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集卷二

译傍晚独自在田埂上拄杖，正赶上雨后天晴。东边的田畦和西边的村落，流水发出浩荡声。丰年已经足以令人欢喜，清风又多有情意。归来后倚草而坐，仍自斟浊酒。不必用它浇灌胸中郁结，我心中没有什么不平。隐居并不是要绝弃世人，高雅的志趣正适合山林。青山足以一再前往，所有胜景没有不游览的。兴意一来便常常忘记返回，这里夏天已经过去而秋天到来。远远望去直到目力尽头，满是青翠的田野。迷路后又返回，幸好路程不远；回去吧，我没有别的打算。脱离豪侠聚集的地方，和乡民结成新的交情；喜爱他们心地坦荡，不计较醉后的喧语。生了孩子还要教育，耕治土地不论肥瘠；禾黍已经映入眼帘，瓜果蔬菜早已端上厨房。惭愧你们给我的实在太多，何况哪里敢希望像巢父、许由那样高隐。浮生苦于没有乐趣，道路虽近，人心却自然疏远。重视外物便以此为乐，装饰自身而遗弃世间，不知有多少显赫。老农起初全不知道这些，匆匆之间年华已晚。清晨背着农具出门，日落时唱着歌回来。悠悠然怀抱千古之心，别人不要妄自揣测我。落日照着我高大的身影。溪水中，凉风吹动细葛衣，气势仿佛要凌空而起。回头看它，大笑一声：“你和我莫非没有相同之处吗？”从前你为什么如此通达？如今你为什么又如此困穷？不要让山林显得鄙陋，这里自有黄帝、虞舜时代的遗风。古人栽种松柏，浓荫覆盖越来越高的山冈；不是为了朝夕的利益，而是让它千年自会长大。栽槿树并非不繁盛，却因此使我的园圃荒废。白发之人奔走在险途中，道路遥远而马又不良。幸赖桑榆之年还不算太晚，这种快乐且无穷尽。静静回想年轻时的事情，急躁中好像拔苗助长，想使千年淳厚的风俗在一朝恢复。斥鷃不自量力，竟想向上搏击扶摇直上；世态任凭盲目庸俗，山林中的讥笑使清雅的歌谣感到惭愧。傲骨一天比一天增长，到了时机便逍遥自得。陶渊明过去归隐休息，过了五十岁才这样做。我的年纪虽与他接近，我的道德却惭愧地远不及他。兼金和尺璧，我哪里敢把它们取来同瓦砾相比。遥想起来便触动真实的心愿，迅速前往又有谁能诱阻？希望归返田园，千年之后也能和他留下相同的足迹。我听说从前有桃花源，那里民风近于无怀氏时代。此山也深邃幽静，其中有读书斋；只要隔绝车马踪迹，便不在意被云烟掩埋。旁边群山绵延，上面高大的槐树遮荫。姑且用来尽享今日，有酒便连菜肴也不必讲究。我的头发一天天变白，山色却一天天更新。举杯试问：山从古到今见过多少人？我不是山的主人，只是姑且做山的客人。手杖可以进入幽深险峻之处，诗歌能够描写清淳景色。只怕我将要到别处去，山啊，你又和谁作伴？和林春野见寄韵二首 山中实在快乐，十多天没有客人来。各种良材中楩木楠木足够多，我这个小臣甘愿像草莱一样。你看那疲倦的飞鸟，投进树林便不再迟疑。叹你这个迷路的人，茫然无措地自行盘旋。海鸥早已习惯与人亲近，鸬鹚又有什么可猜疑的？秋风中看树叶飘落，春风中看百花开放。既种了子猷的竹，也有逋仙的梅。先生可以休息了，大夫也真是贤明。高步走向宽阔的云汉，我蹒跚而行哪里能相陪？还可以学习采药，谈笑之间到达天台。士人生来如同大树，都想用来架设明堂，哪里知道施展才用的地方？归来以后还有什么事可做？不过雕琢诗句，铺陈胸腹中的情思。既已沉溺于烟霞，又荒废于花月。一条山沟如今已专属于我，万种景物都可由身心承受。山空寂，白石灿烂；云散尽，青天悠长。故人从远方来慰问，瑰丽的言辞联缀如夜间的光华。一展开便光彩灿烂，再诵读则铿锵琅琅。贞洁的松树没有妖艳的姿态，老桂树多有古朴的香气。反复诵读三遍，仿佛见到你；年岁将晚，谁能忘记呢？送陈日新下第作吏 你考中科举出身，出任郡府副职并参加科试，却妄自掌管衡量众士的权柄。你气宇轩昂地来到这里，含芳吐华，像英俊的陈子隼解开丝带；气势直逼秋空，清亮的双眼等待一飞，众人的耳朵等待一鸣。为什么深夜堂中，竟让昏聩之人掌权，使你像又聋又瞎？冬烘之流，我也无法逃避得失；你所轻视的片刻，却是二十年，鬓发已因秋意而惊觉斑白。看我所得超过本分，想到你仍未成就；何况琴瑟之乐也已经解除。张开奎壁而收敛光芒，从前惭愧有遗才，今天又惭愧辜负了登用贤能之意。馈赠筐篚古来虽被视为鄙薄，但万一志向可以施行；只希望你敦厚地守持本志，道义并不在于功名。徐公渡泛舟 暑气正盛，暂且不要躲避，乘船走过两舍路程。昨天辞别城市的喧闹，心情豁然如同脱离罗网。晨光闪动，清波荡漾着倒影；水天上下纵横，纷乱的芦苇曲折地伸入河汊。清新的风不必等待便吹来，青山自行前来迎接。林君的住处近在咫尺，云间屋舍如同图画。世间滋味久尝如嚼蜡，今日佳境却像吃甘蔗一样甜。乡人传来好消息，时常谈论禾稼。村酒便宜，可以期待；鸡和猪也正可在社日享用。谁愿意跟随老夫？一根竹杖就够了，两样都不必借。题神山徐复初拄笏轩 小轩开辟得明净幽雅，深处有竹子像苍翠的玉石般挺立。西山正在我的眼前，清爽之气早晨便可以汲取。这把笏本是多余之物，姑且用来作手上的装饰。思考政事并非我的职责，偶尔还可以借它挥斥。江左从前只是偷安，俸禄已经从公室离去；司马氏仰慕玄圭，王坦之于是把笏倒拿。沧海正横流，惶惶不安的人将要到哪里去？哪里敢期望有人来料理天下？我自己甘愿做山野闲逸之人。不要说晋代多狂士，确实狂而正直。悠悠千年，我的心因你们长久叹息。赠吴吾山 世人想探问穷达，吴吾山能够洞察它。你使我年老，我不问命运，只问这座山属于谁？青山到处都有，你难道能独占它吗？我不说：“吾山是山中英杰，将来会有言辞。” 谢熊尧章馈大茯苓 故人想到我多病，送给我拳头般大的茯苓，已经足以珍贵。记载和图经中听说过这种东西，如今亲眼见到奇异的形质：大如斗，却比楚地的浮萍还显得粗陋；内部蕴藏坚贞的玉质，外表白色而有皱褶，像干燥的苔藓，泛着青色。高大的松树几乎触及霄汉，哪一年被雷霆摧折？剩下的枯桩树根还附着根部，精华汁液停聚孕育，经历几千年才形成这样的龟鳖形状。想来它当年缠绕着菟丝，树魅驱使着踉跄的精怪；玄黑的土壤显露神秘，苍云披覆幽深昏暗之处。我年过半百，鬓发本该星星点点；心中有服食仙药的愿望，便缘树寻求滋润。筋力已经十分疲惫，才开始辞别天庭。一旦得到仙药，长期服食希望获得灵验；它凝结如酥、洁白如冰雪，做成饼来谢绝腥膻。半生充满惊悸，坐此便使神志安宁。到三山有了津梁，百谷中的蝗虫也会消除。倒转太阳落下的旸谷，使流逝的水回到沧溟。羽翼在白日中生长，哪里只是延长寿命而已？没有美玉可以报答你，长久的友好之心应当铭记。秋蝉 秋蝉为什么叫得如此悲咽？整天鸣叫不停。起初随着鸡鸣在清晨开始，随后又赶上蟋蟀对月而吟。当时从污秽中出来，靠风露养成高洁。对于世间既没有什么要求，为什么还要苦苦喋喋不休？难道也是感叹时节吗？青林中已经看见黄叶，我来到这里是为了逃入空谷。尘世喧嚣和烦杂都已谢绝，却苦于遭到这东西的聒噪，使幽静的情致顿时消歇。清霜行至秋末，不许它再高声说话。同刘先远、卢正卿游青山遇雨 干涸的土地得到及时的雨水，顷刻间便有了生机。白昼仿佛变成幽暗，青林像受到膏沐；坐看雨水涨满横塘。忽然惊闻声响，长竹从窗前伸出，望见远处的山坡。麦穗一时挺立，凉风静静产生；清晨的气息清爽而不受拘束。美人可以前来交谈吗？邻家的酒今天已经酿熟。和前韵

译世路分成许多岔道，人生贵在知足。在紫微垣任职五年，如今才痛快地获得休假。茫茫宇宙之间，哪里没有松竹？身体随着心中所乐，兴致和云一起高耸。读书的舌头还在，挥毫的手又有谁能束缚？万事不要多谈，老夫的打算已经成熟。得到许可南归，路过维扬，王本斋转运尚书写了七言两句赠我。我自认为才德不配，深感惶恐惭愧，于是就以他的字为韵，疾笔作十四首诗来答谢。驱车出了都城门，摇摇晃晃地前往故乡。山川虽然还像从前，父老却有一半已成鬼魂。卸下负担实在值得欢喜又悲伤，旧日的事情怎么能够停止？一家人乘一叶小舟漂泊，又渡过淮河。五年玷污了朝班行列，几乎像谁都不肯离去的样子。笼中的鸟束缚着远飞的翅膀，马厩里的马困窘得无法放开脚步。解开丝带，暂且脱离羁绊，一旦便能腾空飞翔。茫茫宇宙之间，到哪里不是可以寄居的地方？从前贤人在壮年时，功勋事业高入青冥；如今白发满头，忧愁也有三千丈长。只有诗酒的兴致，欣逢时机便尽情释放。江湖有优美的风物，平地也足以掀起波浪。像井底之蛙一旦跳出，才知道瓮外另有天地。学道惭愧已经迟暮，簪缨却徒然拘束着我。到山中采食野菜可以得到美味，到水边垂钓便有鲜食。过分的奉养反而养成丑陋，一顿饭白白耗费万钱。高尚的风范激励百世，只有一篇《归去辞》。晋代难道没有文章吗？欧阳公也不是私自独有文章。只是怀念贤能通达的人，古今有谁能像他？云泥本来悬殊遥远，我也要渡海而沿着他的岸边前行。守着关门这一常职，辞去富贵起初并不是推让。跛脚行走忽然越过边界，漫长道路上谁给你作手杖？不做糟丘中的酒仙，就应当做诗坛的将军。悠闲啊又悠闲，我自己敦厚地守持朴素的志尚。兔园自有可享的快乐，龙门并不是我所企望的地方。徒然接受俸禄而羞惭，本来就没有高官享禄的相貌。山林遍布高深之处，足以消磨几双木屐。悟到这个道理便真正无忧，清朗吟咏接续渔歌。百岁年华已经过了一半，一生道路只有归去。芦花烟水的地方，正好赶上鲈鱼肥美。此去亲近海鸥，和我应当彼此忘却机心。哪里敢说夸耀昼锦，只是正羡慕穿着荷叶衣的人。巨大的船被弱水阻隔，不能到达蓬莱。即使乘木筏渡海也要带足粮食，究竟为什么还要来呢？井底之蛙跳跃逞强，所处的地方正好符合它的才能。就在汉江风雪之中，赶上欣赏寒梅。能够达观，天地就显得更加广大；安稳行走，大地自然平坦。回头看这三十年，苟且偷生又像苍蝇一样营营逐逐。如今才知道世外之境，风清月明常在。几次想敲着船边歌唱，又怕惊动鱼龙。淮南是古老的名镇，也是历历可见的旧日游览之地。政务虽然没有留下来，回来时仍有许多旧日属吏。两位先生有瑚琏般的才德，在东南主持大计；他们笑着迎接旧将军，满船都沾染着肉脔。身心多么疏懒散漫，整天荒废写作。偶然遇到老诗仙，技痒便不可遏止。会面虽少，情意自然深长；纸用尽了，气力还没有穷尽。谨奉上请您指正，这首诗请诗仙定会笑我。才力已经没有效验，挥笔却仍有神采。明月楼中，酒在明桥上开怀畅饮；春天自然知道我的疏懒踪迹，我并不是薄情的人。不要让街坊看见，白白笑我新添白头。心思高远，路程便不觉得急迫；身体闲适，人也就像仙人。停船渡过竹西，坐着便看见平山。烟雾如珠帘连接十里，卷起的长街与市井相连。可怜琼树般的月光，还照着渡江的船。阻风 逆流而上已经劳苦不堪，何况又遇逆风？百只脚一起拉着长绳，弯腰用力却叹息毫无功效。南来顺流的人，挂起船帆直摩长空；船夫长年坐着啸歌，飘飘然追逐轻鸿。可怜那些正在得意的人，反而笑我走投无路。寄语顺流而行的人：处在顺境，很少有人能够善终。月亮亏缺常常继之以盈满，太阳偏西也正因为它曾经中天。八方鼓动着叹息之气，谁能保证上天的意志？测风的五两旗转而指向，将要和你我如今一样。只应安然接受所遇之境，谁说穷困、谁说通达呢？黄华山次王鹿庵韵 我听说林虑以西，正是群山汇聚之处；走一舍便进入高寒之地，百里之外可见空旷的青翠。它雄踞韩、魏之间，独立于宇宙之内。雪一般的山峰惊然耸起，天上的花朵纷乱地缠绕着花蒂。群峰排云而列，奇特峻拔，极目望去可以辨认天涯。泉水涌出如江河，因而在岩谷间横流奔溃。道路转弯，仿佛已经走到尽头；水声喧响，大地像要沸腾。千重山崖与秋天一样高，一条小路穿云而细。仙境与凡间隔着多少尘世，咫尺之间却汇聚万种景色。攀援而上，折断木屐；驰骋山中，也顾不得牵缰。水帘最为雄伟，清脆声响落在天外；渊中的龙女为之泪流，天孙织女织出纤丽的锦缎。空明高悬几百尺，自古以来便难以改变。清冰与瑶草纷乱生长，白日下洞天幽闭。若不是骨相中有仙气，不许踏入这福地。盘石上陈列着几席，配以鲁酒和菜肴。道士在山中自得其宜，宰相在山中也显得尊贵。泉石啊听我说，我说的话实在不是戏言。洪峪用鹿庵韵 骏马穿云而行，疲惫得几乎病倒；俯身凭栏，飞鸟也回还。层层山峰争相献出奇景，一座座直伸青云边际。悬泉奔流如白虹，远处的山岭升起紫烟。山谷仿佛巧妙地遮掩着胸腹，冈峦随着曲折道路回旋。我有扶老竹杖，不让归湖的船只。三天便领略它的常态，一念之间便登临它的绝顶。将要在巢云松下终年观看玉莲。谁能和我共同探寻幽胜？不必讥笑我流连不返。九日登凤宁山 凤宁山高耸挺立，形势仿佛要飞动起来。为什么不飞走呢？仙人曾在此凌空留下神迹；它既不隐藏在烟霞中，反而增添了重重城郭。看过它的图画，清雅的欣赏时时进入梦中。今天来探寻幽境，霜风肃杀；纵马疾驰正好遇上佳节，更能和美人同游。高亭构成双翼，飞云连接着彩绘栋梁。翠柏倾泻秋声，红树排列成清雅的供品。远望千里仿佛近在眼前，长歌并饮百杯送兴。洹水流过山根，俯视清澈得可以把玩。上下登降全忘了疲倦，酬答应和也豪放纵情。牛山之悲有什么用？这里正等待凤凰鸣叫。谢鼎珠文参议馈鲫 我生来本是贫寒之人，放浪地居住在江湖之间；有鱼吃便满足，一顿饱饭之外还需要什么？为什么要奔走尘土，甘心受口腹之欲驱使？把太官剩下的食物分给我，冷暖都听膳夫安排；我的胃弱，消化困难，山野本性和嗜好也不同。何况这肉本是食物，南方烹调又转多迂曲；鲜鲫鱼从哪里来？鱼吐泡沫相互依存，怜惜它们相濡以沫。劳烦你派人送来装在大盘中，犒劳我这个山泽中的瘦人。香稻煮得如白雪，盛在渠椀中，进入腹中肥美。老饕餮笑着摸肚子，反而疑心自己到了吴地。但惭愧辜负将军，不能提出嘉谋；用什么消磨漫长白日？融冰煮皋卢，半山的主意确实可以商议；羹饭才是真正的好办法。人间比较最美的滋味，还有松江鲈鱼。至正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至正集卷三 （元）许有壬撰 ○古诗 代祀寿宁宫二首 苍天发出警戒，勉励修德；敬畏庄严的帝王内心，急忙恭敬地奉上香和币帛，以此通达天帝的聪明。炼师的功夫一向有素，精诚借助幽冥而相通。通明的天门开启，灿烂霞光冲破昏暗朦胧；羲和与嫦娥呵斥日月沿着正轨运行，哪里敢让它们任意降下风雨？感动百姓的怨诅转而成为颂歌，使一年的凶荒变成丰收。天子谦逊而不自居功劳，冥冥之中归于太空。上京处在高寒之地，三伏天仍冷得使人毛骨悚然。何况身在虚皇坛，明月悬在当空；深沉清虚的府第，明净如水晶的宫阙。一心守持玄妙之道，六合于是生出白露。冷清的箫声清脆，急风吹得旌旗影子飞动。恭敬地奉行祝祷之命，承受此任而惭愧自己不能调和阴阳。醮礼结束仍不能入睡，歌诗声仿佛使山石裂开。拜醮疲甚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