几反蜀道。新建寄托不终,识者微有憾焉。而继佑来督者,陶谐也。邦相贼杀镇臣,朝廷寝而不问;苏、受执杀州主,大臣阳言病亡。夫天南末郡,不知天子;宠灵式凭,皆悬督府。张佑索裘不与,拘执唐侯;陶谐宝赂亟行,遂党莒仆。处置舛错,刑赏乖张,贻笑蛮方,损伤国体,君子知明网不振,先在远夷矣。要之,姚镆之非,在于捕反太急,而贻谋者,索贿之盛应期;陶谐之罪,在于有贼不讨,而贻谋者,亦索贿之张佑。官务贿章,边衅日急。故皇甫安边,奏免墨吏;奉仙载宝,仆固称兵。好利亡国,好色亡身,古今龟鉴,盖不诬矣。
卷五十四
译然而晋惠公一进入绛地,就突然断绝了秦国的关隘;卫国毁坏庐漕,却坐视齐国动乱。杨猛独自骑马弃军,在旅舍服药自杀,这是上天要亡他了。不过杨猛性情已经养成桀骜不驯,反叛的迹象尚未显露,追兵从四面赶来,他仍然命令部下不要交锋。他撕下帛写信申诉冤屈,把军中情况上报,也说自己已经十分哀痛。又如云梦陈兵,决意收捕韩信;陈平上奏请下诏,最终斩杀舞阴侯。姚镆轻率地讨伐贼寇,却看重接受投降;韩信请求发兵时相信他,到了对阵时却怀疑他。杨猛既然含冤而死,不能昭雪,姚镆的功名也没有善终。杨猛辜负国恩而被处死,姚镆贪图军功而被夺官。天道讲求报应,这两件事正好相称。到了卢苏、王受反叛时,祸端本来出在姚镆,后来失败似乎又是由于新建伯。大概新建伯怜悯田州,厌恶战争劳苦,便委曲地安抚卢苏、王受。立岑氏的后代为继承人,设置田州的官职;暗中借战功之名,表面上羁縻卢苏、王受。然而他所举荐的张佑,贪图贿赂,和匪类相近,酿成了岑氏一族的祸患。张佑后来死于邦相的毒手,邦相不久也死在卢苏、王受的刀下。沈、王互相结怨,义真一定会放弃关中;锺、邓互相倾轧,姜维几乎反出蜀道。新建伯的托付最终没有办成,见识明达的人对此略有遗憾。后来接替张佑前来督理此事的,是陶谐。邦相杀害镇守之臣,朝廷却搁置不问;卢苏、王受擒杀州主,大臣表面上说他们是因病死亡。那天南的边远郡县,连天子是谁都不知道;天子的恩宠和威灵所凭借的,都系于督府。张佑索取裘衣而没有得到,便拘捕唐侯;陶谐急于收受财物,因而为莒仆结党。处置颠倒错乱,刑罚和赏赐失当,给蛮方留下笑柄,损害了国家体统。君子由此知道,法网不能振作,首先表现在对远方夷狄的治理上。总的来说,姚镆的过错在于捕捉反叛者过于急迫,而给他留下祸患的,是索取贿赂成风的应期;陶谐的罪过在于有贼寇却不讨伐,而给他留下祸患的,也正是索取贿赂的张佑。官员把收受贿赂当作职务,边境的祸患一天比一天紧迫。所以皇甫安定边境,便上奏请求免除贪墨的官吏;奉仙带着珍宝出行,仆固就起兵作乱。贪图利益会亡国,贪恋美色会丧身,这些古今的借鉴,大概确实没有说错。卷五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