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集卷五十九
愚昔玷政府里人李君惟闰实掾西曹,愚投劾归,惟闰亦至自西台。以愚稔其世而喜铭善也,属铭大父经歴公之善,乃叙而铭之。公讳衎,字衎,父姓李氏,上世居临邑。曽祖讳邑,三子:一徙青,一徙徐,一为公祖讳信。长鬛美风仪,养恬乡里。配孟氏、周氏。考讳成金,季山东盗起,避地襄城,徙颍之虹桥。夭兵戡定,遂率众降,北渡至彰徳家焉。善废居,致饶益。自以生罹兵难,靡遑问学,誓有子必业儒。故伯子壑,六岁遣就傅,侈费不靳。配张氏,四子,公其仲也。幼警悟,洊更名师,肄习精进。国初虑四民贵贱无别,而郡邑诛求或苛于士也,立格试艺,中者复之。公年十三,从兄试经童,遂占儒籍。寻以冐复者众,覆试真定,公兄弟复入髙等。左丞张公仲谦宣抚大名,辟致幕下,简牍往徃出其意表。转山东按察书吏,宪使陈公庆夫数荐之,讲经议政,与之竟日。七年三易使,礼遇如一。除将仕郎,燕南按察知事,入掾御史台,升承事郎,河东经歴。未行,至元十八年四月日卒于京师,年四十有七。祔安阳辅严镇西城原先茔。兄壑仕覃懐,为许文正公所与,终承务郎陜西行省都事。弟曰卫,曰衍。配陈氏、赵氏。子男二:曰举,以子惟闰贵,赠奉议大夫太常礼仪院判官骁骑尉安阳县子;曰实,皆陈氏出。女一,适恩州儒学教授王三省,赵氏出也。孙男三:曰知,善克世其业;次则惟闰也。起家职校,歴掾部院,中书除通政院都事,改中书省架阁管勾,拜西台监察御史,升都事,擢佥都水庸田司事,官朝散大夫。曰谅,女五:长适刘思义,余皆士族。曽孙男二:曰某,曰林。女四:长适路无颇,余未行。公性孝,在官闻亲疾,即弃归。名公卿未尝吏之。疑以决,乖以和,涵刚翼柔,故能获乎上而不忌乎下也。缀述以发其藴,诗尤脍炙人口。愚观吾乡故家隆替,李氏足征焉。良才世不乏,顾父兄之教何如公之父,逃生锋镝,力教子儒,卒致显融。虽天柅其逺,未尽厥施。然渊蓄之发,后先有时。惟闰歴言官,赞大臬佥水部,积阶四品,实益腾秩益峻。昔之人,淑其子,又及其曽也。废居以裕一时,儒业以亢后世,其效不既章章乎?恃其厚赀,纳子于邪,不易世而丐于市者,可不知所择哉!铭曰:
时乃否泰,地有险夷。伊志之持,孰地孰时?弛担披荆,息肩无几。沧海横流,曷云能止?嗸嗸鸿鴈,既奠攸居,乃厚我生,乃鸠我书。我书靡及,有子即我,获报之捷,犹劵执左。三冬用足,于于棘闱。伯也颉颃,英声骈蜚。韫椟莫藏,礼罗寻致。友皆忘年,官无挟贵。牙绯甫及,窀穸遽从。惟取之约,乃遗之丰。有美孝孙,籍甚其誉。金紫取荣,渊氷方惧。积善者人,福善者天。其获惟后,其难则先。刻名乐石,匪譝而教。嗟尔云仍,是则是效。
故嘉议大夫、东昌路总管兼本路诸军鄂啰总管内劝农事邢公墓志铭。
译我过去任政府官员时,同乡李君惟闰正在西曹任掾;我辞官归乡,惟闰也从西台回来。因为我熟悉他的家世,又喜欢为善人撰写铭文,他请我为祖父经历公书写其善行,于是我叙述并铭刻如下。公名衎,字衎,父姓李氏,先世居住在临邑。曾祖讳邑,有三个儿子:一人迁到青州,一人迁到徐州,另一人为公的祖父,名信。长兄长髯,美好的仪表,安于乡里生活。曾娶孟氏、周氏。父亲讳成金,金朝末年山东盗贼兴起,避乱到襄城,又迁居颍州虹桥。兵乱平定后,便率众投降,北渡黄河到彰德定居。善于经营废弃的产业,终于获得丰厚收益。他认为自己生逢兵乱,无暇求学,发誓有了儿子一定让他从事儒业。因此长子壑六岁时便送去拜师,花费很多也不吝惜。娶张氏,生四子,公是其中的次子。公幼年聪敏明悟,几次更换名师,学习精进。元朝初年,担心士农工商四民贵贱没有区别,而郡县征求赋役有时对士人过于苛刻,于是制定标准考试技艺,合格者免除其役。公十三岁时,随兄长参加经童考试,于是登记入儒籍。不久因冒名复试的人很多,便在真定重新考试,公兄弟又考入高等。左丞张仲谦公宣抚大名时,征召他到幕府,往往能提出出人意料的文书意见。调任山东按察司书吏,宪使陈庆夫公多次推荐他,与他讲经议政,整日不倦。七年中三次更换使者,但对他的礼遇始终如一。授将仕郎、燕南按察知事,入朝任御史台掾,升承事郎、河东经历。尚未赴任,便于至元十八年四月某日卒于京师,享年四十七岁。附葬在安阳辅严镇西城原祖先墓地。兄长壑任覃怀官员,受到许文正公赏识,最终任承务郎、陕西行省都事。弟弟名卫、名衍。娶陈氏、赵氏。儿子二人:举因儿子惟闰显贵,追赠奉议大夫、太常礼仪院判官、骁骑尉、安阳县子;实。二人都是陈氏所生。女儿一人,嫁恩州儒学教授王三省,是赵氏所生。孙子三人:知,善于继承家业;其次是惟闰。惟闰由学校职务起家,历任部院掾属,中书省授通政院都事,改任中书省架阁管勾,授西台监察御史,升都事,擢升佥都水庸田司事,官至朝散大夫。又有孙谅。孙女五人,长女嫁刘思义,其余都嫁士族。曾孙二人:某、林。曾孙女四人,长女嫁路无颇,其余尚未出嫁。公性情孝顺,在任上听说父母生病,立即弃官归去。名公卿从不把他当作下属驱使。他遇疑难便加以决断,遇乖戾便以和气化解,涵养刚强而辅以柔和,所以能够得到上级信任,又不被下属嫉恨。我连缀叙述这些事,以发明其中蕴含的意义;他的诗尤其脍炙人口。我观察本乡旧日世家兴衰,李氏足以作为证明。优秀人才世代并不缺少,关键在于父兄的教育是否像公的父亲那样:从兵刃下逃生,竭力教导儿子学习儒业,终于使他显达荣盛。虽然上天阻碍了他的远大前程,使他的才能没有完全施展,但深厚的积蓄终究会发出光彩,早晚自有时机。惟闰历任言官,辅佐大司农,又任佥水部,官阶积至四品,实际官秩还在不断升高。古人所说的,善于教育儿子,并且又惠及曾孙,正是如此。经营废弃产业使一时生活富裕,以儒业使后世兴盛,这种效果不是已经清楚显著了吗?倚仗丰厚资财,把儿子送入邪途,以至于不到一代便到市中乞讨的人,难道不应该知道选择什么吗?铭文说:时势有否有泰,地势有险有夷。只要坚持自己的志向,究竟是地势决定还是时势决定?放下担子披荆斩棘,停下肩膀休息不了多久。沧海横流,怎么能说能够阻止?哀鸣的鸿雁,已经安定了居处,于是使我的生活富足,于是聚集我的书籍。我的学业还未完成,有了儿子便如同有了我自己;得到报偿之迅速,就像手中执有左券。三年苦读已经足够,欣然进入棘闱应试。长兄与我相抗并进,英名声誉一齐传播。美玉藏在匣中不能隐藏,礼贤之网很快便把我招致。朋友们都忘记年龄差别,做官也不仗恃权贵。刚刚获得绯色官服,墓穴却突然随之而来。只取用俭约,留给后人的却很丰厚。有贤美的孝孙,声誉远播。取得金印紫绶而享荣华,面对深渊薄冰却更加恐惧。积善在于人,降福给善人则在于天。得到福报总在后面,所经受的艰难却在前面。把名字刻在坚石上,不只是夸耀,也是用来教诫。唉,你们这些后代子孙,应当以此为准则并加以效法。这是为已故嘉议大夫、东昌路总管兼本路诸军鄂啰总管、内劝农事邢公撰写的墓志铭。
公讳温,字孟直,姓邢氏,彰徳安阳人,世居交口里。山有鹿崖,因自号焉。曽祖讳植,赠亚中大夫,彰徳路总管,轻车都尉,追封河间郡侯。配李氏,河间郡夫人。祖讳徳裕,承事郎,藁城县尹,赠嘉议大夫,工部尚书,上轻车都尉,河间郡侯。配王氏,河间郡夫人,继郭氏,封河间郡太夫人。考讳秉仁,歴显仕,疏封二代,致仕礼部尚书,追封河间郡侯,谥安惠。配萧继柴,俱封河间郡夫人。公性刚介,不屑州里,入京师,从中书断事府长,以其法得专辟者假途焉。出官从仕郎,仍本府知事,辟左司掾,除户部主事,迁检校官,检校核六部稽缪,非健者不授。拜监察御史,寻改户部员外郎,转左司都事,吏部郎中,左司员外郎,升郎中,吏户主铨总会计,而括于左司,悉以能称。擢大名路总管兼府尹,诸军鄂啰管内劝农事。甫三月,改河间等路都转运盐使,课登而归。天厯初,起为冀寜路总管,兵后岁大旱,瘅力拯抚,甘澍屡降,岁以熟。管州盗连无辜,辨于制使,释者三十二人。移袁州,未行,改都漕运使,积有羡而漕无滞,遂以疾辞。继有东昌总管之命,年迫休致,不起官九转至嘉议大夫,遂坚闭不复出,独日与里翁奕,他无所嗜也。至正五年八月四日,终于正寝,寿七十有五。九月五日乙酉,祔于置度里礼部公之茔。先世有茔交口,至礼部始葬于是。配萧氏,封河间郡夫人,先卒。弟简,今奉训大夫,陈州知州,起家世赏公之让也。子一人允文,娶单氏。女一人未行。侄女一,适昭文馆大学士韩公子嘉兴路判官軏。公有堂名善乐,尝属有壬记焉。人生安于所遇,无适非乐,反是,万锺千驷不乐也。饥寒不能谋旦夕,而吾廪有余;粟一命可以行其志,而吾位至崇显。反而思之,凡蔕芥于胷次者,可氷释矣。公席世业以裕其生,致通贵以发其藴,得于天亦丰矣。就令得复过是,其乐未。必及是也。以乐名堂,顾不有见于是乎?年六十,举子又毕,其娶又瞑目地下之大者也。铭曰:
有厚其生,复驶其驰,孰拂所为,孰搤所施?辨幕无挠,典郡惟良。于鹾于委,靡效弗章。符竹何加?桑榆云迫,容膝有堂,忘形有奕。伊果孔硕,其实惟一。俯仰百岁,能事斯毕。交口之茔,乃曽乃祖,域兹置度,实始礼部。宰木公植,溘焉兹祔。一支百斯,既安且固。
故集贤直学士兼国子祭酒郭公墓志铭。
译公名温,字孟直,姓邢,是彰德安阳人,世代居住在交口里。那里有座山叫鹿崖,因此自号鹿崖。曾祖讳植,追赠亚中大夫、彰德路总管、轻车都尉,追封河间郡侯。配李氏,河间郡夫人。祖父讳德裕,任承事郎、藁城县尹,追赠嘉议大夫、工部尚书、上轻车都尉、河间郡侯。配王氏,河间郡夫人;继室郭氏,封河间郡太夫人。父亲讳秉仁,历任显要官职,两代都获得封赠,退休时任礼部尚书,追封河间郡侯,谥号安惠。配萧氏、继室柴氏,都封为河间郡夫人。公性情刚正耿介,不屑于同州里人交往;进入京师后,跟随中书断事府长官,因熟悉法律而得到专门征辟。出任从仕郎,仍任本府知事;征召为左司掾,授户部主事,调任检校官,负责检查核对六部的差错,非精干之人不授此职。授监察御史,不久改户部员外郎,转左司都事、吏部郎中、左司员外郎,升郎中。吏部、户部掌管铨选和总会计事务,而总括于左司,他都以能干著称。擢升大名路总管兼府尹、诸军鄂啰管内劝农事。才过三个月,改任河间等路都转运盐使,盐课完成后回朝。天历初年,起任冀宁路总管。战乱之后连年大旱,他竭力救济抚恤,甘雨多次降下,年年获得丰收。管州盗贼株连无辜,他向制使辨明,释放了三十二人。调任袁州,尚未出发,又改任都漕运使;任内积有盈余,漕运没有阻滞,于是因病辞职。后来又有任东昌总管的命令,但年纪已近退休,便不再出仕。官阶九次升迁至嘉议大夫,于是坚决闭门不再出仕,只是每天同乡里老人下棋,别无嗜好。至正五年八月四日,死于正寝,享年七十五岁。九月五日乙酉,附葬在置度里礼部公的墓地。先世原有墓地在交口,到礼部公时才葬于此处。配萧氏,封河间郡夫人,先公去世。弟弟简,今任奉训大夫、陈州知州;他是凭世袭恩赏起家,公把官位让给了他。儿子一人允文,娶单氏。女儿一人,尚未出嫁。侄女一人,嫁昭文馆大学士韩公之子、嘉兴路判官軏。公有堂名为善乐,曾嘱托我写过记。人生能够安于所遇,处处都没有不是快乐的;反过来,即使有万钟俸禄、千驷马车,也不会快乐。即使饥寒交迫,不能谋划一天的生活,而我的仓廪却有余粮;即使只有一石粮食的俸禄,也足以实现自己的志向,而我的职位已经尊贵显赫。反过来想一想,胸中凡是细小的烦恼,都可以像冰一样消解了。公凭借世代的家业使生活富足,达到通显尊贵的地位来施展自己的才能,从上天那里得到的已经很丰厚了。即使让他再得到超过这些的东西,那种快乐也未必能超过这些。用“乐”来命名堂屋,难道不是对此有所体会吗?年满六十,儿子又已成材,妻子也闭目地下,这些都是人生最大的满足。铭文说:有丰厚的生活,又迅速奔驰前进,谁能违背他的作为,谁能阻碍他的施展?在幕府中明辨而不受挫,主管一郡事务而有良能。掌管盐政和漕运,没有一项功效不显著。官符竹节又能增加什么?暮年已经逼近,只有一间容膝的堂屋,忘却形骸而下棋。果实确实丰硕,实际所得却只有一个儿子。俯仰之间已近百年,能做的事情至此全部完成。交口的墓地,是曾祖和祖父的墓地;置度这一墓域,实从礼部公开始。墓旁的树木刚刚栽下,公忽然来到这里附葬。一支后裔百代繁衍,既安定又牢固。故集贤直学士兼国子祭酒郭公墓志铭。
有壬索居乡里,求友惟切。昔在中台中执法,同年马伯庸称安阳郭公之贤不絶口。葢伯庸居光山,公尝主簿其县。予虽乡人,奔走四方,乃不一识。至正癸未夏,公自淮西归稻田里第,惠然过予洹阡,征伯庸之言益信,遂内交焉。予亦时至稻田,荫乔木,登崇台,谈燕乐甚。寻赴国子祭酒,未几即引年归,徙居于城,过从益数。乙酉夏大病,方起乗车如稻田,予谓气体未尽复,忌车马驰简止之。公自度无虞,竟去,病果复作,几殆。既愈入城,又病痢遂不起。子皡奉状请铭,予其可辞?吾乡巨室不乏儒,而教授至三世者无有也。大父讳文礼,金乡贡进士,滏阳平章安公兄弟皆其徒也。以公贵,赠亚中大夫彰徳路总管轻车都尉汾阳郡侯。配魏氏,追封汾阳郡夫人。父讳维祯,承家学,教授乡里,后学以儒名者多出其门。试儒中选,复其家,因得占籍太庙为礼乐户。赠嘉议大夫秘书卿上轻车都尉汾阳郡侯。配宋氏,汾阳郡夫人。公讳思恭,字子敬,甫冠已为里社师。闻成均作人,负笈趋焉。故事陪堂生输钱乃食,祭酒耶律公闵公贫苦免其输补,伴读及格乃教徒于京。其徒有以儒至达官者。为汝寜教授六年,教育有成,除光山县主簿,有惠政。丁太夫人忧服除,移汝阳主簿,辟掾河南行省,调晋寜録事,剸繁有声。既代,郡人请主晋山书院,迁猗氏县尹。民有争田乆不决者,至即决之,讼由是简。兴学劝农,有古良吏风。召为国子助教学官,素号难为。公凡为四十月,讲课诲导诸生安焉。升愽士,拜监察御史,出佥燕南河南两道亷访司事,歴云南汉中淮西三道副使,务持大体,吏畏而民安之。在淮西岁余即归,中途有集贤直学士兼国子祭酒之召,在师席三月,诸生方仰以大其成,而请老疏出不可留矣。既归葺先庐,治城居,构亭曰「斯可以娱暮年」。稻里有世茔。树筑充拓,不自知其遽附也。寿七十有二,卒以七月二十三日,葬以九月二十六日丙午。配王氏,累封太原郡夫人。先公卒,子二:长曰巩,以荫在选籍;次皡也。女七,五有家,二未笄。公歴官十四转,积阶正议大夫。六在风纪,得行道焉。惟大司成之职,彤伯荀卿而下可考也。唐以宰相兼判,重可知已。我朝许文正公始正一位长之席,师严而道尊。厥后抡擢,毎难其人。予在政府,众议尝及公而不果,乃卒为之。儒而至为祭酒,师席之隆,无以复加。而又考终乡里,在公无憾矣。予识公才二年,契阔居半。城居方宻迩,遽又永别。倡而孰予和也?言而孰予听也?呜呼惜哉!铭曰:
三世缝掖,恒业占毕。淑人孔多,善庆斯积。泽流有潨,子孙其逢。种学而稔,哜道而充。世有浅夫,苟绾一绶,弃其素业,若视刍狗。仕优则学,克践斯言,不刑而教。朱墨自研,持宪作威。患狃于随,我不尔仇,尔盍我师。幼为诸生,鼓箧于于老,正皋比五百,其徒法容。休致人贵,知止郑穆,精强留亦行矣。山林市廛,或徃或来。有倡必酬,有酒必陪。田娱里嬉,方幸得朋。若堂之封,乃遽子铭。既贵而寿,获正丘首。藏石播辞,偕是悠乆。
故中奉大夫侍御史慕公墓志铭。
译我有壬独居乡里,求访朋友的心情十分迫切。从前我在中台任执法官,同年马伯庸总是不停称赞安阳郭公的贤能。大概伯庸居住在光山时,公曾任该县主簿。我虽然是同乡,却奔走四方,竟未能相识。至正癸未年夏天,公从淮西回到稻田里的住宅,欣然经过我家洹水旁的小路;我因而更加相信伯庸的话,于是同他结为朋友。我也时常到稻田里,在高树下乘凉,登上高台,谈笑宴饮,十分快乐。不久公赴任国子祭酒,没过多久便以年老请求退休,迁居城中,我们往来更加频繁。乙酉年夏天,公患大病,刚刚起身乘车要去稻田,我认为他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担心车马劳顿,便劝止他。公自以为没有危险,最终还是去了,病果然复发,几乎危及生命。病愈后进入城中,又患痢疾,终于不起。儿子皡带着行状请求我写墓志,我难道能推辞吗?我乡大族中不缺少儒者,但父子三代都从事教授的,还没有第二家。祖父讳文礼,是金朝乡贡进士,滏阳平章安公兄弟都是他的学生。因为公显贵,追赠亚中大夫、彰德路总管、轻车都尉,追封汾阳郡侯。配魏氏,追封汾阳郡夫人。父亲讳维祯,继承家学,在乡里教授,后来以儒学闻名的人大多出自他的门下。他参加儒生考试而中选,国家免除其家的差役,因此得以登记入籍太庙礼乐户。追赠嘉议大夫、秘书卿、上轻车都尉、汾阳郡侯。配宋氏,汾阳郡夫人。公名思恭,字子敬,刚满二十岁便已担任里社师。听说成均学宫正在培养人才,便背着书箱前往。按照旧例,陪堂生缴纳钱才能吃饭,祭酒耶律公怜悯他贫苦,免除他的缴费,并补为伴读;达到标准后,才让他在京城教授学生。他的学生中有凭儒学做到显官的人。任汝宁教授六年,教育有成,授光山县主簿,施行政绩惠民。为太夫人服丧,服满后调任汝阳主簿,征召为河南行省掾,调任晋宁录事,裁决繁杂事务而有声誉。任期届满后,郡人请求他主持晋山书院,调任猗氏县尹。百姓中有争田多年不能判决的案件,他一到任便判决,诉讼因此减少。兴办学校,劝导农耕,有古代良吏的风范。召任国子助教学官,这是素来被认为难以胜任的职务。公任职共四十个月,讲授教导,诸生都安于他的教诲。升博士,授监察御史,出任佥燕南、河南两道廉访司事,历任云南、汉中、淮西三道副使,处理政务注重大体,吏员敬畏,百姓安宁。在淮西一年多便归乡,途中接到任集贤直学士兼国子祭酒的诏命,在师席任职三个月,诸生正仰望他以成就更大的事业,请老的奏疏却已递上,不能挽留了。归乡以后,他修整祖屋,治理城中住宅,建亭题名“斯可以娱暮年”。稻田里有世代祖坟,他植树、筑墓、扩展墓地,自己也没有察觉竟然很快就附葬在那里了。享年七十二岁,七月二十三日去世,九月二十六日丙午下葬。配王氏,屡次封为太原郡夫人,先于公去世。儿子二人:长子巩,因荫补入选籍;次子皡。女儿七人,五人已经出嫁,二人尚未及笄。公历任官职十四次,官阶积至正议大夫,其中六次任掌管风纪的官职,得以推行自己的理想。只有大司成这一职位,从彤伯、荀卿以下的任职情况尚可考见。唐朝让宰相兼任国子祭酒,由此可知这一职位的重要。我朝许文正公开始正式居于国子祭酒之首,师道尊严。此后选拔任用,每每难以找到合适的人。我在政府任职时,众人曾议论到公,却没有实现,后来终于任用了他。儒者做到祭酒,师席的尊崇没有更高的了;又能在乡里安享天年而终,公已经没有遗憾了。我认识公只有两年,而相处和离别各占一半。城中居所才刚刚邻近,竟又永远分别。以后谁来应和我的倡导?我说话又有谁来听?呜呼,真令人惋惜!铭文说:三代都身着儒服,始终以读书为业。贤善之人很多,美好的福庆由此积累。恩泽流布,如水有源,子孙因此得以受惠。播种学业而获得丰收,咀嚼圣道而使德行充实。世上有些浅薄之人,苟且获得一条官带,便抛弃平素的事业,把它看得如同草狗。做官优裕了便继续学习,能够践行这句话;不施刑罚而以教化治理。亲自研习文书,执掌法度而树立威严。忧虑的是习惯于随波逐流,我不因此怨恨你,你为什么不以我为师?年轻时做诸生,击鼓开箱,到老年仍欣然讲学,端坐在虎皮讲席上,教导五百名弟子,各有法度和仪容。退休后人们仍尊贵地敬重他,懂得知止,如郑穆公;精力强健,即使留在任上也还可以继续做官。山林与市井之间,有时往来出入;有人倡导必有回应,有酒必定相伴。在田野中娱乐,在乡里嬉游,正庆幸能够得到朋友。墓堂刚刚封成,竟然要为你的儿子撰写墓志。既然尊贵而长寿,终于获得了正丘首之葬。把铭文藏在墓石中传播,和这种长久一起流传。故中奉大夫、侍御史慕公墓志铭。
至正乙酉九月十日,中奉大夫、侍御史、卫郡慕公终于家。子浚州知州瓉驰伻奉行,实请铭。有壬昔与公同官春坊,承乏叅议中书省事。公又左司郎中,铭其冝为公讳完,字完夫,世居新乡,徙于卫。五世祖兟,宋丹州冝川令。曽祖讳亿,祖讳摅,累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炖煌郡侯。考讳津,累赠集贤侍讲学士、中奉大夫、护军、卫郡公。妣贾氏、蒋氏,俱卫郡夫人。公年十三而孤,贫不能卒儒业,习法家即有声。由府宪史掾,礼部中台,若中书右司,除大都留守司都事,改户部主事,以习爰书,移刑部。凡三年,调江西省都事,未行,改山东道廉访司经歴。言卫士饲駞马,宜聚枥以絶散居之扰,乡民徳焉。故事中书掾出官,从六品。仁皇痛惩吏弊,终考者降二等,至从七品止。俄以愚哲同滞,俾得展升。公始局于例,止官从仕郎。至是拜监察御史,即超授奉议大夫,转左司都事,佥燕南道廉访司事。盗马牛者改用重典,録其犯在命未下以前者,仍以故典决之,获生者数十人。入为中丞御史台都事,擢淮西道廉访副使。蕲黄囚有造伪币及夺人木者,屡赦疑而不释,谳而俱释之。合肥有杀人而纵之者,执而正其罪。移燕南副使,在淮西言盗马牛法重,刑部议久不决。公为侍郎,始用大徳轻典,迁右司郎中。又出为山东副使,刮弊惠穷,兴学督医,抑良为倡者四十七家,皆发而良之。歴左司郎中,参议中书省事,江南行台治书侍御史,刑部尚书,燕南廉访司有锦衣之赐。有司翫习,以法行之,得官币汨没者万余。定土风,市物不鬻掷钱■〈〈身攵〉上手下〉赌,盗讼以炽,悉禁絶之。拜治书侍御史,特命升侍御史。公自陈吏限从七,展升三品,亦已幸矣。而又冒升二品,是幸门由完唘也不允。寻以父母殡浅土,请归治葬,久始得请,赐中统楮币一万。五千缗甫襄事,遣使赐上尊,召复职,力请休致,给半俸,终其身。寿七十有七,娶贾继李,皆卫郡夫人。子四人:瑾、瑜早卒,瓒以国子员为太祝,复以荫至今官,皆李出。一幼未名。女三人:长适留守经歴巴延,次适尚恪,次适行台御史孟撝。孙一人,文奴,以某日祔新乡冈上原先茔。公早孤,能自树立,以亢厥宗,推封二代。虽先世流泽有自,亦公之恪持厥身,靖共尔位,有以致之也。愚读公行实,见其所列限吏颠末甚备,而因有感焉。古之仕者,上为公卿大夫,下为下士,为乡师里胥,未有不出于学者。周官曰:「学古入官,议事以制,政乃不迷。」学以为政,道本一致,岐而二之,未见其能政也。秦昉用刀笔吏,儒之与吏,始判然为两途。刘氏袭余习,而大臣萧、曹辈率以是起家,驯至建元,故有刻木不对之语。厥后封畛益分,而治益以陋。我朝至元间,大兴文治,虽一时名儒用无孑遗,然天下之大,簿书期会之繁,因仍金旧,悉以付吏。任之既久,趋之者日益众,纷纷弊端于焉呈露。仁皇抑之也,其有激之哉?且儒之与吏,幼而诵习也同,出儒师,特所取有多寡之不同尔。得山林之一木,江河之杯杓,已适于小用矣。既乃仇之,何也?愚与公游最久,得其人焉最详,不惟不仇,而又有乐于吾徒焉,可不铭也夫?铭曰:
惟古为学,匪半其至,已修而治,业精而试,犹水有源,防且无决,杼而灌溉,咸被其泽。又如构室,羣材必储,大杗小桶,遇用即输。嬴秦灭经,炎刘因陋,惠文弹治,三尺是究,康庄共由,封畛遽分。吁嗟颛蒙,孰拯溺焚?我武既偃,文物猬兴,彬彬诸儒,适际休明。继者迹熄,遂沦于习,乃于吾士,瞠若仇敌,亦惟吾士,罔克自知,不知学之宜其腐之,不惟腐之,又诋而侮之。然质之美者,造诣亦异,又何有乎町畦?若吾完夫,葢吏名而儒行,殊途而同归,冈上之原,永奠幽宅,而有不亡者存,视此贞刻。
至正集卷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至正集卷六十
(元)许有壬 撰
○碑志
安伯宁知府墓志铭
译至正乙酉年九月十日,中奉大夫、侍御史、卫郡慕公在家中去世。儿子、浚州知州瓒派人奔驰来办丧事,实际是请我撰写墓志。有壬过去与公同任春坊,我代理参议中书省事;公又任左司郎中,所以墓志应当由我来写。公名完,字完夫,世代居住在新乡,后来迁到卫地。五世祖兟,宋朝丹州宜川令。曾祖讳亿,祖父讳摅,屡次追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炖煌郡侯。父亲讳津,屡次追赠集贤侍讲学士、中奉大夫、护军、卫郡公。母亲贾氏、蒋氏,都为卫郡夫人。公十三岁丧父,家贫不能完成儒业,学习法家之学后便有声名。由府宪史掾,历任礼部、中台、如中书右司,授大都留守司都事,改户部主事;因熟习爰书,调任刑部。共三年,调江西行省都事,尚未赴任,又改山东道廉访司经历。他曾建议卫士饲养骆驼马匹,应集中在马厩中,以断绝分散居住造成的扰民,乡民都感念他。按照旧例,中书掾出任外官,官阶为从六品。仁皇痛切惩治吏治弊端,任满考核者降两等,最多止于从七品。不久因愚钝者和聪明者一同停滞,才使他得以越级升迁。公起初受制度限制,只能任从仕郎。到这时授监察御史,立即越级授奉议大夫,转任左司都事,佥燕南道廉访司事。对于盗窃马牛的人改用重法;记录其犯罪发生在命令下达以前的,仍按旧法判决,因此使数十人得以活命。入朝任中丞御史台都事,擢升淮西道廉访副使。蕲黄地区有囚犯制造伪币和夺取他人木材,多次遇赦仍因疑罪未被释放,他审理后全部释放。合肥有人杀人后被放纵,他将其捕获并按罪惩处。调任燕南副使时,在淮西曾说盗马牛的法律过重,刑部讨论很久不能决定。公任侍郎后,才开始采用大德年间的宽刑,升任右司郎中。又出任山东副使,清除弊政,惠及贫困,兴办学校,督促医疗,压制以良民冒充倡优的四十七家,全部揭发并使其恢复良民身份。历任左司郎中、参议中书省事、江南行台治书侍御史、刑部尚书,燕南廉访司曾获赐锦衣。有司习惯于玩忽职守,他依法办理,查得被侵吞的官币一万多。整顿当地风俗,禁止市场交易中抛掷钱币赌博,因此盗窃诉讼日益增多的现象也一并禁绝。授治书侍御史,特命升侍御史。公自陈按吏员资格本应止于从七品,能够越级升到三品,已经是幸运了。如今又要越级升到二品,这等于让由完公开启的侥幸升迁之门不能得到允许。不久因父母葬在浅土,请求归乡重新安葬,过了很久才获准,赐中统楮币一万。五千缗刚办完葬事,朝廷又派使者赐给上等酒,召他复职;他竭力请求退休,于是发给半俸,终身如此。享年七十七岁。先娶贾氏,继娶李氏,都是卫郡夫人。儿子四人:瑾、瑜早卒;瓒凭国子生任太祝,又因荫补做到现任官职,都是李氏所生;还有一子年幼,尚未命名。女儿三人:长女嫁留守经历巴延,次女嫁尚恪,三女嫁行台御史孟撝。孙子一人文奴,于某日附葬在新乡冈上原有的祖坟。公早年丧父,却能自立,使宗族显盛,追封父祖二代。虽然先世的恩泽自有来由,也确实由于公谨慎持身、恭敬守职而得以如此。我读公的行状,看到其中记载吏员资格升降始末非常详备,因此有所感慨。古代做官的人,上则为公卿大夫,下则为下士、乡师、里胥,没有不是从学习中出来的。《周官》说:“学习古代之道而入仕,议论政事依据法制,政治才不会迷失。”学习与行政,本来是一致的;把它们分成两条道路,还没有见过能治理好政事的。秦朝开始任用刀笔吏,儒者和吏员才明显分成两条道路。刘氏承袭了这种余习,而萧何、曹参一类大臣大多凭此起家,逐渐到了建元年间,所以有“刻木不对”的说法。后来封疆界限越来越分明,而治理也因此越来越浅陋。我朝至元年间大力兴办文治,虽然一时名儒都被任用而没有遗漏,然而天下广大,簿书和期限会计事务繁多,因循金朝旧制,全部交给吏员办理。任用他们久了,趋附此途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各种弊端也纷纷显露。仁皇加以抑制,难道不是要激励他们吗?况且儒者和吏员,幼年诵习的内容相同,都是出自儒师,只是取用的多寡不同罢了。即使取得山林中的一根木头、江河中的一勺水,也已经可以满足小规模的使用了。既然如此,为什么反而仇视他们呢?我与公交游最久,对他的为人了解最详细;我不但不仇视他,反而从我们同道之中得到快乐,难道能不为他作铭吗?铭文说:古代的学习,不是只学到一半便停止;既修养自身又治理政事,学业精通便接受检验。它如同水有源头,堤防坚固便不会决口;引水灌溉,所有地方都蒙受它的恩泽。又如建造房屋,各种材料都必须储备,大梁小桶,遇到需要便能输送。嬴秦毁灭经典,炎汉因循浅陋,惠文帝以刑法治理,只研究三尺法令;原本四通八达的道路共同通行,封疆界限却突然分裂。唉,愚昧蒙昧的时代,谁来拯救陷于水火的人?我朝武功平定之后,文物制度兴盛,文质彬彬的众多儒者恰逢太平光明的时代。后来继承者的足迹中断,终于沉沦于旧习,于是对我辈士人,竟然瞪眼相向如同仇敌;而我辈士人自己也不能认识自身,不知道不学习就会腐朽,不仅会腐朽,还会受到诋毁和侮辱。然而资质优美的人,造诣也各不相同,又何必划分界限呢?像我们的完夫,虽有吏员的名声,却有儒者的品行;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冈上的原野,将永远安置他的幽宅;而有不会灭亡的东西存在,那就是看着这方贞石。《至正集》卷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至正集》卷六十 元许有壬撰 碑志 安伯宁知府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