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九
○庚戌之变嘉靖二十九年夏六月,俺答寇大同境,溃墙入。悉精兵伏沟壑中,而以老弱百骑往来为饵。侦骑信之,报总兵张达。达素以果锐敢入至大将,意轻之。合兵,兵未合,而遽率麾下驰击之。伏发,围达数匝。马蹶,遂见杀。副帅林椿闻达被围,不介马而驰,救达不克,亦死之。达、椿皆骁勇善战,俺答得二将首,辄引去。事闻,逮总督侍郎郭宗皋、巡抚都御史陈耀下狱。耀杖死,宗皋谪戍辽左。赠达左都督,椿都督同知,赐祀立祠,春秋祀之。八月,俺答入蓟州塞。初,张达败没,乃起复翁万达代郭宗皋总督,赵锦代陈耀巡抚。以仇鸾为宣大总兵。万达家居未至,命侍郎苏佑摄其事。佑抵镇,即上疏请益兵食,未报。而俺答、狼台吉复拥众窥大同。初,仇鸾坐废,居京师邸,以贿严世蕃得总兵宣大。至是,惶惧无策,厮养时义、侯荣者,说鸾曰:“主勿忧,吾为主解之。”乃为鸾持重赂赂俺答,令移寇他塞,勿犯大同。俺答受货币,遗之箭纛以为信,而与之盟,遂东去。谍者复白敌中语,欲寇宣府东,辽左西。兵部尚书丁汝夔谓帝厌警报,不悉以闻,但申饬蓟州抚、镇,使严备。己而警报渐甚,乃发诸边兵万二千骑、京营兵二万四千骑,分布宣、蓟诸关隘。边兵取符验期会,未即至。而京兵悉市井佣保子,识者知其必败。秋八月乙亥,俺答帅部下至古北口,以数千骑攻墙。都御史王汝孝悉众出,火炮矢石下攻之。俺答乃佯督兵缀蓟师,而别遣精骑从间道黄榆沟溃墙出师后。京兵大惊溃,争弃甲及马,窜山林林莽中。寇遂大杀掠怀柔、顺义吏士无算,长驱入内地。巡按顺天御史王忄予闻报,度兵弱无能御者,夜草疏言:“敌兵▯悍若风雨,而古北口距京师仅七舍,漫衍无卫戍▯望。神京陵寝,万一荡摇,事系非小。请速集廷臣,议战守策。”而身出驻通州,召吏民给仗,听约束。收漕舟舣潞河西,勿使为敌用。甫毕,而夜半敌兵果至,营河东二十里孤山、汝口诸处。忄予复为疏,缒城使使来京师请援。京师震恐,急集诸营兵城守。少壮者已悉出边堠败丧,仅余四五万人,而老弱半之。又半役总兵、提督、太监家,不令归伍。仓卒从武库索甲仗,武库阉又援例需价,不时发,久之不能军。丁汝夔乃以闻,帝大惊,诏吏部左侍郎王邦瑞、定西侯蒋傅提督九门文武大臣,各十三人守一门。又别遣都御史商大节督科、道官,募民间材力者,苍头、义军垂四万,及坊甲保伍,分置诸门睥睨间。集天下应武试者千余人,分从诸大臣策应。檄召诸镇兵勤王。时寇骑逼通州数日,前阻水未能渡。王忄予日夜乘城守,不能支,连告急,诏遣都御史王仪往援。己卯,咸宁侯仇鸾得勤王檄,以大同兵二万入援。先是,寇既东行,时义、侯荣谓鸾曰:“贼骑东,公宜自请入,可以为功,而上结于天子。”鸾悦,即佯奏:“臣侦贼东犯蓟镇,诚恐京师震惊,请以便宜应援,或随贼搏战,或径趋居庸为防守。”帝壮之,诏留驻居庸关,闻警入援。而俺答果由蓟镇攻古北口,入犯京师,帝益信鸾,诏入援。鸾与副总兵徐珏、游击张腾等率兵驰至,陈通州河西,帝大喜。时保定都御史杨守谦以五千骑至,延绥副将朱楫以三千骑至,人心稍安。己而河间、宣府、山西、辽阳诸将各以兵先后至,凡七镇五万余人。帝内视稍强,各赐玺书褒奖,予金帛,令蹑贼。而拜咸宁侯仇鸾为平虏大将军,诸道兵悉属焉。赐袭衣玉带上尊及千金,又赐《封记》,文曰:“朕所重唯卿一人,得密启奏进。”以杨守谦为兵部左侍郎,总督各路戎务,卫京师。都督陆炳提督皇城诸门,讥察不虞。都御史商大节督巡五城,防内衅。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徐阶奏释故参将戴纶、欧阳安等系,令从军自效。分遣京营诸将,营于城内外各巷陌间。京营兵素未见敌,驱之出,不敢前。城外及近地居民拥入,连日夜不绝,多被血淋漓至者。都督陆炳请出太仓米,减直济流徙老弱。俱报可。时变起仓卒,诸务未备。勤王师各轻骑驰至,未赍糗粮。制下犒师牛酒诸费,皆不知所出。户部文移往复越二三日,军士始得数饼饵。开庾发粟,则囊■■甑皆无所需索,故士卒饥疲。都督陆炳言:“户部臣失预计。军兴,粮馈不支,士多馁死。”帝怒,夺尚书李士翱以下诸官职,戴罪办事。
译庚戌之变:嘉靖二十九年夏六月,俺答入侵大同境内,冲破边墙进入。俺答把全部精锐部队埋伏在沟壑中,却让老弱士兵骑着一百匹马来回活动,作为诱饵。侦察骑兵信以为真,报告给总兵张达。张达一向凭借果敢勇猛而敢于冲锋,成为大将后,心中轻视敌人。他集合军队,但军队还没有会合,就突然率领部下奔驰出击。伏兵发动,伏兵从四面包围张达。战马跌倒,张达于是被杀。副帅林椿听说张达被包围,连马鞍都来不及备好便奔驰救援,未能救出张达,也战死了。张达、林椿都骁勇善战,俺答得到两位将领的首级,立即撤走。事情传到朝廷,朝廷逮捕总督侍郎郭宗皋、巡抚都御史陈耀,将他们下狱。陈耀被杖打致死,郭宗皋被贬谪戍守辽东。追赠张达为左都督,林椿为都督同知,赐予祭祀,建立祠庙,春秋两季祭祀他们。八月,俺答进入蓟州边塞。当初张达战败身亡,于是起用原官翁万达代替郭宗皋任总督,赵锦代替陈耀任巡抚,任命仇鸾为宣大总兵。翁万达居家尚未到任,朝廷命侍郎苏佑代理其事务。苏佑抵达镇所后,立即上疏请求增加兵力和粮食,尚未得到答复。此时俺答、狼台吉又率众窥伺大同。当初仇鸾因获罪被罢职,住在京城客舍,后来用贿赂严世蕃的办法得到宣大总兵之职。到这时,他惊惶害怕而没有办法,身边的厮养时义、侯荣对仇鸾说:“主人不要忧虑,我们替主人解决这件事。”于是替仇鸾带着重金贿赂俺答,让他把军队转移到别的边塞,不要侵犯大同。俺答接受财物,留下箭和军旗作为信物,并同仇鸾订盟,于是向东离去。间谍又报告敌军中的话,说敌人想进攻宣府以东、辽东以西地区。兵部尚书丁汝夔认为皇帝厌烦警报,没有把全部情况上报,只是再次告诫蓟州巡抚、镇守官,让他们严加防备。不久警报逐渐加剧,才调发各边骑兵一万二千人、京营骑兵二万四千人,分布在宣府、蓟州各处关隘。边军还在领取符验、等待约期,不能立即到达;而京军全是从市井中雇来的保长、佣工之子,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他们必然失败。秋八月乙亥,俺答率部下到达古北口,带领数千骑兵攻打边墙。都御史王汝孝率全部兵力出战,用火炮、箭和石头向敌军攻击。俺答于是佯装督军牵制蓟州军队,另派精锐骑兵从小路经黄榆沟冲破边墙,出现在京军后方。京军大惊溃败,争相丢弃铠甲和战马,逃入山林草莽之中。敌军于是大肆杀掠怀柔、顺义的官吏和士卒,人数无法计算,长驱直入内地。顺天巡按御史王忄予听到消息,估计军队弱小,没有能够抵御敌人的人,连夜起草奏疏说:“敌军强悍如风雨,而古北口距离京师只有七舍,四处蔓延却没有守卫和侦望人员。神京和陵寝一旦受到震动,事情关系重大。请迅速召集朝廷大臣,商议作战和防守的策略。”同时他亲自出城驻守通州,召集官吏百姓,发给武器,听从约束;收拢漕运船只,停泊在潞河西岸,不让敌军利用。刚刚办完这些事,半夜敌军果然到达,在河东二十里的孤山、汝口等地扎营。王忄予又上疏,派人用绳子缒出城外,来到京师请求援兵。京师震动恐慌,急忙集合各营军队守城。青壮年已经全部派到边塞侦察处,战败死亡,只剩下四五万人,其中一半是老弱。又有一半被总兵、提督、太监等征用在家,不让他们回归军伍。仓促间从武库索取铠甲兵器,武库太监又援引旧例索要价钱,不能及时发放,时间久了军队便无法作战。丁汝夔这才把情况上报,皇帝大惊,下诏让吏部左侍郎王邦瑞、定西侯蒋傅统领九门的文武大臣,每人守一门,共十三人。又另派都御史商大节督率科道官,招募民间有才能和力量的人,苍头、义军将近四万人,以及坊甲、保伍,分别安置在各城门的睥睨之间。召集天下参加武试的一千多人,分别跟随各位大臣担任策应。下檄文召各镇军队入京勤王。当时敌军骑兵逼近通州已经数日,前面被水阻挡,无法渡过。王忄予日夜登城防守,难以支撑,连续告急,皇帝下诏派都御史王仪前往救援。己卯日,咸宁侯仇鸾得到勤王檄文,率大同军二万人入京援救。在此以前,敌军已经向东行进,时义、侯荣对仇鸾说:“贼骑向东而去,您应当主动请求入援,这样可以建立功劳,并且在皇帝那里取得好感。”仇鸾很高兴,立即假装上奏说:“臣侦察到敌人向东进犯蓟镇,实在担心京师受到震惊,请允许臣酌情应援;或者跟随敌人交战,或者直接赶往居庸关进行防守。”皇帝认为他很勇敢,下诏让他留驻居庸关,听到警报后入援。俺答果然从蓟镇攻打古北口,入侵京师,皇帝更加信任仇鸾,下诏让他入援。仇鸾与副总兵徐珏、游击张腾等率军奔驰而至,在通州河西列阵,皇帝大喜。当时保定都御史杨守谦率五千骑兵到达,延绥副将朱楫率三千骑兵到达,人心稍稍安定。不久河间、宣府、山西、辽阳各地将领又先后率兵到达,共有七镇五万多人。皇帝内心觉得力量稍稍增强,分别赐给他们玺书褒奖,赏赐金帛,让他们跟踪追击敌人。又任命咸宁侯仇鸾为平虏大将军,各路军队都归他统属。赐给他袭衣、玉带、上等酒和黄金千两,又赐给他《封记》,上面写道:“朕所看重的只有你一人,你可以秘密上奏进言。” 任命杨守谦为兵部左侍郎,总督各路军事事务,守卫京师。都督陆炳提督皇城各门,侦察防范意外。都御史商大节督率巡察五城,防止内部变乱。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徐阶上奏,请释放原参将戴纶、欧阳安等被拘押的人,让他们随军效力。分头派遣京营各将领,在城内外各条街巷之间扎营。京营士兵平时没有见过敌人,驱赶他们出战时,他们不敢向前。城外以及附近地区的居民涌入城中,连续数日昼夜不断,其中许多人到达时已经浑身血污。都督陆炳请求拿出太仓的米,减价救济流离的老弱百姓,皇帝都答应了。当时事变发生得仓促,各项事务都没有准备。勤王军队大多骑轻装快马赶来,没有携带干粮。诏令下达,要供应犒劳军队的牛肉、酒等费用,却都不知道从哪里筹措。户部公文往返,耽搁了两三天,士兵才得到几块饼饵。打开粮仓发放粮食时,袋子、簸箕和甑等器具全都没有可供取用的,因此士卒饥饿疲惫。都督陆炳说:“户部大臣没有预先筹划。战争兴起,粮食供应不能维持,士卒多有饿死。”皇帝大怒,夺去尚书李士翱以下各官的职务,令他们戴罪办事。
俺答兵自白河东渡潞水西北行,大掠村落居民,焚烧庐舍,火日夜不绝。郊民扶伤集门下,门闭不得入,号痛之声彻于西内,帝命启而纳之。是日,俺答掠妇女,大饮演武堂上,游骑往返六门外。仇鸾率勤王诸兵不敢击,时时遣义、荣与之通,许贡市以自安。辛巳,至东直门,执御厩内八人以去。不杀,缚之见俺答,踞坐毡帐中,谓曰:“若归见天子,好为我致书。”自解送归见帝,启书多▯语,求入贡。壬午,帝召大学士严嵩、李本,尚书徐阶对于西苑,出书示之,曰:“何以应之?”嵩曰:“此礼部事。”阶曰:“事虽在臣,唯上主之。”帝曰:“正宜商议。”阶曰:“寇驻兵近郊,而我战守之策一无所有,宜权许以款,第恐将来要求无厌耳。”帝曰:“苟利社稷,皮币珠玉皆非所爱。”阶曰:“止于皮币珠玉则可,万一有不能从,将奈何?”帝竦然曰:“卿可谓远虑。”阶因请以计款之,言:“其书皆汉文难信,且无临城胁贡之礼。可令退出大边外,别遣使赍番文,因大同守臣为奏,事乃可从。往返间四方援兵计皆可至,我之战守有备矣。”帝曰:“卿言是。”命出集廷臣议。日午,群臣毕集,阶出俺答书,言欲以三千人入贡,许之则缓兵,否则益兵破京师。群臣相顾莫敢发,因陈笔札,令各书所见,奏请上裁。国子司业赵贞吉抗言曰:“此不必问,问则奸邪之臣必有以和说进者。万一许贡,则彼必入城。三千之众,恐乌蛮驿中莫之容也。且彼肆深入,内外夹攻,何以御之,不几震惊宫阙乎?不务驱遂,而畏其恐喝,迫而许之,何异城下盟!”检讨毛起谓:“时事孔棘,宜暂许之。邀使出塞,而后拒之。”贞吉力叱起,群臣俱难之,奏入乃止。是夕,火光烛天,德胜、安定门北,人居皆毁。上在西内,大震惧。闻中官稍稍道贞吉语,乃驰使召入对。给笔扎,命疏所欲言。贞吉上言:“陛下宜御奉天门,下诏罪已。追奖故都督周尚文之功,以励边帅;释给事沈束于狱,以开言路。轻损军之令,重赏功之格。饬文武百司,共为城守。遣官宣谕诸营兵,使力战。且士不力战,以主将多冒首功,今诚得首功一,即予金百,捐金不十万,贼且尽矣。”帝壮之,擢贞吉为左春坊左谕德兼河南道监察御史,称诏赍五万金,宣谕行营将士。通政使樊深条御寇七事,中言:“仇鸾未闻一战,非士不用命,即主将养寇要功,乞密遣近侍诘状。”书奏,上大怒,黜为民。癸未,寇由巩华城犯诸陵,转掠西山、良乡以西,保定皆震。时帝久不视朝,吏部尚书夏邦谟疏言:“人情汹汹,非上躬御正朝,廷见廷臣,不足以塞天下望,振威武。”许之。是日,文武大臣具服,待命阙下。晡时,帝始出御奉天殿,降敕切责诸大臣,还宫。群臣就午门跪听宣敕,皆惴栗,计有处分。迨散,门且下键矣。乃敕遣官校,逮系驻守通州都御史王仪、巡抚蓟辽都御史王汝孝及蓟州总兵罗希韩,诣京即讯。己而仪至,下狱,以畏惧不战,削籍去。汝孝以道梗不及逮。初,仪至通州,命营兵屯戍城外,而身闭阁卧城中。会仇鸾引兵至,敌少却。鸾兵往掠食诸村落,仪发兵捕执下狱,死者十数人。鸾兵大哗,欲甘心仪。时巡廒御史上其状,帝恐,故逮治之。寻以巡按御史王忄予为佥都御史,代仪守通州。甲午,执兵部尚书丁汝夔及左侍郎杨守谦下诏狱。初,寇逼通州,汝夔闻警,束手无措。遣募哨敌虚实者,出城不十数里,道遇扶伤者,辄奔还,妄言见敌某所,城中辄震。己而言不信,汝夔不加罚,复募他卒侦之如故,城中数震。而成国公朱希忠理京营兵,多役占,行伍不足。恐兵少见且获罪,乃东西调掣为掩饰计,士疲不得息,多出恚语。而莫晓谁调,争詈汝夔,欲鱼肉之。语稍闻禁中。时宣府、延绥、辽阳、山西援兵悉集,廪饷不能给,兵饥怨望。仇鸾大同军尤无律,往往推髻劫掠村落中,时被逋获,或自诡为辽阳军。辽阳军者,朵颜诸部也。先是,有传贼中语“辽阳实导我来者”,故京师讹言辽阳军叛。而鸾方被宠遇,虽获大同行掠者,有司不敢置之理,必以闻。帝谓大同军首入援,行掠亦出饥疲,令付鸾自处,鸾复置不闻。
译俺答军从白河向东渡过潞水,向西北行进,大肆掠夺村落居民,焚烧房屋,火光昼夜不断。郊外百姓扶伤携病聚集在城门下,城门关闭,不能进入,哀号痛哭的声音传到西内,皇帝命令开门接纳他们。这一天,俺答掠夺妇女,在演武堂上畅饮,巡逻骑兵来往于六座城门之外。仇鸾率领勤王各军不敢出击,时时派时义、侯荣同敌人往来,答应以贡市来换取自身安全。辛巳日,俺答到达东直门,带走御厩中的八个人。他没有杀他们,而是把他们捆起来带去见俺答。俺答踞坐在毡帐中,对他们说:“你们回去见天子时,好好替我送信。”随后亲自解开他们的捆绑,让他们回去见皇帝。那封信中有许多傲慢无礼的话,请求入贡。壬午日,皇帝召大学士严嵩、李本和尚书徐阶到西苑应对,拿出书信给他们看,说:“应当怎样答复?”严嵩说:“这是礼部的事务。”徐阶说:“事情虽然属于臣的职责,但只有皇上才能作主。”皇帝说:“正应该商议。”徐阶说:“敌军驻扎在京城近郊,而我们战守的策略一点也没有,应当暂且答应他的要求,只是恐怕将来他的要求没有止境。”皇帝说:“只要有利于国家,皮币、珠玉都不是我所吝惜的。”徐阶说:“如果仅限于皮币、珠玉,当然可以;万一有不能答应的要求,将怎么办?” 皇帝肃然说道:“你可以说是考虑得长远。”徐阶于是请求用计谋暂且安抚敌人,说:“他的书信全用汉文书写,难以相信,而且也没有临城逼迫进贡的礼法。可以让他退出大边以外,另派使者携带番文,借大同守臣上奏,这件事才可以答应。这样在往返之间,四方援兵估计都能够到达,我们的作战和防守也就有准备了。”皇帝说:“你说得对。”于是命令把这件事交给朝廷大臣集议。中午,群臣全部到齐,徐阶拿出俺答的书信,说他想带三千人入贡,答应他就会撤缓军队,否则就会增加兵力攻破京师。群臣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发言,于是陈列纸笔,让各人写下自己的看法,请皇帝裁决。国子司业赵贞吉直言说:“这件事不必询问;一旦询问,奸邪大臣必然会提出求和的说法。万一答应入贡,他们一定会进入城中。三千人的队伍,恐怕乌蛮驿也容纳不下。况且他们肆意深入,内外夹攻,我们拿什么抵御?这难道不是会震动宫阙吗?不致力于驱逐他们,反而害怕他们恐吓,受逼迫而答应,和城下订立盟约有什么区别!”检讨毛起说:“时局非常危急,应当暂且答应他。诱使使者出塞以后,再拒绝他。”赵贞吉竭力斥责毛起,群臣也都责难毛起,奏疏送入后,事情才停止。当晚,火光照亮天空,德胜门、安定门以北的民居全被毁坏。皇帝在西内,受到极大震动和惊吓。听到宦官陆续转述赵贞吉的话后,便急忙派使者召他入宫应对。皇帝给他笔和纸,命他写下想说的话。赵贞吉上奏说:“陛下应当驾临奉天门,下诏书责备自己。追赠并褒奖已故都督周尚文的功劳,以此激励边疆将帅;释放被关在狱中的给事沈束,以此开通言路。放宽损耗军队的禁令,提高奖赏军功的标准。告诫文武百官,共同负责城防。派官员到各营宣谕,让士兵奋力作战。况且士兵不肯奋战,是因为主将常常冒领首级功劳。如今如果真能得到一个首级功劳,就赏给黄金一百两;即使花费黄金不到十万两,贼兵也将被消灭。”皇帝认为这番话很壮烈,提升赵贞吉为左春坊左谕德兼河南道监察御史,称诏赐给他黄金五万两,让他到行营宣谕将士。通政使樊深分条陈述抵御敌寇的七件事,其中说:“没有听说仇鸾进行过一次战斗,不是士卒不肯效命,就是主将豢养敌寇以求功劳,请秘密派近侍查问实情。”奏书上呈后,皇帝大怒,将樊深贬为平民。癸未日,敌寇从巩华城进犯诸陵,转而劫掠西山、良乡以西地区,保定一带都受到震动。当时皇帝已经很久不上朝,吏部尚书夏邦谟上疏说:“人心惶惶,如果皇上不亲临正朝,召见朝廷大臣,就不足以满足天下人的期望、振奋威武。”皇帝同意了。这天,文武大臣都穿好朝服,在宫门外等候命令。到了晡时,皇帝才出来,在奉天殿临朝,下敕严厉斥责各位大臣,然后回宫。群臣到午门跪听宣读敕书,都战战兢兢,以为将要受到处分。等到散朝时,宫门都快要落锁了,皇帝才下令派遣官校,逮捕驻守通州的都御史王仪、巡抚蓟辽都御史王汝孝以及蓟州总兵罗希韩,押赴京城立即审讯。不久王仪到京,被关进监狱,以畏惧敌人、不敢交战论罪,削除官籍。王汝孝因道路阻塞,未能被捕。起初,王仪到通州后,命令营兵驻守城外,自己却关在阁中睡卧城内。适逢仇鸾率兵到来,敌人稍稍退却。仇鸾的军队前往各村落抢掠粮食,王仪派兵将他们捕获,关进监狱,死了十几人。仇鸾的军队大为喧闹,想要报复王仪。当时巡廒御史把这件事上报,皇帝害怕仇鸾,因此逮捕治罪王仪。不久,任命巡按御史王忄予为佥都御史,代替王仪守卫通州。甲午日,逮捕兵部尚书丁汝夔和左侍郎杨守谦,押入诏狱。起初,敌寇逼近通州,丁汝夔听到警报后束手无策。他派人招募斥候侦察敌情,出城不到十几里,路上遇到扶伤而行的人,便立即逃回来,胡乱说在某处见到了敌人,城中因此多次震动。后来人们知道他说的不可信,丁汝夔不加惩罚,又照旧招募其他士卒侦察,城中再次多次震动。成国公朱希忠掌管京营军队,却大量役使、侵占兵员,导致军伍不足。他怕兵少被发现而获罪,于是把军队调来调去,作为掩饰;士卒疲惫不堪,得不到休息,纷纷发出怨恨的话。可是没人知道是谁调动的,便争相辱骂丁汝夔,想把他杀掉。传言渐渐传入宫中。当时宣府、延绥、辽阳、山西的援兵全部集结,粮饷却供应不上,士兵饥饿而心怀怨望。仇鸾的大同军尤其没有纪律,常常聚众抢掠村落,时常被捕,有的还假称自己是辽阳军。所谓辽阳军,是朵颜各部。此前曾传出敌寇中的话说“辽阳军实际上是引导我们来的”,所以京城中讹传辽阳军叛变。仇鸾当时正受宠,即使有关部门捕获大同军中抢掠者,也不敢自行处理,必定上报。皇帝认为大同军首先入援,抢掠也是因为饥饿疲惫,便命令交给仇鸾自行处置,仇鸾又把事情搁置不问。
汝夔不得已,乃下令勿捕大同军。大同军益无忌,民苦之甚于贼。大同军既自诡为辽阳军,民间不知,遂谓汝夔山东人,以乡曲故庇辽阳叛军。及寇薄城下,汝夔益惶急,恐丧师,令诸将勿轻战。诸军故忄匡怯不敢战,皆诱言汝夔禁不发,民间益归罪汝夔。而鸾机谲,谋于大学士嵩,嵩谓“败于边可隐,败于郊不可隐。饱将自去,惟坚壁为上策”。鸾数称率兵往击贼,贼实在城下,顾远屯郊垧外不敢近,城中莫知鸾击与否。鸾得死贼首六级,夺马十余,诈谓战得之。守谦被命屯城下,又以兵少,故不敢一击贼。帝闻之,益谓鸾远出御敌,而守谦畏懦不出师,与汝夔并,切责之。诸中贵园墅在城外,又多所残毁,争泣诉帝前,谓守谦、汝夔贰于贼。帝时从高望城外火,已心恚诸治兵者。闻是益奋怒,不诛一大臣亡以惩,乃捕汝夔下诏狱,就廷讯。使使自军前逮守谦入,下法司议罪以闻。命王邦瑞摄兵部,艾希淳代将守谦兵。于是刑部侍郎彭黯、左都御史屠乔、大理寺少卿沈良才等论汝夔、守谦罪当斩,而爰书冗长,录不速竟。帝坐斋宫趣狱具不得,谓黯等比周,将有所规免,俱逮系狱,各廷杖有差。汝辨、守谦俱弃市,流其妻三千里外,子戍铁岭卫。谪左谕德赵贞吉荔蒲县典史。初,贞吉廷议罢,盛气谒严嵩于西苑直房。嵩不见,贞吉怒叱门者。通政赵文华趋入,顾曰:“公休矣,天下事当徐议之。”贞吉怒曰:“权门犬何知天下事!”嵩闻大恨,乃佯荐贞吉出城赍银劳军。方北骑充斥,征发旁午,户、工二部官皆得罪,犒银不时发。诸军分屯城外,贞吉僦民车致银仇鸾所,鸾不受。敌骑已稍远,贞吉计无所出,赍敕巡城外,▯扁给诸营而还复命。嵩谓贞吉狂诞,追论其申理周尚文、沈束非是,下狱,杖九十,有是谪。己卯,俺答引而西,前后所掠男女▯畜金帛财物既满志,捆载去。欲西夺白羊口出塞,而留余众京师外,以为疑兵。诸道兵悉属平虏大将军,凡十余万骑,相视莫敢前发一矢。俺答至白羊口,守将▯厄险御,不得出,稍弃牛羊妇女等。复拥众东南行,至昌平北,猝与鸾兵遇。鸾出不意,仓卒几不能军。敌纵骑蹂阵而入,杀伤千余人,几获鸾。以礻卑将戴纶、徐仁力救,仅以身免。乃更取平民首上之,自以为功。寇骑遂长驱至天寿山,总兵赵国忠列阵红门前,不敢入,夺道循潮河川由古北口故道出,京师解严。九月辛卯朔,俺答悉众出塞,疲甚。又顾恋辎重,不能军。诸将故怯,兼白羊之败,愈不敢逼,徐尾其后,至石匣城及张家、古北等口外而还。其前后御敌有功者:大同游击王禄战怀来,斩十七级,获马十二匹;山西游击战昌平,夺还男妇二百四十二人;都督仇鸾战海店,生擒四人。既而鸾报功八十余级,以捷闻,帝优诏慰鸾,加太保,赐金币。遣户部侍郎骆颗赈抚被寇诸郡县,掩骼埋▯,慰集疮痍。罢京营提督太监高忠、成国公朱希忠、遂安伯陈钅惠。改十二团营为三大营:曰五军,曰神枢,曰神机。总三营曰戎政府,以咸宁侯仇鸾入理之,为制印章重其任。以王邦瑞协理戎政,为鸾副。邦瑞奏用兵部主事二人,给事中、御史各一人,议论多牾鸾。主事申燧复持法不为屈,疏京营弊政,乞厘革之。鸾怒,密陷燧出补外,乃言京营用给事中、御史不便,皆革之。置蓟辽总督大臣,以蓟州、保定、辽东三镇隶焉。改孙礻会为兵部侍郎,总督蓟辽。未几,以何栋代之。冬十月,募诸道兵入卫京师,山东、山西、河南诸府岁集京师,练备秋防,秋后复散去,以是为常,如践更卒例。复选各边镇锐卒入卫京师,以京营将分练边兵,从咸宁侯鸾之请也。兵部覆言:“二镇京师之门户。御寇者不于门户,而与之格斗于堂奥之间,鲜不危矣。”帝不听,第免二镇卒不预征。于是各边共选六万八千余人班上京师,与京营兵杂练之。塞上有警,边将不得征集,而京师在边者,不任边责,恣意▯削自营,人人自危矣。仇鸾请驻师宣、大间,整饬兵甲。俟冬月大举,以纾华夏之气。乃班师入卫,以备秋防。帝嘉之,命兵部会官集议。兵部左侍郎史道、户部尚书孙应奎、工部尚书胡松等上议曰:“俺答犯顺,深入郊圻,震惊陵寝,荼毒元元,罪在不赦。皇上深怀大计,欲兴问罪之师。而复有敌忾御侮如鸾者,身任其事。臣等佥谋,俱如鸾议。即今整齐士马,臣道等之职;预储军饷,臣应奎等之职;利精器械,臣松等之职。”帝悦,从之。
译丁汝夔不得已,于是下令不要捕拿大同军。大同军更加肆无忌惮,百姓所受的苦难比敌寇造成的还严重。大同军既然自行假称辽阳军,民间并不知道真相,于是都说丁汝夔是山东人,因为乡里关系包庇辽阳叛军。等到敌寇逼近城下,丁汝夔更加惊慌急迫,害怕丧失军队,便命令各将领不要轻易出战。各军本来就胆怯不敢作战,都诱导说是丁汝夔禁止出兵,民间更加把罪责归到丁汝夔身上。仇鸾诡计多端,便向大学士严嵩谋划。严嵩说:“在边境失败还可以隐瞒,在京城郊外失败却无法隐瞒。让饱食的将领自行离去,只有坚守营垒才是上策。”仇鸾多次声称率兵出击敌寇;敌人其实就在城下,他却只远远驻扎在郊外,不敢靠近,城中也不知道仇鸾究竟是否出战。仇鸾得到敌军首级六颗、战马十多匹,便谎称是交战夺得的。杨守谦奉命驻扎城下,又因为兵力少,所以不敢攻击敌人。皇帝听说后,更加认为仇鸾远出抵御敌人,而杨守谦畏缩不肯出兵,便把他和丁汝夔一同严厉斥责。许多宦官在城外的园墅又遭到残毁,纷纷到皇帝面前哭诉,说杨守谦、丁汝夔与敌人勾结。皇帝当时从高处望见城外的火光,已经对负责统兵的人十分恼怒,听到这些后更加愤怒,认为如果不杀一名大臣就无法惩戒,于是逮捕丁汝夔,押入诏狱,在朝廷上审讯。皇帝派使者从军前逮捕杨守谦入京,交给司法部门议罪上报。命王邦瑞代理兵部,艾希淳代替杨守谦统率他的军队。于是刑部侍郎彭黯、左都御史屠乔、大理寺少卿沈良才等人议定丁汝夔、杨守谦的罪应当斩首,但判决文书冗长,记录迟迟不能完成。皇帝坐在斋宫催促办好狱案,却一直没有得到,便说彭黯等人结党营私,将要设法为他们免罪,于是全部逮捕下狱,并分别在朝廷上杖责。丁汝夔、杨守谦都被押赴市曹处死;他们的妻子流放三千里以外,儿子发往铁岭卫充军。将左谕德赵贞吉贬为荔蒲县典史。起初,赵贞吉在朝廷议事结束后,气势汹汹地到西苑直房拜访严嵩。严嵩不肯相见,赵贞吉愤怒地斥骂守门人。通政赵文华快步进去,回头说:“公暂且歇息吧,天下的事情应当慢慢商议。”赵贞吉怒道:“权贵门下的狗,懂得什么天下大事!”严嵩听说后非常怨恨,便假装推荐赵贞吉出城携带银两慰劳军队。当时北方骑兵充斥各地,征调频繁,户部、工部两部官员都因而获罪,犒劳银两也不能按时发放。各军分驻城外,赵贞吉租用百姓车辆把银两送到仇鸾处,仇鸾不肯接受。敌骑已经稍稍远去,赵贞吉无计可施,只好带着敕书巡行城外,把银两分发给各营,然后回去复命。严嵩说赵贞吉狂妄荒诞,又追究他为周尚文、沈束申辩是非,下狱杖责九十,因此被贬。己卯日,俺答率军向西撤退。此前后抢掠的男女、牲畜、金帛财物已经满足心愿,便捆扎装载带走。他想向西夺取白羊口出塞,却把余众留在京城外,作为疑兵。各路军队都归平虏大将军统领,共有十多万骑兵,彼此观望,没有人敢上前发射一箭。俺答到达白羊口,守将凭借险要地势抵御,使他不能出塞,于是稍稍丢弃了牛羊、妇女等。俺答又拥众向东南行进,到昌平以北时,突然与仇鸾的军队相遇。仇鸾出乎意料,仓促之间几乎不能整顿军队。敌骑纵马冲入阵中,杀伤一千多人,仇鸾几乎被擒。依靠偏将戴纶、徐仁奋力救援,仇鸾才仅以身免。随后他反而夺取平民的首级上报,自称是战功。敌骑于是长驱直入天寿山,总兵赵国忠在红门前列阵,不敢进入,便夺路沿潮河川从古北口旧道出塞,京城解除戒严。九月辛卯朔日,俺答率全部人马出塞,军队十分疲惫。他又顾念辎重,无法整顿军队。各位将领本来就胆怯,加上白羊口战败,更加不敢逼近,只是慢慢跟在敌军后面,到达石匣城以及张家口、古北口等关口外才返回。这次前后抵御敌人有功的人是:大同游击王禄在怀来交战,斩首十七级,缴获战马十二匹;山西游击在昌平交战,夺回男子、妇女二百四十二人;都督仇鸾在海店交战,生擒四人。不久仇鸾上报斩获八十多个首级,并把捷报上奏,皇帝下优诏慰劳仇鸾,加封太保,赏赐金帛。派户部侍郎骆颗赈济、安抚遭受敌寇侵扰的各郡县,掩埋暴露的尸骨,慰问并聚集安置遭受创伤的百姓。罢免京营提督太监高忠、成国公朱希忠、遂安伯陈钅惠。把十二团营改为三大营:五军、神枢、神机。总领三营的机构称为戎政府,由咸宁 侯仇鸾入朝主持其事,并为他制作印章,以提高这一职位的权重。任命王邦瑞协理戎政,作为仇鸾的副手。王邦瑞奏请任用兵部主事二人、给事中和御史各一人,但他们的意见多与仇鸾相抵触。主事申燧又坚持法度,不向仇鸾屈服,上疏揭露京营弊政,请求整顿改革。仇鸾大怒,暗中陷害申燧,使他出京补任外官,随后又说京营使用给事中、御史不便,于是把这两类官职全部革除。设置蓟辽总督大臣,将蓟州、保定、辽东三镇隶属其管辖。改任孙礻会为兵部侍郎,总督蓟辽。不久,以何栋代替他。冬十月,招募各路军队入京卫戍京师,山东、山西、河南各府每年集中到京师,训练并准备秋防,秋防之后再行遣散,作为常规,像轮番服役的士卒一样。又选取各边镇的精锐士卒入京卫戍京师,由京营将领分批训练边兵,这是听从咸宁侯仇鸾的请求。兵部复议说:“这两个镇是京师的门户。抵御敌寇却不在门户处,而要在堂奥之间与敌人搏斗,很少有不危险的。”皇帝不听,只免除两镇士卒不参加征调。于是各边共同选出六万八千多人轮班到京师,与京营士兵混合训练。边塞一有警报,边将便不能征集本地兵力,而在边地的京师军队又不能承担守边责任,任意克扣军饷、侵削军资,各人都处于自危之中。仇鸾请求把军队驻扎在宣府、大同之间,整顿兵器铠甲,等到冬月大举出兵,以舒缓华夏的气势。于是他率军回京卫戍,准备秋防。皇帝嘉奖他,命令兵部会同官员集议。兵部左侍郎史道、户部尚书孙应奎、工部尚书胡松等上议说:“俺答违犯天道,深入京城郊外,震惊陵寝,残害百姓,罪不可赦。皇上心怀长远大计,想要兴师问罪。又有像仇鸾这样同仇敌忾、抵御外侮的人,亲自承担此事。我们共同商议,都同意仇鸾的意见。现在整顿士马,是臣史道等人的职责;预先储备军饷,是臣孙应奎等人的职责;使器械锋利精良,是臣胡松等人的职责。”皇帝很高兴,采纳了他们的意见。
十一月,仇鸾请易置三辅重臣,以大同总兵徐珏驻易州,以徐仁代守大同,而宣府、蓟镇总兵李凤鸣、成勋互易其地。帝命兵部从之,于是王邦瑞上言:“予夺者,朝廷之大权;命将者,天子之重柄。祖宗时,总兵正副官,皆兵部会同府部大臣集议。每上一人,恭候裁定。所以慎重,防杜其渐,示臣下不敢专也。今鸾坐名拟任,更易四将,则九边握兵柄者,有不目属心向,妄生觊觎者乎?皇上圣明,推心贤帅,何所不可。臣愚以为国家典制,关系非轻。圣人举动,万世作则。臣待罪本兵,不敢不言。”帝曰:“戎政初修,忠贤是托。况朕有密咨,非鸾专权。尔兵部若随事效忠,用无不当,不待更易,矧劳朕心耶!一筹未发而攻毁之,谋国之忠,固若是乎?”复谕廷臣曰:“昔吾太祖兵柄,多委任诸大将,未有作谤者。邦瑞以敌退未受加擢,故为是言,是翟鹏之怨上也。夫破格举事,而尽忠者乃不能容,倘敌再至,其效汝夔之误国乎?”邦瑞闻谕,莫知所措。仇鸾帅诸镇兵出宣、大,声言捣巢,历久不击。乃稍出近塞,夜袭敌营,斩老弱数级而还。鸾自劾无功,上不问。乃复请广集兵粮,以明年大举北征。命户部遣使尽括南都及各省布政司贮积,且督历年逋赋。时鸾恃宠作威福,所上疏,既自内批行之,不下兵部议。王邦瑞屡疏辩之,鸾挤之,遂落职去。礼部尚书徐阶极言北征事难以成功,且后患有不可测,议乃稍寝。谷应泰曰:明制内立京营,外列边戍。边卒屯守要害,蕃卫神京;京营羽翼王室,填抚中夏。有事不相征调,无事不忘训习,制甚周也。嘉靖时,坐营大帅,半出勋臣。敖以耳贵,括读奢书。兼以勃▯制阃,鱼朝观军。戎伍貔貅,入侯门之厮养;羽林组练,参中贵之苍头。游手市■,不操寸刃;厕身兵籍,滥食数丁。于是京营一制,几同赘疣矣。庚戌之事,主边兵者仇鸾,主京兵者丁汝夔也。逆鸾私盟俺答,贿路避兵。郑牛私犒,用伐秦谋;晋马入陈,故假虞道。弦高、荀息,果如是乎?汝夔选懦,素不知兵,骤闻边警,悉遣禁卒,仓皇就道,莫知适从。而敌骑已蹂躏内地,王师外溃于潼关,烽火内达于甘泉矣。然后索虎旅于空营,求兵仗于武库。楚军不战,皆化虫沙;晋国先声,愈摇风鹤。传檄召募,命曰“义军”。编列市人,驱之城堡。京营至此,尚可问乎?至于边军云集九门,敌骑长驱都下,便当四面合击,只轮不反。而乃怀光便桥,屯兵不进;宏渊灵璧,摇扇清凉。楚兵皆属冠军,邯郸全恃晋鄙。长戟不施,长铩不刺。边军亦复至此,国家武备,真无可恃矣。乃始亲御午门,召问百官。时无樊哙,仅有终生。急散陈平之金,亲叩亚夫之垒。宋义坚不渡河,魏将虚名救赵。惟有亟斩丁公,先除元振。奈何守谦无兵而使战,仇鸾不战而陈俘。赏加元恶,戮出无名。当时俺答实无志中国,纵掠而归。不然,幸则奉天、梁州,变且晋愍、宋钦矣。前车既覆,后轸方遒。汝夔出京兵以防边,仇鸾召边卒以实京。扬水之卒,圻父以卒召当诛;泾阳之兵,德宗又以未雨失算。殛罪酬功,国是全非;焦头曲突,人谋两误。嗟乎!已无澶渊之贺,尚思卫、霍之功,上表出师,鸾欲谁欺乎?百官明知其诈,谬为陈请,以逭上谴。盖世宗所恶者直言,而不必其忠;所喜者杀戮,而不必其当。朝有直言,则损其明;朝有杀戮,则损其武。究之嵩本贿败当褫,鸾已家居失职,必欲强予将相之位,成其乱贼之名,身诛族灭,为世指笑。吾故曰:严嵩、仇鸾亦无死道,其死也,世宗杀之也。
卷六十
译十一月,仇鸾请求调换三辅重臣,任命大同总兵徐珏驻守易州,以徐仁代替他守大同,并将宣府、蓟镇总兵李凤鸣、成勋互相调换驻地。皇帝命兵部照办。于是王邦瑞上言:“任免官员,是朝廷的大权;任命将领,是天子的重要权柄。祖宗时期,总兵正、副官都由兵部会同府部大臣集议。每推荐一人,都恭候皇上裁定,这是为了慎重任命、防止事态渐变,也表示臣下不敢专擅。如今仇鸾指名拟定人选,一次调换四名将领,那么九边掌握兵权的人,难道不会有人彼此勾连、心怀觊觎吗?皇上圣明,推心信任贤能将帅,当然没有什么不可以。但臣愚以为,国家典制关系重大。圣人的举动,应当成为万世法则。臣忝任兵部,不敢不说。”皇帝说:“戎政刚开始整顿,托付给忠臣贤臣。何况朕有密奏咨询,并不是仇鸾在专擅权力。你们兵部如果能随事尽忠,所办没有不妥,就不必调换,何必再劳烦朕的心呢!一项筹划还没有实行,就先攻击毁谤它,治理国家的忠诚本来就是这样的吗?”又告谕廷臣说:“从前我太祖把兵权多委托给各位大将,也没有人因此制造诽谤。” 王邦瑞因为敌人退去而没有受到加官擢升,所以才说这些话,这是像翟鹏怨恨皇上一样。既然破格举事,而尽忠的人反而不能容纳,假如敌人再次到来,难道他要效法丁汝夔那样误国吗?”王邦瑞听到皇帝的训谕,不知如何是好。仇鸾率各镇军队出兵宣府、大同,声称要捣毁敌巢,却过了很久也不进攻。后来才稍稍出兵接近边塞,夜袭敌营,斩杀几名老弱后返回。仇鸾自劾无功,皇帝没有追问。于是他又请求广泛征集军队和粮食,准备第二年大举北征。皇帝命户部派使者,把南都以及各省布政司储存的积蓄全部搜括出来,同时催征历年拖欠的赋税。当时仇鸾仗恃宠信作威作福,他上奏的疏文,往往已经由宫中批示施行,不再交兵部议论。王邦瑞多次上疏为此辩论,仇鸾排挤他,他于是被免职离开。礼部尚书徐阶极力陈说北征难以成功,而且后患不可预测,这项议论才稍稍停止。谷应泰说:明朝的制度,在内设置京营,在外分列边塞戍守。边兵屯守险要,拱卫京城;京营作为王室的羽翼,镇守安抚中原。发生事情时彼此不随意调遣,平时也不忘训练,这种制度本来很周密。嘉靖年间,主持京营的最高将领一半出自勋臣。他们凭借耳目所闻便妄自尊大,搜罗阅读奢靡之书;又让不学无术的人掌管边防,让鱼朝观军。精锐勇猛的军士成了侯门的奴仆,羽林军和组练之士也掺杂了宦官的家奴。游手好闲的市井之徒混入军中,却一件兵器也不操持;冒充军籍,滥领数名壮丁的粮饷。于是京营这一制度,几乎同赘疣一样成为无用的累赘。庚戌之变时,主持边兵的是仇鸾,主持京兵的是丁汝夔。逆贼仇鸾私下与俺答结盟,用贿赂开路以逃避出兵。郑国舅私自犒劳敌人,正如楚国伐秦时的谋略;晋国的马匹进入陈国,正好借用了虞国的道路。弦高、荀息,果真会这样做吗?丁汝夔怯懦无能,平素不懂军事,突然听到边警,便把禁军士卒全部派出,仓皇上路,没有人知道该往哪里去。而敌军骑兵已经蹂躏内地,王师在潼关外溃败,烽火已经传到甘泉。到了这时,才在空营中寻找勇士,在武库中寻找兵器。楚军不战,全部化为尘土;晋国先声夺人,却更加使人心动摇、疑惧风声鹤唳。传檄招募,命名为“义军”,把市井百姓编入军伍,驱赶他们守卫城堡。京营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值得责问吗?至于边军云集九门,敌骑长驱直入都城之下,本来应当四面合击,使敌军一辆车轮也不能返回;可是却像李光弼在便桥时那样拥兵不进,也像刘宏渊在灵璧时只摇扇纳凉。楚军全都归属冠军将军,邯郸却完全依靠晋鄙。长戟不施,长铩不刺。边军也到了这种地步,国家的武备确实没有什么可依靠的了。于是皇帝才亲自到午门,召集百官询问。当时没有樊哙,只有终军。赶快散发陈平的金钱,亲自叩击周亚夫的营垒。宋义坚决不渡河,魏国将领只有救赵的虚名。只是应当赶快斩杀丁公,先除掉张元振。为什么却让没有兵的杨守谦出战,让不出战的仇鸾陈列俘虏?奖赏加给元凶,杀戮却施于没有罪名的人。当时俺答其实没有侵占中国的意图,只是纵兵抢掠后离去。否则,幸运时可能攻取奉天、梁州,事变严重时就会像晋愍帝、宋钦帝那样了。前车已经倾覆,后来的忧患正在形成。丁汝夔把京兵调去防边,仇鸾又召集边兵充实京师;扬水的士卒被圻父征召,本来就应当诛罚;泾阳的军队,唐德宗又因没有在事前筹划而失算。该处死的罪人不处死,该奖赏的功劳不奖赏,国家大事完全颠倒;救火时不先突围烟囱、曲突徙薪,人的谋划两方面都错了。唉!已经没有澶渊之盟那样的庆贺,却还妄想建立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功劳,向上表奏出师,仇鸾究竟想欺骗谁?百官明明知道他的欺诈,却错误地替他陈奏请求,以逃避皇上的责罚。这是因为世宗所厌恶的是直言,并不一定是忠诚;所喜欢的是杀戮,也不一定合乎公正。朝廷有直言,就损害他的圣明;朝廷有杀戮,就损害他的威武。追究到底,严嵩本应因受贿败露而削夺官职,仇鸾已经闲居失职,却一定要强行授予他们将相之位,造成他们乱臣贼子的名声,最后自身被杀、家族覆灭,成为世人的指笑。所以我说:严嵩、仇鸾本来都没有必死之道,他们之所以死,是世宗杀死了他们。卷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