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明史纪事本末七十五

卷八十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446–448 段

○甲申殉难怀宗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丁未,贼李自成陷京师,帝崩于煤山,大学士兼工部尚书范景文死之。初,贼犯都城,景文知事不可为,叹曰:“身为大臣,不能从疆场少树功伐,虽死奚益!”十八日召对,已不食三日矣。饮泣入告,声不能续。翌日城陷,景文望阙再拜自经,家人解之,乃赋诗二首,潜赴龙泉巷古井死,其妾亦自经。户部尚书兼侍读学士倪元璐闻难,曰:“国家至此,臣死有余责。”乃衣冠向阙,北谢天子,南谢母。索酒招二友为别,酬汉寿亭侯像前,遂投缳。题几案云:“南都尚可为。死,吾分也。慎勿棺衾以志吾痛。”因诏家人曰:“若即欲殓,必大行殓,方收吾尸。”乃缢死。三日后,贼突入,见之颜色如生,贼惊避他去。一门殉节,共十有三人。左都御史李邦华闻难,叹曰:“主辱臣死,臣之分也,夫复何辞!但得为东宫导一去路,死,庶可无憾已矣。势不可为矣。”乃题阁门曰:“堂堂丈夫,圣贤为徒,忠孝大节,矢死靡他。”乃走文丞相祠再拜,自经祠中。贼至,见其冠带危坐,争前执之,乃知其死,惊避去。左副都御史施邦曜闻变恸哭,题词于几曰:“愧无半策匡时难,但有微躯报主恩。”遂自缢,仆解之复苏,邦曜叱曰:“若知大义,毋久留我死。”乃更饮药而卒。大理寺卿凌义渠闻难,以首触柱,流血破面,尽焚其生平所著述及评骘诸书,服绯正笏望阙拜,复南向拜讫,遗书上其父,有曰:“尽忠即所以尽孝,能死庶不辱父。”乃系帛奋身绝吭而死。协理京营兵部右侍郎王家彦,贼犯都城,奉命守得胜门。城陷,家彦自投城下不死,折臂足。其仆掖入民舍,自缢死。贼燔民舍,焚其一臂,仆收其遗骸归。刑部右侍郎孟兆祥,贼犯都城,奉命守正阳门。贼至,死于门下。妻何氏亦死。其子进士章明,收葬父尸亟归,别其妻王氏曰:“吾不忍大人独死,吾往从大人。”妻曰:“尔死,吾亦死。”章明以头跄地曰:“谢夫人。然夫人须先死。”乃遣其家人尽出,止留一婢在侧。章明视妻缢,取笔作诗。已,复大书壁曰:“有侮吾夫妇尸者,吾必为厉鬼杀之。”妻气绝,取一扉,置上,加绯服。又取一扉置妻左,亦服绯自缢。嘱婢曰:“吾死亦置扉上。”遂死。左谕德马世奇,是日方蚤食,闻变,曰:“是当死。”家人曰:“奈太夫人何?”世奇曰:“正恐辱太夫人耳!”遂作书别母。侍妾朱氏、李氏盛服前,世奇曰:“若辞我去耶?”二妾言:“主人尽节,吾二人亦欲尽节。”拜辞已,并入室自缢。世奇亦遂缢。家人救之复苏,告曰:“闻圣驾已南幸矣,可为从亡计。”世奇不应,睹二妾已死,笑曰:“若年少,遂能死乎!”乃朝服捧敕北面再拜,取冠带焚之于庭。以司经局印置案上,嘱仆曰:“上如出幸,以此上行在。否则投之吏部。”复南向拜母,端坐引帛,力自缢死。左中允刘理顺,贼入城,理顺题于壁曰:“成仁取义,孔、孟所传。文信践之,吾何不然。”酌酒自尽。其妻万氏、妾李氏及子孝廉并婢仆十八人,阖门缢死。贼多河南人,至其居,曰:“此吾乡杞县刘状元也,居乡厚德。吾军奉李将军令护卫,公何遽死也!”数百人下拜,泣涕而去。时谓臣死君,妻死夫,子死父,仆死主,一家殉难者,以刘状元为最。太常少卿吴麟征,奉命守西直门。贼势急,同守者相继避去。麟征遗友人书曰:“时事决裂,一旦至此。同官潜身远害,某惟致命遂志,自矢而已。”丁未城陷,徒■归,贼已据其邸,因入道左三元祠。时传天子蒙尘,有劝公南归,不应。同官来,招之降贼,怒挥之户外,遂自经。家人救之苏,泣而请曰:“明旦待祝孝廉至,可一诀。”麟征许之。先是,祝孝廉渊以奏保刘宗周被逮留京师。渊晨至,麟征酌酒慷慨与别,曰:“自我登第,时梦见隐士刘宗周题文信国《零丁洋诗》二语于壁,数实为之。今老矣,山河破碎,不死何为!”相对泣数行下,因作书诀家人曰:“祖宗二百七十年宗社,一旦而失。身居谏垣,无所匡救,法应褫服。殓时用角巾青衫,覆以单衾,籍以布席足矣。茫茫泉路,咽咽寸心,所以瞑予目者,又不在乎此也。罪臣吴麟征绝笔。”书毕,投缳死之。渊为视含殓乃去。右庶子周凤翔,帝崩,梓宫暴露东华门外,凤翔赴哭恸绝。归寓,遗书诀父,有曰:“男今日幸不亏辱此身,贻两大人羞,吾事毕矣。罔极之恩,无以为报,矢之来生。”复作诗一首,有“碧血九泉依圣主,白头二老哭忠魂”之句。向阙再拜自缢,二妾从之俱死。

译○甲申殉难 怀宗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丁未,贼军李自成攻陷京师,皇帝在煤山去世,大学士兼工部尚书范景文也为此而死。起初,贼军侵犯都城时,范景文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叹息说:“身为大臣,不能在战场上稍微建立功劳,即使死了又有什么益处!”十八日 皇帝召见他询问政事时,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他含着眼泪饮泣入宫禀告,声音哽咽得无法连贯。第二天城池陷落,范景文面向宫阙拜了两拜后自缢,家人把他解救下来。于是他写下两首诗,悄悄前往龙泉巷的古井投井而死,他的妾也自缢身亡。户部尚书兼侍读学士倪元璐听到国难,说:“国家到了这个地步,我即使死了也还有未尽的责任。”于是穿戴好衣冠,面向宫阙,北面向皇帝谢罪,南面向母亲辞别。他要来酒,召来两位朋友作别,在汉寿亭侯像前饮酒酬答,随后投缳自尽。他在几案上写道:“南都还可以有所作为。死,是我的本分。慎重,不要用棺材和被褥收殓我,以表明我的悲痛。”又告诉家人:“如果马上要给我入殓,一定要举行大殓,然后才能收殓我的尸体。”于是缢死。三天后,贼军突然闯入,看见他的脸色像活着一样,惊恐地避开离去。他全家共有十三人殉节。左都御史李邦华听到国难,叹息说:“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去死,这是臣子的本分,还有什么可说的!只要能为东宫引导出一条逃生之路,死后或许可以没有遗憾了。现在形势已经不可挽回。”于是他在内阁门上题写:“堂堂大丈夫,以圣贤为同道;忠孝的大节,发誓至死不改。”随后前往文丞相祠,拜了两拜,在祠中自缢。贼军到来,见他戴冠束带端坐,争先上前抓捕,才知道他已经死了,惊恐地避开离去。左副都御史施邦曜听到变故,痛哭不止,在几案上题词:“惭愧没有半条计策挽救时局的危难,只有这微薄的身躯可以报答君主的恩德。”于是自缢,仆人解下他使他苏醒。施邦曜斥责说:“你如果懂得大义,就不要让我长久留在人世。”于是再次服毒而死。大理寺卿凌义渠听到国难,用头撞柱,流血把脸撞破;把自己平生所著的文章和评论书籍全部焚毁,穿着绯色官服,手持笏板,面向宫阙拜祭,又向南拜完,留下书信给父亲,其中写道:“尽忠正是尽孝,能够去死,或许就不会辱没父亲。”于是用帛带系住自己,奋力挣扎使喉咙断绝而死。协理京营兵部右侍郎王家彦,贼军侵犯都城时,奉命守卫得胜门。城陷后,王家彦从城上跳下,没有死,只折断了手臂和腿。他的仆人把他扶进民舍,他在那里自缢而死。贼军焚烧民舍,烧毁了他的一条手臂,仆人收拾他的遗骸带回。刑部右侍郎孟兆祥,贼军侵犯都城时,奉命守卫正阳门。贼军到来,他死在城门下。他的妻子何氏也死了。他的儿子、进士孟章明,收殓父亲尸体后赶快回家,向妻子王氏告别说:“我不忍心让父亲独自死去,我要去陪父亲。”妻子说:“你死,我也死。”章明以头撞地说:“感谢夫人,但夫人必须先死。”于是让家人全部出去,只留下一个婢女在旁。章明看着妻子自缢,拿笔作诗。随后又在墙上大字写道:“如果有人侮辱我夫妇的尸体,我一定变成厉鬼杀死他。”妻子断气后,章明取来一扇门板,把她放在上面,给她穿上绯色衣服;又取来另一扇门板放在妻子左边,也穿绯色衣服自缢。嘱咐婢女说:“我死后也把我放在门板上。”于是死去。左谕德马世奇,这天早晨刚吃过饭,听到变故,说:“这就应当死了。”家人说:“太夫人怎么办?”马世奇说:“正是怕辱没太夫人啊!”于是写信向母亲告别。侍妾朱氏、李氏穿戴盛装来到他面前,马世奇说:“你们是要告别我离去吗?”两名侍妾说:“主人尽忠守节,我们两人也想尽忠守节。”拜辞之后,一同进入房间自缢。马世奇也随即自缢。家人把他救下,使他苏醒,告诉他说:“听说皇上的车驾已经南行,可以考虑跟随皇上逃亡。”马世奇没有回答,看见两名侍妾已经死去,笑着说:“你们年纪轻,竟然也能去死吗!”于是穿朝服,捧着敕书面向北拜了两拜,把冠带取下在庭院中焚烧。又把司经局印放在案上,嘱咐仆人说:“皇上如果出行,就把这颗印送到行在;否则就把它交到吏部。”又向南拜别母亲,端坐着拿帛带用力自缢而死。左中允刘理顺,贼军进入城中后,他在墙上题写:“成仁取义,是孔子、孟子所传的道理。文天祥已经践行了,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于是斟酒自尽。他的妻子万氏、妾李氏、儿子孝廉以及婢仆十八人,全家关门自缢而死。贼军中有很多河南人,到了他的住宅,说:“这是我们家乡杞县的刘状元,他在乡里有深厚的德行。我们的军队奉李将军命令来保护他,先生为什么突然去死呢!”几百人下拜,流泪离去。当时人们说,臣为君死,妻为夫死,子为父死,仆人为主人死,一家殉难的人,以刘状元家为最多。太常少卿吴麟征奉命守卫西直门。贼军声势紧迫,与他共同守城的人相继逃避离去。吴麟征写信给友人说:“时局已经崩裂,竟然一旦到了这种地步。同僚们都藏身远避祸害,我吴麟征只求献出生命、完成志向,这是我自己发的誓言。”丁未日城陷,他徒步回家,贼军已经占据他的宅第,于是进入道左三元祠。当时传闻天子蒙受尘辱,有人劝吴麟征南归,他没有答应。同僚来招呼他投降贼军,他愤怒地把人赶出门外,随即自缢。家人救他使他苏醒,哭着请求说:“等明早祝孝廉来到,再诀别一次吧。”吴麟征答应了。此前,祝孝廉祝渊因为上奏保荐刘宗周而被逮捕,滞留京师。祝渊早晨来到,吴麟征斟酒慷慨地与他告别,说:“自从我考中进士以来,常常梦见隐士刘宗周把文信国《零丁洋诗》中的两句话题在墙上,我多次确实这样做过。如今我老了,山河破碎,不死还做什么!”两人相对流泪数行,于是写信与家人诀别:“祖宗二百七十年的宗社,一旦之间丧失。我身居谏官之列,却没有挽救国家,按法理应当剥夺官服。入殓时用角巾、青衫,盖一条单被,下面铺一领布席就够了。茫茫黄泉路上,我内心哽咽悲痛;至于使我瞑目,也不在这些身后之事。罪臣吴麟征绝笔。”写完后投缳而死。祝渊为他料理含殓后才离开。右庶子周凤翔,皇帝去世后,梓宫暴露在东华门外,周凤翔前去哭祭,悲痛得昏厥。回到住处后,写信向父亲诀别,其中说:“儿子今天幸而没有亏损、辱没自身,也没有给两位老人留下羞耻,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父母无边的恩德,无法报答,只能发誓来生报偿。”又写了一首诗,其中有“碧血九泉依圣主,白头二老哭忠魂”的句子。他面向宫阙拜了两拜后自缢,两名侍妾也跟随他一起死去。

检讨汪伟,先是,闻贼渐近都城,遗友人书曰:“京师单弱,不惟不能战,亦不能守,一死外无他计也。”及贼犯阙,伟■忄祭累日不食。妻耿氏从容语曰:“苟事不测,请从君共死。”丁未城陷,伟趋吴给事甘来所,约同殉难。归与妻耿氏呼酒命酌,伟大书前人语于壁,曰:“志不可屈,身不可降,夫妇同死,节义成双。”为两缳于梁间,伟就右,耿氏就左。既皆缢,耿氏复挥曰:“止,止!虽在颠沛,夫妇之序不可失也。”复解缳正左右序而死。户科给事中吴甘来,贼薄京师,兄礼部员外泰来至寓,执甘来手泣曰:“事势至此,奈何?”甘来曰:“有死无二,义也。”城陷,传闻圣驾南出。甘来曰:“上明且决,必不轻出。”乃疾趋皇城,不得入。返寓,家人进饮食,却之。有劝甘来潜遁者,甘来曰:“今不能调兵杀贼,顾欲苟全求活耶!”遂作书,以后事嘱其兄弟。检几上,有疏草在,曰:“留此恐彰君过。”取火焚之。兄子家仪奔至,相与恸哭。曰:“我不死,无以见志。汝父死,无以终养。古者兄弟同难,必存其一。使皇上在,则土木袁彬,逊国程济,皆可为也。否则求真人于白水,起斟▯于有仍,是我虽死犹生也。努力勉之!”遂冠带北向拜者五,南向拜者四,赋绝命诗一首,引佩带自缢死。监察御史王章,贼犯京师,章与给事中光时亨同巡城。至阜城门,贼缘堞而上,从人骇走,贼持刃问曰:“降否?”章叱之曰:“不降。”贼以刃筑其膝仆地,遂遇害。章子之拭,后死难于闽,甚烈,与章同。监察御史陈良谟闻变,痛饮作诗,为缳于梁,欲自尽。妾时氏有娠,良谟谓之曰:“吾年▯俞五十无子,汝幸有娠,倘生男,以延陈氏血食,汝必勉之。”时氏曰:“主人死,妾将谁依?与其为贼辱,不如无子也。妾请先死,以绝君念。”遂入投缳。良谟别作一缳,与之同尽。监察御史陈纯德,时提督北直学校。行部至易水,试士未竟,闻都城贼警,即戒装入都。不数日城陷,自缢死之。四川道御史赵讠巽,巡视中城,捕贼谍杀之。城陷,贼获讠巽,讠巽瞑目大骂,贼怒,杀于白帽胡▯。太仆寺丞申佳胤,闻城陷,投井死。吏部员外郎许直,都城陷时,传先帝从齐化门出,有客劝曰:“天子南巡,公等宜扈跸偕行,共图光复。”直唯之。既而出门一望,曰:“当此四面干戈,驾将焉往?”比闻帝崩,号恸几绝。有客从旁慰解,动以亲老子幼。直曰:“有兄在,吾无忧也。”是夜为书报其父,作诗六章,起拜阙,已,复拜父毕,自缢死之。一手持绳尾,一手上握,神气如生。兵部郎中成德,贼报急,即致书同年马世奇曰:“主忧臣辱,我等不能匡救,贻祸至此,惟有一死以报国耳。君常忠孝夙禀,谅有同心也。”及帝崩,梓宫暴露东华门,德以鸡酒哭奠梓宫前。贼怒,露刃胁视之,不为动。归寓,跪母张氏前恸哭。母曰:“我知之矣。”入室自缢死。妻张氏亦死。一子六岁,德扑杀之,然后自杀。兵部员外郎金铉,贼攻城急,铉跪母章氏前,曰:“儿世受国恩,职任车驾。城破,义在必死。得一僻地,可以藏母,幸速去。”母曰:“尔受国恩,我独不受国恩耶?事急,庑下井是吾死所。”铉恸哭,即辞母往视事。丁未,归至御河桥,闻城陷,铉望寓再拜,即投入御河。从人拯救,铉咬其背,急赴深处。时河浅,亻免首泥泞死之。家人报至,母章氏亦投井死,铉妾王氏亦随死。其弟诸生钅宗哭曰:“母死我必从死。然母未归土,未敢死也。”遂棺殓其母。既葬三日,复投井而死。光禄寺署丞于腾云,冠带呼妻亦衣命服,同缢死。副兵马使姚成、中书舍人宋天显皆自尽。中书舍人滕之所、阮文贵,经历张应选,咸投御河死。儒士张世禧,二子懋赏、懋官,父子俱自经死。又菜佣汤之琼见先帝梓宫过,恸哭触石死。襄城伯李国桢,贼李自成舁帝后梓宫于东华门外设厂,百官过者,莫进视,国桢泥首去帻,踉跄奔走,跪梓宫前大哭。贼执国桢见自成,复大哭,以头触阶,血流被面,贼众持之。自成以好语诱国桢使降,国桢曰:“有三事,尔从我即降。一,祖宗陵寝不可发;一,须葬先帝以天子礼;一,太子、二王不可害。”自成悉诺之,扶出。贼以天子礼{蒿禾}葬先帝于田贵妃墓,惟国桢一人斩衰徒步往葬。至陵,襄事毕,恸哭作诗数章,遂于帝后前自缢死之。

译检讨汪伟,此前听说贼军逐渐逼近都城,写信给友人说:“京师兵力单薄,不仅不能作战,也不能守卫,除了死没有别的办法。”等到贼军侵犯宫阙,汪伟悲痛哭泣,多日不进食。妻子耿氏从容地说:“如果事情发生意外,请允许我跟随您一起死。”丁未日城陷,汪伟赶到吴给事中甘来的住处,约定共同殉难。回家后,他和妻子耿氏叫人拿酒来饮。汪伟把前人的话大字写在墙上:“志向不能屈服,身体不能投降,夫妇同死,节义成双。”他在房梁上系好两条绳套,汪伟用右边的,耿氏用左边的。两人都已经缢死后,耿氏又挥手说:“停,停!即使处在颠沛之中,夫妇之间的次序也不能错。”于是重新解开绳套,调整左右顺序后死去。户科给事中吴甘来,贼军逼近京师时,他的兄长礼部员外郎吴泰来到住处,拉着吴甘来的手哭着说:“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怎么办?”吴甘来说:“只有死,没有第二条路,这是义。”城陷后,传闻皇上的车驾向南出行。吴甘来说:“皇上英明而果断,一定不会轻易出走。”于是快步赶到皇城,却不能进去。返回住处后,家人送上饮食,他拒绝了。有人劝吴甘来暗中逃走,他说:“如今不能调兵杀贼,却反而想苟且保全、求得活命吗!”于是写信,把后事托付给兄弟。他查看几案,发现上面有一份奏疏草稿,写道:“留下这份奏疏,恐怕会彰显君主的过错。”便取火烧掉。兄长的儿子家仪奔来,两人一起痛哭。吴甘来说:“我不死,就无法表达我的志向;你的父亲已经死了,也无法完成奉养父母的责任。古代兄弟共同遭难,必定要留下一人。假如皇上还在,那么土木之变中的袁彬、逊国时的程济,都可以作为榜样。否则就要到白水求真人、在有仍起用斟灌,这样即使我死了也如同活着。你要努力勉励自己!”于是他穿戴好衣冠,面向北拜了五拜,面向南拜了四拜,写下一首绝命诗,解下佩带自缢而死。监察御史王章,贼军侵犯京师时,王章和给事中光时亨一同巡视城防。到了阜城门,贼军攀着城墙上来,随从惊慌逃跑。贼军拿刀问王章:“投降吗?”王章斥责说:“不投降。”贼军用刀猛击他的膝盖,使他倒在地上,王章于是遇害。王章的儿子王之拭后来在福建殉难,十分壮烈,与王章相同。监察御史陈良谟听到变故,痛饮作诗,在房梁上系好绳套,想要自尽。他的妾时氏当时怀孕,陈良谟对她说:“我年过五十还没有儿子,你幸而怀孕,假如生下男孩,就能延续陈氏的祭祀血脉,你一定要努力。”时氏说:“主人死后,我将依靠谁?与其受贼军侮辱,不如不要这个孩子。我请求先死,以断绝您的牵挂。”于是进入房间投缳。陈良谟另系一条绳套,和她一同死去。监察御史陈纯德当时任提督北直学校。他巡视所属地区到易水,考试士子尚未结束,听到都城有贼警,立即收拾行装进入京城。没过几天城陷,他自缢而死。四川道御史赵巽巡视中城时,捕捉并杀死了贼军的间谍。城陷后,贼军抓住赵巽,赵巽闭目大骂,贼军愤怒,把他杀死在白帽胡同。太仆寺丞申佳胤听到城陷,投井而死。吏部员外郎许直,都城陷落时,传闻先帝从齐化门出走,有客人劝他说:“天子要向南巡行,您等应当随驾同行,共同谋划光复。”许直答应了。随后出门望了一眼,说:“现在四面都是战争,皇上的车驾将要到哪里去呢?”等听说皇帝去世,他号哭悲痛,几乎昏死过去。有客人在旁边劝解,提到他的父母年老、子女年幼。许直说:“有兄长在,我没有忧虑。”当晚写信告知父亲,作诗六章,起身拜宫阙,然后又拜别父亲,便自缢而死。一只手握着绳子的末端,另一只手向上握着,神情姿态仍像活着一样。兵部郎中成德,贼军传来紧急消息后,立即写信给同年马世奇说:“君主忧患,臣子受辱;我们不能匡救,以致祸乱到了这种地步,只有一死来报答国家。您平日早已禀有忠孝之心,想来与我同心。”皇帝去世后,梓宫暴露在东华门,成德带着鸡和酒到梓宫前哭祭。贼军愤怒,亮出刀刃威胁他,他却不为所动。回到住处后,他跪在母亲张氏面前痛哭。母亲说:“我明白了。”成德进入房间自缢而死。妻子张氏也死了。还有一个六岁的儿子,成德把他扑杀,然后自杀。兵部员外郎金铉,贼军攻城危急时,跪在母亲章氏面前说:“我家世代受国家恩惠,任职于车驾司。城破后,按义理必须死。希望能找一处偏僻地方把母亲藏起来,请您赶快离开。”母亲说:“你受国家恩惠,难道我独独没有受国家恩惠吗?事情紧急,廊下的井就是我死的地方。”金铉痛哭,随即辞别母亲去办公。丁未日,他回到御河桥,听到城陷,面向住处拜了两拜,便跳入御河。随从把他救起,金铉咬住随从的背,急忙游向深处。当时河水很浅,他低头陷入泥泞中而死。家人把消息报给母亲,章氏也投井而死,金铉的妾王氏也随之而死。他的弟弟、诸生金宗哭着说:“母亲死了,我一定跟随她去死;但母亲还没有入土,我不敢先死。”于是为母亲棺殓。安葬三天后,他再次投井而死。光禄寺署丞于腾云穿戴好衣冠,叫妻子也穿上命妇服,两人一同自缢而死。副兵马使姚成、中书舍人宋天显都自尽。中书舍人滕之所、阮文贵,经历张应选,都投御河而死。儒士张 世禧和他的两个儿子懋赏、懋官,父子都自缢而死。又有一个菜佣汤之琼看见先帝的梓宫经过,悲痛哭泣,撞石而死。襄城伯李国桢,贼军李自成把皇帝和皇后的梓宫抬到东华门外设厂停放,百官经过时没有一个进去察看;李国桢叩头,脱下帽子,踉跄奔走到梓宫前跪下大哭。贼军抓住李国桢 带他去见李自成,李国桢又大哭,以头撞击台阶,鲜血流满面孔,贼军众人把他按住。李自成用好话诱劝李国桢投降,李国桢说:“有三件事,如果你答应,我就投降:第一,祖宗陵寝不可发掘;第二,必须以天子礼安葬先帝;第三,太子和二王不可杀害。”李自成全部答应,扶他出来。贼军以天子礼把先帝葬在田贵妃墓中,只有李国桢一人穿斩衰丧服、徒步前往送葬。到了陵墓,丧事办完后,李国桢悲痛哭泣,作诗数章,随即在皇帝和皇后面前自缢而死。

新乐侯刘文炳,贼破外城,帝召文炳同驸马巩永固各率家下二十余人,欲于崇文门突围出。不得,乃回宫。文炳叹曰:“身为戚臣,义不受辱,不可不与国同难。”其女弟适李,年未三十而寡,文炳召之归。城陷,与弟左都督文耀择一大井,驱子孙男女及其妹十六人,尽投其中。纵火焚赐第,火燃,俱投火死。祖母瀛国太夫人,即帝外祖母也,年九十余,亦投井死。驸马都督巩永固,从帝突围出,不得,归家。杀其爱马,焚其弓刀铠仗,大书于壁曰:“世受国恩,身不可辱。”时乐安公主先薨,以黄绳缚子女五人于柱,命外举火,遂自刭从之。太傅惠安伯张庆臻闻城陷,尽散财物与亲戚。置酒一家聚饮,积薪四围,全家燔死。宣城伯卫时春闻变,合家赴井死,无一存者。锦衣卫都指挥使王国兴闻变,自缢死。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守崇文门,城陷,作绝命词云:“死矣!即为今日事;悲哉!何必后人知。”自缢死。锦衣卫千户高文采守宣武门,城陷,一家十七人皆自杀,尸狼籍于路。顺天府知事陈贞达自尽。阳和卫经历毛维张不屈死。太监王承恩从帝于煤山。帝崩,承恩再拜恸哭,退而自缢于亭下,与大行相望。百户王某,周锺寓其家,百户劝锺死,锺不应,出门欲降。百户挽锺带至断,锺不听,百户自经。长洲生员许琰,闻京师之变,悲号欲绝,遍体书“崇祯圣上”四字,绝粒七日而死。谷应泰曰:闻之君臣大义,有死无贰;忠孝大节,有死无陨。以故须漕碎体,弘演纳肝,荡阴被矢,侍中溅血。莫不气激倾▯,志坚化碧,▯高▯高乎与秋日严霜比洁也。然而为之君者,或智昏菽麦,恩同草芥。有若东昏在齐,屠肉沽酒,孙皓居吴,烧锯截顶。而且轵道牵牲,冀存末裔;东堂索蜜,犹丐余生。甚乃骑导刘聪之畋,身坠景阳之井。莫不义辱宗社,形污囚絷。然为之臣者,犹尚奋臂不顾,蹈难如归。辛宾之死,抱而不解;吉朗之亡,哭而弥詈。呜呼!主辱臣死,无所逃也。况乎怀宗宵旰临朝,唏嘘毕命。公主扌甚胸,妃后并缢。引经死社稷,遗诏爱百姓。自古亡国正终,未有若斯之烈者。以故鼎湖弓坠,到处攀髯,望帝魂归,自然啼血。虽穆满之一军皆化,田横之五百从死,《传》美“杀身成仁”,《易》称“致命遂志”,盖亦未为过也。考其时,阖门同死者:中允刘理顺、新乐侯刘文炳、惠安伯张庆臻、宣城伯卫时春、驸马巩永固、金吾高文采是也。父与子俱死者:少司寇孟兆祥、儒生张世禧是也。母与妻子俱死者:枢部郎成德、金铉是也。妻妾从死者:大学士范景文、左谕德马世奇、检讨汪伟、御史陈良谟、勋丞于腾蛟是也。独身效死者:大司农倪元璐、中丞施邦曜、廷尉凌义渠、少司马王家彦、太常卿吴麟征、庶子周凤翔、给谏吴甘来、御史王章、陈纯德,吏部郎许直、兵马姚成、中书宋天显、滕之所、阮文贵,百户王某、知事陈贞达、经历张应选、毛维张是也。闻难饿死者:长洲诸生许琰是也。凡此诸臣者,无论道术素许,至性勃发,位列三阶,荣邀一命,莫不椎心扼吭,追路相从。良以衣带夙铭,冯生者固少;宫车晏驾,蓐蚁者益多耳!若乃袁景倩之父子,并歼石头;江万里之夫妻,同趋止水。甚者一门伏剑,阖室自焚。虽祖宗豢养之恩,亦怀宗拊循之效也。论者又以生多误国,死未酬君。夫文山开阃,宋室何功;张巡嚼指,睢阳不守。而诸人乃以刀笔之深文,诋箕尾之毅魄,含血喷人,适以自污其口矣。又若李国桢斩衰送葬,绝命陵前;王承恩扶服煤山,雉经亭下。以至菜佣汤之琼恸哭梓宫,触石而死,抑何尽节之多也。呜呼!石▯河西,尽有吾君之痛;风车云马,犹闻杀贼之声。予盖读怀宗之君臣,而叹其亡国之正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译新乐侯刘文炳,贼军攻破外城后,皇帝召刘文炳和驸马巩永固,各自率领家人二十多人,想从崇文门突围出去。没有成功,于是返回宫中。刘文炳叹息说:“身为皇亲国戚,按义理不能受辱,不能不与国家共同遭难。”他的妹妹嫁给李氏,年纪还不到三十就守寡,刘文炳把她召回家中。城陷后,他和弟弟左都督刘文耀选了一口大井,把子孙男女以及妹妹在内的十六人全部赶入井中。又放火焚烧赐第,火势燃起后,众人都投火而死。祖母瀛国太夫人就是皇帝的外祖母,年纪九十多岁,也投井而死。驸马都督巩永固跟随皇帝突围没有成功,返回家中。他杀死自己喜爱的马,焚烧弓、刀、铠甲和仪仗,在墙上大字写道:“世代受国家恩惠,身体不能受辱。”当时乐安公主已经先去世,她把五个子女用黄绳捆在柱子上,命令外面的人放火,随后自己割颈,跟随他们一起死去。太傅惠安伯张庆臻听说城陷,把财物全部分给亲戚。摆酒让全家聚饮,在四周堆积柴薪,全家被火烧死。宣城伯卫时春听到变故,全家投井而死,没有一个幸存。锦衣卫都指挥使王国兴听到变故,自缢而死。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珪守卫崇文门,城陷后作绝命词说:“死了!这就是今天的事情;悲哉!何必让后人知道。”于是自缢而死。锦衣卫千户高文采守卫宣武门,城陷后,全家十七人都自杀,尸体狼 藉在道路上。顺天府知事陈贞达自尽。阳和卫经历毛维张不屈而死。太监王承恩跟随皇帝到煤山。皇帝去世后,王承恩拜了两拜,悲痛哭泣,退下后在亭子 下自缢,和皇帝的遗体相对。百户王某,周锺寄住在他家,百户劝周锺去死,周锺不答应,出门想投降。百户拉住周锺的衣带直到断裂,周锺仍不听,百户自缢而死。长洲生员许琰听到京师发生变故,悲号欲绝,在全身写满“崇祯圣上” 四个字,绝食七天而死。谷应泰说:我听说君臣的大义,是只有死而没有二心;忠孝的大节,是即使死也不会坠失。因此,须漕碎裂身体,弘演剖腹纳肝,荡阴侯身中箭矢,侍中以血溅敌,都没有不是气节激昂、忠心倾尽的。志向坚定,死后化为碧玉,他们的高洁应当与秋日严霜相比。然而作为他们君主的人,有的连菽麦都分辨不清,恩义把人看得如草芥。比如齐国的东昏侯,屠宰肉食、买酒享乐;吴国的孙皓,烧锯截割人的头顶。而且在轵道牵牲投降,希望保全后代;在东堂索取蜂蜜,还乞求残余生命。甚至骑马跟随刘聪去打猎,最后坠入景阳井中。没有一个不是使宗社蒙受义理上的耻辱,身体沾污于囚禁羁绊之中。然而做臣子的,仍然奋臂而起、不顾自身,赴死如同归家。辛宾死时,抱持尸体不肯放开;吉朗死时,哭得越厉害,骂得越凶。唉!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去死,无处可以逃避。何况怀宗勤于政事、日夜临朝,最后叹息而死;公主捶胸悲痛,妃嫔皇后一起自缢。皇帝援引经义为社稷而死,遗诏仍然怜爱百姓。自古以来亡国君主能够端正地完成结局的,没有比这更壮烈的。因此,鼎湖弓坠落后,人们到处攀援黄帝遗留的衣襟;遥望帝王魂魄归来,自然哭得泣血。即使像穆满那样全军化为传说,像田横那样五百人跟随而死,《左传》赞美“杀身成仁”,《易经》称许“致命遂志”,大概也没有超过他们的。考察当时全家同死的,有中允刘理顺、新乐侯刘文炳、惠安伯张庆臻、宣城伯卫时春、驸马巩永固、金吾高文采。父子一同死的,有少司寇孟兆祥、儒生张世禧。母亲和妻子、儿子一同死的,有枢部郎成德、金铉。妻妾跟随而死的,有大学士范景文、左谕德马世奇、检讨汪伟、御史陈良谟、勋丞于腾蛟。独自一人以死尽忠的,有大司农倪元璐、中丞施邦曜、廷尉凌义渠、少司马王家彦、太常卿吴麟征、庶子周凤翔、给谏吴甘来、御史王章、陈纯德,吏部郎许直、兵马姚成、中书宋天显、滕之所、阮文贵,百户王某、知事陈贞达、经历张应选、毛维张。听到国难后绝食而死的,是长洲诸生许琰。这些大臣,不论平素所主张的道术是否受到认可,一旦至性勃发;不论官位列于三阶,还是荣幸地得到一项任命,无不捶胸扼喉,追随君主走上死路。实在是因为衣带上的遗言早已铭刻,活着苟存的人本来就少;而皇帝的车驾晚年停下,像蓐蚁一样伏身守护的人就更多了!至于袁景倩父子,一同在石头城被歼灭;江万里夫妇,一同奔向止水而死。更有一家人共同伏剑,满室的人一起焚烧而死。这虽是祖宗豢养臣民的恩德,也是怀宗抚循臣民的成效。评论者又说,活着时多有误国之举,死后也没有报答君主。可是文天祥掌握军政大权时,宋室又因此获得了什么功劳?张巡咬断手指时,睢阳仍然没有守住。如今这些人却用刀笔写出的苛刻文章,诋毁箕星、尾星之间忠烈的魂魄,含血喷人,只会污秽自己的嘴。又如李国桢穿斩衰丧服送葬,在陵墓前写下绝命之辞;王承恩匍匐到煤山,在亭下自缢;甚至菜佣汤之琼因悲哭梓宫而撞石死去,这些人尽忠守节,为什么这样多啊!唉!石头城、黄河以西,到处都有痛失君主的悲哀;风车云马之间,仿佛仍能听到杀贼的声音。我读怀宗君臣的事迹,因而感叹他们以正当方式面对亡国。即使说他们与日月争辉,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