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三

译○景帝登极守御 英宗正统十四年秋八月，皇帝被北方军队带走，太后召百官入朝聚集在宫阙下，谕告说：“皇帝率领六军亲自出征，已经命成阝王临朝统领百官。但各种政务长期荒废，现在特地下令成阝王总理这些事务，群臣都应当把事情报告给王，听从王的命令。”辛未，太后下诏立皇长子见深为皇太子，当时年仅二岁，命成阝王辅佐他。诏告天下说：“近来盗寇肆意作乱，残害百姓。皇帝忧虑宗庙社稷，不得安宁，亲自率领六军前去问罪。军队没有戒备，皇帝被留在北方王庭。国家神器不能没有君主，现在在皇帝的三个庶子中选择贤能且年长的，立见深为皇太子，正式居于东宫。仍命成阝王辅佐他，代替皇帝总理国政，安抚天下百姓。把这些事情布告天下，使所有人都知道。”癸酉，成阝王临幸午门，言官和大臣依次宣读弹劾王振的奏章，说：“王振倾覆危害宗社，请诛灭他的家族以安定人心。如果不奉诏执行，群臣死也不敢退下。”于是众人哭泣，声音传遍宫内宫外。成阝王起身进入内廷，内使将要关闭宫门，众人跟随拥入。成阝王下令籍没王振家产，派指挥马顺前往。众人说：“马顺是王振的党羽，应当派都御史陈镒去。”当时太监金英传旨，命百官退下。众人想要殴打金英，金英脱身进入内廷。马顺在旁喝斥百官离开，给事中王▯愤怒地起身打马顺的头，说：“马顺过去帮助王振作恶，到了今天，还不知道害怕！” 众人争相殴打马顺，有人把马顺的▯华解下，众人捶打、踢踏，当场把马顺打死。众人又寻找王振的党羽、内使毛某和王某，金英命令他们出来，他们也被众人打死；众人拖着三具尸体陈列在东安门，士兵们仍争着不停殴打。过了一会儿，众人抓到王振的侄子、锦衣卫指挥王山，把他的双手反绑，让他跪在朝廷上，众人对他唾骂。于是众人竞相喧哗，朝班秩序混乱，再也没有朝廷礼仪。百官已经殴打杀死马顺，更加惶恐，不能自安。成阝王也多次起身，想退回宫中。兵部侍郎于谦直上前拉住成阝王的衣服，说：“殿下请停下。王振是罪魁祸首，不籍没他的家产，就无法泄众人的愤怒。况且群臣是为了社稷着想，并没有别的意思。”成阝王听从了他，下达令旨，嘉奖并慰劳百官，命他们回到各自任所；马顺罪应处死，不再追究。众人拜谢后退出。这一天，事情发生得仓促，多亏于谦镇定。于谦排开众人，护送成阝王进入宫中，袍袖都被撕裂了。出来以后，吏部尚书王直是位年高德厚的老臣，他握着于谦的手叹息说：“朝廷正是依靠您啊！今天即使有一百个王直，又能做什么呢！”丙子，移成阝王的座位进入奉天门左侧接受朝见。陈镒奉令旨，籍没王振及其党羽彭德清等人的家产。王振有几处宅第，壮丽得仿佛皇宫，器物、服饰和珍玩连尚方都比不上；直径一尺的玉盘有十面，高七八尺的珊瑚，金银十多库，马一万多匹，全都没收入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王山在市中被剐杀，族人无论老少全部斩首。王振和王山的弟弟王林等人都随皇帝出征，死在战场上。太后任命于谦为兵部尚书。二十三日，也先挟持皇帝来到大同城下，索要金银财物，并约定收到贿赂就送皇帝回来。都督郭登关闭城门不接纳。皇帝传旨说：“朕和郭登有姻亲关系，他为什么这样把朕拒之门外？”郭登派人传奏说：“臣奉命守城，不敢擅自开关城门。”随侍校尉袁彬用头撞门，大声呼喊。于是广宁伯刘安、给事中孙祥、知府霍宣一同出城相见，献上蟒龙袍。皇帝把蟒龙袍赐给伯颜帖木儿以及也先的弟弟大通汉英王。皇帝说：“秋季庄稼还没有收割，军士长期饥饿，可以让他们割取庄稼运入城中。”又说：“也先口头说要送我回来，真情假意难以测知，你们还应当严密防备。”跟随也先的骑兵在城下敲击城门，索要犒军物资；郭敬等内官带着一万多两金银前来迎驾。献上以后，也先仍不答应送还皇帝。起初，也先前来索要贿赂，郭登说：“这是欺骗我罢了！不如用计破坏他的谋划，劫营夺回皇帝进入城中，这是上策。”于是计划派七十多个壮士给敌军送食物，命他们奋力上前夺取敌人的弓刀，趁机拥护皇帝回来。他召集壮士与他们盟誓，用忠义激励他们，约定事情成功后授予高爵厚禄。士人都奋勇效命，已经写好文书发给他们。恰好有人从中阻挠，事情拖延太久，敌军察觉后惊扰离去。当时郭登训练军队、振作武备，发誓以死守卫大同。将士都感动奋发，多次出奇制胜挫败敌军，所以凭一座孤城得以保全。也先挟持皇帝前往宣府，总兵杨洪关闭城门不出兵。这件事传到朝廷，杨洪被逮捕关入诏狱。皇帝出了边塞，经过猫儿庄、九十海子，走过苏武庙、李陵碑。二十八日，到达黑松林，也先的营地就在这里。皇帝第一次进入也先营地，也先拜伏叩首，陪坐设宴，命妻妾出来为皇帝祝寿，以歌舞娱乐。随后又把皇帝送到伯颜帖木儿的营地居住，那里距离也先营地十多里；伯颜帖木儿和他的妻子见皇帝，也采用与也先相同的礼节。也先多次想谋害皇帝，恰逢夜间雷雨大作，雷电震死了也先所骑的马，他的谋划才受到阻碍，并且对皇帝增加了礼遇。袁彬在皇帝左右侍奉，颇通文字，性情机警聪敏。又有哈铭，先前随使臣吴良被扣留在北方，到这时也和袁彬一同侍奉。还有卫沙狐狸，也随皇帝到漠北，负责供应柴水，劳苦备至。二十九日，太后派太监金英传旨说：“皇太子年幼，成阝王应当尽早登上皇位，以安定国家。”当时议论此事的人认为，时局正多灾多难，人心危险疑惧，应当拥立年长的君主来平息祸乱。于是文武群臣交相上章劝成阝王即位，成阝王再次辞让。众人请求遵从太后的命令，成阝王答应了，于是选择日期举行登极礼。九月戊寅初一，皇帝身在迤北，也先派使者来说明，想送皇帝回京。使者返回时，朝廷赐给也先黄金一百两、白银二百两、彩色绢帛二百匹。癸未，成阝王即皇帝位，遥尊皇帝为太上皇，下诏大赦天下，把明年改为 景泰元年。也先又派使者送来书信，言辞悖逆傲慢。兵部尚书于谦见到景帝，哭泣着说：“盗寇不守道义，势必将长驱深入，不能不预先筹划。近来各营的精锐都被派去随驾出征，军需物资和器械十件中已经失去九件。应当立即派遣官员分别设置机构，召募官舍余丁和义勇，征集附近

译百姓服劳役，轮换沿河负责漕运的官军。命令他们全部隶属于神机等营，操练后听候调用。仍命工部搜集物料，内外各局、各厂昼夜同时赶工，制造攻守和作战器具。京师九门，应当让都督孙镗、卫颖等领兵出城守护，列营操练，以振作军威。选派给事中、御史，如王▯等人，分别出巡，不要留下疏漏。把城外居民迁入城内，按所在地安置，不要使他们被敌寇掠夺。通州坝上的仓粮，不可以丢弃给敌寇资用，应命在官人员全部到关领取，按月粮的数额发给，这样或许可以两全。”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兵部郎中罗通、给事中孙祥一同为副都御史，分别守卫居庸、紫荆等关。任命薛▯为大理寺丞，分守北门。命侍讲徐▯呈、杨鼎，检讨王询等人行使监察御史的职权，分别镇守河南、山东等地的重要地方，安抚军民。命各地招募民壮，就由当地官府率领操练，遇到警报便调用。把杨洪、石亨从诏狱释放出来，命杨洪仍然守卫宣府，石亨统领京师兵马。石亨有威望，身材高大，胡须垂到膝盖。此前他协同守卫万全，因为没有救援皇帝车驾获罪，被刑具锁押在诏狱。到这时，因于谦的建议，朝廷赦免释放了石亨，让他统领京营兵马，以此赎罪。十月，也先以送太上皇回京为名，和他的汗脱脱不花一起侵犯紫荆关，京师戒严。此前，太监喜宁原本是鞑靼人。土木之变战败后，他投降也先，把中国的虚实全部告诉对方，为他们带路，护送太上皇入侵。七日，敌军到达大同城下，守臣郭登 说：“幸赖天地和祖宗的神灵，国家已经有君主了。”也先知道大同已有防备，没有进攻便离去。九日，敌军到达广昌，攻破紫荆关，杀死指挥韩清等人，都御史孙祥逃跑后死去。朝廷内外人心汹汹，人人没有坚定的意志。朝廷赦免交址战败按罪当死的成山侯王通，任命他为都督；升鸿胪寺卿杨善为副都御史，协同守卫京城。太监兴安询问王通有什么计策，王通回答说应当挑土修筑京师外城的城濠，兴安鄙视这个建议。侍讲徐▯呈当时很有声望，也急于建立功业。太监金英召见徐▯呈询问计策，徐▯呈说：“根据星象和历数推验，天命已经离去，请皇帝驾临南京。”金英斥责他，命人把他扶出去。第二天，于谦上疏抗辩说：“京师是天下的根本，宗庙、社稷、陵寝、百官、百姓、府库和仓储都在这里；如果一旦迁动，大势就会全部丧失，宋朝南渡的事情可以作为鉴戒。徐▯呈妄言，应当斩首。”太监金英向众人宣布说：“如果要死，君臣就一同死。有谁再以迁都为言，皇帝一定诛杀他。”于是张榜告谕，坚守京师的主张才确定下来。于谦听说敌寇逼近关隘，想到各处有数万计的草料粮食，恐怕成为敌人的资粮，急忙派使者把它们烧掉，然后才上奏报告。有人请求姑且等候朝廷回报，于谦说：“敌寇就在眼前，如果稍微迟缓，他们将会占有这些粮食，正好是把粮食送给盗寇罢了！难道没有看见宋朝牟驼岗的事情吗？”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对。己卯，也先长驱到达京城西北的关外。命石亨等人在城北驻军，兵部尚书于谦督领他们的军队；都督孙镗在城西驻军，刑部侍郎江渊参与统领他的军队，两军都背靠城墙列阵。任用交址旧将王通为都督，与御史杨善守城。当时众人对于战还是守意见不一，主将石亨想关闭九门，坚壁不战以避开敌军锋芒。于谦说：“不行。敌人的声势正盛，我们又先处于弱势，这样只会使敌人更加猖狂。”于是他率先带领士卒，亲自穿上铠甲，出营到德胜门，以表示必死的决心。他含泪以忠义晓谕三军，人人感动奋发，勇气增加百倍。尚宝司丞夏▯陈述四条策略：第一，敌军骑兵多，长于野战而短于攻城，应该坚守营垒不战，使其士气受挫，然后出奇兵设伏，各路军队奋力攻击。第二，敌军深入，应当命令敢死之士夜袭敌营，在内地设下埋伏，等待追击敌军。第三，敌军已经倾举全国入侵，边境没有抵御力量，应当把边兵分成内外两路夹击，敌军将自行溃败。第四，我军依城扎营，退却时有归处，应当以三队为编制：前队战败退下，命中队全部斩杀示众；不斩杀的同罪，使士卒知道畏惧军法。诏令催促实行这些策略。喜宁唆使也先派使者前来议和，索要大臣出城迎接皇帝。众人没有谁敢出城，于是让通政参议王复担任礼部侍郎，中书舍人赵荣担任鸿胪寺卿，到土城庙迎接太上皇。也先、伯颜帖木儿穿着铠甲、手持弓箭侍奉太上皇。王复等见到太上皇，进呈书信和敕书。太上皇看汉字书信，也先看番字敕书。也先说：“你们都是小官，赶快叫王直、胡氵荧、于谦、石亨来。”太上皇对王复、赵荣说：“他们没有善意，你们应当赶快离开。”两人辞别返回。敌寇更加分头抢掠，焚烧三陵的殿寝和祭器，逼近宣武门，向南越过卢沟桥，四处抢掠下属州县，攻城更加急迫。石亨折断弓弦，厉声说：“宰臣不想出计策，就无法支撑下去了。”大学士陈循等上疏，请求下诏命宣府、辽东总兵杨洪、曹义各自挑选精锐骑兵，与官军内外夹击。又请求下诏招募能斩杀也先的人，赏赐黄金一万两，封为国公。王复假造喜宁写给太监兴安的书信，说约定诱使也先入侵，想趁其孤军深入时将其擒获。书信被也先的巡逻士卒缴获，也先开始很怀疑喜宁。后来宣府、辽东的军队到达，军威大振。当时各军二十二万人列阵城下，敌寇看见大军强盛而严整，不敢轻易进犯。

译敌军先派几名骑兵前来试探，于谦在空屋中设伏，又派骑兵引诱他们。敌军于是派一万骑兵前来逼近，伏兵出动，将其击败。石亨从安定门出兵，和他的侄子石彪手持大斧冲入敌军中心，所向披靡，敌军向西退却。石亨追击到城西，敌军又向南退却。石彪率领一千精兵把敌军诱到彰义门，敌军见石彪兵少，便逼近进攻，石亨率众乘势攻击，敌军败逃。神机营都督范广用飞枪、火箭杀伤敌军很多人。都督孙镗在西直门抵御敌军失利，各将领没有相互援助。孙镗急忙叩门请求入城，负责监军西城的给事中程信说孙镗只是小败，便开门接纳他。敌军声势更加嚣张，人心更加危险。于是关闭城门，催促孙镗继续作战；敌军逼近城墙，孙镗的军队退无可退，只能依附城墙作战。程信与都督王通、都御史杨善在城上击鼓呐喊，用枪炮援助孙镗。毛福寿、高礼前往救援，高礼被流箭射中。石亨的军队也赶到，敌军才引兵退却。于是也先知道明军已有防备，士气稍稍受挫。于谦派出间谍，间谍探知太上皇已经转移到远处，便命石亨等夜间举火为号，用大炮轰击敌营，敌军死了一万人。也先带着太上皇向北逃走，脱脱不花听到消息后，也不敢入关，跟着逃走。也先出了居庸关，伯颜帖木儿护送太上皇出紫荆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各位将领分兵跟踪追击，石亨和侄子石彪又在清风店击败敌寇；孙镗、杨洪、范广追敌到固安，再次获胜，夺回人口一万多人。当时敌军骑兵分散抢掠各郡，不过一百多骑，却驱赶人口牲畜来保护自己，远远看去仿佛有上万人；但他们仍然杀死了几百名官军，杨洪的儿子杨俊几乎被俘。太上皇出了紫荆关，连续多日雨雪交加，骑马踏雪前行，上下都很艰难，遇到险处便由袁彬执住缰绳控制马匹，哈铭也跟随左右。进入敌营后，也先前来相见，杀马，拔刀割肉，烤熟后进献，说：“不要忧虑，终究会送你回去。”皇帝吃完后，也先告辞离去。脱脱不花派使者来献马并议和，朝廷拒绝了。胡氵荧、王直说：“脱脱不花和也先这对君臣一向不和，应当接受他的进献来离间他们。”朝廷听从了他们的话，派使者入见，赐给衣服、酒食、金帛。协同守卫大同的都督郭登建议率领所属部队，并召集义勇，从雁门入援。先用蜡封书信飞驰上奏，大意说：“戎马向南驱驰，三关失去险要；敌军停留在内地，造成的祸患不小。我想把各处的官军和民壮全部召集起来，入内护卫朝廷。京军在内攻击，我的军队在外攻击，使敌人有腹背受敌的忧虑、首尾不能相救的祸患。”又说：“忠臣心中迫切，哪里敢忘记报国之心；成败在于天命，但我不能辜负做臣子的节操。”由于敌寇退去，朝廷下优厚的诏书褒奖答复他。当时我军屡遭败绩，边境没有完整的地方。大同士兵在战死之后，城门白天也关闭，人心像土崩一样。有爱戴郭登的人哭着对他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办呢？”郭登说：“上天如果要福佑国家，一定不会有别的忧患。如果敌军势不可挡，我将和这座城发誓同存亡，绝不会让诸位独自死去。”大同孤立危急，郭登的气概却更加壮烈。他吊唁死者，慰问伤者，亲自给予深切抚恤。昼夜筹划，修缮城池，整治军队，以图谋日后再战。不久京师解除包围，郭登上疏说：“敌军骑兵虽然回撤，但离边境并不远。传来的消息说黄河已经结冰，他们还将向延绥进发。等青草重新生长，就会再次侵犯京城。事情虽未必属实，但防备必须预先修整。” 请求推诚相待臣下，虚心求贤；明白道理、克制欲望，以成就圣学；亲近贤能、疏远奸佞，以收获人心。后来又传说也先将再次侵犯京师，郭登认为京军刚刚选练，不能轻易作战，又上疏说：“今天的计策，可以养精蓄锐，不可以轻率交战；可以运用智谋，不可以争斗勇力。兵法说要知己知彼，可以防守就应当防守。涞水、易州、真定、保定一带，都应当坚壁清野，京军分兵据守，彼此形成犄角，安营布阵。以逸待劳，以主待客，不求侥幸，务求万全。这就是不交战而使敌军屈服，是最好的办法。” 命都指挥董宽率兵督察河间、沈阳等卫，缉捕盗贼。当时安置在京畿之内的降人，乘机一同起事成为盗贼。十一月，因为敌寇退去，京城解除戒严，朝廷下诏安抚天下。杨洪等班师返回京城。论功封杨洪为昌平侯，石亨为武清侯。加授于谦为少保，总督军务。于谦坚决辞让，皇帝不准。有称颂于谦功劳的人，他总是谢绝说：“四郊多有敌垒，是卿大夫的耻辱。如今只不过没有在城下订立盟约，有什么功劳呢？”学士陈循上疏说：“守卫居庸的副都御史罗通通晓军事，应当召回。守卫宣府的总兵杨洪和他的儿子杨俊都善于作战，应当留在京师。”于谦说：“宣府是京师的藩篱，居庸是京师的门户；边防已经空虚，万一也先乘虚占据宣府作为巢穴，京师能够安稳睡觉吗！”兵科给事中叶盛也上言：“今天的事情，边关最为紧急。过去如果不放弃马营、独石，六军怎么会陷于土木？如果紫荆、白羊不被攻破，敌军骑兵怎么会逼近都城？由此看来，边关不稳固，京城即使守住，也不过仅仅保住九门；陵寝怎么办？郊社坛▯怎么办？四郊百姓遭受荼毒怎么办？应当赶快命令坚守边关才是有利的。” 此前，土木战败以后，边城多有陷落，宣府孤立危急。后来又召宣府总兵入京守卫京师，人心更加恐惧。有人想干脆放弃宣府，纷纷收拾上路。都御史罗亨信不同意，手持宝剑坐在城门处阻拦他们，下令说：“敢有出城的人一定斩首。”众人的心才安定下来。城中老人和孩子欢呼说：“我们得救了！”于是制定防守策略，督促将士发誓死守。敌寇知道宣府已有防备，不敢进攻。到这时，皇帝听从于谦、叶盛的意见，于是让左都督朱谦佩印镇守宣府，纪广、杨俊辅佐他。佥都王▯镇守居庸。太上皇北行到小黄河苏武庙，伯颜帖木儿的妻子阿挞刺阿哈刺命侍女搭设帐篷迎接圣驾，宰羊、递酒、进献膳食。不久正值圣节，也先为太上皇祝寿，进献蟒衣、貂裘，并设宴款待。哈铭、袁彬常常住宿在太上皇寝帐旁边，天气非常寒冷，每夜太上皇都让袁彬用两胁替他暖脚。一天早晨起床时，太上皇对哈铭说：“你知道吗？昨夜你的手压在我的胸口，我等你醒来才把手放下。”于是谈到光武帝与严子陵同卧的故事。哈铭叩头谢罪。太上皇夜里走出帐房，仰观天象，指给二人说：“天意有所安排，我最终一定能够回来。”太上皇让哈铭向伯颜妻子传达意思，叫她劝伯颜送自己回朝。伯颜妻子说：“我是妇人，能做什么呢！不过官人洗浴时，我侍奉他擦拭身体、脱衣，也应当进言一次。”伯颜曾因打猎得到一只野鸡，并带来一坛酒进献。哈铭时时设法譬喻，安慰太上皇不要忧虑，有时因此成病。

译当时也先扬言要送太上皇回来，众人于是大多主张议和。只有于谦独自排斥众议，说：“社稷最为重要，君主个人次之。”他派人再三告诫各边将领，不要落入敌人的计谋。命尚书石璞镇守宣府，都御史沈固镇守大同，都督王通守卫天寿山，佥都御史王▯修筑昌平城，都御史邹来学提督京都军务，平江伯陈豫守卫临清，副都御史罗通守卫山西。景帝景泰元年春正月，太上皇的书信送到，要求派大臣前去迎接。于是命公卿集会议论，朝廷大臣便上奏请求派官员出使北方，祝贺节日并进献冬衣。皇上说，必须是能够辨认太上皇帝的人才可以前往。群臣害怕了，谢罪而退。事情于是搁置下来。大同总兵郭登在栲栳山击败敌寇。敌寇进入大同境内，郭登率兵跟踪追击。行军七十里到达水头，天黑后停军休息。夜间二更，有人报告说：“东西沙窝有敌营十二处，都是从朔州抢掠后返回的。”郭登召集诸将询问计策，有人说：“敌众我寡，不如全军撤回。”郭登说：“我军距离城池一百里，一想到退避，人马已经疲倦，敌人如果派铁骑追来，难道还能保全自己吗？”他按剑起身说：“敢说退兵的人斩首。”随即直逼敌营。天渐渐亮了，敌人派数百骑兵迎战，郭登奋勇率先登阵，各军随后推进，喊声震动山谷。郭登射中二人，亲手杀死一人，于是大败敌军。追击逃兵四十多里，到达栲栳山，斩首二百多人，夺回人马、器械数以万计。郭登晋封定襄伯，食禄一千一百石，并赐世袭券书。这一战，郭登以八百骑兵击败数千敌寇，是当时第一等的战功。郭登为将领有智有勇，善于抚恤士卒，纪律严明，能够料敌制胜，行动总能合乎时机。在大同与敌军相持一年，大小数十战，从未受挫失败。他常常遗憾战马太少，步兵追不上敌人。于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设置夹地龙、飞天网，挖成深沟，覆盖土木，使人马能够通行，如同走在实地上一样。敌人进入围困范围后，派人发动机关，敌人彼此撞击，顷刻之间十多里范围全都陷落。又用炮石轰击敌人，一发炮石能飞出五十多步，打死的人马有几十，敌人传说这件事如同神迹。当时也先分派各部骚扰边境，朱谦在宣府击败他们，杜忠在偏头关击败他们，王翱在辽东击败他们，马昂在甘州击败他们。朝廷修筑城堡，选拔精锐，各边境都已有防备。石亨佩大将军印巡察边境，石彪、杨俊也不时出兵，中原的声势于是振作起来。闰正月，叛徒小田儿被伏法。小田儿是也先的向导，混杂在使者中来到京师，窥探虚实。于谦授意侍郎王▯，在前往大同的道路上将他杀死。二月，叛臣喜宁被伏法。喜宁怀有二心，教唆也先骚扰边境，而且不愿送太上皇回来，太上皇非常憎恨他。喜宁又嫉妒袁彬，诱骗袁彬出营，准备杀死他，太上皇急忙救护，袁彬才得以免死。袁彬与太上皇谋划，派喜宁传达命令进入京城，命军士高盘与他同行。又秘密写信，系在高盘的大腿上，叫他到宣府后，与总兵等官员谋划擒拿喜宁。到了宣府，参将杨俊出城，在城下与喜宁饮酒，高盘抱住喜宁大声呼喊，杨俊放出军兵，于是将喜宁捆绑送往京城，处死了他。也先听说喜宁被杀，便与赛刊王等人分路入侵。三月，也先、赛刊王侵犯大同、阳和；大同王侵犯偏头关；答儿不花王侵犯乱柴沟；铁哥不花王侵犯大同八里店；铁哥平章侵犯天城；脱脱不花王侵犯野狐岭以及万全。夏四月甲戌日，户部尚书金濂等议论说，敌骑侵犯边境，大军失利，马营、独石、龙门、雕鹗等处还遗留着饲料和粮食，应当命督储侍郎刘琏、提督军务副都御史罗通，以及宣府总兵朱谦、游击杨能共同筹划，把它们迁运到宣府。皇上听从了。都督杨俊请求大举出塞，提出让大同、宣府列营坚守，作为正兵；独石、偏头利用时机设伏，作为奇兵；全部调发京营和各镇军队出塞追击败军，焚毁敌人的王庭，这样就可以取得成功。于谦说：“报仇雪耻，是我们臣子的职责。但兴兵举事，关系到社稷安危。即使按照杨俊所说，万一我军出塞，敌人用偏师牵制我军，另派部落从小路乘虚入侵，这是自己撤去藩篱，不是万全之计，我愚昧地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取之处。”皇上采纳了于谦的意见。大同参将许贵请求派使者携带厚重财物，暂且安抚敌军，以后再谋划讨伐。于谦说：“先前并不是没有派使者。都指挥季铎、指挥岳谦被派去时，敌骑已经到达关口；通政王复、少卿赵荣被派去时，却没有获得迎回太上皇的任何消息。他们这样狡猾地欺侮、轻视我们，怎么可以谈和？况且也先与我们有不共戴天之仇，按道理本来就不能议和。万一议和后，他提出无休止的要求，答应他就会坐困疲弊，不答应就会发生变乱，形势上也不能议和。许贵身为武臣，却委靡退怯，依法应当处死。”这时皇上正把政事完全交给于谦处理。奏疏送入后，于是边将人人都谈论战守。也先无法再挟持太上皇进行威胁，只剩下一个空有名义而且不合道义的人质，才开始谋划送太上皇回来。间谍报告说，也先在关子口逼近总兵朱谦。第二天又报告说，敌军正在雁门关追赶石亨。烽火接连不断，众人都害怕，请求大量发兵救援。于谦推测，也先的大部队还在塞外远处，一定是在虚张声势，用疑兵来胁迫我们。于是上奏方略，交给石亨执行，命各处坚守营垒，同时让各营喂饱战马、激励士气，像是准备大举出兵。又派延绥总兵率骑兵渡过黄河，在保德州设伏截击。皇上听从了。不久敌人果然没有到来。于谦认为京畿各州郡兵力非常单薄，于是让他们都驻军防守。他上奏派都指挥陈旺、石端、王信、王▯等分别驻屯涿鹿、真定、保定、易州等地，并让右都督杨俊统领他们。过了很久，这些地方都成为屹然稳固的重镇。

译五月乙已日，巡抚山西都御史朱鉴上奏说：“也先分路入侵，请命各关隘守将划定区域相互救援。敌人侵犯河曲、保德、岢岚，应当命偏头关策应；侵犯宁化、静乐、忻州、定襄、太原、清源、交城、文水，应当命山西策应；侵犯五台、繁峙、崞县，应当命雁门关策应。至于石州、宁乡，应当命汾州守备分兵协同防守。”皇上听从了。武清侯石亨上奏说：“敌骑六万人包围代州，官军出战有所斩获。他们又分兵驻营在雁门关一路，恐怕会侵犯京师。”皇上把此事交给朝廷大臣议论。大臣认为，黄花镇、鞍口对外保卫西北边境，对内保护陵寝和京师，应当增兵防守。皇上同意了，并仍命兵部核查在京军马的数目上报。敌骑侵犯宣府，总兵都督朱谦等率兵奋力作战，将其击退，官军阵亡一百四十人。都督江福等率兵援救不利，杀伤敌人一百多人。兵部说：“通事马云、马青先前奉命出使迤北，答应也先给他细乐、伎女，又答应与中国通婚，这些都出自指挥吴良，导致边境衅端开启，请依法处置他们。”皇帝下诏让锦衣卫审讯此事。随即制定京城团营的操练法。起初，太宗因为北伐，在燕中长期驻扎重兵。后来太平日子持续很久，军队中不可能没有老弱之人，公侯和中贵人往往把士卒役使、占为己用。土木之变时，精锐几乎损失殆尽，虽然还有五军、神机、三千等营，但彼此并不统一，每逢调遣，号令反复更改，士兵和将领又互不相识。于谦上奏说：“军队人数冗多而不训练，遇到敌人就失败。额定人数有四十多万，并不是都能作战，只是白白耗费百姓的粮食。”于是就在各营中选拔骁勇强悍的马兵、步兵十五万人，分成十营。每营各由一名都督统领；五千人编为一小营，每小营由一名都指挥统领。集中操练，以备紧急警报，这就是团营，并由于谦总督。列侯石亨、杨洪、柳溥任总兵，太监曹吉祥、刘永诚等负责监军。其余步兵、骑兵仍归三大营，称为老营。从此将领和士兵彼此熟悉，每次出征都命原来管辖他们的都督统领，因此号令统一。杨洪、石亨都是老资格而且老于世故的将领，其中石亨尤其贪婪放纵。于谦威令严明周密，只用目光示意、弯曲手指或口头传令，便全都合乎时宜。石亨等虽是大帅，但进退行动、赏罚处置全由，于谦决定，只能彼此相视低头而已。杀了左都督杨俊。杨俊是杨洪的儿子，依仗勇力，桀骜不驯，难以管束。此前他负责防守独石、马营等地。土木之变时，他弃城逃回，马营、龙门等地的守军进城后也都不能守住。不久他被任命为参将，率兵巡哨怀来等地，又擅自把永宁守备的官军调到怀来，将永宁城西门砌墙堵塞。于谦弹劾他“违抗命令，专擅权力，任意施威行恩”。皇帝下诏宽宥，不予追究。杨俊又因私人恼怒都指挥陶忠，用杖责打死了他。杨洪害怕惹祸，上奏请求把杨俊召回京城，随营操练。杨俊到京后，于谦一并弹劾他弃守独石、丧师辱国，以及因私怨在怀来打死边将的罪行，说：“不杀杨俊，就无法惩戒将来。”兵科给事中叶盛等人也弹劾他。于是将杨俊逮捕交给司法部门，议定罪名，在市中斩首。阿刺派使者进贡马匹，请求议和，边臣把使者扣留在怀来，将此事上报。当时鞑靼的政事由也先专擅处理，他的军队最多；脱脱不花虽然是可汗，兵力却少；知院阿刺的兵力也少。君臣三方鼎立，对外亲近、内心猜忌。他们合兵南侵，获利大多归也先，弊害却共同承担。等到也先想议和，又以屈意求和为耻，暗中让阿刺等人前来传话。于是礼部会议，请太常少卿许彬、锦衣都指挥同知马政翻译并查明来使的真伪。许彬等说：“也先确实想议和停战，并且准备送还太上皇。”奏疏送到后，皇帝问尚书学士陈循：“也先可以议和吗？”陈循说：“一面派使者，一面做好防备。”皇上说：“对。”于是下发玺书，厚赐阿刺，并责备也先说：“也先挟持太上皇、玩弄欺诈，按道义不能答应。如果阿刺一定要和好，等卫刺等部落北归后再议和也不迟；否则，朕不惜一战。” 六月，吏部尚书王直等人说：“也先派使者请求送太上皇回京，大概是上天和神明暗中诱导他的内心，使他悔悟。希望皇上允许他改过自新，派使臣前去察看他的诚意和虚伪。如果确实至诚，请特别赐予俯允，迎接太上皇回来，不再处理上天授予自己、统治百姓之事。陛下只应尽到尊崇奉迎的礼节，这样或许能使天伦之情深厚，天意的眷顾更加隆盛。”皇上说：“卿所说很恰当。但这个大位并不是我想要的，而是天地、祖宗、宗室、文武群臣共同造成的。自从大兄蒙受困辱，朕多次派遣内外官员携带金帛前去迎请，也先却使用欺诈手段，不肯听从。如果再派人前往，恐怕他借送驾为名扣留我方使者，率领军队进犯京畿，使百姓的祸患更加严重。你们应当更加详细地考虑，不要留下后患。” 太上皇的车驾到达大同。此前，也先入侵时扬言要挑选战马，护送太上皇南归。这一天到了大同，定襄伯郭登在城月门内设下计策，穿戴朝服等候，暗中派人埋伏在城上，等太上皇一进城门，就放下城门闸板。到了城门，敌寇察觉了，于是拥着太上皇退走。武清侯石亨说：“雁门关一带的山口，虽然已经修筑了关塞，敌人仍然可以漫过山路通过，必须截断半山中可以通行的地方。京城四面，应当修筑墩台，以便瞭望。”署都督佥事刘鉴说：“京师与怀来只隔着一座山，请从怀来修筑烽火墩，一直修到京师土城。遇到事情，就举火烽传报。”皇上听从了。

译秋七月，也先多次因议和不成，又让知枢密院阿刺写信，派参政完者脱欢等五人到京师请求议和。礼部进行议议。尚书胡氵荧等上奏请求迎接太上皇，皇帝不答应。第二天，皇帝驾临文华殿，召集文武群臣告谕说：“朝廷因为通和而坏事，想要与敌寇断绝关系，可你们却屡次这样劝说，为什么？”吏部尚书王直回答：“太上皇蒙受困辱，按道理应当迎接回来。请求一定派遣使者，不要让将来后悔。”皇帝不高兴地说：“我并不是贪恋这个位置，是你们强行拥立我，现在又为什么制造纷乱！”众人不知如何回答。于谦从容地说：“天位已经确定，谁敢再有其他议论！答复使者，是希望缓解边境祸患，以便做好防备罢了！”皇帝的怒意才开始消解，说：“听你的，听你的。”说完就退朝。群臣走出文华门，太监兴安传呼说：“谁能担任使者？难道有文天祥、富弼这样的人吗？”众人没有回答，王直面红耳赤，厉声说：“这是什么话！我们只听皇上的派遣，谁敢不去！”兴安无言以对，入内复命。当时李实任礼科都给事中，皇帝命兴安传旨想派他出使，李实回答：“我没有才能。然而朝廷多事，怎么敢推辞。”兴安入内复命，于是任命李实为礼部右侍郎，充任正使；罗绮为大理寺少卿，充任副使；马显授指挥使，任通事。皇帝驾临左顺门，召见李实等当面告谕说：“你们见到脱脱不花、也先时，说话要合乎体统。”皇帝写信给脱脱不花可汗说：“我国与可汗，自祖宗以来和好往来，情意十分深厚。往年奸臣削减使臣的赏赐，于是失去大义，又阻拦扣留朕的兄长。如今各边奏报说，可汗还留在塞上，杀掠百姓。朕想命令将领出兵，想到彼此百姓都是上天的赤子，可汗杀朕的百姓，朕也杀可汗的百姓，这与自相残杀有什么不同？朕不敢凭借中国疆土广大、人民众多而轻率开战，恐怕违逆天意。近来得到阿刺使者的奏报，说已经约束各路军马返回营地，这是有敬畏天意的表现，深合朕心。特意派使者携带书信和财物送达可汗，希望可汗更加体察朕的意思，符合上天的心意。”又下发玺书告谕也先和阿刺，并赠给可汗、也先、阿刺白金和文绮。当时内阁大臣以及抚部等官员迎合皇上的意思，只说停止战争、讲和，没有提迎回太上皇的意思。李实等人于是与完者脱欢同行。十七日到达也先的营地，地名叫失八秃儿。见到也先，读完玺书后，也先才带他们去见太上皇。太上皇住在伯颜帖木儿的营地，居所是毡制的义帐，衣服和饮食都带有膻酪气味，只有一辆牛车作为迁营工具。身边只有校尉袁彬和哈铭侍奉。李实等见到太上皇后哭泣，太上皇也哭了。太上皇说：“朕不是为了游猎才出来的，之所以陷入这种境地，是王振造成的。”于是询问太后、皇上、皇后是否都平安，又询问二三位大臣。太上皇问：“曾经有人送衣服来吗？”李实等回答：“以前使者到来，都不能见到圣颜，所以这次只准备来通问，没有带来衣物。”李实等于是私下拿出自己所有的干粮和常服献上。太上皇说：“这些都是小事，只要替我谋划大事。也先想送我回去，你们回朝后报告朝廷，好好谋划这件事。如果能够回去，我愿意做一个百姓，只要守护祖宗陵墓就足够了。”说完，众人都流下眼泪。李实等于是问：“太上皇住在这里，难道也思念过去享用的锦衣玉食吗？”又问：“为什么当初如此宠信王振，以致亡国？”太上皇说：“朕不能洞察奸邪。但王振没有失败时，群臣没有人肯进言。” 天黑后，李实等回到也先营地住宿，也先设酒款待他们。也先和伯颜穿着貂裘、戴着胡帽，伯颜的妻子用珠饰和红绸遮面，垂至肩头。席间摆着碗装的酪和盆盛的肉，他们轮流弹琵琶、吹▯爻儿，随着节拍唱歌劝酒。也先说：“南朝是我的世仇。如今上天把皇帝送入我国，我不敢怠慢。南朝如果俘获了我，肯留我到今天吗？”又说：“皇上在这里，对我们没有用处。我每次派使者到南朝，让他们来迎接，为什么始终不来？”李实等反复说明，表示希望奉迎太上皇。也先说：“南朝派你们来只是通问，不是迎接。如果要迎回他，就赶快派大臣来。”李实等于是告辞回去。太上皇拿出三封信交给李实，一封给太后，一封送给皇帝，一封告谕群臣。伯颜帖木儿约李实尽快回来促成和好，并且指着也先的幼子说：“这个孩子就是要与朝廷议婚的。”李实不敢回答。李实还没有到京城，恰好脱脱不花也派使者皮儿马黑麻来请求议和，右都御史杨善慨然请求出使。众人都替杨善担忧，杨善说：“太上皇在沙漠，这是做臣子的效命之时。”中书舍人赵荣也请求前往，于是派杨善、赵荣和指挥王息、千户汤胤绩，跟随皮儿马黑麻一同前往。路上遇到李实，李实把事情告诉了他们。杨善说：“这就办成了，即使敕书中没有这些话，也可以权宜处理，以促成事情。”李实回朝后，详细叙述也先的态度以及太上皇的起居情况。文武大臣联合上疏说：“李实出塞，在路上行走时，北方骑兵听说要议和，都抬头额手相庆；等见到也先，非常高兴，说迎接使者今晚就来，皇帝明天早晨就可以出发。”李实又详细说明也先已经悔过，应该迎回太上皇。皇上说：“也先是在欺诈。杨善已经出发了。只把表达迎回太上皇意思的书信和敕书交给也先。”使者回来后，大臣们说：“也先不是欺诈，我们已经详细询问李实了。他派使者来议和，就应当派使者答复。现在既然请求迎回太上皇，却不与迎使同行，这是把迎回皇帝看得轻、把讲和看得重。不迎太上皇回来，还谈什么和议？”皇帝命令重新议论。李实说：“也先约我迎接太上皇，不要超过八月五日。我说必须得到皇帝旨意，不敢擅自约定日期。也先说期限绝对不能错过，于是命他的渠长和罗绮前往大同，召回骚扰边境的人马。我回来经过怀来、宣府时，看见军民才敢出城郊放牧取草，这确实不是空话。希望陛下俯从群臣请求，即使有欺诈，也可以防备。如果超过期限，以后再想派使臣，我也不敢前往。”

译皇帝最终只把迎回太上皇的意思写在敕书中，没有派使者，说：“等杨善回来再说。”监察御史毕銮又进言：“群臣的心情已经非常急切。陛下如果一定要等杨善回来，中国所依靠的是信义，不迎接是不义，失约是不守信。即使他们是欺诈，我们已有防备。”翰林邢让也这样进言。皇帝说：“太上皇是我的兄长，难道会不迎接吗？只是他们的情形难以测度，正想借此探察他们的真意。如果确实有诚意，再迎接又何妨晚些？”杨善出了边境后，也先所亲近的田民作为馆伴前来迎接，并且想要探听情况。他们在帐中饮酒，田民对杨善说：“我也是中国人，只是被留在这里。从前土木之战，明朝六军怎么会那样弱呢？”杨善说：“当时六军的精锐都在南方征战，而中贵人王振想让太上皇到自己的故里去，只让军队护从，完全没有防备，所以溃败。即使如此，即使他们侥幸取胜，也未必是福。如今南征的士兵都已回来，大约有二十万。又招募中外有才干的武官和技击之士，得到三十万。全部教给他们神枪、火炮、药弩，射击能够命中，百步以外可以洞穿人马，还能穿透七层铠甲。又采纳进言者的计策，在沿边要害处都暗藏三尺长的金属锥，马蹄踩到就会被刺穿。刺客遍布各处，夜里越过营帐就像猿猴一样轻捷。然而这些准备都已经完成了，放在那里也没有用了。”田民问：“为什么说没有用？”杨善说：“和议一旦成功，双方正要像兄弟一样欢饮，又哪里还用得上这些东西！”田民把这些话全部告诉了也先。二十九日，杨善到达也先营地，正赶上也先外出打猎。八月初二日丁卯，杨善与也先相见，也先询问削减马价的原因。杨善说：“从前外国使者不过三十人，如今多到三千多人，即使幼童也没有不获得赏赐的，金帛、器物、服饰络绎不绝地装载在道路上，怎么能说赏赐微薄？”也先说：“既然如此，为什么扣留我的使者？还给我那些被剪破、幅面不足的绸帛？”杨善说：“绸帛有被剪破、幅面不足的，是通事做的，事情败露后他已经被杀。即使进献的马匹有瘦弱的，貂皮有破旧的，难道也是太师的意思吗？至于使臣随行的人，有的在别处作奸犯盗，有的遇害，中国留他们有什么用！”也先又询问市■之事，杨善说：“这是小民之间的交易，朝廷怎么会知道。”杨善于是逐一述说历代朝廷深厚的恩遇，不可忘记；又说天道喜欢生养，现今纵兵杀掠，会触犯上天的怒气。他反复辩论，讲了数千上百句话。也先听了很高兴。也先问：“太上皇回来后，还会再次登临帝位吗？”杨善说：“帝位已经确定，不能再更改。” 也先问：“古代尧、舜的事情是怎样的？”杨善说：“尧把帝位让给舜，今天则是兄长把帝位让给弟弟。”也先听后欣然信服。平章■吉尔问杨善：“你想迎回太上皇，带了什么东西来？”杨善说：“如果带着贿赂来迎接，后人会认为你们贪图贿赂才送回太上皇。如今不带任何东西而送他回来，把这件事写入史册，后世都会称道。”也先认为他说得对，说：“史书中最喜欢记载这种事。”伯颜帖木儿请求扣留使臣，派使者要求南朝再次请求太上皇登临帝位。也先说：“先前我命令你们派大臣来迎接，大臣已经到了，不能失信。”于是带杨善去见太上皇。第二天，也先在自己的营地设宴为太上皇饯行，杨善陪侍。也先和妻妾依次起身祝酒。酒喝到一半时，也先命杨善入座。太上皇也说：“听太师的话，坐下。”杨善说：“我虽是草野之人，也不敢失去君臣之间的礼节。”也先回头看着伯颜，感叹说：“中国是有礼的。”宴会结束后，送太上皇出营。第二天，宴请使臣；又过一天，伯颜帖木儿设宴为太上皇饯行；再过一天，又宴请使臣；又过一天，癸酉日，太上皇启程，也先和各部首领送车驾走了约半日，随后下马，解下弓箭和战裙进献，诸位首领环绕跪拜哭泣后离去。伯颜帖木儿独自送太上皇到野狐岭，在帐房中进酒。仪式结束后，他屏退旁人，对哈铭说：“我也先顺应天意，恭敬侍奉皇帝已经一年了。皇帝这次来到这里，是为了天下，回去后还应当重新做皇帝，就是我的主人；以后若有急难，我可以向他申诉。”众人都在道路两旁送驾，进献牛羊。杨善口头高呼：“皇帝启行了！”伯颜帖木儿再次送太上皇出野狐岭关口，太上皇拉住缰绳，安慰他并与他告别。伯颜帖木儿大哭着回去，仍命首领率五百骑兵送到京师。分别走了几里，又有追骑赶来，太上皇面色变了。等追骑到达，原来是他的平章昂克打猎得到一只獐，派人骑马来进献。太上皇接受后，追骑才离去。车驾进入关内。丁丑日，太上皇到达宣府南城，皇帝派太常少卿许彬前去迎接。工部尚书高谷、给事中刘福等说：“迎接太上皇，礼仪不应当简薄。”礼部连续多日会议，仍未确定。壬午日，太上皇到达宣府。癸未日，千户龚遂荣把书信送到高谷那里。高谷把书信藏在衣袖中带入，传给文武大臣观看。王直、胡氵荧说：“礼仪有所缺失，却到民间寻求意见。”想把此事上奏皇帝，但中途停止了。给事中叶盛、程信、于太等上疏说：“有些大臣拿着一份帖子，成群站在午门旁观看，议论纷纷，请求皇上召来询问。” 书信说，太上皇出京，是因为宗庙社稷，并不是为了游猎。京城人听说太上皇将要回来，无不欢欣跳跃；迎回的礼仪应当隆重，皇上也应当避让帝位，恳切辞让，然后恢复太上皇的帝位，否则会给后世留下讥议。皇帝责问各位大臣，不久知道书信出自高谷那里。皇帝说：“朕从来没有堵塞言路，高谷身为大臣，为什么不告诉朕，却写匿名书？”龚遂荣担心连累高谷，于是激愤地公开承认。陈循、王文见后非常恼怒，请求治他的罪，把他交给锦衣卫关押。但皇帝没有深究，不久就释放了他。己卯日，太上皇到达怀来。将要抵达居庸时，礼部才得到旨意，群臣与礼部共同商议迎回太上皇的仪式，兵部总戎商议防止变乱的方略，百官集合在会议场所。都御史王文忽然厉声说：“谁认为他是来做什么的？狡猾的敌寇不索取金帛，就一定会索取土地！”众人平素都害怕王文，彼此相看，没有人敢说话。给事中叶盛等到礼部询问，当时胡氵荧已经拟定仪式送给内阁。大意说：“天宝年间发生叛乱，玄宗幸蜀，肃宗在灵武即位，尊玄宗为太上皇帝。肃宗收复两京，迎接太上皇回来。到了咸阳，准备法驾，在望颜楼迎候。太上皇在宫城南楼，肃宗穿紫袍，在望楼下拜舞。”

译太上皇下楼，抚摸肃宗而哭泣，推辞黄袍，亲自替肃宗穿上。肃宗伏地叩头，坚决推辞。太上皇说：‘天下人心都归向你，使我能够保全余年，是你的孝心。’肃宗才接受。如今应当在安定门外准备法驾，实在太过简略。”皇帝说：“担心落入狡猾敌寇的计谋，所以简化礼仪。大兄进入城中后，朕知道尊敬亲长。”于是准备法驾，在安定门外等候。庚辰日，太上皇到达唐家岭，派使者回京，皇帝下诏让群臣避让帝位，并免除群臣迎接。丙戌日，百官在安定门迎接太上皇。太上皇从东安门进入，皇帝迎上去拜见，太上皇答拜，两人互相说明帝位授受的意思，谦让了很久。于是送太上皇到南宫，群臣前去拜见后退下，大赦天下。命保定伯梁瑶征讨苗族敌寇，带领河间等地投降的军丁随军出征。此前，永乐年间，塞北部落投降的人大多安置在河间、东昌等地，生养繁衍后，变得强悍而难以控制。也先入侵时，他们乘机骚动。到这时，朝廷大举发兵征讨两广、湖、贵地区的苗族敌寇，兵部尚书于谦上奏请求派遣他们。对其中有名号的人厚加赏赐，随军立功的就授予官职。不久又把他们的妻子儿女迁去，从此身边不再有其他祸患。景泰二年秋九月，也先派使者请求通好，坚决邀请我方使者前去答复。皇上采纳言官的意见，下诏与他断绝往来。三年夏四月，命都督同知孙安镇守独石、马营，任命兵科都给事中叶盛为山西右参政，协助筹划军务。此前，杨洪镇守独石、马营等八座城池。后来八城失守，残破毁坏，尚未恢复，议论的人想要放弃它们。于谦说：“放弃这些地方，不仅宣府、怀来难以守住，京师也免不了动摇。”于是推荐孙安，授给他方略，仍命叶盛协助军务。叶盛到任后，列举八条利害上奏，逐一施行。他率兵越过龙门关，一面作战一面防守，八城全部恢复，和原来一样。叶盛又请求拨帑金五千两，购买牛犊，挑选不适合战斗的戍卒，让他们从事耕种，每年把多余粮食交给官府，军中买马、修理器械、酬劳功臣、抚恤孤儿等费用，都从这些粮食中支取。叶盛在独石五年，军民都依赖他，边境因此安定。当时土木之变后太上皇北行，浙江、福建、三楚、贵、竹等地盗贼纷纷兴起，前后命将领率兵出征，都由于谦独自筹划，号令明确周密，行动总能合乎时机。即使是资历深、旧有功勋的大臣，稍微有不合规矩的地方，于谦也立即请旨严厉斥责，绝不宽贷。一纸文书传行万里，像闪电雷霆一样，没有人不战战兢兢地尽力效命，不敢用虚假言辞来敷衍抵塞。因此天下人都佩服于谦，也归功于皇上能够任用人才。谷应泰说：英宗北行，战士和兵器铠甲几乎全部损失，边关守隘听到风声便奔溃逃散，转瞬之间，黄河以北就不再属于国家了。幸亏迁都的议论被压下，京城钟鼓没有受到惊扰。然而君主和父亲叩关而来，臣子却拒绝敌人，敌人出兵有名义，我方反而背负不义。猜疑一旦产生，上下便分崩离析；议和使者急忙往来，敌人的责问没有止境。长安必定守不住，英宗也必定不能回来，只能让像有贞这样的人拿着星象之说，等后来讥笑此事。唉！南迁没有实行，所以国家得以保存；和议没有实行，所以君主得以保全。两项议论都停止了，君主和国家都保存下来，但少保于谦的灾祸却紧接着到来。当北方军队从四面合围，守备单薄，面对虎穴中的旧君，已经把个人安危置之度外；面对被围的新君，也像押上全部本钱一样危险孤立。于谦亲自冒着箭石，正义激励三军；家家把寺院周围的柴薪置于一旁，人人都守卫州城，哭泣着迎战。像石亨那样傲慢的人，像孙镗那样怯弱的人，像王通那样懦怯的人，没有不斩将夺旗、沿城浴血奋战、追击败军、所向披靡的。这一战使军队的声威重新振作，君臣共同坚守，陵墓宫阙稳固如磐石。然而派使者入朝，动辄请求迎回太上皇；敌军悬师掳掠，又总是借口要送太上皇回銮。敌方有理，我方无理；敌方强盛，我方衰老。也先正好挟持这件奇货，控制中原。如果交战不败，议和又能够成功，送出财物却不能换回太上皇，进一步就会索取割地；割地仍不能换回，就会诱迫我们称臣。中原百姓从此将不得安睡。然而兄长死后由弟弟继承，父子之情已经割裂；以社稷为重，君臣之义也被减轻。太上皇到来时，穿龙衣、吃粗食，恭敬地献出钱袋中的微薄心意；回来后住在别院闲宫，不过成为汉家的一位老人。这样看来，挟持天子的，也不过是挟持了一个普通人罢了！邀利的心思松懈了，崇尚道义的心思萌发了，郭登的话得到决定，杨善的主张得以实行，英宗皇帝从此活着进入玉门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从前太公置鼎，汉高祖分羹；宋徽宗、宋钦宗被俘，宋高宗悲哀地请求。一种结果是新丰的鸡犬都随同归来，老年还能回到宫阙；另一种结果是眼泪洒在冰天雪地中，最终只能载着棺材回来。这大概就像蔺相如击碎玉璧而玉璧得以保存，贾胡藏起珍珠而珍珠反而失去；只有空有名义的人质，被视作无用的器物，而执意争夺、占有的人，势必难以两全。昭王沉入汉水，穆王难以归来；楚怀王进入秦国，顷襄王没有返回。他们彼此之间的得失，危险得几乎没有丝毫间隔。所以汉高祖分羹的话，是孝子的变调之声；郭登关于有君主的感慨，实际上是忠臣苦守节义的表现。英宗没有感念自己能够生还，反而怀疑于谦帮助敌人。于谦死在东曹，郭登被贬到南都，忠臣义士因此仰天捶胸、哭泣流血。景帝对外依靠少保于谦，对内信任兴安，狡猾的敌寇危逼城池，他却不动声色。当时朝廷中难道缺少汪、黄这样的人才吗？建炎年间宋高宗即位，也有宗泽、李纲。两相比较，景帝确实是英明的君主。但他却留恋帝位，又说明他没有听闻大道。卷三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