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二

译○援助朝鲜：神宗万历二十年五月，倭寇首领平秀吉侵犯朝鲜。平秀吉是萨摩州人的奴仆。起初他以贩鱼为生，曾躺在树下。有一个山城州的倭人首领名叫信长，任关白。一次出猎遇到平秀吉，想杀掉他。平秀吉善于辩说，信长便收留他，让他养马，给他取名木下人。信长赏给他 田地，于是他替信长出谋划策，终于夺取二十多个州。适逢信长被他的参谋阿奇支刺杀，平秀吉便统领信长的军队，诛杀阿奇支，于是占据关白之位。因而号称关白，诱骗、劫取并使六十六州投降。朝鲜的釜山与日本的对马岛隔海相望，当时常有倭人往来贸易，互通婚姻。当时朝鲜国王李▯公沉湎酒色，放松防备，平秀吉便分派他的首领行长、清正等，率领数百艘战船逼近釜山镇。五月，倭军暗渡临津江，分别攻陷丰、德等郡。当时朝鲜太平日久，军民胆怯而不熟悉战争，都望风溃败。朝鲜王仓促放弃王京，命次子珲代理国事，逃往平壤。不久又逃到义州，希望归附明朝。倭军于是渡过大同江，绕到平壤境外。这时倭军已经进入王京，毁坏坟墓，劫走王子和陪臣，抢掠府库，城中财物荡然一空，八道几乎全部沦陷，早晚就要渡过鸭绿江。朝鲜请求援助的使者络绎不绝。朝廷认为朝鲜是属国，是我国的藩篱，也是必须争夺的地方，于是派行人薛潘去晓谕朝鲜王，以恢复国家的大义相告，并宣称十万大军已经披甲到达。倭军抵达平壤后，朝鲜君臣的形势更加危急，出城逃往爱州。七月，游击史儒等人的军队到达平壤，但不熟悉地形，又遇连绵大雨，战马不停地奔逃，史儒战死。副总兵祖承训统率三千多军队，渡过鸭绿江前去援救，只能独自逃回。战败的消息传到朝廷，朝议震动，任命宋应昌为经略，员外郎刘黄裳、主事袁黄到军前参与谋划。八月，倭军进入丰、德等郡，明军逐渐集结。行长等人很熟悉用兵之道，假称不敢与中国抗争，以拖延明军。兵部尚书石星也说诸将还没有取得胜利，想不出办法，朝廷于是商议派人侦察。嘉兴人沈惟敬报名应募。沈惟敬是市井中的无赖。当时平秀吉驻在对马岛，占据王京，分派他的将领行长等各自出兵守卫要害，互相声援。沈惟敬到达平壤，行长命牙将用肩舆迎接他。当时平秀吉废黜山城君，自称大阁王。沈惟敬到后，行礼十分谦卑。行长跪下说：“天朝幸好按兵不动，我也不久就应当撤回。应当以大同江为界，平壤以西全部归还朝鲜。”沈惟敬回去报告后，朝廷认为倭人多诈，不能相信。我军适合速战，于是催促宋应昌等统兵进攻。但石星很受沈惟敬的迷惑，认为沈惟敬可以应付缓急，便上奏暂授他游击职衔，前往军前，并请求用金钱进行离间。八月，平民程鹏举请求调发暹罗军队，从海路直捣倭人的巢穴，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奇策。朝廷又商议调遣播州杨应龙援助朝鲜。十二月，任命李如松为东征提督。皇上怜悯东征将士受寒受苦，特意拨发▯金十万犒劳慰问，并且大幅提高赏格。此前，宋应昌到达山海关时，士卒、战马、草料、粮食和征调的军队还没有齐集，大将军李如松刚刚平定西夏，也还没有到达军中，于是错误地借助沈惟敬牵制倭军，使其向西行进。此前通过羽檄征召的七万多军队，实际到达一半，于是设置三军：以副将李如柏统率左军，张世爵统率右军，杨元统率中军，向辽阳进发。到这时，李如松才到达军中。沈惟敬从倭营回来，声称行长愿意退到平壤以西，以大同江为界。李如松召集将领和属官，斥责沈惟敬奸邪，应当斩首。参军李应试请求单独进言说：“借沈惟敬欺骗倭人接受封号，然后暗中袭击，这是奇计。”宋应昌、李如松认为有理，于是设置沈惟敬的标营。二十五日，举行誓师仪式后向东渡江。李如松统率各镇士马四万多人，向东从石门越过凤凰山，战马全都汗流如血。来到鸭绿江边，只见天水相接，远望朝鲜群峰，在云海中时隐时现。监军刘黄裳慷慨发誓说：“这里就是你们封侯的地方！” 二十一年正月，平壤大捷。起初，沈惟敬三次进入平壤，约定正月七日由李提督携带封赏典册经过肃宁馆。到这时，初四日明军抵达肃宁。行长派二十名牙将前来迎接，李如松下檄命游击李宁把他们活捉。倭人突然起身格斗，只抓到三人，其余逃回，向行长报告。行长问沈惟敬说：“这一定是通事中有两个奸诈的人。”行长又命亲信小西飞、禅守藤跟随沈惟敬拜见李如松，李如松抚慰他们后放回。初六日，明军抵达平壤，行长站在风月楼等待观看天使所持的龙节，倭人都穿着花衣，夹道迎候。李如松部署将士，整顿军营后进入城中。各将领迟疑没有立即入城，形迹已经暴露，倭人全都登上城墙防守。李如松估量地形，东、南两面都临江，西面靠山而山势陡峭，只有北面的牡丹台高高耸立，最为险要。三处倭军列置拒马和火炮等待。明军派南兵试探其锋芒，假装退却。当夜，倭军袭击李如柏的营地，被击退。李如松于是部署整顿诸将，告诫不得割取首级，只包围进攻，留下东面一个缺口。命游击吴惟忠进攻牡丹峰，暗中夺取西南方。又因为倭人轻视丽兵，命祖承训等人伪装成朝鲜兵，埋伏起来。初八日黎明，明军击鼓前进抵达城下，进攻城池东南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五日〕 二十一年正月，平壤大捷。当初，沈惟敬三次进入平壤，约定正月初七日由李提督携带册封典礼用品，经过肃宁馆。到这时，初四日，我军抵达肃宁。行长派二十名牙将前来迎接，如松发布檄文，命游击李宁将他们活捉。倭寇突然起身格斗，只抓住了三人，其余逃回去报告行长。行长问沈惟敬说：“这一定是通事两忄吴了。”行长命亲信小西飞、禅守藤跟随沈惟敬拜见如松，如松加以安抚后遣他们回去。初六日，抵达平壤，行长在风月楼等候瞻望龙节。倭寇都穿着花衣，夹道迎候。如松部署将士，整顿营伍进入城中。各将领迟疑不敢入城，形迹已经暴露，倭寇全部登上城墙据守。如松估量地形：东南两面都临江，西面背靠陡峭高山，只有北面的牡丹台高耸，是最重要的据点。三名倭寇列阵，在拒马和火炮处等候。于是派南兵试探其锋芒，假装退却。当夜，倭寇袭击李如柏的营地，被击退。如松于是统率约束各将，告诫不得割取首级；包围进攻时只留下东面一个缺口。嘱令游击吴惟忠进攻牡丹峰，并暗中夺取西南方向。又因倭寇容易冒充朝鲜士兵，命祖承训等人穿着朝鲜士兵服装，潜伏起来。初八日黎明，军队击鼓前进抵达城下，从东南方向发起进攻。倭军的炮弹和箭像雨一样射来，明军稍稍退却。李如松亲手斩杀先退的人来示众，招募敢死之士援助云梯和钩具登城；明军杀了几名倭兵仍不退，倭军竭尽全力防守。倭军正轻视南面，以为那里是朝鲜兵，祖承训等人于是卸下伪装，露出明军铠甲。倭军急忙分兵堵截，李如松已经督率杨元等人从小西门首先登城，李如柏等人也从大西门进入。火药同时爆炸，毒烟遮蔽天空。战斗正激烈时，吴惟忠被铅弹击中，胸部洞穿，仍奋力呼喊督战。李如松的坐骑被炮打死，他换马奔驰，坠入壕沟，鼻中冒血，却挥军更加前进。明军无不以一当百。前队争先杀敌，后续精锐已经跟上，冲上城垛奋战，倭军退守风月楼。半夜，行长率兵渡过大同江，逃回龙山。这一战共获得首级一千二百八十五，其他倭兵有的死于火中，有的从城东跳下淹死，数目无法计算。裨将李宁、查大受等率精兵三千，埋伏在江东僻静道路上，获得首级三百六十二，生擒三名倭人，乘胜追击。十九日，李如柏进军收复开城，获得倭人首级一百六十五。朝鲜的郡县中，黄海、平安、京畿、江源四道全部恢复平定，军队返回平壤。只有咸镜道由清正据守，听说开城失守后，也逃往王京。

译王京是朝鲜的都会，咸镜、忠清两道作为它的犄角，凭借天险，防守颇为稳固。但援军接连取胜，产生了轻敌之心。二十七日，明军距离王京七十里，朝鲜人报告说倭军已经放弃王京逃走。李如松相信了这话，率轻骑奔向碧蹄馆，距离王京三十里时，奔驰到大石桥，战马跌倒撞伤额头，李如松几乎丧命。倭军突然赶到，把明军包围数里。将士拼死作战，从巳时一直到午时，箭已经射尽。一个身穿金甲的倭人首领上前猛烈搏击李将军，裨将李有升用身体遮护李如松，砍杀数名倭兵，最终被钩住跌倒，被倭人肢解。李如柏、李宁于是加强遮护并夹击，李如梅一箭射中金甲倭人，使他坠马。恰好杨元的援兵到达，砍杀着冲入重围，倭军于是溃败。但明军精锐也损失很多，过桥的人几乎全部战死。天又下雨，王京附近的平地都是稻田，冰雪融化后泥深，骑兵无法驰骋。倭军背山面水，连营布置如珠相连；城中到处架设高楼，鸟铳从孔洞中射出，明军应声倒毙。于是明军退驻开城。三月，经略宋应昌下檄给刘纟延、陈▯，命他们从水陆两路率军援助；皇上又拨出内府银二十万，以供军队征发。此时侦察者报告说：“王京有二十万倭军，并且声称关白将扬帆入侵。”李如松分留李宁等驻守开城，杨元等驻军平壤，扼守大同江，接应粮饷运输道路。李如柏等驻军宝山等地，作为声援。查大受等驻军临津江，而将精锐分为东西两路策应。听说倭将平秀嘉占据龙山，那里储存数十万石粮食，明军从小路放火全部焚毁，倭军因而缺粮。东征军开始商议议和。起初，明军在平壤获胜，锋势极其锐利；转战开城时，形势如同破竹。等到在碧蹄战败，军队长久困顿在远方异域，士气更加衰竭。经略宋应昌急于谋求成功，于是开始采用沈惟敬议和的办法。倭军的草料和粮食又都被烧尽，行长也因平壤战败受到惩罚，产生了撤回的意愿。因此议和、封贡的主张兴起。经略得到朝廷批准后，下令不要穷追；又得到倭军送来的沈惟敬书信，于是更加命令游击周弘谟与沈惟敬一同前往晓谕倭军：献出王京、送回王子，按照约定放他们回去。倭军果然在四月十八日放弃王京逃走。李如松和宋应昌整顿军队进入城中，剩下的米有四万多，草料和豆类也相当于此数。李如松率兵逼近汉江，想趁倭军疲惫撤退时从后面攻击。但倭军步步设置营垒，采用分班轮流休息的办法撤退。别将刘纟延率五千兵奔赴尚州鸟岭。鸟岭绵延七十多里，悬崖陡峭，中间只有一条像线一样的道路，灌木丛生，骑兵无法排成队列。倭军还凭险拒守，但别将查大受、祖承训等从小路越过槐山，出现在鸟岭后方。倭军大为惊恐，向前转移到■山浦修筑居所、屯田种粮，准备长期驻守。李如松于是布置疑兵，分派刘纟延、祖承训等驻屯大丘、忠州；又下檄调集全罗水军的龟船，分布在■山海口。当时倭军已经放弃王京以及汉江以南一千多里土地，朝鲜原有的领土很快恢复安定。兵科给事中侯庆远说：“我们与倭人有什么仇怨，却为了属国多次出动各路军队，奋力争夺平壤，收复王京，把两座都城交还给朝鲜，挽救其存亡、兴灭，正义的声威已经震动海外。完整地撤军回国，实际收获已经很多了。”皇上于是下令：“朝鲜王回到王京，整顿军队自行防守。我国各镇军队长期疲劳在海外，应当依次撤回。”宋应昌再次上疏说：“釜山虽然靠近南海，仍属于朝鲜境内。倭人如果窥见我国撤兵，突然再次入侵，朝鲜不能支撑，先前的功劳就会全部丧失。考察地图，朝鲜东西长二千里，南北长四千里。从西北长白山发脉，向南跨过全罗边界，向西南延伸，到日本对马岛为止；对马岛偏在东南，与釜山相对。倭船只能到达釜山镇，不能越过全罗到西海。因为全罗地界正对着正南偏西方向，与中国隔海相望；它的东面保卫蓟州、辽东，与日本隔绝，不能通航海路，正是因为有朝鲜。关白图谋朝鲜，真实意图在于中国；我国救援朝鲜，不只是为了属国。朝鲜稳固了，东面就能保卫蓟州、辽东，京师也会像泰山一样巩固。如今调拨军队协助防守，是第一等策略。即使商议撤军，也应当稍微等待一些时日，等倭军全部撤回后，再酌情留下军队防守。”兵部覆奏说：“南兵暂时留下，分布在朝鲜；酌情选留精兵三千善后。其余全部撤回，按照原来的议案办理。” 六月，沈惟敬从釜山回来，与倭使小西飞、禅守藤一同请求议和。但倭军随即侵犯咸安、晋州，逼近全罗，声称要重新占据江、汉以南，以王京和汉江为界。李如松考虑全罗土地肥沃富饶，南原府尤其是咽喉要地，于是命李平胡、查大受镇守南原，祖承训、李宁移驻南阳，刘纟延移驻陕州。不久，倭军果然分路侵犯，明军都取得斩获。兵科给事中张辅之说：“倭军聚集釜山，原本是假装退走，诱使我国撤兵，以图逐渐得逞。无缘无故请求朝贡，并不合乎人情。如今突然侵犯晋州，真实情况已经暴露，应当节制军队进行征讨。”辽东都御史赵耀也报告说，倭人的议和、朝贡不能轻易接受。七月，倭军从釜山移到西生浦，送回王子和陪臣。当时明军长期暴露在外，听说要撤退，形势上难以长久羁留。宋应昌于是请求戍守全罗、庆尚。朝廷商议留下刘纟延统率川兵五千，吴惟忠、骆尚志统率南兵二千六百，加上蓟、辽两地共一万六千人，听从刘纟延部署，分布在庆尚的大丘。但兵部尚书石星一心主张议和，说留下军队运输粮饷不是好办法。宋应昌的军队疲老而没有成功，也希望借此减轻责任。然而他又认为倭人多诈，担心撤军后发生变故。不久，命沈惟敬再次进入倭营，催促倭军呈递谢表。为了急于完成此事，于是连吴惟忠等人的军队也撤回，只留下刘纟延的军队防守。朝廷谕令朝鲜世子临海君珲留在全庆督率军队，命顾养谦负责辽左。九月，兵部主事曾伟芳说：“倭人议和也会撤走，不议和也会撤走；议和也会再来，不议和也会再来。因为关白的大军已经回去，只留下行长等待。倭人知道我国军队没有撤退，不能用一支箭伤害我们。想回去报告关白、卷土重来，又会因冬季风帆不利而正感到寒冷之苦。所以说，议和也撤走，不议和也撤走。沈惟敬此前到倭营讲和，咸安、晋州随即陷落；如今想依靠议和，希望明年倭军不再进攻，实际上催促他们议和，正是催促他们再来。所以说，议和也会再来，不议和也会再来。为今天计，应当让朝鲜自行防守，吊慰死者、慰问孤儿，训练军队、积储粮食，以谋求自强。”奏章下发兵部。“倭人议和也会撤走，不议和也会撤走；议和也会再来，不议和也会再来。因为关白的大军已经回去，只留下行长等待。倭人知道我国军队没有撤退，不能用一支箭伤害我们。想回去报告关白、卷土重来，又会因冬季风帆不利而正感到寒冷之苦。所以说，议和也撤走，不议和也撤走。沈惟敬此前到倭营讲和，咸安、晋州随即陷落；如今想依靠议和，希望明年倭军不再进攻，实际上催促他们议和，正是催促他们再来。所以说，议和也会再来，不议和也会再来。为今天计，应当让朝鲜自行防守，吊慰死者、慰问孤儿，训练军队、积储粮食，以谋求自强。”奏章下发兵部。

译十月，总督顾养谦极力主张撤军，皇上准许了。于是他上疏请求实行封贡，皇上命九卿、科道官员会议。此时御史杨绍程上奏说：“臣考察太祖时期，多次拒绝倭人朝贡，考虑得非常深远。永乐年间，有时允许一次朝贡，倭人逐渐不再遵守约定。从此他们熟悉窥伺我国内地，多次入侵劫掠。到了嘉靖末年，东部地区受到的祸害更加严重。难道不是封贡成为祸害的开端吗？如今关白虚假地装作恭敬，奉表请求册封以后，我们难道还能闭关拒绝吗？中国的祸患一定从此开始。况且关白杀害君主、篡夺国家，正是上天讨伐必然要加罪的对象。那个国家的人正想吃他的肉、睡在他的皮上，只是被他的威势所胁迫，不敢行动罢了。我国以礼义统治各族，却反而要让这个篡逆之徒得到天朝的名号吗！应当立即停止册封的议议，命令朝鲜训练军队防守；我国军队撤回边境等待，关白可以计算日子而击败。”当时朝廷大臣中，礼部郎中何乔远、科道官赵完璧、王德完、逯中立、徐观澜、顾龙、陈维芝、唐一鹏等，接连上章请求停止册封。蓟辽都御史韩取善也上疏说：“倭情尚未确定，请停止封贡。”兵部尚书石星害怕不能羁縻关白，十分慌张，最终仍然坚持主张封贡不停止。万历二十二年八月，总督顾养谦上奏提出议和、朝贡的办法。朝贡路线应当确定在宁波，关白应当册封为日本王。请选拔有才干、有能力的武臣担任使者，谕令行长所属的倭人全部撤回，并按照约定实行封贡。九月，朝鲜国王李▯公上疏请求允许朝贡，以保全国家。皇上于是严厉责备阻挠封贡的群臣，追夺御史郭实等人的官职，诏令小西飞入朝。此时新任总督侍郎孙矿刚刚接任事务，倭使到达京城，石星以王公的礼遇优待他们。小西飞等人非常骄横，经过宫阙时不下马。等到许多官员会面翻译时，朝廷向他们提出三件事：第一，强令倭人全部撤回巢穴；第二，册封之后不再给予朝贡；第三，发誓永不侵犯朝鲜。倭人都听从，并把结果报告上去。皇上又在左阙谕告他们，言辞更加周详，大意与兵部的意见相同。十二月，册封的议案确定，命临淮侯李宗城担任正使，以都指挥杨方亨担任副使，与沈惟敬一同前往日本。当时礼部议论说：“日本旧有国王，不知是否还在。对关白可以另拟两个字的封号，或者直接以他所居的岛来册封。行长以下，酌情授予指挥的官衔。”皇上最终准许使用日本王的封号，赐给金印。行长授予都督佥事。恰好侦察报告说熊川岛有三十六艘倭船，已经起程返回，石星于是认为册封之事必定可以成功。万历二十三年春正月，辽东都御史李化龙上疏列举倭人六件可疑、五件可虑的事情，说：“倭人不认识汉字，恐怕中间双方互相欺骗，请依照礼部意见，酌情册封平秀吉为顺化王。停止派遣沈惟敬，增加招募水兵。清正一向不服从关白，又与行长不和，可以采用鲁仲连劝说燕国将领的办法来离间他们。”当时册封使已经出发，最终没有听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 万历二十四年春正月，此前，东行册封使长期心怀观望。到这时，才抵达釜山。沈惟敬却诈称要演习礼仪，先与行长渡海，私下把蟒袍、玉带、翼善冠以及地图、《武经》奉送给平秀吉；又赶着三百匹壮马到南戈崖，暗中献给平秀吉，并索取阿里马的女子，与倭人勾结。李宗城是纨绔子弟，经过倭营时，到处索取财物，永不满足。到了对马岛，太守仪智夜里装饰二三个美女，轮流送入行长的帷帐中，李宗城安然接受。倭军首领多次请求渡海，李宗城不答应。仪智的妻子是行长的女儿。李宗城听说她美貌，也想奸污她。仪智大怒，不答应。恰好谢周梓的侄子谢隆与李宗城争路，李宗城想杀他。谢隆诛杀李宗城身边的人，并谎称倭将要行刺，李宗城害怕，连夜丢下玺书逃走。天亮时迷失道路，便在树上上吊，追赶的人把他解救下来，他于是逃奔庆州。副使杨方亨把此事报告朝廷。皇上震怒，逮捕李宗城审问，并商议战守之策。恰好杨方亨再次揭发倭情没有变化，正使只是被奸人误导。皇上便让杨方亨担任使者，加授沈惟敬神机营官衔，作为副使。朝廷大臣纷纷上章请求停止册封。皇上严厉责备他们，把御史曹学程交给司法机关审理，并限期立即渡海。于是沈惟敬更加卖弄智谋、揣摩形势，把兵部尚书玩弄于股掌之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三年〕 三月，工部郎中岳元声弹劾石星，极力指出石星主张册封造成三种侮辱、四种耻辱、五种遗恨、五种困难。奏疏呈上后，岳元声被贬为平民。九月，杨方亨、沈惟敬带着册书前往日本。平秀吉斋戒沐浴三日，到郊外迎接册封使者，接受册封，行五拜、三叩头和山呼礼。礼毕，他设宴款待使者，礼数十分周到。朝鲜王商议派光海君前来祝贺。不久，光海君听从宠臣李德馨的话，只派州判带着白土纟由前来祝贺。平秀吉大怒，对沈惟敬说：“如果不考虑把二位王子、三位大臣、三座都城、八道全部按照天朝的约定交还，那么如今只派低微官员、带着微薄礼物来祝贺，是侮辱小国，还是侮辱天朝？”沈惟敬安慰劝解他。平秀吉说：“现在把石曼子的军队留在那里，等候天子的处分，然后再撤回。”第二天，他准备了数百种货物，奉上贡物派遣使者，带着两份表文，跟随册封使者渡海。到达朝鲜后，朝廷商议派使者到朝鲜取来表文，呈上检验。一份是谢恩表，另一份是请求天子处置朝鲜的表文。朝廷认为这只是掩饰之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年、正月〕 万历二十五年春正月，石星请求亲自前往朝鲜，劝告两国结盟停战，皇上不准。二月，再次商议东征。当时册封之事已经败坏，但杨方亨欺骗性地报告说：“去年从釜山渡海，倭人在大坂接受册封，随即返回和泉州。”然而倭人责怪朝鲜三位王子没有前往，谢礼又很微薄，仍然像原来一样留在釜山。谢恩表过了期限也没有发出，杨方亨空手回来。到这时，沈惟敬才交出表文，查验时草率不清，前一份使用丰臣的图章，不奉明朝正朔，也没有臣下的礼节。而宽奠副总兵马楝报告说：“清正等人带着二百艘船，驻扎在戒备森严的营地。”杨方亨这才如实说出事情始末，把罪责推给沈惟敬，并把石星前后写的亲笔信一并呈上供皇上阅览。皇上大怒，命令逮捕石星、沈惟敬审问。任命兵部尚书邢玠总督蓟辽。改任麻贵为备倭大将军，负责经营朝鲜。命佥都御史杨镐驻守天津，加强戒备。杨汝南、丁应泰到军前参与谋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九月、三日〕 五月，邢玠到达辽东。行长修建楼台，清正布置屯田，岛上的倭人挖窖储水，还索取朝鲜地图，邢玠于是决定用兵。麻贵在鸭绿江边向东出发时，所统军队只有一万七千人，请求增援。邢玠认为朝鲜军队只熟悉水战，于是上疏请求招募川、浙士兵，并调发蓟、辽、宣、大、山西、陕西的军队以及福建、吴淞水兵，命刘纟延督率川、汉兵六千七百人听候征剿。麻贵密报说，等宣、大兵到达后，趁倭军没有防备突然袭击釜山，那么行长可以擒获，清正会逃走。邢玠认为这是奇计，于是下檄命杨元驻屯南原，吴惟忠驻屯忠州。大学士张位请求在开城、平壤实行屯田，以供给军队征发。朝鲜担心中国吞并自己，便以▯▯角为理由，议案于是搁置。六月，倭军数千艘船先后渡海，分泊在釜山、加德、安骨、安窟，铳弹像雨一样发射，杀死朝鲜郡守安弘国。不久又往来于竹岛，逐渐逼近梁山、熊川。沈惟敬率领二百名营兵出入釜山。经略邢玠表面上予以慰藉，却下檄命杨元袭击并擒获他，把沈惟敬捆绑送到麻贵军营。沈惟敬被擒后，倭人的向导才断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五年、正月、二月〕 七月，倭军夺取梁山、三浪，随后进入庆州，侵犯闲山。夜间袭击恭山岛，统制元均望风溃逃，于是丢失闲山这一要害。闲山岛在朝鲜西海口，右侧屏障着南原，是全罗的外部藩篱。一旦失守，沿海便没有防备，倭军可以扬帆直抵天津、登莱。而我国三千水兵才刚抵达旅顺。闲山失守后，经略下檄命令守卫王京以西的汉江、大同江，扼制倭军向西推进，同时防守运输粮饷的道路。

译八月，清正包围南原，乘夜突然进攻。守将杨元听说倭军到来，惊醒后从帐中起来，光着脚登城逃走。辽人护卫杨元向西奔逃，当时全州有陈愚衷、忠州有吴惟忠，各自扼守要害。全州距离南原只有一百里，彼此可以形成犄角。南原告急，陈愚衷懦弱而不出兵。听说南原已经失守后，州民争相弃城逃走。麻贵急忙派游击牛伯英前往援救，与陈愚衷合兵驻屯公州。倭军于是侵犯全罗，逼近王京。王京位于朝鲜八道中央，东面的险要是鸟岭、忠州，西面的险要是南原、全州，各道路相通。自从两城失守，东西两面都是倭军，我军兵力单薄，于是退守王京，凭借汉江险要。麻贵向邢玠请求，想放弃王京，退守鸭绿江。海防使萧应宫认为不可，从平壤兼程赶往王京阻止他。麻贵派兵驻守稷山，朝鲜也调都体察使李元翼从鸟岭出兵进入忠清道，拦截倭军锋芒。邢玠亲自到达王京后，人心才安定下来。邢玠召来参军李应试询问计策，李应试请求先问朝廷的主张是什么。邢玠说：“表面上作战，暗中议和；表面上征剿，暗中抚慰。这是政府拟定的八字密谋，不可泄露。”李应试说：“既然如此，事情就容易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万七千人〕 大学士张位请求在开城、平壤实行屯田，以供军队征战之需。朝鲜担心中国将其吞并，以〔▯▯角〕为借口，这项议议于是被搁置。六月，倭寇数千艘船先后渡海，分别停泊在釜山、加德、安骨、安窟，发射 弹丸如同下雨，歼灭了朝鲜郡守安弘国。随后又往来于竹岛，逐渐逼近梁山、熊川。沈惟敬率领二百名营兵，进出釜山。经略邢▯阳为了安抚倭寇，发布檄文命杨元袭击并擒获沈惟敬，将他捆绑送到自己的营中。沈惟敬被擒后，倭寇的向导才断绝。七月，倭寇攻占梁山、三浪，随即进入庆州，侵犯闲山。夜间袭击恭山岛，统制元均望风溃逃，于是丢失了闲山这一要害。闲山岛位于朝鲜西部海口，右边屏障着南原，是全罗道的外藩。一旦失守，沿海便没有防备，倭寇就可以扬帆直抵天津、登莱。而我军水兵三千人，才刚刚抵达旅顺。闲山失守后，经略发布檄文，命令守住王京以西的汉江、大同江，扼制倭寇向西进犯，同时防守运输道路。八月，清正包围南原，乘夜突然发起进攻。守将杨元听说倭寇到来，惊慌地从帐中起身，登城时光着脚逃走。辽人护卫杨元向西奔逃。当时，全州有陈愚衷、忠州有吴惟忠，分别扼守要地；而全州距离南原只有一百里，两地可以互相支援。南原告急，陈愚衷懦弱，不肯发兵。听说南原已经被攻破后，州中百姓争相弃城逃走。麻贵急忙派游击牛伯英前往救援，与陈愚衷合兵驻扎在公州。倭寇于是进犯全罗道，逼近王京。王京位于朝鲜八道的中央，东面的险要是鸟岭、忠州，西面的险要是南原、全州，各道之间道路相通。自从这两座城失守后，东西两面都是倭寇；我军兵力单薄，于是退守王京，凭借汉江的险要地势防守。麻贵向▯请示，想要放弃王京，退守鸭绿江。海防使萧应宫认为不可，从平壤兼程赶往王京加以制止。麻贵派兵守卫稷山，朝鲜也调遣都体察使李元翼从鸟岭出兵进入忠清道，阻挡倭寇的锋芒。▯亲自赶到王京后，人心才安定下来。▯召来参军李应试询问计策，李应试请求先问朝廷的总体谋划是什么。▯说：“表面上作战，暗中讲和；表面上剿灭，暗中安抚。这是政府拟定的八个字的秘密谋划，不能泄露。”李应试说：“这样一来就容易了。” 倭寇发动叛乱，是因为认为明朝已经不可能再给他们处置结果；他们之所以不敢杀杨元，仍是希望明朝作出处置。杨元径直派人告诉他们：“只要沈惟敬不死，”他们就退兵了。”于是请求派李大谏到小西行长那里，派冯仲缨到加藤清正那里，▯同意了。十二月，会师庆州。麻贵派黄应▯用财物贿赂清正，约定议和，同时率大军突然到达他的营地。当时倭寇驻扎在尉山，尉山南面的岛山都不很高，但城池都依凭山势险要而建，中间有一条江通向釜山；陆路则从彦阳通往釜山。麻贵想专攻尉山，又担心釜山的倭寇从彦阳来援，于是命中协高重、吴惟忠等扼守梁山，命左协董正谊等前往南原，布置疑兵；又派右协卢继忠率兵二千驻扎西江口，防备水路援军。二十三日，才进攻尉山。游击摆寨用轻骑诱使倭寇进入伏击圈，斩获四百多人。倭寇全部逃到岛山，在此前已经连续修筑了三座寨堡。第二天，游击茅国器率领浙江军队首先登城，连续攻破三寨，斩获六百六十一人。倭寇坚守营垒，不肯出战。正在全力攻打山寨时，礻卑将陈寅身先士卒，冒着弹矢大声呼喊着冲上去，砍破两重栅栏。清正穿着白袍跃马上阵，督率倭寇拒守。到第三道栅栏快要攻破时，杨镐突然命令茅国器偷偷割取倭寇首级，战势稍稍缓解。茅国器又因为李如梅尚未到达，不便独自占首功，于是鸣金收兵。第二天早晨李如梅到达，继续进攻却没有攻下。岛山比尉山高，石城刚刚修筑，十分坚固，我军仰攻，伤亡很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 张贞明返回途中，被人刺杀。麻贵于是上报青山、稷山大捷。萧应宫写好揭帖上奏说：“倭寇是因为沈惟敬的书信而退兵的，青山、稷山两处都没有交战，怎么能说有功！”▯、杨镐大怒，于是弹劾萧应宫胆怯，不亲自解送沈惟敬，并将他一同逮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百里、四百里〕 十一月，总督邢▯大规模征集军队。皇上从国库拨出金帛犒赏军队，并赐给邢▯尚方剑，同时让御史陈效监察他的军队。邢▯大会诸将，把军队分为三协：左协由李如梅统领，右协由李芳春统领，中协由高策统领，另以副总兵分别担任各协将领。经略杨镐与麻贵率领左右两协，从忠州鸟岭向东安进趋庆州，专门进攻清正。派李大谏联络小西行长，约定不要前往救援。又派中协驻扎宜城，东面援助庆州，西面扼守全罗。其余兵力会同朝鲜军队，合营后从天安、全州、南原向下推进，大张旗帜，假装进攻顺天等地，以牵制小西行长向东救援。十二月，明军会师于庆州。麻贵派黄应▯携带财物贿赂清正，约定议和，却率领大军突然抵达清正的营地。当时倭军驻扎在尉山，尉山以南的岛山都不很高，但城池都依凭山势险要而建；其中有一条江通往釜寨，陆路则由彦阳通往釜山。麻贵想集中兵力进攻尉山，又担心驻扎在釜山的倭军经由彦阳前来支援，于是命令中协高重、吴惟忠等扼守梁山，左协董正谊等前往南原，设置疑兵；又派右协卢继忠率兵二千驻扎在西江口，防备水路援军。二十三日，明军才进攻尉山。游击摆寨用轻骑诱使倭军进入伏击圈，斩获首级四百多。倭军全部逃到岛山，在岛山前面接连修筑了三座营寨。第二天，游击茅国器率领浙兵首先登山，接连攻破三寨，斩获首级六百六十一。倭军坚守营垒不出战。正在全力攻打山寨时，礻卑将陈寅身先士卒，冒着弹丸和箭矢勇敢地向前冲，砍破了两重栅栏。清正身穿白袍、跃马督促倭军抵抗防守。等到第三重栅栏即将被攻破时，杨镐突然命令茅国器暗中割取倭军首级，战斗稍稍缓解。茅国器又以李如梅尚未到达、不便独自报首功为由，于是鸣金收兵。第二天早晨李如梅到达，明军进攻却未能攻下。岛山比尉山高，石城又是新近修筑的，非常坚固，我军仰面进攻，伤亡很多。

译诸将于是商议说：“倭寇的水路艰难，粮饷难以接济。只要坐守困住他们，清正可以不战而被捆绑。”杨镐等认为有理，于是分兵昼夜围困了十天。倭寇使用火炮，从缝隙中发射，命中率很高；炮弹都是碎铁制成，很多人因此受到叠加伤害。然而倭寇也已经非常饥饿，看到我军稍有懈怠，便假装约定投降，借此缓解进攻，同时希望小西行长前来救援。小西行长也担心我军袭击釜山营，不敢轻易前进，于是挑选精锐士卒三千人，虚张旗帜遮蔽江面。朝鲜将领李德馨误报说海上倭船已经扬帆而来，杨镐来不及下令，便策马向西逃跑。各军失去统领，全都溃败。清正放纵军队追击败兵，死去的士兵有一万多人，游击卢继忠所部三千人也被歼灭。杨镐、麻贵逃到星州，撤军返回王京，与邢▯会合，发布捷报，说取得尉山大捷。各营上报册籍，死亡士卒达二万人。杨镐大怒，驳回并改正数字，只说死了一百多人。赞画丁应太听说尉山战败，惭愧悲痛，前往杨镐处询问后续计策。杨镐给他看内阁张位、沈一贯的亲笔信，以及内阁票拟而尚未下发的诏旨，得意洋洋地夸耀功劳。丁应泰大怒，查验进退军队的真实情况，首先弹劾张位、沈一贯勾结边臣、共同欺瞒蒙蔽皇上；又弹劾杨镐依附权势、煽动祸乱、掩饰罪过夸大功劳；并说麻贵、李如梅按律都应当斩首。杨镐还驳回并改动阵亡兵马的册籍，封存后进呈皇上。皇上看后震怒，想把他交给司法机关治罪。辅臣赵志皋竭力营救，于是暂且停止追究杨镐，听候查勘。又派给事中徐观澜查勘东征军务。皇上发怒，张位因为用密揭推荐杨镐，被削去官籍，降为平民。任命天津巡抚万世德代替杨镐经略辽东。万历二十六年春正月，总督邢▯因为前一次战役缺少水军而没有取得功绩，于是增加招募江南水兵，认真训练海运，作长期作战的打算。二月，都督陈▯率广兵，刘纟廷率川兵，邓子龙率浙江、直隶兵，先后到达。邢▯把军队分为三协、四路水陆军，四路各设置一名大将。中路由李如梅统领，东路由麻贵统领，西路由刘纟廷统领，水路由陈▯统领，各自守住约定的地域，视时机进剿。当时倭寇盘踞朝鲜已经七年，控制海上千余里，也分成三处据点。东路方面，清正据守尉山，从去年冬天开始被我军围攻后，又增筑西生、机张等地，到处驻兵，并以釜山为根本。西路方面，小西行长据守粟林、曳桥，修筑数重寨堡，凭借顺天城，与南海营相望，背靠山岭、面临水道，占据最险要的关隘。中路方面，石曼子据守泗洲，北面凭借晋江，南面通向大海，可以声援东西两路。萨摩州的军队剽悍，被称为强敌；而小西行长的水军轮番休整、接济粮饷，来往迅速，更是倭寇所倚重的力量。邢▯吸取岛山失败的教训，特意在三路之外另设一路水军，约定同日并进。不久传来辽阳告急的消息，李如松战败阵亡，诏令李如梅返回前往辽阳。中路改由董一元代替。九月，东征将士分路进兵。刘纟廷进逼小西行长的营地，派吴宗道约小西行长友好会面，小西行长答应带五十人前往。刘纟廷很高兴，部署诸将，在四面设下埋伏。命部将假扮刘纟廷，而刘纟廷自己假扮士卒，拿着酒壶酒杯侍立。他命军中说：“看到我走出帐篷，就立即放炮包围倭寇，把他们全部歼灭。”第二天，小西行长果然率领五十名骑兵前来。假扮刘纟廷的人弯腰屈身，在帐篷外迎接。入席后，小西行长看着拿酒壶酒杯的人说：“这个人很有福气。”刘纟廷惊愕，把酒壶酒杯放下走了出去。掌管旗鼓的人立即传令开炮。小西行长跃身上马，随从骑兵排成雁行，像风剪电掣一般旋转冲杀。游击王之翰急忙率领黔、苗兵前来救援，倭寇已经夺路逃走。第二天，小西行长派人来为宴会致谢，刘纟廷也派官员致谢，说昨天刚入席便放炮，是表示敬客的礼节，免得产生疑心。小西行长连声答应，派使者送给刘纟廷一副巾帼。刘纟廷进攻城池，夺取桥梁，斩首九十二级。陈▯率水师协同堵截，击毁倭船一百多艘。小西行长暗中派一千多名骑兵在山中扼守，刘纟廷作战不利而退，陈▯也弃船逃走。麻贵到达尉山，占据险要，割断倭寇的粮稻运输，颇有斩获。倭寇假装退兵诱骗麻贵，麻贵进入他们的空营垒，伏兵突然出动，旗帜遮天蔽日，于是麻贵战败。董一元进攻夺取晋州，乘胜渡江向南，连续攻毁永春、昆阳两座寨堡。倭寇退守泗州旧营，激战后攻下，游击卢得功阵亡。军队又向前逼近新寨。新寨三面临江，一面通陆，借海水作为护城河，海船有上千艘停泊在寨下，并筑金海、固城作为左右两翼，中间通向东阳仓。十月，董一元派步兵游击茅国器、彭信古、叶邦荣率先攻城，骑兵游击郝三聘、马呈文、师道立、柴登科随后跟进。游击蓝方威进攻东北水门，从辰时到未时，彭信古用火器横向轰击寨门，炸碎几处城垛，步兵争先恐后上前拔除栅栏。突然营中发生横向爆炸，火药爆发，烟雾冲天。倭寇乘势冲杀，固城的援倭也赶到，郝三聘、马呈文率骑兵先行逃走，于是全军大溃，奔回晋州。勘科徐观澜上奏四路军队败亡，诏令有关部门斩马呈文、郝三聘示众，董一元等各自带罪立功。当初，皇上看见丁应泰的奏疏，说：“我登基二十六年，从未见过像这个人这样忠诚正直的。”并把他的名字写在御屏上。沈一贯害怕了。恰逢玉熙宫的宦官侍从演出东征的戏剧，迷惑了皇上的听闻。皇上因此面露喜色，又召沈一贯入阁办事。福建都御史金学曾报告说，丰臣秀吉已于七月九日死亡，各地倭寇都有归还的意愿。十一月十七日夜，清正率船先行离去，麻贵于是进入岛山、酉浦；刘纟廷攻下曳桥，斩获一百六十级。石曼子率水师救援小西行长，陈▯统领苍唬船迎击，斩获二百二十四级。副将邓子龙、朝鲜统制使李舜臣冲锋陷阵，阵亡。邓子龙是勇猛的将领。各地倭寇扬帆全部归去。经略万世德从六月受命后，一直不敢前进。等听说倭寇退兵，便日夜兼程赶来，与邢▯会合后上奏报捷。督学御史李尧民得知此事，于是告祭太庙并献俘，上奏说明诸臣欺骗误导皇上的情况。皇上勃然大怒，把奏疏摔在案几上，罢了他的职。丁应泰也再次上疏，指责有人收受倭寇贿赂、出卖国家。皇上想到将士长期劳苦，仍拨发银十万两犒赏军队，特别下令优厚叙功。勘科徐观澜抗疏弹劾沈一贯、萧大亨、邢▯、万世德结党议和、出卖国家。奏疏送到京城后，户部侍郎张养蒙阻挠它，没能上达。此时徐观澜正驻在辽地编造册籍，亲自经历釜山、尉山、忠州、星州、南原、稷山等地，查获各处战败情况，据实登记入册。萧大亨对此感到危险。沈一贯挑出徐观澜前一份奏疏中有“抱病”的话，票拟批准他回原籍调养，改派给事中杨应文代替他完成查勘事务。

译万历二十七年四月，征讨倭寇的战争宣布获胜，皇上亲临宫门接受俘虏。把平秀政、平正成斩首示众并肢解，首级传送到九边。总督邢▯弹劾赞画主事丁应泰，使丁应泰被免职。七月，给事中杨应文查勘并上报东征功劳等级，四路军队擒获、斩杀的首级，以陈▯为第一，刘 纟廷为第二，麻贵又次之。董一元开始攻破三座寨堡，最后扫平各处巢穴，功劳也很难说不大。晋升邢▯为太子太保，暗中让他的一个儿子世袭锦衣卫官职。万世德升任右副都御史，荫封一个儿子入国子监。陈▯、刘纟廷各加授都督同知，麻贵任右都督，董一元恢复原职。再次叙录稷山、尉山的功劳，赏赐茅国器、陈寅、彭友德等人金帛。杨镐按原官职叙用。御史陈效病死，荫封一个儿子为锦衣卫官。弃置军队的杨元、通倭的沈惟敬先后被押到市曹处死。谷应泰说：关白本是萨摩州人，不过是倭人部落中稍微聪明一些的人罢了，并没有奇才异能，也没有超群的武勇技艺。只是因为李▯公纵情饮酒，朝鲜的防备松弛，于是他阴险地开启边衅，产生了吞并侵夺的打算。当他攻陷王京、劫持世子、抢掠府库、毁坏坟墓，八道全部沦陷，并进窥鸭绿江时，形势已经十分危急了。然而请求援兵的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救援邢、救援卫，是《春秋》的大义。何况敌势环拱神京，地势牵连关隘与海路，蓟州、辽东是外部藩篱，东江是咽喉之地；一旦有一处失守，重重险要就会被撤除。这不像应龙反叛播州、倮猡攻陷西川，只是荒僻边地玩弄兵力，会损害国家体面而已。然而我认为援救的方法有三种：任命强健勇武的将领，选派精锐军队，出其不意，迅速攻击而不失良机，就像陈汤、甘延寿对付康居，这是上策。或者依靠敌人的粮食，分兵截断道路，坐守困住敌人，使其穷困窘迫而自行灭亡，就像赵充国对付金城，这是次一等的策略。又或者开始用兵威震慑，随后用恩义结交，开诚布公、建立信约，严格明确地约束，就像诸葛武侯对付孟获，这是又次一等的策略。如今进剿不足以树立威势，安抚又不能建立信用，临事时仓促忙乱，首尾横生矛盾，不能不说是执行军务者缺乏谋略，也是中枢决策失算了。当初李如松取得平壤大捷，李如柏推进并拓展到开城，四道恢复安定，三个倭寇首领被活捉，廓清敌患的功劳本来指日可待。然而却在碧蹄轻率进兵，军队士气受挫，功劳功亏一篑，实在令人痛惜。又如麻贵在尉山取得胜利，三协军队估量形势相互形成犄角，砍断栅栏、攻破寨堡，锋芒锐利无人能挡。可是下令割取首级，却使军威瓦解；众多都指挥的血肉，难道值得拿来吃吗！何况沈惟敬以市井之徒身份接受皇帝使命，李宗城凭借淫乱贪婪充任正使，直到以风月候节来欺骗、以饮酒欢会来诈取，邢▯发布虚假的捷报，杨镐冒领功劳，欺骗皇上、谋取私利，损害威望、失去权势。光明显赫的天朝，举动竟然如此，难怪边远地区不肯归顺了。如果不是关白罪恶贯盈而病死，各地倭寇扬帆解散，那么七年之间，丧失十多万军队，耗费数千镒黄金，善后之策茫然无从着手；按照国家法典，这些人将凭什么辞罪！然而他们却贪取上天赐予的功劳，侥幸求得爵位赏赐，穿着绯袍、佩带玉带，任用儿子并赠授官职，难道不感到惭愧吗！马栋、丁应泰的奏疏，能够在关白未死之前直言伸张，而李尧民的奏章却在关白死后反而被驳回，大概是因为用兵初期，神宗对关白非常愤怒，愤怒就希望迅速成功，所以一定要查核真实情况；用兵日久，神宗对战事的忧虑逐渐加深，忧虑就庆幸能够成功，所以不愿揭明其中的虚假。最终，忠言者被罢职，欺君者被封爵，只是因为所处时势不同。卷六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