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八
○三案神宗万历四十三年五月己酉,有不知姓名男子,持枣木棍,撞入慈庆宫,打伤守门内官李鉴,直至前殿檐下,内官韩本用等执缚,付东华门守卫指挥朱雄等收之。次日,皇太子奏闻,命法司提问。庚戌,巡视皇城御史刘廷元奏:“人犯供名张差,系蓟州井儿峪民。语言颠倒,形似风狂。臣再三考讯,本犯呶呶称吃斋讨封等语。话非情实,词无伦次,按其迹若涉风魔,稽其貌的系黠猾,情境叵测,不可不详鞫重拟者。”乙卯,刑部郎中胡士相、岳骏声等审张差,供被李自强、李万仓烧差柴草,气愤,于四月内来京,要赴朝声冤。从东进,不识门径,往西走,适路遇男子二人,绐曰:“尔无凭据,如何进?尔拿杠子一条来,便可当作冤状”等语。差日夜气忿,失志颠狂,遂于五月初四日,手拿枣木棍一条,仍复进城,从东华门直至慈庆宫门首,打伤守门官,走入前殿下被擒。拟依宫殿前射箭放弹投▯▯石伤人律斩,决不待时。戊午,刑部提牢主事王之き言:“本月十一日,散饭狱中,末至新犯张差,见其年壮力强,非风颠人。初招告状着死撞进,复招打死罢。臣问实招与饭,不招当饥死。即置饭差前,差见饭低头,已而云:‘不敢说。’臣乃麾吏书令去,止留二役扶问之,招称:‘张差小名张五儿,父张义病故,有马三舅、李外父,叫我跟不知姓名老公,说:“事成与尔几亩地种。”老公骑马,小的跟走。初三歇燕角铺,初四到京。’问何人收留?复云:‘到不知街道大宅子,一老公与我饭,说:“你先冲一遭,撞着一个,打杀一个,打杀了我们救得你。”遂与我枣木棍,领我由厚载门进到宫门上。守门阻我,我击之堕地。已而老公多,遂被缚。小爷福大。’又招有柏木棍、琉璃棍,棍多人众等情。其各犯名,至死不招。臣看此犯不颠不狂,有心有胆,惧之以刑罚不招,要之以神明不招,啜之以饮食,始欲默欲语,中多疑似。愿皇上缚凶犯于文华殿前朝审,或敕九卿科道三法司会问,则其情立见矣。”辛酉,户部郎中陆大受言:“青宫何地?男子何人?而横肆手棍,几惊储跸。此乾坤何等时邪?北人好利轻生,有金钱以结其心,则轻为人死。至大奸之奔走死士也,或出其技之庸庸者,姑试之于死地以探其机;而后继之以骁桀,用其死力于忽不经意之处,有臣子所不忍言者。张差业招一内官,何以不言其名?明说一街道,何以不知其处?彼三老三太,互为表里,而霸州武举高顺宁等,今竟匿于何所?变岂无因,警甚非小,乞皇上大振干纲,务在首恶必得,邪谋永销,明肆凶人于朝市,以谢天下。”疏中有“奸戚”二字,上恶之,与之き疏俱不报。御史过庭训为移文蓟州踪迹之。知州戚延龄具言其致颠始末,诸臣据为口实,以“风颠”二字定为铁案矣。乙丑,刑部司官胡士相、陆梦龙、邹绍光、曾曰唯、赵会桢、劳永嘉、王之き、吴养源、曾之可、柯文、罗光鼎、曾道唯、刘继礼、吴孟登、岳骏声、唐嗣美、马德澧、朱瑞凤等,再审张差。供称:“马三舅名三道,李外父名守才,同在井儿峪居住。又有姐夫孔道住本州岛城内。不知姓名老公,乃修铁瓦殿之庞保。不知街道大宅子,乃住朝外大宅之刘成。三舅、外父常往庞保处送灰,庞、刘在玉皇殿商量,和我三舅、外父逼着我来,说打上宫中,撞一个打一个,打小爷,吃也有,著也有。刘成跟我来,领进去,又说:‘你打了,我救得你。’”又有“三舅送红票,封我为真人”等语。刑部行蓟州道提解马三道等,疏请法司提庞保、刘成对鞫。给事中何士晋上言:“顷者,张差持挺突入慈庆宫,事关宗社安危,皇上宜何如震怒,三事大臣宜何如计安。乃旬日以来,似犹泄泄,岂刑部主事王之き一疏,果无故而发大难之端邪?虽事涉宫闱,百宜慎重。然谋未成,机未露,犹可从容曲处。今形见势逼,业已至此,所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明主可与忠言,此事宁无结局?”疏留中。阁臣促之,上谕曰:“朕自圣母升遐,奉襄大典,追思慈恩罔极,哀慕不胜。方在静摄中,突有风颠奸徒张差持挺闯入青宫,震惊皇太子,致朕惊惧,身心不安。朕思太子乃国根本,岂不深爱。已传内宫添人守门关防,不时卫护,连日览卿等所奏,奸宄叵测,行径隐微,既有主使之人,即著三法司会同拟罪具奏。”是日,刑部据戚知州回文以上。壬申,上再谕法司严刑鞫审,速正典刑。时语多涉戚臣郑国泰,国泰出揭自白。给事中何士晋复奏:“陆大受疏内虽有身犯奸畹凶锋等语,特借此发端,以明杞忧之果验。
译○三案 神宗万历四十三年五月己酉日,有一个不知道姓名的男子,拿着枣木棍撞入慈庆宫,打伤守门内官李鉴,一直走到前殿屋檐下。内官韩本用等人把他捉住捆绑,交给东华门守卫指挥朱雄等人收押。第二天,皇太子把此事奏报皇上,皇上命法司提审。庚戌日,巡视皇城御史刘廷元奏道:“犯人供称姓名是张差,系蓟州井儿峪的百姓。他言语颠倒,样子像发疯。臣再三审讯,这个犯人喋喋不休地说‘吃斋讨封’等话,所说并不符合实情,言辞也没有条理。按照他的行为,似乎涉及疯癫;考察他的相貌,却确实是狡猾之人,情形难以预测,不可不详细审讯并从重拟罪。”乙卯日,刑部郎中胡士相、岳骏声等审讯张差。张差供称,因李自强、李万仓烧毁他的柴草而生气,四月间来到京城,想要上朝喊冤。他从东边进入,不认识道路,向西走,恰好遇到两个男子,对他说:‘你没有凭据,怎么进去?你拿一根杠子来,就可以当作申冤的状子。’张差日夜气愤,失意发狂,于五月初四日手拿一根枣木棍,再次进城,从东华门一直走到慈庆宫门口,打伤守门官,走入前殿下面后被捉住。拟依照在宫殿前射箭、放弹、投掷石块伤人的法律判斩刑,立即执行,不必等待秋审。戊午日,刑部提牢主事王之き说:‘本月十一日,在狱中分发饭食,最后才送到新犯张差那里;我看他年壮力强,不像疯癫之人。”【原文“王之き”人名含异常字形,无法确定规范字;“末至”或有文字疑误】“起初的口供说,他是为了递状告状而拼死闯入;后来又改口说,打死他就算了。臣问他真实口供和饭食,他不招认就让他饿死。于是把饭放在张差面前,他看见饭便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不敢说。’臣于是挥手命令吏书离开,只留下两名差役扶着审问他,他供称:‘张差是我的姓名,小名叫张五儿。父亲张义病故,有个马三舅、李外父,叫我跟随一个不知道姓名的老公公,他说:“事情办成后给你几亩地种。”老公公骑马,我跟着走。初三在燕角铺歇宿,初四到京城。’问是谁收留他?他又说:‘到了一个不知道街道名称的大宅子里,有个老公公给我饭吃,说:“你先冲进去,撞到一个就打死一个,打死了我们就能救你。”于是给我一根枣木棍,带我从厚载门进入宫门。守门人阻拦我,我打他,他倒在地上。后来老公公多了起来,我就被捆住了。小爷福气大。’他又供认有柏木棍、琉璃棍,以及棍子和人很多等情况。至于其他人的姓名,到死也不肯招认。臣看这个犯人并不疯癫,既有心计又有胆量;用刑罚恐吓他,他不招;用神明威吓他,他也不招;给他饮食,他才想沉默又想说话,其中有很多可疑之处。希望皇上把凶犯绑到文华殿前公开审问,或者下令九卿、科道、三法司会同审讯,那么真情就会立即显现。” 辛酉日,户部郎中陆大受说:“青宫是什么地方?这个男子是什么人?竟敢横行挥舞棍棒,几乎惊扰太子的车驾。这是天地间什么样的时局啊?北方人贪利而轻视生命,只要有金钱来收买他们的心,他们就会轻易替人送死。至于大奸人奔走招募死士,有的先派出技艺平庸的人,姑且把他置于死地来试探情况;然后再派勇猛强悍的人接续行动,在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使用他们的死力,这些都是臣子不忍说出口的事。张差已经招认了一个内官,为什么不说出他的姓名?明明说出了一条街道,为什么又不知道它的所在?那三个老公公、三个老太监彼此内外勾结,而霸州武举高顺宁等人如今究竟藏在哪里?这场变故难道没有原因吗?警情十分严重,绝非小事。请皇上大振朝廷纲纪,务必捕获首恶,使邪恶谋划永远消除,在朝廷和市集公开处死凶人,以向天下谢罪。”奏疏中有“奸戚”两个字,皇上厌恶这两个字,与王之き的奏疏一起没有答复。御史过庭训发文到蓟州追查踪迹。知州戚延龄详细说明张差开始发疯的经过,群臣据此作为口实,用“风颠”两个字把案件定成了不可推翻的定案。【原文“王之き”含异常字形,无法确定规范字】乙丑日,刑部司官胡士相、陆梦龙、邹绍光、曾曰唯、赵会桢、劳永嘉、王之き、吴养源、曾之可、柯文、罗光鼎、曾道唯、刘继礼、吴孟登、岳骏声、唐嗣美、马德澧、朱瑞凤等,再次审问张差。张差供称:“马三舅名叫三道,李外父名叫守才,都住在井儿峪。还有一个姐夫孔道,住在本州岛城内。那个不知姓名的老公,就是修建铁瓦殿的庞保;那个不知街道、只知是大宅子的人,就是住在朝外大宅的刘成。三舅、外父常到庞保那里送灰,庞保、刘成在玉皇殿商量,逼着我来,说打进宫中,遇到一个就打一个;打小爷,有饭吃,也有衣服穿。刘成跟我来,把我领进去,又说:‘你打了,我救得你。’”他又说有“三舅送来红票,封我为真人”等话。刑部命蓟州道提解马三道等人,并上疏请求法司提解庞保、刘成对质审讯。给事中何士晋上言:“近来十多天,情况似乎仍然松弛懈怠,难道刑部主事王之き的一篇奏疏,果真是无缘无故地引发这场大祸的源头吗?此事虽然牵涉宫闱,理当万分慎重;但阴谋尚未成功,机密尚未暴露,还可以从容设法妥善处理。如今形迹已经显露,形势已经逼迫到这种地步,所谓乱臣贼子,人人都可以诛杀。明主可以听取忠言,这件事难道能没有结局吗?”奏疏留在宫中,没有下发。阁臣催促皇帝处理,皇帝谕示说:“自从圣母升遐以来,朕奉行襄助丧葬大典,追念慈恩无穷,哀痛思慕不能自胜。朕正处在静养之中,忽然有疯癫的奸徒张差,手持木棍闯入青宫,使皇太子受到惊吓,也使朕惊恐不安。朕想到太子是国家的根本,怎么会不深爱他?已经传令内宫增加人员守门、加强防备,随时护卫。连日阅看卿等的奏疏,知道奸人心怀叵测、行迹隐秘;既然有主使之人,就命三法司会同拟定罪名,具疏奏报。”当天,刑部把戚知州的回文上报。壬申日,皇帝再次谕令法司严加刑讯审问,迅速依法处决。当时言论多牵涉戚臣郑国泰,郑国泰出具揭帖为自己辩白。给事中何士晋又上奏说:“陆大受奏疏中虽然有‘亲身犯下奸邪、手持凶器’等话,其实只是借此开端,用来说明此前的忧虑果然应验。至于说到张差,原本只是想追究内官的姓名和大宅的所在,并没有直接指称郑国泰是主谋。此时张差的口供还没有完备,刑部的勘问奏疏也没有写成,郑国泰难道不能从容稍等,却立即具疏张皇其事,这就使人不能不产生疑心。若想消除疑虑,办法只有明确告知宫中,竭力请求皇上尽快把张差供出的庞保、刘成送交法司审讯;如果供词证明郑国泰是主谋,那就是大逆罪人。臣等依法办事、讨伐贼人,不但宫中不能庇护他,即使皇上也不能庇护他。假如此事与郑国泰无关,臣请与郑国泰约定,让郑国泰亲自写一篇奏疏,向皇上说明。以后凡是皇太子、皇长孙的一切起居,都由郑国泰负责保护;稍有疏忽,就治他的罪。这样人心就会安定,永远不会再有其他议论。若今天因为害怕各个犯人的供词牵连举发,便一味迷惑圣聪,长久拖延朝廷审讯,或者暗中遣散党羽使他们远逃,或者暗中杀死张差使口供灭失,那么疑虑只会再生疑虑,最终将成为事实。只有审理处置此案,才能消除后患。”奏疏没有得到答复。
而语及张差,原止欲追究内官姓名,大宅下落,并未直指国泰主谋。此时张差之口供未具,刑曹之勘疏未成,国泰岂不能从容少待,辄尔具揭张皇,人遂不能无疑。若欲释疑,计惟明告宫中,力求皇上速将张差所供庞保、刘成立送法司考讯,如供有国泰主谋,是大逆罪人。臣等执法讨贼,不但宫中不能庇,即皇上亦不能庇。设与国泰无干,臣请与国泰约,令国泰自具一疏,告之皇上。嗣后凡皇太子、皇长孙一切起居,俱系郑国泰保护,稍有疏虞,即便坐罪,则人心帖服,永无他言。若今日畏各犯招举,一惟荧惑圣聪,久稽廷讯,或潜散党与使远遁,或阴毙张差使口灭,则疑复生疑,将成实事,惟有审处以消后祸。”不报。癸酉,驾幸慈宁宫召见百官,从御史刘光复请也。辅臣方从哲、吴道南暨文武诸臣先后至。内侍引至圣母灵次,行一拜三叩头礼。时上西向,倚左门柱设低座,俯石栏,百官复至御前叩头。上连呼曰:“前来!”群臣稍膝而前,去御座不数武。上练冠练袍,皇太子冠翼善玄冠素袍,侍御座右,三皇孙雁行立左阶下。上宣谕曰:“朕自圣母升遐,哀痛无已。今春以来,足膝无力,然每遇节次,朔望忌辰,必身到慈宁宫圣母座前行礼,不敢懈怠。昨忽有风颠张差闯入东宫伤人,外庭有许多间说,尔等谁无父子,乃欲离间我邪?适见刑部郎中赵会桢所问招情,止将本内有名人犯张差、庞保、刘成即实时凌迟处死,其余不许波及无辜一人,以伤天和,以惊圣母神位。”寻执东宫手示群臣曰:“此儿极孝,我极爱惜。”御史刘光复跪于班后,大言曰:“皇上甚慈爱,皇太子甚仁孝。”其意固将顺也。上不甚悉,诘问为谁?中使以御史刘光复对。光复犹大言不止,上斥之至再,光复不闻,仍申前说。上色顿改,连呼锦衣何在者三,无应者,遂令中涓缚之,挺杖交下。上戒无乱殴,但押令朝房候旨。方从哲等叩头,言小臣无知妄言,望霁天威。怒稍解,乃以手约皇太子体曰:“彼从六尺孤养至今,成丈夫矣。使我有别意,何不于彼时更置,今又何疑?且福王既已至国,去此数千里,自非宣召,彼能飞至乎?”因命内侍传呼三皇孙至石级上,令诸臣熟视,谕曰:“朕诸孙俱已长成,更有何说!”顾问皇太子:“尔有何语?与诸臣悉言无隐。”皇太子曰:“似此风颠之人,决了便罢,不必株连。”又曰:“我父子何等亲爱,外廷有许多议论,尔辈为无君之臣,使我为不孝之子。”上因谓群臣曰:“尔等听皇太子语否?”又述东宫言,连声重申之。群臣跪听未起,上屡顾阍者,令续到官皆放进无阻,以故后来者踵趾相错,班行稍右,与帝座远。上又持皇太子面向右,问曰:“尔等俱见否?”众俯伏谢。乃命诸臣同出。甲戌,决张差于市。乙亥,上命司礼监会九卿三法司于文华门前,鞫审庞保、刘成。保原名郑进,成原名刘登云。其与差饭,及木棍引进等语,俱转展不招。方审问,东宫传谕曰:“张差持棍闯宫,至大殿檐下,当时就擒,并无别物。其情实系风颠,误入宫闱,打倒内寺,罪所不赦。后招出庞保、刘成,本宫反复参详,保、成身系内官,虽欲谋害本宫,于保、成何益?此必保、成素曾凌虐于差,故肆行报覆之谋,诬以主使。本宫念人命至重,造逆大事,何可轻信!连日奏求父皇速决张差,以安人心。其诬举庞保、刘成,若一概治罪,恐伤天和。况姓名不同,当以雠诬干连,从轻拟罪,奏请定夺,则刑狱平,本宫阴骘亦全矣。”六月戊子,刑部审马三道、李守才、孔道,以左道从律论应流,李自强、李万仓应笞。从之。寻毙庞保、刘成于内庭。王之き为科臣徐绍吉、台臣韩浚所纠,部处闲住,中旨特黜为民。补何士晋于外。著刑部重拟刘光复罪。夺刑部侍郎张问达俸。既而释光复于狱。熹宗天启元年闰二月,御史魏光缙上言:“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忠臣事君,有死无二。先皇帝以长君当主,何嫌何疑?而无端燕啄王孙,瓜抱空蔓,奸人构煽,每思为所欲为。海内正人君子,一有指斥,辄以东林、淮上为阱,驱除既尽,酿祸遂烈。并封妖书之事,张差挺击之谋,九庙有灵,旋即扑灭。而招据黄花山围聚之逆谋,三十六都头,内外多人之布列,枣木柏木棍之凶器,打死小爷之逆词,洞心▯戒目。此时稍有人心,谓宜请剑杀贼,乃诸臣精神不用之以护青宫,而偏用之以庇奸党;不用之以伸法令,而偏用之以难问官。首■风颠以为张本,司官望风承旨,曲意偏护,改党内为教内,都头为香头,许地三十五亩,已载入招,又复割去,致张差以首抢地,谓同谋做事,事败独死,竟付之不问也。主事王之き惧为赤族之诛,明言入告,而诸奸恨不附已,巧借察典,追夺诰命。
译癸酉日,皇帝驾临慈宁宫,召见百官,这是应御史刘光复的请求。辅臣方从哲、吴道南以及文武诸臣先后到达。内侍引导他们到圣母灵位前,行一拜三叩头礼。当时皇帝面向西方,倚靠左边门柱,设置低座,俯身靠着石栏,百官又来到皇帝面前叩头。皇帝连续呼喊:“到前面来!”群臣稍稍屈膝向前,距离御座不到几步。皇帝穿着练冠、练袍,皇太子戴翼善玄冠,穿素袍,侍立在御座右侧;三位皇孙按雁行站在左阶下。皇帝宣谕说:“自从圣母升遐以来,朕悲哀痛苦没有停止。今年春天以来,脚和膝盖没有力气,但每逢节令、朔日、望日和忌辰,必定亲自到慈宁宫圣母座前行礼,不敢懈怠。昨天忽然有疯癫的张差闯入东宫伤人,外廷有许多议论。你们谁没有父子之情,竟想来离间我们吗?刚才看到刑部郎中赵会桢所审问的口供,只把本案中有姓名的犯人张差、庞保、刘成立即凌迟处死,其余人不许牵连一个无辜者,以免伤害天和,惊扰圣母神位。”随后,皇帝拉着东宫的手给群臣看,说:“这个孩子非常孝顺,朕极其爱惜。”御史刘光复跪在班列后面,大声说:“皇上十分慈爱,皇太子十分仁孝。” 他的意思本来是要顺着皇帝的话说。皇帝没有听清,责问他是谁。中使回答说是御史刘光复。刘光复仍然大声说个不停,皇帝斥责了他两次,刘光复没有听见,仍重复刚才的话。皇帝脸色顿时改变,连续三次呼喊“锦衣卫在哪里”,却没有人回应,于是命令中涓把他捆起来,棍棒交替打下。皇帝告诫不要乱打,只押送他到朝房听候旨意。方从哲等叩头,说小臣无知妄言,请皇上息怒。皇帝的怒气稍稍平息,便用手按着皇太子的身体说:“他从六尺孤儿被抚养到今天,已经长成丈夫了。假使我另有打算,为什么不在那时改立别人,如今又有什么可疑的?况且福王已经到了封国,离这里几千里,若不是奉召,他难道能飞来吗?”于是命令内侍把三位皇孙叫到石阶上,让诸臣仔细观看,又谕示说:“朕的几个孙子都已经长大成人,还有什么可说的!”皇帝回头问皇太子:“你有什么话?全部对诸臣说,不要隐瞒。”皇太子说:“像这种疯癫之人,处决了就算了,不必株连别人。”又说:“我们父子是多么亲爱,外廷却有许多议论;你们这些没有君上的臣子,竟使我成为不孝之子。”皇帝于是对群臣说:“你们听见皇太子的话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皇帝又复述东宫的话,接连加以申明。群臣跪着听,还没有起身,皇帝多次回头看守门人,命令后来到的官员都放进来,不得阻拦,因此后来的人接踵而至,脚跟相错,班列稍稍偏向右边,离御座较远。皇帝又扶着皇太子的脸让他面向右边,问道:“你们都看见了吗?”众人俯伏谢恩。于是命令诸臣一同出宫。甲戌日,在市上处决张差。乙亥日,皇帝命司礼监会同九卿、三法司,在文华门前审讯庞保、刘成。庞保原名郑进,刘成原名刘登云。关于他们给张差饭吃、用木棍把他引进宫等话,他们都反复推诿,不肯招认。审问时,东宫传谕说:“张差拿着棍子闯入宫中,到了大殿檐下,当时就被擒住,身上并没有别的东西。他的实情确实是疯癫,误入宫禁,打倒内寺,罪不可赦。后来口供牵出庞保、刘成,本宫反复思量,庞保、刘成身为内官,即使想谋害本宫,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这一定是庞保、刘成平素曾经凌虐张差,所以他施行报复的计谋,诬陷他们是主使。本宫想到人的性命最为重要,对于制造叛逆的大事,怎么可以轻易相信!这几天本宫上奏请求父皇迅速处决张差,是为了安定人心。至于他诬告牵连庞保、刘成,如果一概治罪,恐怕会伤害天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千里〕 何况姓名又不相同,应当按照仇怨诬告、被牵连的情形从轻拟罪,奏请皇上裁定。这样刑狱才会公平,本宫暗中积累的阴德也能保全。”六月戊子日,刑部审理马三道、李守才、孔道,按照以左道惑众的律法论罪,应当流放;李自强、李万仓应当受笞刑。皇帝批准了。没过多久,庞保、刘成在内庭被杀。王之き被科臣徐绍吉、台臣韩浚弹劾,刑部判处闲住,皇帝又特别降旨将他黜为平民。把何士晋补放到外地。命刑部重新拟定刘光复的罪名。剥夺刑部侍郎张问达的俸禄。后来又把刘光复从狱中释放。熹宗天启元年闰二月,御史魏光缙上言:“父母之仇,与仇人不共戴天;忠臣侍奉君主,有死而无二心。先皇帝既然认为长子应当继承大统,有什么可嫌疑、可疑虑的?然而无端发生燕啄王孙、瓜抱空蔓之事,奸人构陷煽动,常常想要随心所欲。天下正人君子只要有所指斥,便被以东林、淮上为陷阱,驱逐殆尽,于是酿成的祸患更加猛烈。加上封妖书之事、张差挺击之谋,幸而九庙神灵有知,很快将其扑灭。然而招供中记载黄花山聚众围谋的叛逆,三十六名都头,内外许多人布置参与,枣木、柏木棍等凶器,以及‘打死小爷’的叛逆言词,清清楚楚,令人触目惊心。当时稍有一点人心的人,都认为应当请剑杀贼;可是诸臣不把精神用来保护青宫,却偏偏用来庇护奸党;不把精神用来伸张法令,却偏偏用来刁难审问官员。刑部最初把张差说成疯癫,以此作为案件的根本,司官见风使舵、承迎圣旨,曲意偏袒,把‘党内’改作‘教内’,把‘都头’改作‘香头’,把三十五亩土地载入供词后又割去,导致张差以头撞地,说自己与他们同谋做事,事情失败后却只有自己被杀,最终竟置之不问。主事王之き害怕遭到灭族之诛,明白地上疏报告,而诸奸恨他不肯依附自己,便借考察官员的名义,追夺他的诰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主事李俸声言处分王之き,勒令他退休。郎中陆大受、张廷上疏告发变故,张廷最终因忧惧而死,陆大受又因大计考察被黜免。唉!反叛君主的人有罪,揭发奸邪的人有什么罪?借疯癫之名掩盖狱词的人有罪,为发泄公愤而舍弃身命的人有什么罪?是非不能两立:如果王之き错了,那么张差就是对的;如果王之き应当获罪,那么张差就应当受赏。况且这件事中,捕获贼人并上报先帝的是先帝自己,请求交付法司审理的也是先帝自己;皇祖并没有认为先帝的请求不对,反而因此处决张差、消灭奸恶的宦官,十年没有临朝的一次朝堂上,忽然召见群臣,亲自加以抚慰。既然如此,皇祖对于这件事也已经完全明白,只是诸臣把‘疯癫’两个字没有归属之处,所以宁可宽纵贼徒而治王之き的罪罢了!圣明之主在位,恩泽遍及草野;那些因进言而受杖责的人,先后都得到昭雪。然而这三位大臣离开京城、孤独无援,没有得到昭雪,这正是忠臣义士感愤不平的原因。伏望皇上立即提拔任用他们,以此鼓励那些忘身殉国的人。若有人从旁阻挠,最终仍使他们被禁锢,也应当把此案在天地之间说明白,让人知道三位大臣的心事也曾有人替他们议论过;即便三人终老山林,也没有遗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二月、正人〕
主事李俸声言处分,勒令致仕。郎中陆大受、张廷上疏告变,张廷卒以忧死,而大受又以大计黜去。嗟嗟!逆君者有罪,发奸者何罪?借风颠漏狱词者有罪,抒公愤捐身命者何罪?是非不两立,之き非则张差是矣,之き当罪则张差当赏矣。况此一事也,拿贼奏闻者先帝,请下法司者先帝,皇祖曾不以先帝之请为非,而为之决张差、歼奸监,凡十年不御之朝堂,一旦召见群臣,面行抚慰。然则皇祖之于此事亦晓然明白,特诸臣以‘风颠’二字无所归著,故宁宽贼徒而罪之き耳!圣明在御,恩及林薮,建言受杖之人,先后光明。而三臣去国孤踪,不蒙昭雪,此忠臣义士所以感愤而不平也。伏乞皇上立赐擢用,以为忘身殉国之劝。若傍挠有人,终从禁锢,亦须明白此案于天地间,使人知三臣心事亦曾有人议之者,即三臣终老岩穴无恨。若区区一官,三臣自誓之日,业已弃掷,而今日乃欲以腐鼠吓之乎?嗟嗟!之き本无罪,而诸臣强名之曰罪;杨涟本无功,而诸臣强名之曰功。有罪者去,有功者亦去,则为今之臣,必当何如而后可乎?臣愿与天下万世共质之。”上可其奏。二年二月,刑部主事王之き上言:“乙卯之变,先帝安危在于呼吸。郑国泰私结刘廷元、刘光复、姚宗文等,无复忌惮,遂欲睥睨神器,化家为国。国泰虽死,法应开棺断尸,﹃其族,赭其宫,以为人臣大逆不道之戒。总之用药之方即通间之术,通间之术即挺击之谋。向使张差事发,穷究根株,今日之卢受、崔文升敢复尔哉!长安公论有曰‘风颠’二字,欲扌未杀乱臣贼子,就廷元评廷元也。‘奇货无功’四字,欲扌未杀忠臣义士,就光复评光复也。击不中而假之谍谍,势缓而促之药,是升之药惨于差之棍,是受之书烈于哲之书也。张差之前,从无张差;刘成之后,岂无刘成?乱贼接踵,而皇上孤立于朝矣。”又言:“郎中胡士相等,主风颠者也;堂官张问达,调停风颠者也;寺臣王士昌疏忠而心佞,评无只字,颂多溢词;堂官张问达语转而意圆,先允风颠,后宽奸宄;劳永嘉、岳骏声等,同恶相济。张差招有‘三十六头儿’,则胡士相阁笔;招有‘东边一起干事’,则岳骏声言波及无辜;招有‘红封票高真人’,则劳永嘉言不及究红封教。今高一奎见监蓟州,系镇朔卫人。盖高一奎,主持红封教者也;马三道,管给红票者也;庞保、刘成,供给红封教多人撒棍者也。诸奸亦有人心者,以堂官对众手单而改之,以十八人会审公单而增减之,大逆不道,非止大不敬也。”疏入,上不问。五月,御史马逢皋、给事中张鹏云交章劾刘廷元,吏部尚书张问达覆奏廷元倡论保奸,降调。五年春正月,御史杨维垣劾张差一案:“王之き幸功躐跻,诬皇祖,负先帝,不惟无功,抑且有罪。”又曰:“从来君臣父子之间,闻以理喻,未闻以势激也。投鼠者既不忌器,则骑虎者岂复择音!彼中夜之泣,何求不获。是先帝之危,不危于张差之一挺,而危于之き之一激也。即碎之き之骨,岂足赎哉!”疏入,削之き籍。五月,原任刑部郎中岳骏声复申挺击始末。疏入,起用。王之き逮讯追赃,之き竟以重谴死。夏允彝曰:挺击之事,王之き所询张差,其言甚悉。刑部各司官会鞫时,亦多相合。于是举朝喧然,以为国戚有专诸之意。贵妃亦危惧,诉于上,上命自白之太子。贵妃见太子辨甚力,贵妃拜,太子亦拜,且拜且泣,上亦掩泣,为毙二▯以解。而攻东林者,言上于贵妃盛时,曾许以立爱。晚而▯鬼言之不符也,因劝贵妃广修佛事,且助其费。上发银十万建祠。二▯以为砖瓦甚多,不若置窑自造,利甚奢,居民多鬻薪于▯者。张差卖田贸薪,亦往市于▯。土人忌之,焚其薪。差讼土人于▯,▯复严责差。差以产破薪焚,讼又不胜,愤愤持挺入宫,欲告御状,不意闯入东宫。事亦不可知。然东宫虽侍卫萧条,何至使外人阑入!诸臣危言之,使东宫免意外之虞,国戚怀惕若之虑,断断不可少。顾事联宫禁,势难结案,若必诛外戚,废亲藩,度能得之于神宗乎?从古有明行之法,有必不可明行之法。则田叔烧梁狱词,亦调停不得已之术。何者?光宗固无恙,尚可以全骨肉也。乃彼刘廷元、韩浚辈,必斥逐执法者而后已,是何心与!
译若只是区区一个官职,三位大臣在发誓舍身报国的那天,早已把它抛弃了,今天难道还想用腐鼠来吓唬他们吗?唉!王之き本来没有罪,诸臣却强行给他定名为有罪;杨涟本来没有功,诸臣却强行给他定名为有功。有罪的人被罢黜,有功的人也被罢黜,那么做今天的臣子,究竟怎样做才可以呢?臣愿与天下后世共同评判这件事。”皇帝批准了他的奏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天启二年二月,刑部主事王之き上言:“乙卯之变,先帝的安危只在呼吸之间。郑国泰私下勾结刘廷元、刘光复、姚宗文等人,再无所顾忌,于是竟想觊觎神器,把郑氏之家变成国家。郑国泰虽已死,依法应开棺斩尸,灭其族,烧毁他的宫第,以此作为臣下大逆不道的警戒。总而言之,用药的方术就是通间的手段,通间的手段就是挺击的阴谋。假如当初张差案发后能够穷究根源,今天卢受、崔文升还敢这样做吗?长安的公论有‘疯癫’两个字,是想要杀死乱臣贼子,却反而替刘廷元评定刘廷元。‘奇货无功’四个字,是想要杀死忠臣义士,却反而替刘光复评定刘光复。挺击没有击中,却假借谍报;形势缓和,却催促用药。崔文升所用的药,比张差的棍棒更加惨毒;卢受的书信,比方从哲的书信更加激烈。张差以前,难道从来没有张差这样的人;刘成以后,难道还会没有刘成这样的人?乱臣贼子接连出现,而皇上已经孤立在朝廷之中了。”又说:“郎中胡士相等,是主张把张差说成疯癫的人;堂官张问达,是调停、袒护‘疯癫’说的人;寺臣王士昌上疏表面忠诚而内心奸佞,评论没有一个字,歌颂却有许多过分的话;堂官张问达言辞转圜、意思圆滑,先承认‘疯癫’,后来又宽纵奸宄;劳永嘉、岳骏声等人同恶相济。张差的供词中有‘三十六头儿’,胡士相便停笔不记;供词中有‘东边一起干事’,岳骏声便说不能牵连无辜;供词中有‘红封票、高真人’,劳永嘉便说不必追究红封教。如今高一奎在蓟州狱中,他是镇朔卫人。大概高一奎就是主持红封教的人;马三道是负责发放红票的人;庞保、刘成是供给红封教许多人棍棒的人。诸奸人也还有一点人心,便把堂官单独对众人审问的记录加以改动,又在十八人会审的公同记录中增删,实在是大逆不道,不只是大不敬。”奏疏送入后,皇帝没有追问。五月,御史马逢皋、给事中张鹏云联名弹劾刘廷元,吏部尚书张问达复奏说刘廷元倡议为奸人开脱,应降职调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二月〕 天启五年春正月,御史杨维垣弹劾张差一案,说:“王之き侥幸求功,越级升迁,诬陷皇祖,辜负先帝;不但没有功,而且还有罪。”又说:“自古以来,君臣父子之间,只听说用道理劝导,没有听说用势力激迫。投鼠的人既然不顾忌打坏器物,那么骑虎的人难道还会选择声音吗?他们半夜哭泣,有什么要求不能得到?因此,先帝的危难,不是危在张差的一根棍棒,而是危在王之き的一番激迫。即使把王之き的骨头粉碎,又哪里足以赎罪呢!”奏疏送入后,削除王之き的官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人〕 五月,原任刑部郎中岳骏声再次陈述挺击事件的始末。奏疏送入后,岳骏声被起用。王之き被逮捕审讯并追究赃物,最终因重罪受严惩而死。夏允彝说:挺击事件中,王之き审问张差时,张差说得非常详细。刑部各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正月〕 官员会同审问时,供词也大多相互吻合。于是满朝喧然,认为国戚有专诸那样的杀君之意。贵妃也感到恐惧,向皇帝诉说,皇帝命她向太子自白。贵妃见太子竭力为自己辩解,便向太子拜谢,太子也回拜;两人一边行礼一边哭泣,皇帝也掩面哭泣,因而杀死二▯以平息此事。但攻击东林党的人说,皇帝在贵妃受宠时,曾答应立她为皇后;后来事情与所说不符,便劝贵妃广泛修建佛事,并帮助她筹措费用。皇帝发给十万银两建造祠堂。二▯认为砖瓦用量很多,不如自己设置窑场烧制,利润极其丰厚,居民中有许多人向二▯出售柴薪。张差卖田换柴,也到二▯那里出售。当地人嫉恨他,烧掉了他的柴薪。张差把当地人告到二▯那里,二▯又严厉责骂张差。张差因为家产被毁、柴薪被烧,打官司又没有胜诉,愤懑地拿着棍棒闯入宫中,想要申诉御状,没想到闯进了东宫。事情的真相也无法确知。然而东宫即使侍卫稀少,又怎么会让外人闯入?诸臣以危急的言论提出警告,使东宫免除意外之患,使国戚心怀警惕,这些考虑确实不能缺少。只是事情牵涉宫禁,形势上很难结案;如果一定要诛杀外戚、废黜亲藩,推想神宗能够同意吗?自古以来,有些法令可以公开实行,有些法令则绝对不能公开实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 所以田叔焚烧梁王狱词,也只是不得已的调停手段。为什么呢?因为光宗本来没有事,还可以保全骨肉亲情。可是刘廷元、韩浚一类人,非要把执法的人斥逐之后才肯罢休,这是什么用心呢!神宗万历四十八年八月丙午朔日,光宗即位。此前,七月,光宗遵照遗命,册封皇贵妃郑氏为皇后,命礼部查考旧例。郑贵妃进献美女四人。乙卯日,皇帝身体不适,召医官陈玺等诊视。丁巳日,皇帝勉强支撑病体,临御门处理政务,面容突然憔悴。己未日,内医崔文升给他服用通利药,皇帝一昼夜起身三四十次,疲弱地躺在床褥之间。辛酉日,皇帝没有临朝。辅臣方从哲等到宫门外问安,皇帝传旨说:“连续几夜不能入睡,每天吃粥还不到一盂,头目眩晕,身体疲软,不能行走。”乙丑日,郑养性请求收回册封皇贵妃为皇后的成命,皇帝准许。刑部主事孙朝肃、徐仪世,御史郑宗周上书方从哲,责备他用药不合适。给事中杨涟上言:“奸臣崔文升不懂医术,不应拿宗社神灵所托付的至尊之身妄自试药。如果他懂医术,那么医家所谓有余就应当泄去、不足就应当补益。皇上正在哀毁之余,又要一日处理万机,按医理本应清补,崔文升反而投用相互攻伐的药剂。这样看来,外间纷纷流传的所谓起居没有节制、侍御之人蛊惑皇上,必定是崔文升借此为自己娱药的奸行遮掩,希望掩盖外廷的攻击指责。
神宗万历四十八年八月丙午朔,光宗践阼。先是,七月,光宗遵遗命,封皇贵妃郑氏为皇后,命礼部查例。郑贵妃进美女四人。乙卯,上不豫,召医官陈玺等诊视。丁巳,上力疾,御门视事,圣容顿减。己未,内医崔文升下通利药,上一昼夜三四十起,支离床褥间。辛酉,上不视朝。辅臣方从哲等赴宫门候安,有“数夜不得睡,日食粥不满盂,头目眩晕,身体罢软,不能动履”之旨。乙丑,郑养性请收还皇贵妃封后成命,允之。刑部主事孙朝肃、徐仪世,御史郑宗周上书方从哲,责以用药乖方之故。给事中杨涟上言:“贼臣崔文升不知医,不宜以宗社神人托重之身,妄为尝试。如其知医,则医家有余者泄之不足者补之。皇上哀毁之余,一日万几,于法正宜清补,文升反投相伐之剂。然则流言藉藉,所谓兴居之无节,侍御之蛊惑,必文升借口以盖其娱药之奸,冀掩外庭攻摘也。如文升者,既益圣躬之疾,又损圣明之名,文升之肉其足食乎!臣闻文升调护府第有年,不闻用药谬误;皇上一用文升,倒置若此,有心之误邪?无心之误邪?有心则齑粉不足偿,无心则一误岂可再误!皇上奈何置贼臣肘腋间哉!”丁卯,传锦衣官宣兵科杨涟,并召辅臣方从哲、刘一▯、韩▯广,英国公张维贤,尚书周嘉谟、李汝华、孙如游、黄嘉善、黄克■,都御史张问达,给事中范济世,御史顾忄造等。时廷臣疑上且杖涟,既入,上目视涟久之,各谕以“国家事重,卿等尽心,朕自加意调理”。辛未,再召见群臣于干清宫。上御东暖阁,倚榻凭几,皇长子侍立,上命诸臣前,连谕曰:“朕见卿等甚喜。”从哲等请皇长子移宫,上曰:“令他别处去不得。”请慎医药,上曰:“十余日不进矣。”久之,又谕册封李选侍。诸臣退。二十九日甲戌,上再召诸臣等于干清宫,仍谕册立皇贵妃,从哲等以“册储原旨期宜改近,蚤竣吉典,以慰圣怀”。上因顾皇太子,谕曰:“卿等辅佐为尧舜。”又语及寿宫,辅臣以皇考山陵对。则自指曰:“是朕寿宫。”诸臣言:“圣寿无疆,何遽及此!”上仍谕要系者再。因问:“有鸿胪寺官进药何在?”从哲奏:“鸿胪寺丞李可灼,自云仙丹,臣等未敢轻信。”上即命中使宣可灼至,诊视,具言病源及治法。上喜,命趋和药进,上饮汤辄喘,药进乃受。上喜,称忠臣者再。诸臣出宫门外▯,少顷,中使传圣体用药后,暖润舒畅,思进饮膳,诸臣欢跃而退,可灼及御医各官留。时日己午,比未申,可灼出,辅臣迎讯之,可灼具言上恐药力竭,复进一丸,亟问复何状?可灼以如前对。五鼓,内宣急召诸臣趋进,而龙驭以卯刻上宾矣。时九月乙亥朔也。中外藉藉,以李可灼误下劫剂,恐有情弊。而方从哲拟旨赏可灼银五十两。御史王安舜首争之,疏曰:“医不三世,不服其药。先帝之脉,雄壮浮大,此三焦火动;面唇赤紫,满面火升,食粥烦燥,此满腹火结;宜清不宜助明矣。红铅乃妇人经水,阴中之阳,纯火之精也。而以投于虚火燥热之症,几何不速之逝乎!然医有不精,犹可借口,臣独恨其胆之大也。以中外危疑之日,而敢以无方无制之药,驾言金丹,轻亦当治以庸医杀人之条。乃蒙殿下颁以赏格,臣谓不过借此一举,塞外廷之议论也。夫轻用药之罪固大,而轻荐庸医之罪亦不小。不知其为谬犹可言也,以其为善而荐之,不可言也。”疏入,乃改票罚俸一年,而议者蜂起矣。御史郑宗周上言:“往岁张差之变,操椎禁门,几酿不测之祸。▯氐以皇祖优容,未尽厥罪,故文升尤而效之。臣请寸斩文升以谢九庙。臣非谓诛一文升,遂足以申国宪而消逆萌,第恐张差之后,因有文升。今文升复置不问,奸人得志,何所惮而不为也!”从哲拟旨下司礼监。于是御史郭如楚、主事吕维祺交章论崔文升、李可灼。壬午,给事中惠世扬劾奏辅臣方从哲,言:“郑贵妃包藏祸心,先帝隐忍而不敢言。封后之举,满朝倡义执争,从哲两可其间,是徇平日之交通而忘宗社之隐祸也,无君当诛者一。李选侍原为郑氏私人,丽色藏剑,且以因缘近幸之故,欺抗先圣母,从哲独非人臣乎?及受刘逊、李进忠盗藏美味,夜半密约,封妃不得,估居干清,是视登极为儿戏而天子不如宫嫔也,无君当诛者二。崔文升轻用剥伐之药,廷臣交章言之,从哲何心,必加曲庇?律之赵盾、许世子,何辞弑君之罪!无君当诛者三。”癸巳,太常寺少卿曹珍请究医药奸党。熹宗天启元年春正月,御史焦源溥请诛崔文升。十月丁卯,御史傅宗龙、马逢皋、李希孔交章请诛崔文升。二年夏四月,光禄少卿高攀龙上言:“崔文升故用泄药,元气不
译神宗万历四十八年八月丙午朔,光宗登上皇位。此前,七月,光宗遵照遗命,封皇贵妃郑氏为皇后,命礼部查考旧例。郑贵妃进献美女四人。乙卯日,皇上身体不适,召医官陈玺等前来诊视。丁巳日,皇上强撑病体到宫门处理政务,面容顿时更加憔悴。己未日,内医崔文升给皇上下了通利药,皇上一昼夜起身三四十次,虚弱地躺在床褥之间。辛酉日,皇上没有上朝。辅臣方从哲等到宫门问候皇上平安,皇上降旨说:“几夜不能入睡,每天吃粥还不到一盂,头晕目眩,身体疲弱无力,不能行走。”乙丑日,郑养性请求收回册封皇贵妃为皇后的成命,皇上答应了。刑部主事孙朝肃、徐仪世,御史郑宗周上书给方从哲,责备他用药不合医理。给事中杨涟上言说:“奸臣崔文升不懂医术,不应当拿关系宗社和神灵、贵重无比的皇上身体任意试药。如果他懂医术,那么按照医家的道理,对于有余的应当泻去,对于不足的应当补益。皇上在悲哀损伤之余,每天要处理万般政务,按医理正应当使用清补之药,崔文升却反而投用相互攻伐的药剂。这样看来,流言纷纷所说的起居没有节制、侍从近臣蛊惑皇上,必定是崔文升借此作掩饰,以遮盖他玩弄药物的奸行,希望借此掩盖外廷对他的攻击指责。” 像崔文升这样的人,既加重了皇上的病情,又损害了皇上的圣明声誉,崔文升的肉难道值得吃吗!臣听说崔文升调理、侍奉府第已经多年,却没有听说他用药有过错误;皇上一任用崔文升,就造成如此颠倒的结果,这究竟是有意的错误,还是无意的错误?如果是有意的错误,即使把他剁成肉酱也不足以抵偿;如果是无意的错误,一次错误难道可以再犯一次吗!皇上为什么把奸臣放在肘腋之旁呢!”丁卯日,皇帝传召锦衣卫官员宣召兵科杨涟,并召辅臣方从哲、刘一▯、韩▯广,英国公张维贤,尚书周嘉谟、李汝华、孙如游、黄嘉善、黄克■,都御史张问达,给事中范济世,御史顾忄造等。当时朝廷大臣怀疑皇帝将要杖责杨涟,杨涟入宫后,皇帝长久注视他,分别谕示说:“国家大事重大,卿等尽心办理,朕自然会加意调养。” 辛未日,皇帝再次在干清宫召见群臣。皇帝坐在东暖阁,倚着床榻,凭靠几案,皇长子侍立在旁。皇帝命诸臣上前,接连谕示说:“朕见到卿等非常高兴。”方从哲等请求让皇长子迁出宫去,皇帝说:“不能让他到别处去。”他们请求慎重对待医药,皇帝说:“已经十多天没有服用了。”过了很久,皇帝又谕令册封李选侍。诸臣退下。二十九日甲戌日,皇帝再次在干清宫召见诸臣,仍谕令册立皇贵妃。方从哲等以“册立储君原来的旨意,日期应当改近一些,尽早完成吉典,以慰藉圣心”为由进言。皇帝于是回头看着皇太子,谕示说:“卿等要辅佐他成为尧舜。”又谈到寿宫,辅臣以先皇帝的山陵回答。皇帝便指着自己说:“这就是朕的寿宫。”诸臣说:“圣寿无疆,为什么突然说到这些!”皇帝仍然两次谕令询问关键之事。于是问道:“鸿胪寺官员进药的事在哪里?”方从哲奏称:“鸿胪寺丞李可灼自称有仙丹,臣等不敢轻易相信。”皇帝立即命中使宣李可灼到来。李可灼诊视后,详细说明病源和治疗方法。皇帝很高兴,命他赶快调和药物进献。皇帝喝下汤药便喘息,药丸进来后才接受。皇帝很高兴,连续两次称李可灼为忠臣。诸臣出到宫门外,片刻后,中使传达说皇帝服药后身体温暖润泽、舒畅,想要进食饮膳。诸臣欢跃退下,李可灼及御医等官员留下。当时是己午时,到了未时、申时之间,李可灼出来,辅臣迎上去询问他。李可灼详细说皇帝担心药力耗尽,又服了一丸,并急忙问皇帝随后情况怎样;李可灼回答说与先前一样。五更时,宫中传旨急召诸臣入内,而皇帝已经在卯时去世了。当时是九月乙亥朔日。朝廷内外纷纷传言,认为李可灼误给皇帝服用了峻烈药剂,恐怕其中另有隐情。方从哲却拟旨赏给李可灼白银五十两。御史王安舜首先抗争,上疏说:“医术未传三代的人,不要服用他的药。先帝的脉象雄壮、浮大,这是三焦之火发动;面部和嘴唇红紫,满脸火气上升,喝粥后烦躁,这是满腹火结;显然应当清火,不应当助火。红铅是妇人的经水,是阴中的阳、纯火之精,却用来投给虚火燥热的病症,怎么能不很快死亡呢!然而医术不精,还可以借此作为借口;臣唯独痛恨李可灼胆子太大。在朝廷内外危疑之日,竟敢把没有方剂、没有制法的药物冒称金丹;即使从轻,也应当按庸医杀人的条文治罪。如今却蒙殿下颁给赏赐,臣认为这不过是借此举动堵塞外廷的议论罢了。轻率用药的罪固然重大,轻率推荐庸医的罪也不小。不知道药物错误还可以说是过失,明知认为它好而推荐,就无从辩解了。” 奏疏送入后,才改为拟票罚俸一年,于是议论的人纷纷而起。御史郑宗周上言:“往年张差之变,手持铁椎闯入禁门,几乎酿成不可预测的祸患。只是因为皇祖宽容,没有把他的罪全部追究,所以崔文升更加变本加厉。臣请求把崔文升寸磔处死,以向九庙谢罪。臣并不是说杀掉一个崔文升,就足以伸张国法、消除叛逆的萌芽;只是担心张差之后还会有崔文升。如果如今又把崔文升置之不问,奸人得志,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去作乱呢!”方从哲拟旨交给司礼监。于是御史郭如楚、主事吕维祺联名上疏弹劾崔文升、李可灼。壬午日,给事中惠世扬弹劾辅臣方从哲,说:“郑贵妃包藏祸心,先帝隐忍而不敢明说。册封皇后的举动,满朝臣子都倡导义理、坚持争论,方从哲却在其中两面讨好,这是徇顾平日的交往而忘记宗社的潜在祸患,是无君之罪第一。李选侍原本是郑氏的私人,外表美丽而暗藏杀机,又因得到宠幸而接近皇帝,欺凌、抗拒先圣母,方从哲难道不是人臣吗?后来他接受刘逊、李进忠盗藏的美味,半夜秘密约定;册封贵妃不成,便占据干清宫,这是把登极当作儿戏,把天子看得还不如宫嫔,是无君之罪第二。崔文升轻率使用攻伐、损伤元气的药物,廷臣联章指责他,方从哲是什么用心,竟一定要曲意庇护?如果按赵盾、许世子的例子论处,他有什么话可以逃脱弑君之罪!这是无君之罪第三。”癸巳日,太常寺少卿曹珍请求追究医药奸党。熹宗天启元年春正月,御史焦源溥请求诛杀崔文升。十月丁卯日,御史傅宗龙、马逢皋、李希孔联名上疏请求诛杀崔文升。天启二年夏四月,光禄少卿高攀龙上言:“崔文升故意使用泄药,使元气无法恢复,这明明是用药弑君。按照法律,故意违背本方杀死平民的处死,何况是至尊呢!陛下没有立即诛杀崔文升,只不过将他斥逐。如今崔文升又暗中住在京师,他想要做什么?过去张差谋逆,实在是郑国泰主谋;刘保谋逆,实在是卢受主谋。卢受是郑氏的人,这一点不能掩盖。崔文升一向是郑氏的心腹,只是当时没有依法处理,没有来得及拷问,他的罪难道在张差、刘保之下吗!”皇帝没有采纳。
可复收,是明以药弑也。在律故违本方杀平人者死,况至尊乎!陛下不即诛﹃,仅止斥逐。今文升复潜住京师,意欲何为?往者张差谋逆,实系郑国泰主谋。刘保谋逆,实系卢受主谋。受,郑氏人,不可掩也。文升素为郑氏腹心,特当时失刑,不及拷讯,其罪岂在张差、刘保下乎!”不听。礼部尚书孙慎行上言:“皇考宾天,虽系夙疾,实缘医人进药不审。邸报有鸿胪寺官李可灼进红药两丸,乃原任大学士方从哲所进。凡进御药,太医院宫呈方简明,恐致失误。可灼非用药官也,丸不知何药物,而乃敢突以进。春秋许世子进药于父,父卒,世子自伤与弑,不食死。《春秋》尚不少假借,直书许世子弑君。然则从哲宜何如处焉!速剑自裁,以谢皇考,义之上也。阖门席藁,以待司寇,次也。而乃晏然支辨,至满朝攻可灼,仅禀回籍调理,岂以己实荐灼,恐与同罪。夫已与可灼可爱,而皇考可忍乎?臣谓纵无弑之心,却有弑之事;欲辞弑之名,难免弑之实。即忠爱深心,欲为君父隐讳,不敢不直书云方从哲连进红药两丸,须臾帝崩,恐百口无能为天下万世解矣。且从哲所不能解者,非独此也。先是,则有传皇贵妃欲立皇后事。夫祖制未有以妃为后者,亦未有帝崩立后者。贵妃宠幸数十年,皇祖英明,不闻有楚歌楚舞唏嘘之态,即弥留之际,尚不能因缘徼幸,而突传此旨,观礼部疏云辅臣方从哲传其言可思。若非礼部执争,诸科道力责贵戚,上章请免,几何不误立皇后,贻社稷忧!此从哲不能为天下万世解者一也。又有议上尊谥称恭皇帝,夫宋之恭、端,将亡衰主。晋主降宋,隋主降唐,周主降宋,俱为恭帝。皇祖四十八年,平倭,平播,平宁夏,岂无他懿美可称?而比降王逋裔。若非言官预纠,便应如议。诅咒君国,等于弁髦,此从哲不能为天下万世解者二也。又有选侍垂帘听政事。夫选侍宫中,何知前代有垂帘事?即刘逊、李进忠小竖,何遂胆大扬言,言者以为从哲实教之。从哲即未肯承,然以顾命元臣,曾不闻慷慨一言,任妇寺之纵横,忍冲主之杌■,此从哲不能为天下万世解者三也。以此三事,例彼进药,相臣所宜急担当之事,一切苟且泄沓;相臣所宜极慎重之事,反觉勇猛直前。春秋无将,汉法不道,真无以过。伏乞皇上大奋干纲,赫然震怒,毋访近习,近习其攀援也;毋畏忌讳,忌讳其布置也。如臣言有当,乞将从哲大正肆放之罚,速严两观之诛。并将李可灼严加拷问,置之极刑。如臣言无当,即以重典治臣,亦所甘受矣。”奉旨会议具奏。左都御史邹元标上言:“臣闻乾坤所以不毁者,恃此纲常;而纲常所以植立者,恃此信史。臣舟过南中,诸士缙争言先帝卒然而崩,大事未明,难以传信。臣谓先帝无妄之药,迹或有之,而以诛心之法例之,臣未忍闻。既入都门,闻诸臣曰:‘说到先帝大事,令人阁笔。说到壬辰以后诸相事,令人阁笔。谁敢领此?’臣益复致疑。近读孙慎行一疏,令人神骨为悚,即未必有是心,当时依违其间,不申讨贼之义,反行赏奸之典,无以解人之疑。方从哲秉政七年,未闻辅相何道,但闻一日马上三书催战,将祖宗栉风沐雨一片东方,尽致沦没。试问谁秉国钧,而使先帝震惊?使张差闯宫?使豺狼当道?使宵人乱政?使潜鳞骇浪?将何辞以对!从哲近在肘腋,群阴密布,臣投林一世,耻言人过,岂敢过求从哲。惟是臣身为风宪之官,名在会议之列,畏祸缄口,势所不能。君臣大义,今日不明,再无有明之日,臣官不言,再无有言之人。臣亦知陛下隆礼旧辅,未必能毅然立断。诸辅同籍同官,未必能捐情立剖。《易》曰:‘益之用凶事。’凶事正所以益之也。臣读学士公鼐疏曰:‘六七年间,以言及东宫者为小人,不言东宫者为君子,此何等景象,是谁使之?’又云:‘尽除天下之清流,阴剪元良之羽翼。’此真实录,真史笔也。从来乱臣贼子,有所惩戒者,全在青史。
译礼部尚书孙慎行上言:“皇考去世,虽然有旧病的原因,实际上是由于医人进药不慎。邸报说鸿胪寺官员李可灼进献红药两丸,这是原任大学士方从哲推荐的。凡是进献御药,太医院和宫中都应呈上方剂,务求简明,恐怕造成差错。李可灼并不是掌管用药的官员,也不知道药丸是什么药物,却竟敢突然进献。春秋时期,许世子给父亲进药,父亲死后,许世子自伤而死,不吃饭而死。《春秋》尚且不稍加宽容,直书许世子弑君。那么方从哲应当怎样处置呢!赶快拔剑自杀,向皇考谢罪,是义理最高的做法;全家闭门席藁,等待司寇治罪,是次一等的做法。可是他却安然申辩,直到满朝攻讦李可灼时,也只请求让李可灼回原籍调养,难道是因为自己确实推荐了李可灼,害怕与他同罪吗?他已经和李可灼相互袒护,难道皇考的死就可以忍受吗?臣认为,即使没有弑君的心,却造成了弑君的事实;想要推辞弑君的名声,也难免弑君的实际罪责。即使出于忠爱之心,想替君父隐讳,也不能不直书:方从哲连续进献红药两丸,片刻之后皇帝驾崩,恐怕即使有百张嘴,也无法向天下后世解释了。而且方从哲不能解释的,还不只这一件事。此前,还有传言说皇贵妃想要被立为皇后。祖制从来没有把妃子立为皇后的先例,也没有皇帝驾崩后再立皇后的先例。贵妃受宠几十年,皇祖英明,并没有听说有楚歌楚舞、唏嘘叹息的情状;即使到了临终之际,也不能靠姻缘侥幸实现愿望,却突然传出这样的旨意。看礼部的奏疏,说是辅臣方从哲传达了她的话,这一点值得思考。如果不是礼部坚持争论,诸科道官员竭力责备贵戚,上疏请求免除,几乎就会错误地立皇后,给社稷留下忧患!这是方从哲不能向天下后世解释的第一件事。又有人议论给皇帝上尊谥为恭皇帝。宋朝的恭帝、端帝,都是将要亡国的衰弱君主;晋主降于宋,隋主降于唐,周主降于宋,都成为恭帝。皇祖在位四十八年,平定倭寇,平定播州,平定宁夏,难道没有其他美德可以称颂吗?却偏偏把他比作降服的王侯和逃亡的后裔。如果不是言官预先弹劾,便会按照这个议议定谥号。这是方从哲不能向天下后世解释的第二件事。又有选侍垂帘听政的事情。选侍不过是宫中妇人,怎么会知道前代有垂帘听政的事?即使刘逊、李进忠这样的宦官小人,为什么竟敢大胆公开说出这话?言官认为实在是方从哲教唆他们的。方从哲即使不肯承认,但作为受顾命的元老大臣,竟没有听见他慷慨说过一句话,任凭妇人和宦官横行,忍心看着幼主受挫受辱,这是方从哲不能向天下后世解释的第三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拿这三件事来对照进药一事,宰相应该立即承担的事情,却全都苟且拖沓;宰相应该极其慎重的事情,反而显得勇猛直进。按《春秋》的法义,这是无可比拟的过错;按汉代的法律,也没有比这更不合道义的了。伏望皇上大振君权,赫然震怒,不要访察近侍,因为近侍会彼此攀援;不要害怕所谓忌讳,因为那些忌讳正是他们事先布置的。如果臣所说有道理,请把方从哲重重处以流放、放逐之罚,迅速施行两观诛杀的刑罚。并将李可灼严加拷问,处以极刑。如果臣所说没有道理,即使以重典治臣,臣也甘心接受。”皇帝下旨命诸臣会议后具奏。左都御史邹元标上言:“臣听说天地之所以不毁灭,是依靠纲常;纲常之所以能够建立,是依靠可信的史书。臣乘船经过南方时,各地士绅争相说先帝突然驾崩,大事尚未明白,难以作为可信史实流传。臣认为先帝服用不当药物,也许确有其事;但若用诛心之法来比附,臣不忍听闻。进入都门后,听诸臣说:‘说到先帝的大事,就使人停笔;说到壬辰以后诸位宰相的事,就使人停笔。谁敢承担这件事?’臣更加疑惑。近来读到孙慎行的一篇奏疏,令人精神和骨骼都感到惊悚;即使未必有那种心思,但当时在其中模棱两可,不申张讨贼的义理,反而实行奖赏奸人的典制,就无法解除人们的疑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四十八年〕 方从哲执掌政务七年,没听说他有什么辅佐宰相的方略,只听说有一天在马上连续写了三封催战的书信,把祖宗栉风沐雨经营的一片东方土地,全部置于沦陷。试问是谁掌握国家大权,使先帝受到惊吓?使张差闯宫?使豺狼当道?使小人扰乱政事?使潜藏的鳞介惊动风浪?将来拿什么话来回答!方从哲近在皇帝身边,群阴暗中密布。臣一生退处山林,耻于谈论别人的过错,哪里敢过分苛求方从哲。只是臣身为掌管风纪的官员,名字列在会议之中,若因害怕祸患而闭口不言,形势上不能允许。君臣大义今天不说明白,以后再也不会有说明白的日子;臣子今天不发言,以后再也不会有敢发言的人。臣也知道陛下礼遇旧辅,未必能果断决断;各位辅臣同乡同官,也未必能抛开私情、明确剖断。《易经》说:‘益之用凶事。’凶事正是用来增益道义的。臣读学士公鼐的奏疏说:‘六七年间,把谈及东宫的人看作小人,把不谈东宫的人看作君子,这是怎样的景象,是谁造成的?’又说:‘把天下的清流全部除掉,暗中剪除太子的羽翼。’这是真实的记录,是真正的史笔。自古以来,乱臣贼子有所惩戒,全靠青史记载。臣不顾忌讳,为先帝谋划,为陛下万寿无疆谋划,为天下后世君臣谋划,也为寒灭将来奸臣贼子的胆、杀灭将来奸臣贼子的谋略。”奏疏送入后,方从哲上疏申辩,自请削夺官职,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以抵御魑魅。当时九卿、科道会同上奏,拖延了很久,给事中魏大中催促说:“礼臣孙慎行为先帝驾崩悲痛,按照《春秋》的法义讨伐旧辅方从哲;皇上命诸臣据实回报,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奏报?大概先帝抛弃群臣是在庚申九月朔日,而天下忠义之士惊心动魄,却早在乙卯五月四日。自从前一次挺击没有击中以后,为了使它击中而想出的办法有百端。后来把毒药藏在女官之手,等待元气耗损、疲惫不支,再用猛烈的泻下药荡涤,用纯火之铅灼烧,于是先帝病重将死,再也没有起身。既然如此,张差、崔文升等人就是先帝的贼人。从乙卯年到庚申年,当时执掌政务的是谁?讨伐贼人的是谁?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奏报?而且不只是没有讨伐而已,还赏赐李可灼,称许李可灼忠心爱君,对李可灼从轻处理、罚俸,让他优游养病。至于崔文升,则替他把罪过归到先帝的旧病上,一次又一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一日〕
臣不知忌讳,为先帝计,为陛下万寿无疆计,为天下万世君臣计,为寒将来奸臣贼子之胆,杀将来奸臣贼子之谋计。”疏入。方从哲上疏辨,自请削夺,投诸四裔,以御魑魅。时九卿科道会奏久延,给事魏大中速之曰:“礼臣孙慎行痛先帝崩殂,讨旧辅方从哲以《春秋》之法,皇上命诸臣据实回报,何以迄今未奏也?盖先帝之弃群臣,在庚申九月之朔日,而率土忠义之惊心者,已在乙卯五月之四日。自前日之挺不中,而图所以中者百端。至藏▯▯毒于女谒,俟元精耗损,惫不可支,而荡以暴下之剂,烁以纯火之铅,先帝弥留而不起矣。然则张差、崔文升诸人,先帝之贼也。自乙卯以迄庚申,其时执政者谁?讨贼者谁?何以迄今未奏也?且非独不讨而已,酬可灼以赏赐,奖可灼以忠爱,宽可灼以罚俸,优可灼以养病。而崔文升者,代为委之于先帝之宿疾,至一至再。夫以数十年忠肝义胆所羽翼之贤良,数十日深山穷徼所讴吟之尧舜,一旦戕于二贼之手,从哲不能讨,反从而护之,从哲真无人心者,何以迄今未奏也?《春秋》之法诛意,阑入慈庆,非张差之意,固郑国泰之意也。投剂益疾,非崔文升之意,固郑养性之意也。而执政者何以不问也?《春秋》之法,诛贼必诛夫贼之所恃。今造意者何所恃?党贼者何所恃?恃从哲也。不必红铅之进出从哲之意,而从哲已为罪之魁也。何以迄今未奏也?李可灼之药,不合之崔文升不备;崔文升之逆,不溯之张差不明;郑国泰、郑养性、方从哲之罪,不参之三案不定不悉。崔文升之情罪不下张差,而李可灼次之。如是而朝廷所以处从哲,与从哲之所以自处者,可以权衡其间矣。何以迄今未奏也?”时先后弹者:主事王之き、刘宗周,给事中周希令、彭汝南、傅▯魁,御史吴▯、薛文周、沈应时、方有度、安伸、温皋谟、江日彩、张慎言。会议驳正者:尚书王纪、汪应蛟、王永光,侍郎杨东明、陈大道、李宗延、张经世、陈邦瞻,太仆卿萧近高、张五典,少卿申用懋、于伦、李之藻、归子顾、刘策、孙居相、周起元、田生金、柯■、满朝荐、熊明遇、黄龙光,太常少卿高攀龙,给事中刘弘化、霍守典,御史蒋允仪、刘徽、李玄等。于是吏部尚书张问达会户部尚书汪应蛟等公奏,略曰:“礼臣孙慎行首论李可灼进红丸事。可灼先见内阁,臣等初未知,至奉皇考宣召于干清宫,辅臣与臣等乃共言可灼进药,多言不可进,或言可进,俱慎重未敢决。又宣臣等进宫内,跪御榻前,谕臣等辅皇上为尧舜,随问寺官李可灼何在?可灼至,视疾进红丸,少顷又进一丸。至申,闻圣体服药后微汗,身觉温热,就寝。此进药之始末,臣等所共见闻者。是时辅臣视皇考之疾,急迫仓皇,凄然共切,‘弑逆’二字,何忍轻言!但以我皇上之身,可灼轻进尝试,从哲未能力止,九卿与辅臣并候于宫门内,亦未能力止,诸臣均有罪焉!至于可灼之处分,中外共痛之憾之。乃台臣王安舜上疏力争,先票罚俸,继票养病去,则失之轻。失之轻,故即按其轻而罪其不尽法处也。不重处可灼,何以慰皇考、服中外而正大法!辅臣于辨疏后,自请削夺,以释中外之疑。臣等谓应如辅臣之请,为法任咎,是亦大臣引罪之道所宜尔。至于选侍欲垂帘听政,吏部九卿公疏请移宫,科道专疏请移宫,皇上允其奏,诸臣共快之,然其心犹以辅臣之奏不毅然为诸臣倡也。倘其时非诸臣共扶大义,干清何地,令其窃灵威福,又将如我皇上登极还宫何哉!夫李可灼非医官也,非知脉知医者也。一旦以红丸进,希图非望之福。而龙驭上升,攀号无及,可灼罪胜诛乎!应即敕行法司究问,以正刑章。崔文升当皇考哀感伤寒之时,进大黄凉药。可灼轻进红丸,不加详察,罪又在可灼上矣。法应逮文升于法司,从重究拟。以三尺除二恶,肃纲纪而泄公愤,庶中外之心可以释,辅臣之心可以明。”议上,李可灼法司究问,崔文升仍发遣南京。是时与从哲合者,刑部尚书黄克■,詹事公鼐,御史王志道、徐景濂,给事中汪庆百。十月,李可灼遣戍。五年四月,免李可灼戍。十一月,尚宝司少卿刘志选劾原任礼部尚书孙慎行倡不尝药之说,妄疑先帝不得正其终,更附不讨贼之论,轻诋皇上不得正其始。并侵及叶向高、张问达。命宣付史馆。愍帝崇祯元年三月,太监崔文升下狱,戌南京。初,魏宗贤擅权,复以文升督漕运,至是败。谷应泰曰:光宗方谅ウ鞫凶,哀劳毁瘁,而宫中巧相蛊惑,更
译几十年忠肝义胆所护翼的贤良之臣,几十天在深山穷僻之地歌颂尧舜的百姓,一旦死于两个贼人的手中,方从哲不能讨伐他们,反而跟着保护他们;方从哲真是没有人心的人。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奏报?《春秋》的法义是诛罚用心,闯入慈庆宫,不是张差本人的用心,本来就是郑国泰的用心;用药使病情加重,不是崔文升本人的用心,本来就是郑养性的用心。那么执政者为什么不追问呢?《春秋》的法义是诛罚贼人,也必须诛罚贼人所倚仗的人。如今策划此事的人倚仗谁?结党护贼的人倚仗谁?倚仗的是方从哲。不必说进用红铅是否出于方从哲的本意,方从哲已经是罪魁了。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奏报?李可灼的药物,如果不与崔文升联系,就无法查清;崔文升的叛逆,如果不追溯到张差,就无法明白;郑国泰、郑养性、方从哲的罪行,如果不把三案一并参究,就不能确定、不能全部查明。崔文升的情节和罪行不在张差之下,李可灼次之。像这样,朝廷应当怎样处置方从哲,以及方从哲应当怎样自处,就可以在其中衡量了。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奏报?”当时先后弹劾此事的人有:主事王之き、刘宗周,给事中周希令、彭汝南、傅▯魁,御史吴▯、薛文周、沈应时、方有度、安伸、温皋谟、江日彩、张慎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五月、四日〕 参与会议驳正的人有:尚书王纪、汪应蛟、王永光,侍郎杨东明、陈大道、李宗延、张经世、陈邦瞻,太仆卿萧近高、张五典,少卿申用懋、于伦、李之藻、归子顾、刘策、孙居相、周起元、田生金、柯■、满朝荐、熊明遇、黄龙光,太常少卿高攀龙,给事中刘弘化、霍守典,御史蒋允仪、刘徽、李玄等。于是吏部尚书张问达会同户部尚书汪应蛟等公开上奏,大意说:“礼臣孙慎行首先论奏李可灼进献红丸一事。李可灼先到内阁,臣等起初并不知道;直到奉皇考召见,在干清宫,辅臣与臣等才共同谈到李可灼进药,有人多说不可进,有人说可以进,大家都慎重对待,不敢立即决定。后来又宣召臣等入宫,跪在御榻前,皇帝谕令臣等辅佐皇上成为尧舜,随即问鸿胪寺官李可灼在哪里。李可灼到来,诊视病情后进献红丸,片刻后又进一丸。到了申时,听说圣体服药后微微出汗,身体感到温热,已经就寝。这就是进药的始末,是臣等共同看见、听见的。当时辅臣面对皇考的病情,急迫仓皇,凄惨而共同忧切,‘弑逆’二字,怎么忍心轻易说出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十日〕 但从皇上的身体来看,李可灼轻率进药试验,方从哲没有能力阻止;九卿和辅臣一同在宫门内等候,也没有能力阻止,诸臣都有罪。至于李可灼的处分,朝廷内外都为之痛惜、遗憾。后来台臣王安舜上疏竭力抗争,先拟票罚俸,后来拟票让他养病离职,这就失之过轻。既然失之过轻,所以就按这个从轻处理的结果,追究他没有依法充分处置的罪责。如果不重重处置李可灼,如何安慰皇考、使内外臣民心服、端正大法?辅臣在申辩奏疏之后,自己请求削夺官职,以解除内外的疑虑。臣等认为应当按照辅臣的请求办,以此承担法律责任,这也是大臣引咎自责所应有的做法。至于选侍想要垂帘听政,吏部、九卿共同上疏请求迁宫,科道官员专门上疏请求迁宫,皇上批准了他们的奏请,诸臣都感到痛快;然而他们心中仍然认为,辅臣上奏时没有果断地倡导诸臣。如果当时不是诸臣共同扶持大义,干清宫会落到什么地方?任凭她窃取神灵般的威势和福祉,将来又怎么能像我皇上登极后回到宫中那样呢!李可灼不是医官,也不是懂脉理、懂医术的人,却突然进献红丸,希望得到非分的福祉。可是皇帝已经升遐,攀辕号哭也来不及了,李可灼的罪还不超过死刑吗?应立即敕令交法司究问,以端正刑法条文。崔文升在皇考因哀伤而感受寒邪之时,进献大黄等寒凉药物;李可灼又轻率进献红丸,不加详细审察,罪过更在李可灼之上。依法应当把崔文升逮捕交法司,从重审究定罪。用刑法除掉这两个恶人,整肃纲纪、发泄公愤,希望朝廷内外的人心可以释然,辅臣的心迹也可以明白。”议奏上报后,李可灼交法司究问,崔文升仍然发遣南京。当时与方从哲同党的人有:刑部尚书黄克■,詹事公鼐,御史王志道、徐景濂,给事中汪庆百。十月,李可灼被发遣戍边。崔文升在皇考因哀痛感伤而患伤寒的时候,进献了大黄等寒凉药物。李可灼轻率地进献红丸,没有加以详细审察,他的罪过又超过了崔文升。依法应当把崔文升逮捕交给司法机关,从重审查定罪。用法律惩治这两个恶人,整肃纲纪并平息公众的愤怒,这样或许朝廷内外的人心可以得到安抚,辅臣的心意也可以得到澄清。”议论上报后,李可灼交司法机关审问,崔文升仍被发遣到南京。当时与方从哲结交合谋的,有刑部尚书黄克■、詹事公鼐、御史王志道和徐景濂、给事中汪庆百。十月,李可灼被遣送戍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五年四月,免除李可灼的戍守之役。十一月,尚宝司少卿刘志选弹劾原任礼部尚书孙慎行倡导“不曾服药”的说法,妄自怀疑先帝未能善终,又附会不讨伐贼寇的议论,轻率诋毁皇上未能善始。并且牵连到叶向高、张问达。下令把这件事明白交付史馆记载。愍帝崇祯元年三月,太监崔文升被下狱,发往南京戍守。当初魏宗贤专权时,又让崔文升督理漕运,到这时事情败露。谷应泰说:光宗正当[原文“谅ウ鞫”有疑]凶手、哀痛劳苦而形容憔悴之时,宫中又巧妙地互相蛊惑,更
进女尤,于是罢免常朝,软脚致疾。一月之内,玉几再凭,梓宫两哭。呜呼!斯亦皇家之不幸也。考其时,提督御药房横加攻泄者,内侍崔文升也。泊乎疾渐弥留,气息才属,而玉碗初调,金瓯不御者,李可灼也。然而光宗之疾,无文升或犹可以幸生,而却可灼亦难免于必死者,盖文升之调护在初,而可灼之援救已剧也。善乎吴▯之言曰:“文升故投泄药,可灼误进红丸。故以药之补泄相较,则大黄之克过于红铅;而以事之早晚相衡,则文升之辜浮于可灼。”此时为政府者,宜援宪宗柳泌之事,纯皇李孜省之狱,论坐文升,薄谴可灼,伸嗣主之叫号,慰域中之哀痛,则其法平矣。而奈何文升保全,可灼蒙赉,掩罪为功,一至此乎?夫庸医杀人,律应永锢,拙工误治,俗奋老拳。何尝疑其别有主使,内丛▯▯毒,而情有所激,法不得贷。独奈何宫车晚出,银币蚤膺,崇德报功,义于胡有。执笔者不学无术,甚愚鲜量矣。宜诸臣之起而攻之也。夫诸臣以攀髯之忠,矢批鳞之奏,《小雅》伤时,几于诽怨,婴儿哭母,失其常声,过于骚激,无足怪者。至若以文升、可灼之不慎,而即比之王莽之椒酒,梁冀之煮饼,则深文周内,不无伤于好尽矣。语云吾党两分其过可也。光宗泰昌元年八月乙卯,上不豫,传谕礼部曰:“选侍李氏侍朕勤劳,皇长子生母薨逝后,奉先帝旨,委托抚育,视如亲子,厥功懋焉。其封为皇贵妃。”钦天监择九月初六日行。乙丑,主事孙朝肃、徐世仪,御史郑宗周上书辅臣方从哲请册立皇太子,且移居慈庆宫。庚午,上召阁部九卿至榻前,谕曰:“选侍数产不育,止存一女。”随传皇长子出见。上又言:“皇五子亦无母,亦是选侍抚育。”传皇五子出见。辛未,上召诸臣于干清宫,又谕速封选侍。礼臣孙如游奏:“臣部前奉圣谕上孝端显皇后、孝靖皇太后尊谥,加封郭元妃、王才人为皇后,皆未告竣,宜俟四大礼举行之后。若论皇储保护功,则选侍之封惟恐不早,即从该监之请,未为不可。”上命如前期。甲戌,上再召诸臣于干清宫,仍谕封皇贵妃。语未既,选侍披帏立,呼皇长子入,咄咄语,复趋之出。皇长子向上曰:“要封皇后。”上不语。九月乙亥朔,上崩。给事中杨涟语周嘉谟、李汝华曰:“宗社事大,李选侍非可托少主者,急宜请见嗣主,呼万岁以定危疑,随拥出宫,移住慈庆为是。”二臣然之,以语方从哲。涟遂先诸臣排闼入,阍竖挺乱下。涟厉声曰:“皇帝召我等至此,今晏驾,嗣主幼小,汝等阻门不容入临,意欲何为?”阍者却,诸臣乃入。哭临毕,请见皇长子,皇长子为选侍阻于暖阁,不得出。青宫旧侍王安绐选侍抱持以出,诸臣即叩头呼万岁。皇长子曰:“不敢当!”群臣共请诣文华殿,王安拥之行,阁臣刘一▯景掖左,勋臣张维贤掖右。内侍李进忠传选侍命,召还皇长子者三,喝诸臣曰:“汝辈挟之何往?”涟叱之,共拥皇长子登舆。至文华殿,皇长子西向坐,群臣礼见毕,请即日登极,不允,谕初六日即位。复拥入慈庆宫。一▯景奏曰:“今干清宫未净,殿下请暂居此。”嘉谟曰:“今日殿下之身,是社稷神人托重之身,不可轻易。即诣干清宫哭临,须臣等到乃发。”皇长子首肯。涟语中官曰:“外事缓急在诸大臣,调护圣躬在诸内臣,责有所归。”王安等踊跃称诺,诸臣退。诸臣有议即日正位者,令中官再传不允,众皆朝服待命。少卿徐养量、御史左光斗唾涟不宜阻今日即位。涟恐,语锦衣帅骆思恭严缇骑内外防护。丙子,尚书周嘉谟等合疏请选侍移宫。左光斗上言:“内廷之有干清宫,犹外廷之有皇极殿也。惟皇上御天居之,惟皇后配天得共居之,其余嫔妃虽以次进御,遇有大故,即当移置别殿;非但避嫌,亦以别尊卑也。今大行皇帝宾天,选侍既非嫡母,又非生母,俨然居正宫,而殿下乃居慈庆,不得守几筵,行大礼,名分倒置,臣窃惑之。且殿下春秋十六龄矣。内辅以忠直老成,外辅以公孤卿贰,何虑乏人,尚须乳哺而襁负之哉?即贵妃之请,许于先皇弥留之际,其意可知。且行于先皇,则俯锡之名犹可;行于殿下,则尊闻之称有断断不可者。倘及今不早断,借抚养之名行专制之实,武后之祸将见于今。”上谕:“移宫已有旨,册封事既云尊卑难称,著礼部再议。”给事中暴谦贞抄参曰:“大宝将登,上有百灵呵护,下有群工拥戴,亦何用此妇人女子为!且闻选侍非忠诚爱国者,万一封典得行,事权或假,则滋蔓难图。慎终虑始,事属可已。”抄出寝之。戊寅,选侍用李进忠谋,邀皇长子同宫,王安忿然宣言且逮杨、左。杨涟遇进忠于宫门,问选侍移宫何日?进忠摇手曰:“李娘娘怒甚,今母子一宫,正欲究左御史武氏之说。”涟咤曰:“误矣!幸遇我。
译进献女色,因而停止每日朝见,最终因脚软而得病。一个月之内,玉几两次凭靠,梓宫两次哭临。唉,这也是皇家的不幸啊!考察当时,提督御药房、横加使用攻下药物的人,是内侍崔文升。等到病势渐渐危重,气息仅仅相连,而刚调制玉碗药、没有服用金丹的人,是李可灼。然而光宗的病,如果没有崔文升,或许还可以侥幸活下来;但即使没有李可灼,也难免必死,这是因为崔文升的调护发生在病初,而可灼的救治已经是在病势危急之时。吴▯说得好:“崔文升故意投用泄药,李可灼误进红丸。所以比较药物的补与泄,大黄的伤害超过红铅;按事情发生的先后衡量,崔文升的罪过超过李可灼。”当时执掌政府的人,应当援引宪宗时柳泌的事例和纯皇帝时李孜省下狱的事例,论罪处置崔文升,稍稍惩罚李可灼,以伸张嗣君的号哭,慰藉天下的哀痛,这样法律才算公平。可是为什么竟保全崔文升,反而赏赐李可灼,把罪行掩饰成了功劳,竟到了这种地步呢?庸医杀人,按法律应当终身禁锢;拙劣的工匠误了事情,世俗还会挥拳殴打。哪里有怀疑他们另有主使、内中暗藏毒害,而因情势激愤,法律便不能宽贷的呢?唯独宫车迟迟出殡,银币却早早接受,崇尚恩德、报答功劳,这在道义上有什么根据呢?执笔的人不学无术,实在愚昧而缺乏见识。难怪群臣要起来攻击他。群臣凭吊先帝、攀扶龙髯的忠诚,发出冒死直谏的奏疏,《小雅》因伤时而近于讥讽怨恨,婴儿哭母而失去平常的声音;他们过于激切,并不值得奇怪。至于因为文升、可灼的不谨慎,就把他们比作王莽的椒酒、梁冀的煮饼,那就属于深文周纳,未免有过分穷究之嫌。俗话说,我们这一党把这件事的过失分担一半,也就可以了。光宗泰昌元年八月乙卯日,皇上身体不适,传谕礼部说:“选侍李氏侍奉朕十分勤劳,皇长子的生母去世后,奉先帝旨意,委托她抚育皇长子,视同亲生儿子,她的功劳很大。应封为皇贵妃。”钦天监选定九月初六日举行册封。乙丑日,主事孙朝肃、徐世仪,御史郑宗周上书辅臣方从哲,请求册立皇太子,并让皇长子迁居慈庆宫。庚午日,皇上召阁臣、部臣和九卿到榻前,告诉他们:“选侍曾多次生育,但只有一个女儿存活。”随即传皇长子出来相见。皇上又说:“皇五子也没有母亲,同样是由选侍抚育。”于是传皇五子出来相见。辛未日,皇上在干清宫召见群臣,又下令赶快封选侍。礼臣孙如游奏道:“臣部此前奉圣谕,要上孝端显皇后、孝靖皇太后的尊谥,并加封郭元妃、王才人为皇后,这些事情都还没有办完,应等四项大礼举行以后再说。若论保护皇储的功劳,那么选侍的册封只怕还嫌不够早;依从钦天监的请求,也不是不可以。”皇上命令仍按原定日期举行。甲戌日,皇上再次在干清宫召见群臣,仍然下令封皇贵妃。话还没有说完,选侍掀开帷帐站在那里,呼喊皇长子进去,厉声说话,又催促他出来。皇长子对皇上说:“要封她为皇后。”皇上不说话。九月乙亥朔日,皇上驾崩。给事中杨涟对周嘉谟、李汝华说:“宗社大事重大,李选侍不是可以托付幼主的人,应赶快请求见嗣君,呼喊万岁以定危疑,随后拥护他出宫,迁居慈庆宫才是。”两人认为有理,便把这话告诉方从哲。杨涟于是先于群臣推门闯入,守门宦官举挺杖乱打。杨涟厉声说:“皇帝召我们到这里,如今驾崩了,嗣君年幼,你们却阻挡宫门,不让我们进去哭临,究竟想干什么?”守门人退开,群臣才得以进入。哭临完毕,请求见皇长子,但皇长子被选侍阻挡在暖阁中,不能出来。青宫旧侍王安欺骗选侍,说要抱皇长子出来,皇长子一出来,群臣立即叩头呼喊万岁。皇长子说:“不敢当!”群臣共同请求前往文华殿,王安拥护他前行,阁臣刘一▯景扶着左边,勋臣张维贤扶着右边。内侍李进忠传选侍的命令,三次召回皇长子,并呵斥群臣说:“你们这些人要挟他到哪里去?”杨涟斥责他,众人共同拥护皇长子登上轿舆。到了文华殿,皇长子面向西坐下,群臣行礼拜见完毕,请求当天登极;皇长子不答应,传谕定于初六日即位。群臣又拥护皇长子进入慈庆宫。刘一▯景奏道:“现在干清宫还没有清理完毕,请殿下暂时居住在这里。”周嘉谟说:“今天殿下的身份,是社稷和神人寄托重任的身份,不可轻率处置。应立即到干清宫哭临,必须等我们这些臣子到达后才能出发。”皇长子点头同意。杨涟对宦官说:“外廷事务的缓急由各位大臣负责,调护圣躬由各位内臣负责,责任各有归属。”王安等人踊跃答应,群臣退下。群臣中有人议论当天即位,宦官再次传达皇长子不答应,众人都穿着朝服等待命令。少卿徐养量、御史左光斗责怪杨涟不应阻止当天即位。杨涟害怕出事,便告诉锦衣卫指挥骆思恭,严密部署缇骑在宫内外防护。丙子日,尚书周嘉谟等联名上疏,请求选侍迁宫。左光斗说:“内廷有干清宫,正如外廷有皇极殿。只有皇上临御天下时可以居住,只有皇后配享上天时可以共同居住;其余嫔妃虽然按次序进御,但遇到重大变故,就应当迁置别殿。这不只是为了避嫌,也是为了区别尊卑。如今大行皇帝升天,选侍既不是嫡母,又不是生母,却俨然居住在正宫,而殿下反居慈庆宫,不能守灵、行大礼,我私下对此名分颠倒感到疑惑。况且殿下已经十六岁了。内有忠直老成之臣辅佐,外有三公、孤卿和贰卿辅佐,哪里会担心无人,难道还需要像婴儿一样被乳养、背负吗?即使贵妃的请求是在先皇病危之际得到允许的,其用意也可以看出来。若在先皇时举行册封,俯顺先皇赐予的名号还可以;若在殿下时举行册封,那么尊崇她的称号就绝对不可以。倘若现在还不及早断绝,借抚养之名行专制之实,武后的祸乱将会在今天重现。”皇上下谕:“迁宫已有旨意;既然册封之事说到尊卑难以相称,就让礼部再议。”给事中暴谦贞抄录弹劾说:“大宝即将登临,上有百灵神明护佑,下有群臣拥戴,又何必用这个妇人女子!况且听说选侍不是忠诚爱国的人,万一册封典礼举行,权力被她借取,势力就会蔓延而难以图谋。谨慎考虑事情的终始,这件事本来可以停止。”抄出的奏疏被留中不发。戊寅日,选侍采用李进忠的计谋,请皇长子与她同住一宫;王安愤怒地宣称要逮捕杨涟、左光斗。杨涟在宫门遇到李进忠,问选侍什么时候迁宫。李进忠摇手说:“李娘娘非常愤怒,如今母子同住一宫,正要追究左御史所说的武氏之祸。”杨涟呵斥道:“错了!幸亏遇到我。”
皇长子今非昨比,选侍移宫,异日封号自在。且皇长子年长矣,若属得无惧乎?”进忠默然去。科道惠世扬、张泼从东宫门来,骇传今日选侍垂帘,逮光斗。涟曰:“无之。”己卯,选侍尚无移宫意。杨涟上言:“先帝升遐,人心危疑,咸谓选侍外托保护之名,阴图专擅之实。故力请殿下暂居慈庆,欲先拨别宫而迁之,然后奉驾还宫。盖祖宗之宗社为重,宫帏之恩宠为轻,此臣等之私愿也。今登极已在明日矣,岂有天子偏处东宫之礼!先帝圣明同符尧舜,徒以郑贵妃保护为名,病体之所以沉锢,医药之所以乱投,人言藉藉,至今抱痛,安得不为寒心。此移宫一事,臣言之在今日,殿下行之亦必在今日,阁部大臣从中赞决,毋容泄泄以负先帝凭几辅殿下之托亦在今日。”疏上,涟复往趋方从哲。从哲曰:“待初九、十二亦未晚。”涟曰:“天子无复返东宫理,选侍今不移,亦未有移之日,此不可顷刻缓者!”内侍曰:“独不念先帝旧宠乎?”涟怒曰:“国家事大,岂容姑息!且汝辈何敢如是!”声彻大内。皇长子使人谕涟出,命司礼监按盗藏诸侍,收李进忠、刘逊等。选侍移居仁寿殿。己亥,御史贾继春上书辅臣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至德曰孝。先帝命诸臣辅皇上为尧舜。夫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父有爱妾,其子终身敬之不忘。先帝之于郑贵妃三十余年,天下侧目之隙,但以笃念皇祖,涣然冰释。何不辅皇上取法,而乃作法于凉?纵云选侍原非淑德,夙有旧恨,此亦妇人女子之常态。先帝弥留之日,亲向诸臣谕以选侍产有幼女,▯欷情事,草木感伤,而况我辈臣子乎!伏愿阁下委曲调护,令李选侍得终天年,皇幼女不虑意外。”辛丑,御史左光斗上言:“选侍既移宫之后,自当存大体,捐其小过,若复株连蔓引,使宫闱不安,是与国体不便,亦大非臣等建言初心。伏乞皇上宣召阁部九卿科道,面谕以当日避宫何故,今日调御何方,不得凭中使口传圣旨,正刘逊、李进忠法。其余概从宽政,庶几烧梁狱之词者,正以寝淮南之谋。”疏入,上传谕内阁:“朕幼冲时,选侍气凌圣母,成疾崩逝,使朕抱终天之恨。皇考病笃,选侍威挟朕躬,传封皇后,朕心不自安,暂居慈庆。选侍复差李进忠、刘逊等命每日章奏文书,先奏选侍,方与朕览。朕思祖宗家法甚严,从来有此规制否?朕今奉养选侍于哕鸾宫,仰遵皇考遗爱,无不体悉。其李进忠、田诏等盗库首犯,事干宪典,原非株连,卿可传示遵行。”辅臣方从哲读谕惊愕,具揭封进,言:“皇上既仰体先帝遗爱,不宜暴其过恶,传之外廷。”上再谕发钞。南京御史王允臣纠从哲曰:“陛下移宫后,发一圣谕,不过如常人表明心迹之意,而宰相辄自封还,司马昭之心,路人知之。”十月丁卯,哕鸾宫灾,上谕选侍、皇妹俱无恙。十一月丁亥,给事中周朝瑞以贾继春之揭,谓其喜树旌旗,妄生题目。继春复揭曰:“保全选侍,盖亦人伦天理,布帛菽粟之言,非旌旗题目也。”朝瑞揭驳之曰:“安选侍者,犹谓之是;安宗社者,顾谓之非乎?”继春再揭曰:“主上父子相继,宗社何尝不安,而必待倾选侍以安之?即移宫,原是正理,岂必移时驱逐,革其已进仪注之贵妃,困其无端罗织之老父?伶仃之皇八妹入井谁怜?孀寡之未亡人雉经莫诉。”朝瑞又揭谓:“继春操戈于解忿平争者。”继春又揭:“职非操戈,乃止戈也。圣德无损,为臣子者同心为国,有何不解之忿,不平之争,而烦左右袒之费词乎!”刑部尚书黄克■执奏郑稳山、刘尚礼、姜升、刘逊四人罪名当从末减。不允。克■执奏如初,因言:“父母并尊,事有出于念母之诚,迹似涉于忘父之过,必委曲周旋,使浑然无迹,方为大孝。”因力求罢。十二月乙卯,都给事杨涟疏曰:“前选侍移宫一事,护驾诸臣知之,外廷未必尽知。及今不一昭明,将以今日之疑端,成他时之实事。臣蒙先帝召见,目击当日情形,敢不一语。忆先帝凭几之言,间及选侍,而再四叮咛,则曰:‘辅皇上要紧张状态。’选侍忽从门幔中手挽皇上而入,复推而出,随有‘要封皇后’之言,诸臣相顾错愕。夫君臣正相引痛之时,忍于要挟求封,一旦事权在握,岂仅仅虚名足称其意!此八月二十九日事也。迨九月初一日子夜,先帝急召诸臣,而龙驭上宾矣。此时主君为重,宜急于请见,一见即呼万岁,以慰人心。而宫门内使乃有持挺不容入者,臣冒犯忿詈与争。此初一日卯刻入宫事也。诸臣哭临毕,请见皇上于寝门,拜呼万岁,天语‘不敢当’者三。诸臣捧龙轩至文华殿门,行嵩呼叩头礼。
译皇长子今非昔比,选侍迁宫以后,将来封什么名号自然会有办法。况且皇长子已经年长,如果归附她,难道不令人害怕吗?”李进忠默默离去。科道官惠世扬、张泼从东宫门来,惊骇地传说今天选侍要垂帘听政,并要逮捕左光斗。杨涟说:“没有这回事。” 己卯日,选侍仍然没有迁宫的意思。杨涟上书说:“先帝升遐后,人心危疑,都说选侍表面上托言保护皇上,暗中图谋专擅。所以我们极力请求殿下暂居慈庆宫,是想先拨出别宫让她迁居,然后再奉皇上回宫。因为祖宗的宗社为重,宫闱的恩宠为轻,这是我们臣下的私愿。如今登极已经在明日,哪有天子偏居东宫的礼制!先帝圣明堪比尧舜,只因以郑贵妃保护为名,病体因此沉重不愈,医药因此胡乱投用,众人的议论至今纷纷,至今仍令人抱痛,怎能不使人寒心。迁宫这件事,我今天进言,殿下也必须今天实行;阁部大臣应从中赞助决断,不要迟疑拖延,以免辜负先帝临终托付、让辅臣辅佐殿下的嘱托,这也必须在今天完成。”奏疏递上后,杨涟又去催促方从哲。方从哲说:“等到初九、十二日也不晚。”杨涟说:“天子再没有返回东宫的道理,选侍今天不迁宫,也就再没有迁宫的日子,这件事不能片刻迟缓!”内侍说:“难道不顾念先帝从前的宠爱吗?”杨涟愤怒地说:“国家大事,哪里容得姑息!况且你们怎么敢这样说!” 声音传遍了大内。皇长子派人告诉杨涟出去,并命司礼监查究偷盗库藏的各位侍从,逮捕李进忠、刘逊等人。选侍迁居仁寿殿。己亥日,御史贾继春上书辅臣说:“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圣人最高的德行叫作孝。先帝命诸臣辅佐皇上成为尧舜。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父亲有宠爱的妾,儿子终身敬爱她而不忘。先帝对郑贵妃三十多年,天下人侧目而视的隔阂,只因为先帝深切追念皇祖而涣然冰释。为什么不辅佐皇上取法于此,反而以刻薄冷酷为法呢?即使说选侍原本不是淑德之人,早有旧日怨恨,这也是妇人女子的常态。先帝病危那天,亲自向群臣说选侍生有幼女,抽泣悲咽的情状,连草木都为之感伤,何况我们这些臣子呢!希望阁下委婉周全地调护,使李选侍能够终享天年,皇幼女也不必担心意外。”辛丑日,御史左光斗上书说:“选侍既然已经迁宫,就应当顾全大体,舍弃她的小过失。如果再牵连株连,使宫闱不得安宁,这不仅不利于国体,也完全违背我们臣子当初进言的本意。伏请皇上召见阁部、九卿和科道官,当面说明当日为何避宫、今日准备如何调处;不要凭借宦官传达圣旨,并依法处置刘逊、李进忠。” 其余事情一概实行宽大政策,也许这样才能使那些烧毁梁狱之词的人得到纠正,使淮南王谋反的计划被压下。奏疏递入后,皇上向内阁传谕:“朕年幼即位时,选侍气势凌驾圣母,使圣母成疾而死,令朕抱有终身的遗恨。皇考病重时,选侍以威势挟制朕,传令册封皇后,朕心中不能安宁,所以暂居慈庆宫。选侍又差遣李进忠、刘逊等人命令每日的章奏文书先奏给选侍,然后才给朕阅览。朕想祖宗的家法十分严明,从来有过这样的规制吗?朕如今在哕鸾宫奉养选侍,仰遵皇考遗留下来的仁爱之意,对她没有不体察周全的地方。至于李进忠、田诏等偷盗库藏的首犯,事情关系到宪典,并不是株连无辜,卿可以传示各方遵行。”辅臣方从哲读到谕旨后惊愕,写成揭帖封还进呈,说:“皇上既然仰体先帝的遗爱,就不应公开宣扬她的过恶,传到外廷。”皇上再次下谕,命令发钞公布。南京御史王允臣弹劾方从哲说:“陛下迁宫以后发布一条圣谕,不过像常人表明心迹一样,而宰相却擅自封还,这种司马昭之心,路人都知道。” 十月丁卯日,哕鸾宫失火,皇上下谕说选侍、皇妹都平安无事。十一月丁亥日,给事中周朝瑞根据贾继春的揭帖,称他喜欢树立旗帜,妄自制造题目。贾继春再次上揭说:“保全选侍,也是人伦天理,是像布帛菽粟一样平常的道理,并不是树立旗帜、制造题目。”周朝瑞上揭反驳说:“安置选侍,还可以说是对的;安定宗社,难道反而说是不对吗?”贾继春再次上揭说:“皇上父子相继即位,宗社什么时候不安定了,却一定要等到倾覆选侍才能安定吗?即使迁宫本来是正当的道理,难道一定要在迁宫时驱逐她,革去她已经接受仪注的贵妃名号,使她无端受到株连,并困辱她年老的父亲吗?孤苦伶仃的皇八妹投井,谁来怜悯?守寡的未亡人自缢,也无处申诉。”周朝瑞又上揭说:“继春是在对化解愤怒、平息争端的人动武。”继春又上揭说:“我的职责不是动武,而是止武。圣德没有损害,做臣子的同心为国,有什么不能化解的愤怒、不能平息的争端,竟要烦劳左右袒护的费词呢!” 刑部尚书黄克■坚持上奏,认为郑稳山、刘尚礼、姜升、刘逊四人的罪名应当从轻发落。皇上不答应。黄克■仍按原意坚持上奏,于是说:“父母同样尊贵,有些事情出于思念母亲的诚意,表面上却像是犯了忘父的过错,必须委婉周全地处理,使其浑然没有痕迹,才是大孝。”于是极力请求罢免。十二月乙卯日,都给事中杨涟上疏说:“此前选侍迁宫一事,护卫皇驾的诸臣知道,外廷却未必全都知道。现在如果不把事情昭然说明,就会把今天的疑端变成将来的事实。我承蒙先帝召见,亲眼看见当日情形,怎敢不说一句。回忆先帝凭几所说的话,间或提到选侍,再三叮嘱,只说:‘辅佐皇上要紧[原文“要紧张状态”疑为OCR错误]。’选侍忽然从门帘中伸手拉着皇上进去,又把他推出,随后说出‘要封皇后’的话,群臣面面相觑,惊愕不已。君臣正在互相引发悲痛的时候,她竟忍心以要挟方式请求册封;一旦掌握事权,难道仅仅一个虚名就能满足她的心意吗?这是八月二十九日的事。到了九月初一日子夜,先帝紧急召见群臣,但皇帝已经升天。这时应以主君为重,赶快请求觐见,一见面就呼喊万岁,以安慰人心。然而宫门内的使者却有人持挺杖不许进入,我冒犯斥骂并与之争执。这是初一日卯时入宫的事。群臣哭临完毕,请求在寝门见皇上,叩拜呼喊万岁,皇上说‘不敢当’共三次。群臣捧护龙轿到文华殿门,行嵩呼叩头礼。”
已而大小臣工共祈皇上即日登极。上传谕卜期,而诸臣皇皇,深以未登极为危。盖先帝变出仓卒,上无圣母之凭依,中无皇后之慰藉,在旁窥伺,谁为可恃?此初一日辰刻事也。尔时诸臣议皇上宜归何宫,臣思选侍推挽景象,又习闻其上有深相交结之贵宠,乃云从来冲龄天子,不宜托之素无恩德之妇人。且选侍如可托,皇上必深知之,虽强之离而不得;如不可托,虽强之留而亦不可得,而圣驾果径归慈庆宫矣。此初一日巳刻事也。御极卜期初六,至初二日,九卿科道有移宫之请,御史左光斗有移宫之请。盖因皇上一正九五,断无避宫,而又不可同居。至初五日期且迫矣,臣是以有正位参及李进忠等之疏。总以宫嫔自有定分,即加恩选侍,原不在宫之移与不移。假令登极之后,而宫嫔悍然居天子之宫,天子归青宫非理,归干清不得,尚得朝廷尊而体统正乎?此初五日午刻,臣从诸臣于慈庆宫前愤争事也。至本日移宫,臣即语诸大臣,移宫自移宫,隆礼自隆礼,必两者相济而后二祖列宗之大宝始安,先帝在天之灵始妥。即本日缉获罪▯,只宜歼厥渠魁,无滋蔓引。大抵宸居未净,先帝之社稷付托为重,则平日之宠爱为轻。及其宸居已定,既尽臣子防危之忠,即当体皇上如天之度,今诸大臣犹在耳也。臣之所以议移宫者,始终如此。乃移宫之后,忽来蜚语,有倡选侍徒跣踉跄,欲自裁处,皇妹失所至于投井者,或传治罪▯过甚者,或称内外交通者,使夙夜忧时之士,忄吴收为一时感慨叹息之言,作此日不白之案。九庙神灵,鉴此热血。若夫缉▯罪▯,此譬如人家主人谢世,群仆乘间窃其帑藏,主人之子偶一究问,只在法司得其平耳,于选侍恩礼何与!臣谓宁可使今日惜选侍,无使移宫不早,不幸而成女后垂帘之事,彼三十余年凭依蟠结之群邪,又得以因缘多事,于以保惜先帝宠爱则得矣。而辅皇上要紧之深意,在天之灵,果以此为愉快邪?况两奉圣谕,选侍居食,恩礼有加,哕鸾宫火,复奉有选侍、皇妹无恙之旨,方知皇上虽念及于孝和皇太后之哽咽,仍念及于光宗先帝之唏▯,海涵天盖,尽仁无已。伏乞皇上采臣■言,更于皇弟皇妹时勤召见谕安,不妨曲及李选侍者,酌加恩数。遵爱先帝之子女,当亦圣母所共喜者。”疏上,下旨褒谕。又特谕廷臣曰:“朕冲龄登极,开诚布公,不意外廷乃有谤语,轻听盗犯之讹传,酿成他日之实录,诚如科臣杨涟所奏者。朕不得不再伸谕,以释群疑。九月初一日,皇考宾天,诸臣入临毕,请朝见朕,李选侍阻朕于暖阁,司礼官固请,选侍许而后悔,又使李进忠请回者至再至三。朕至干清宫丹陛上,大臣扈从前导,选侍又使李进忠来牵朕衣。卿等亲见当时景象安乎?危乎?当避宫乎?不当避宫乎?是日朕自慈庆宫至干清宫,躬视皇考入殓,选侍又阻朕于暖阁,司礼监王体干固请得出。初二日,朕至干清宫,朝见选侍毕,恭送梓宫于仁智殿,选侍差人传朕,必欲再朝见方回。各官皆所亲见,明是威挟朕躬,垂帘听政之意。朕蒙皇考命依选侍,朕不住彼宫,饮食衣服,皆皇祖皇考所赐。每日仅往彼一见,因之怀恨,凌虐不堪;若避宫不早,则彼爪牙成列,盈虚在手,朕亦不知如何矣。既殴崩圣母,每使宫眷王寿花等时来探听,不许朕与圣母旧人通一语。朕苦衷外廷不能尽知,今停封以慰圣母之灵,奉养以尊皇考之意,该部亦可以仰体朕心矣。臣工私于李党,不顾大义,谕卿等知之,今后毋得植党背公,自生枝节。”时方从哲在告,刘一▯景等上言:“皇上嗣位以来,宫禁肃清,乃以形迹影响之疑,互相纷辨,致廑圣怀。伏读圣谕,当年宫掖事情,及顷者辟宫景象,凄惋危衷,宛然在目。诸臣徒以事后论安危,谓周防为多事。皇上责以猜疑轻听,诚恐有之,若云庇护党私,则万万不敢也。”御史王业浩上言:“先帝毓德青宫,止孝止慈,何以一女子之微,致生枝节。如圣谕派与照管,并殴崩圣母等语,天下万世不察,则先帝御家之盛德,不无少损。且父母之雠,不共戴天,普天率土,俱有同仇之义。而圣谕至此,且曲处如此,则前日之肃清,既未得为义之尽,今此之优厚,亦不得为仁之至。外廷臣工比肩事主,至分目之曰安社稷,安选侍。臣恐水火之情形既判,玄黄之战辩方兴。”奏留中。庚午,都给事杨涟乞归,疏曰:“垂帘之秘事未闻,入井之烦言啧起。臣不过发明移宫始末,使了然在人耳目,而旋荷纶▯之褒,过邀忠直之誉,使臣区区之苦心,反为夸诩臣节之左券。
译不久,大小臣工共同请求皇上当天登极。皇上传谕要选择日期,群臣惶恐不安,深深认为没有即位是危险的。因为先帝突然仓促驾崩,上面没有圣母可以依凭,中间没有皇后可以慰藉,旁边又有人窥伺,谁是可以依靠的呢?这是初一日辰时的事。当时群臣议论皇上应当回到哪一座宫殿,我想到选侍推拉皇上的情景,又经常听说她上面有关系深厚的受宠贵人,于是说,历来年幼的天子,不应托付给一个平素没有恩德的妇人。况且如果选侍可以托付,皇上必然深知,即使强迫他离开也做不到;如果不可托付,即使强迫他留下也做不到,而圣驾果然直接回到慈庆宫。这是初一日巳时的事。登极日期定为初六日;到了初二日,九卿、科道官请求迁宫,御史左光斗也请求迁宫。这是因为皇上一旦正居九五之位,就绝无避居别宫的道理,却又不能与选侍同住。到了初五日,日期已经迫近,所以我上疏请求正位,并弹劾李进忠等人。总之,宫嫔自有确定的名分,即使加恩于选侍,本来与宫殿迁不迁没有关系。假如登极以后,宫嫔竟蛮横地居住在天子的宫殿,天子回青宫不合礼制,回干清宫又不行,朝廷还能保持尊严、体统端正吗?” 这是初五日午时,我跟随群臣在慈庆宫前愤怒争辩的事。到了当天迁宫,我立即对各位大臣说,迁宫是迁宫,隆重礼遇是隆重礼遇,必须两者相互配合,二祖列宗的大宝才会安定,先帝在天之灵才会安宁。当天缉捕的罪犯,只应消灭首恶,不要牵连蔓延。大体说来,宫殿还没有清理完毕时,先帝把社稷托付下来的事情为重,平日的宠爱为轻;等宫殿已经安定,既然已经尽到臣子防范危难的忠诚,就应当体察皇上如天一样宽大的度量,这些话今天各位大臣仍在耳边。臣议论迁宫,始终都是这个意思。可是迁宫以后,忽然传来流言,说选侍赤脚踉跄,想要自杀;又说皇妹无处安身,竟至于投井;有的传说治罪罪犯过于严酷,有的说内外勾结,使那些早晚忧虑时局的士人把一时感慨叹息的话误收为事实,造成今天无法辨白的案件。九庙神灵,请鉴察这片热血。至于缉捕罪犯,这就像一家主人去世,群仆趁机偷窃府库,主人之子偶然追究,只要交给法司公平处理即可,与应给选侍的恩礼有什么关系!我认为,宁可让今天有人怜惜选侍,也不要使迁宫不及时,万一不幸造成女后垂帘听政的事情;那群三十多年凭借宠爱盘结的邪党,又可以借机制造更多事端。这样做,只是为了保全先帝的宠爱罢了。而辅佐皇上的紧要深意,在天之灵如果知道了这件事,果真会因此感到愉快吗?何况皇上两次奉行圣谕,对选侍的居处、饮食,恩礼都有增加;哕鸾宫失火后,又特意下旨说选侍、皇妹都平安无事。由此才知道,皇上虽然想到孝和皇太后的哽咽,也仍然想到光宗先帝的悲泣;其胸怀如大海包容、如苍天覆盖,仁爱无穷无尽。伏请皇上采纳臣的[原文“■”字缺损]言,并且对皇弟、皇妹时常召见、传谕安慰;对李选侍也不妨曲加照顾,酌情增加恩数。遵循先帝爱护子女的心意,也应当是圣母共同喜悦的事情。”奏疏上呈后,皇上下旨褒奖。又特别告谕廷臣说:“朕年幼登极,开诚布公,没想到外廷竟有诽谤的话,轻信盗犯的讹传,酿成将来的实录,确实如科臣杨涟所奏。朕不得不再次说明,以解除众人的疑惑。九月初一日,皇考驾崩,群臣哭临完毕,请求朝见朕;李选侍在暖阁阻拦朕,司礼官坚决请求,选侍答应后又反悔,又派李进忠来把朕召回,前后达到两三次。朕到了干清宫丹陛上,大臣们在前后护从引导,选侍又派李进忠来拉朕的衣服。卿等亲眼见到当时的情形,安稳吗?危险吗?应当避开宫殿吗?不应当避开宫殿吗?当天朕从慈庆宫到干清宫,亲自看着皇考入殓,选侍又在暖阁阻拦朕,司礼监王体乾坚决请求,朕才得以出来。初二日,朕到干清宫,朝见选侍完毕,恭送梓宫到仁智殿;选侍又派人传召朕,非要朕再次朝见才肯回来。这些都是各位官员亲眼看见的,明显是以威势挟制朕的身体,有垂帘听政的意图。朕奉皇考命令依从选侍,但朕不住在她的宫中,饮食衣服都由皇祖、皇考赐给。每天只到她那里见一次,因此她怀恨在心,对朕凌辱虐待,无法忍受;如果不及早避开宫殿,等她的爪牙成群、宫禁出入都掌握在手中,朕也不知道会怎样。她既然殴打并使圣母崩逝,又常常让宫眷王寿花等人前来探听,不许朕同圣母过去的旧人说一句话。朕的苦衷,外廷不能完全知道。如今停止册封以慰藉圣母之灵,奉养选侍以尊重皇考的心意,有关部门也可以仰体朕的心意了。臣工如果私下偏袒李党,不顾大义,特谕卿等知道;今后不得结党背公,自生枝节。”当时方从哲正在休假,刘一▯景等上言说:“皇上即位以来,宫禁已经肃清,却因为对形迹和影响的疑虑,彼此争辩不休,致使圣心忧劳。伏读圣谕,当年宫中的事情,以及近来迁宫的情形,皇上悲凄忧惧的心情,仿佛就在眼前。群臣只是根据事后结果评论安危,认为周密防范是多事。皇上责怪我们猜疑并轻信传闻,这种情形确实可能有;但如果说我们庇护党羽、徇私舞弊,那是万万不敢的。”御史王业浩上言说:“先帝在青宫培养德性,极其孝慈,为什么因为一个卑微女子而产生枝节?如果不察圣谕中所谓派人照管、殴打致使圣母崩逝等话,天下后世就会因此误解,先帝治理家庭的盛德未免会受到一点损害。况且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普天之下都有共同仇敌的义务。而圣谕到了这个地步,又这样委曲处置,那么前日的肃清既不能说已经尽到义理,今天的优厚也不能说已经达到仁爱极致。外廷臣工并肩侍奉君主,竟分别称作安定社稷、安置选侍。臣恐怕水火般的情势既已分明,黑黄相杂的争辩又将开始。”奏疏留在宫中,没有发出。庚午日,都给事中杨涟请求归乡,上疏说:“关于垂帘听政的秘事尚未听闻,关于投井的烦琐流言却纷纷兴起。臣不过是说明迁宫的始末,使事情清楚地呈现在众人耳目之前,却马上承受皇上的褒奖,过分获得忠直的声誉,使臣区区的苦心反而成了夸耀臣节的凭据。
臣之不安一也。当时首请御文华殿受嵩呼者,周嘉谟等也。初出干清宫捧皇上左右手者,张维贤、刘一▯景也。臣乃以愤争之故,独受忠直之名,俯惭卑末,岂可掩人于朝;仰藉清平,岂可贪天为力。臣之不安二也。宫禁自就肃清,社稷有何杌■?而圣谕以志安社稷为言,君幸有子,不忧杞国之天,臣独何人,敢捧虞渊之日?臣之不安三也。臣引分自思,俯全臣节,惟有决去一著而已。臣蹇穷肮脏之人,披上方之文绮,赉两朝之赐金,■归里门,以忠直二字出告亲友,入教子孙,直觉俯仰皆宽。即不幸先犬马填沟壑,持此二字以报皇考于在天,见先人于地下,臣亦可瞑目安寝矣。臣无病,不敢以病请;皇上未罪臣,又不能以罪请;惟有明微薄之心迹,乞浩荡之恩波,放臣为急流勇退之人而已。”诏许之。熹宗天启元年春二月,御史贾继春直陈具揭之实,奉旨切责。继春复上言:“臣初入班行,当移宫之后,祗因痛切先帝,急欲效忠皇上。及捧读圣谕,乃知天地之高厚,曲为保全。而小臣之狂愚,犹妄有规劝,谨备录原揭回话。”上以其疏中无“雉经”“入井”二语,著再回话。夏四月,吏部尚书周嘉谟及九卿科道会议,云:“继春席藁待罪,恳请优容。”仍下旨切责,落职永不叙用。四年夏四月,大理寺少卿范济世请遵遗命,封李选侍为妃。下旨切责。先是,光宗青宫旧监王安强直不阿选侍,魏忠贤既矫杀之,乃尽反其所为。会杨涟上疏,发忠贤二十四罪,忠贤益愤。六月,遂矫上命,复议封选侍。礼臣林尧俞奏止之,不听,竟封李氏为康妃。十二月,召还御史贾继春、徐景濂、王志道等。夏允彝曰:庚申一月之内,连遭大丧,中外汹汹。杨涟率众排闼,见东宫即罗拜。选侍时在干清宫,以母礼自待,左光斗遽疏言干清宫非至尊不可居,持论自正。但中言“武氏之祸立见于今”,差亦过当。杨、左即拉阁臣揭请即日移宫,选侍颇觉皇遽。御史贾继春遂言先帝至孝,何至一妾一女不能遗庇,亦未可尽言其非。然宫之应移,自属定礼。杨、左不可居以为功,他人亦何可诋之为罪也。杨与贾互相讥讽,贾以杨必将与大▯共受封拜讥之,杨遂挂冠归。中旨切责,贾贾仓皇自辨,词颇哀。高弘图、张慎言出疏两解之,言至平旦确。乃贾终黜为民,而杨不久优擢至副院,则亦东林失平之事也。后遂以此杀杨、左,则冤弥甚,即贾亦心怜之。总之,东林操论,不失爱君,而太苛太激,使人难受。攻东林者,言风颠,言可灼无他意,移宫太亟,不失调停。卒以此罪诸贤,而加以一网,不大谬乎!五年夏四月,给事中霍维华上言“梃击”、“红丸”、“移宫”三案,略曰:“选侍之请封也,请封妃也。妃之未封,而况于后!请之不得,而况于自后!不妃不后,而况于垂帘!臣谓宫不难移也,王安等故难之也。难移宫者,所以重选侍之罪,而张拥戴之功。神祖册立东宫稍迟,诸臣群起而争之。然笃爱震器,始终不渝。倘果如奸邪所称,废立巫蛊之谋,则九阍邃密,乃藉一风颠之张差,有是理乎?非神祖先帝慈孝无间,王之き、陆大受同恶相济,开衅骨肉矣。神祖升遐,先帝哀毁,遽发夙疾,而悠悠之口,致疑于宫掖,岂臣子所忍言!孙慎行借题红丸,诬先帝为受鸩,加从哲以弑逆,邹元标、锺羽正从而和之。两人立名非真,晚节不振,委身门户,败坏生平。伏乞严谕纂修诸臣,以存信史。”已而《三朝要典》成,起乙卯止辛酉,魏忠贤矫宸翰斥之。愍帝崇祯元年五月,侍讲倪元璐上言:“主挺击者,力护东宫,争挺击者,计安神祖。主红丸者,仗义之言;争红丸者,原情之论。主移宫者,弭变几先;争移宫者,持平事后。六者各有其是,不可偏非也。未几而魏忠贤杀人则借三案,群小求富贵则借三案。故凡推慈归孝于先皇,正其颂德称功于义父,批根今日,则众正之党碑,免死他年,即上公之铁券。由此而观,三案者,天下之公议,《要典》者,魏氏之私书。以臣所见,惟毁之而已。假阉竖之权,役史臣之笔,亘古未闻,当毁一。未易代而有编年,不直书而加论断,当毁二。矫诬先帝,伪托宸篇,既不可比司马光《资治》之书,亦不得援宋神宗手序为例,当毁三。臣谓此书不毁,必有受其累者,则非主三案者之累,而争三案者之累,又纂修三案者之累也。争三案诸臣,品原三等,如崔呈秀、刘志选、李春煜等不足问矣。
译臣感到不安的第一点是:当时首先请求皇上到文华殿接受嵩呼的是周嘉谟等人;刚从干清宫出来、捧着皇上左右手的是张维贤、刘一▯景。臣却因为愤怒争辩,独自获得忠直之名,低头惭愧自己地位卑微,怎么能掩盖同朝之人的功劳;抬头借助清平之世,怎么能把上天的功劳据为己有。臣感到不安的第二点是:宫禁既已肃清,社稷有什么动摇?而圣谕却以安定社稷为说,君主幸而有子,不必担忧杞国的天会坠落;臣是什么人,敢自称捧起虞渊落日的人?臣感到不安的第三点是:臣思量自己的身份,要保全臣节,只有坚决离去这一条路。我是一个困顿、穷窘而刚直的人,穿着上方赐的华美衣服,带着两朝赏赐的金钱,带着[原文“■”字缺损]归返乡里;把忠直二字对亲友宣告,对子孙教诲,顿觉俯仰之间都宽畅了。即使不幸先于犬马填沟壑,持这两个字到九泉之下报答在天的皇考,去见地下的先人,我也可以闭眼安睡了。臣没有疾病,不敢以疾病请求;皇上没有治罪臣,又不能以获罪请求;只有说明自己微薄的心迹,乞求皇上浩荡的恩典,放臣做一个急流勇退的人罢了。”皇上下诏准许。熹宗天启元年春二月,御史贾继春直截了当地陈述揭帖中的事实,奉旨严厉责备。贾继春再次上言:“臣刚进入朝班,迁宫以后,只因痛惜先帝,急于向皇上效忠。等到捧读圣谕,才知道天地般高厚的恩德,皇上曲意保全选侍。而小臣狂妄愚昧,仍然妄自进言规劝,谨将原揭和答复一并备录。”皇上认为他的奏疏中没有“雉经”“入井”两个词,命令他重新答复。夏四月,吏部尚书周嘉谟和九卿、科道官会商,说:“继春席藁等待治罪,恳请宽容。”皇上仍下旨严厉责备,削去官职,永不叙用。四年夏四月,大理寺少卿范济世请求遵从遗命,封李选侍为妃。皇上下旨严厉责备。此前,光宗在青宫时的旧监王安刚强正直,不向选侍屈服;魏忠贤既然矫诏杀了他,便把他的所作所为完全反过来。适逢杨涟上疏揭发魏忠贤二十四条罪状,忠贤更加愤怒。六月,于是矫传皇上命令,再次议论册封选侍。礼臣林尧俞上奏阻止,皇上不听,最终封李氏为康妃。十二月,召回御史贾继春、徐景濂、王志道等人。夏允彝说:庚申年一个月之内,连续遭遇两次大丧,朝廷内外人心汹汹。杨涟率众推门而入,见到东宫皇长子便环列下拜。选侍当时住在干清宫,以母亲的礼数自居,左光斗立即上疏说 干清宫不是至尊不可居住,坚持的观点本身是正确的。但其中说“武氏之祸立即会在今天出现”,也稍微有些过分。杨涟、左光斗随即拉着阁臣写揭帖,请求当天迁宫,选侍颇觉仓促惊惶。御史贾继春于是说先帝极为孝顺,怎么至于连一个妾和一个女儿都不能留下庇护,这也不能把他们完全说成错误。然而宫殿应当迁移,本来就是确定的礼制。不能把杨涟、左光斗居功自据,其他人也不能诋毁他们为有罪。杨涟与贾继春互相讥讽,贾继春讥笑杨涟必将与大罪犯一同接受封赏拜官,杨涟于是辞官归乡。宫中下旨严厉责备,贾继春仓皇自我辩解,言辞颇为哀切。高弘图、张慎言上疏从中调解,说得十分公平。可是贾继春最终仍被罢官为民,而杨涟不久便受到优厚擢升,升至副院,这也是东林党失去平衡的事情。后来朝廷又因此杀害杨涟、左光斗,冤屈就更加深重,即使贾继春也内心怜惜他们。总的来说,东林党持论,不能说不爱护君主,但过于苛刻激切,使人难以承受。攻击东林党的人,说杨涟性情颠狂,说李可灼没有别的用意,说迁宫过于急迫,也不能说没有调停之意。最终却因此治罪诸位贤臣,并把他们一网打尽,难道不是大错吗!” 五年夏四月,给事中霍维华上言“梃击”“红丸”“移宫”三案,大略说:“选侍请求册封时,是请求封为妃;妃尚且没有册封,何况皇后!请求妃位都不能得到,何况自行成为皇后!既不能成为妃、不能成为后,何况还要垂帘听政!臣认为宫殿并不难迁,是王安等人故意把它说得难以迁移。说迁宫困难,是为了加重选侍的罪名,并夸张拥戴皇上的功劳。神祖册立东宫稍迟,群臣便一起争论。但神祖始终深切爱护太子这一震器,毫不改变。倘若果真如奸邪之人所说,有废立和巫蛊的阴谋,那么九重宫门深严,难道会凭借一个性情颠狂的张差就能做到吗?如果不是神祖与先帝慈爱孝顺、毫无间隙,王之寀、陆大受同恶相济,就会挑起骨肉之间的祸端。神祖升遐,先帝哀痛毁伤,旧病突然发作,而悠悠众口却把疑心引向宫中,这难道是臣子忍心说的吗?孙慎行借红丸一事做文章,诬陷先帝中了毒药,又加罪方从哲犯弑逆之罪,邹元标、锺羽正跟着附和。两人以此建立名声并非真实,晚节也未能保持,投身党门,败坏了平生名节。伏请严厉告谕编修诸臣,以保存信史。”不久,《三朝要典》编成,起于乙卯年,止于辛酉年,魏忠贤伪造皇帝手诏斥责它。愍帝崇祯元年五月,侍讲倪元璐上言:“主张梃击的人,是竭力保护东宫;争论梃击的人,是谋求安定神祖。主张红丸的人,是依据义理发言;争论红丸的人,是推原事情实情。主张移宫的人,是在变乱将发之前消弭祸患;争论移宫的人,是事后持平而论。这六种说法各有其正确之处,不可片面认为错误。不久魏忠贤杀人就借用三案的名目,群小求取富贵也借用三案的名目。所以凡是把慈爱孝顺归于先皇、把歌颂义父的恩德功劳说成合乎义理、批评当今的人,都会成为众正之党的碑记,日后免死的凭证,也会成为上公的铁券。由此看来,三案是天下的公议,《要典》却是魏氏的私书。依臣所见,只有毁掉它罢了。借助宦官的权力,役使史臣的笔,这在古代从未听说,应毁掉的第一点。朝代尚未更替便编年,不如实直书却妄加论断,应毁掉的第二点。诬陷先帝,伪造托名皇帝的篇章,既不能与司马光《资治》之书相比,也不能援引宋神宗亲自作序为例,应毁掉的第三点。臣认为此书如果不毁,必然会有人受到它的牵累;受到牵累的不是主张三案的人,而是争论三案的人,以及编纂三案的人。争论三案的诸臣,品第大致分为三等。至于崔呈秀、刘志选、李春煜等人,根本不值得追究。
最上如黄克■、贾继春、王业浩、高弘图、刘廷宣等,始处君子,而不必求同。既遇小人,而自能为异,本末炳然。然管、华之席未割,老、韩之传同编。数人高明之观,岂不引为坐涂之辱!若其次者,虽非尽有执持,要亦不皆濡染。而特以史氏抑扬之过,保不为后人翻驳之端。至于纂修词臣之在当日,更有难言者,丹铅未下,斧镬先悬。姜逢元阁笔一叹,朝闻夕逐。杨世英、吴士元、余煌等备极调维,其于忤▯诸疏,有匿其全文,有删其已甚,时传书成而狱又起,则有宁加丑诋之词,决不下一不道无将等字,以传会爰书。凡此苦心,亦多方矣。而事在见闻之外,未易可明。若复弹章一加,万节俱丧,此臣之所谓累也。愿敕部立将《要典》锓毁,一切妖言市语,如旧传点将之谣,新腾选佛之说,毋形奏牍,则廓然荡平。”上从之。
卷六十九
○平奢安熹宗天启元年九月,四川永宁宣抚使奢崇明叛。奢氏,倮猡种也。洪武中归附,命为宣抚司,世守其土。数传至奢崇周,无子,奢崇明以族人得立。崇明性阴鸷,佯为恭顺,凡有征调,罔不应命,人渐狎之。子奢寅,有逆志,负■倮招纳亡命。时以边事急,征四方兵,崇明遂上疏请提兵三万赴援,遣其将樊龙、樊虎以兵至重庆。四川巡抚徐可求点核,汰其老弱发饷,饷复弗继,龙等遂鼓众反。龙走马舞槊,直刺可求,可求死,遂一拥而上,道臣孙好古、骆日升、李继周,知府章文炳,同知王世科、熊嗣先,推官王三宅,知县段高选,总兵黄守魁、王守忠,参将万金、王登爵等皆死之。原任巩昌同知董尽伦闻变,帅众入城杀贼,遇伏死。募兵科臣明时举、台臣李达、通判王天运俱负伤▯俞墙遁。时土兵数千,列江岸,城内炮震,城外应之。贼遂据重庆,分兵一扼夔州水口,一踞綦江、遵义,一踞泸州,一截川西栈道,全蜀震动。奢崇明陷遵义。时遵义道臣李仙品、参将万金督兵援辽,俱赴重庆,城中守备空虚。奢崇明同其子寅帅众奄至遵义,署府通判袁任先期委城遁。贼乘势焚劫,纳溪、泸州、江安等城,兴文、永川、长宁、荣昌、隆昌、壁山皆空。贼攻合州、江津,知州翁登彦、知县周礼嘉悉力捍御,破走之。陷兴文,知县张振德不屈,率妻子赴火死。石▯主宣抚司掌印女官秦良玉勤王。秦氏世为宣抚司,良玉兄秦邦屏、邦翰援辽力战死。弟秦民屏重伤突围出,得归。时蔺贼厚遗秦氏求其助,良玉斩使留银,率所部精兵万余,同弟民屏、侄秦翼明等卷甲疾趋,潜度重庆,营于南坪关,扼贼归路。遣兵夜袭两河,烧其船以阻贼,泛舟东下。自率大兵沿江而上,水陆并进。又留兵一千,多张旗帜,护守忠州等地方,以为犄角之势。
译最高一等如黄克■、贾继春、王业浩、高弘图、刘廷宣等,起初处在君子一边,却不一定事事求同;后来遇到小人,又能够自行与小人不同,他们的本末是清楚的。然而管仲、华歆的座席还没有割开,老子、韩非的传记却编在一起。这几位高明之人的见识,难道不会把这种牵连视为同坐污泥的耻辱吗?其次一等的人,虽然未必人人有所坚持,也未必都受到污染;但由于史官褒贬失当,难保不会成为后人翻案驳斥的口实。至于当时参与编纂的文臣,更有难以言说的苦衷:丹砂和铅粉还没有落笔,斧钺和鼎镬已经悬在头顶。姜逢元停笔叹息,早晨听到消息,晚上就被驱逐。杨世英、吴士元、余煌等人极尽周旋;对于忤逆宦官的奏疏,有的隐藏全文,有的删去过分的内容。时常传说书编成后狱案又起,于是宁可增加丑诋的词语,也绝不写下“不道”“无将”等字,以便同狱案文书相合。这些苦心,也算用尽了各种办法。然而事情在见闻之外,不容易说明。如果再被弹劾奏章加上一击,所有节义都会丧失,这就是臣所谓的牵累。希望敕令有关部门立即把《要典》刻板销毁;一切妖言市语,如旧日流传的点将之谣、新近兴起的选佛之说,不要写进奏牍,这样天下才能完全清平。” 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卷六十九。○平定奢安之乱。熹宗天启元年九月,四川永宁宣抚使奢崇明叛乱。奢氏是倮猡族。洪武年间归附,朝廷命其设宣抚司,世代守护本地。传了几代到奢崇周时,奢崇周没有儿子,奢崇明因是族人而得以继立。崇明性情阴险凶狠,假装恭敬顺从,凡是有征发调遣,没有不奉命的,人们渐渐轻视并亲近他。他的儿子奢寅有叛逆的意图,依仗[原文“负■倮”有缺字]招纳逃亡之人。当时边境事务紧急,朝廷征调四方军队,崇明于是上疏请求带领三万军队前去援助,派他的部将樊龙、樊虎率兵到重庆。四川巡抚徐可求点验核查,裁汰老弱并发放军饷,但军饷又供应不上,樊龙等人于是煽动众人反叛。樊龙骑马舞槊,直刺徐可求,徐可求战死,叛军随即一拥而上。道臣孙好古、骆日升、李继周,知府章文炳,同知王世科、熊嗣先,推官王三宅,知县段高选,总兵黄守魁、王守忠,参将万金、王登爵等人都战死了。原任巩昌同知董尽伦听到变乱,率众入城杀贼,遭遇伏兵战死。募兵科臣明时举、台臣李达、通判王天运都负伤,翻越城墙逃走。当时土兵有几千人,排列在江岸;城内炮声震动,城外也响应。叛军于是占据重庆,分兵扼守夔州水口,占据綦江、遵义,占据泸州,又截断川西栈道,整个四川震动。奢崇明攻陷遵义。当时遵义道臣李仙品、参将万金督兵援助辽东,都赶赴重庆,城中的防守空虚。奢崇明和他的儿子奢寅率众突然来到遵义,署府通判袁任先行弃城逃走。叛军乘势焚烧抢掠,纳溪、泸州、江安等城,以及兴文、永川、长宁、荣昌、隆昌、壁山,都成为空城。叛军进攻合州、江津,知州翁登彦、知县周礼嘉竭力防守,将其击败赶走。兴文陷落,知县张振德不肯屈服,带领妻子儿女投火而死。石▯主宣抚司掌印女官秦良玉起兵勤王。秦氏世代担任宣抚司,秦良玉的兄长秦邦屏、秦邦翰援助辽东,奋力作战而死。弟弟秦民屏身负重伤,突围逃出,得以回归。当时蔺地的叛贼用厚礼赠送秦氏,想求得她的援助,秦良玉斩杀使者,留下银两,率领所部一万多精兵,与弟弟秦民屏、侄子秦翼明等卷起铠甲快速前进,暗中渡过重庆,在南坪关扎营,扼守叛军的归路。她派兵夜袭两河,烧毁叛军船只以阻挡叛军,然后乘船向东而下。又亲自率领大军沿江上行,水陆并进。还留下军队一千人,多张旗帜,防守忠州等地,形成犄角之势。她移文给夔州,在瞿塘峡设置军队防守,与上下游互相声援。十月,叛军逼近成都。当时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