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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至正集三十

至正集卷三十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7–79 段

大徳辛丑,有壬侍先公官衡阳,邻安仁陈君季和馆,见其学,与之交。石皷、鴈峯、花药之胜,时徃必俱,咏歌倡和,无徒嬉也。得荐待试,季和又同剡乙巳,余随侍湘潭,别焉。季和取李陵诗「努力崇明徳,皓首以为期」为韵,作十诗,始以责善,中以期待,终以惜别,有「车笠不我忘,寄声长相思」之语。当时读之,已为凄恻。丙子岁,始会京师,俯仰之间,三十二年矣。人生能堪几别哉?而三十二年中,江湖风雨,悲欢得失,不知季和有诗几千百首,能尽述之也。余侥幸逾分,中间父母兄相继倾逝,追思昔同逰时,在其庆下读书,外百事不关虑,其乐终吾身不可得矣。故余虽乐旷乆之会遇,而又有深悲者焉。季和歴邑郡校官,当升教授,教授员浮于缺数倍,在昔有皓首不调之叹。至治辛酉,选部以廵检则缺浮于员,始议借注,以八品借九品,而当时执政且谓廵检为流官,教授在流外,戛戛靳之。予时主事天官,力辨于堂,九品监当中州得借,孰谓八品师儒且置要荒,而反不彼若乎?其议始允,选部行十六年,季和今借授宁都廵检,始释褐矣。圣朝列圣崇儒,今上谆谆播告,在天下耳目,而奸人抵巇,贤书遽罢,天威赫怒,罪人斯得,成规治具骎骎乎复矣。以季和之贤之学,发苍苍而方试一命,局已定格,不得施其长。天下之知季和者,莫予若,而予又执政,乃处之若是,其愧于车笠之语多矣。尚欲胶荣以妨贤路乎?然而在予则诚有欿然者,在季和则何慊乎哉?素其位而行,抱关击柝,虽贱必敬,况緑袍挟弓矢,率求盗,为人除害者乎?使一方盗不作,作必擒,民得以安其田里,是独不可为政乎?古之君子,其取也亷,而其效也博;今之君子,其取也肆,而其效也画。季和为古之君子,而予为今之人也,昭昭矣。于其行为之列,昔日之好,与夫今日之可悲可愧者,为序以饯。之。

玉渊集序

衡安仁、陈雍、季和奉其父翼郷先生《玉渊集》请曰:雍先世弈业,擢第,里人号所居青云里。吾翁有声场屋,世变隠居,百念荡涤,独不能忘情于诗,幸哀而表之,翁其托以不泯乎?予少在衡与季和游,获拜先生。先生颀然一伟丈夫,萧然有林壑姿。听其言,蔼如也。李玉溪世传得道,先生从之游,得其学,视世声利,敝屣之不若。予时甫冠,不能问,且鋭于进修,未知世事之真可轻也。今读其诗,而后知其人焉。昔人言诗非能穷人,穷者诗乃工。然穷而工者,多怨悴无聊之语,虽强自寛释,犹贱丈夫忍怒形色,有不可揜者。今夫萤窓雪屋,残釭独坐,山庄野馆,风晨雨夜,他人有不胜荒寒凄楚之态。先生目之所遇,心之所触,形之歌咏,冲融萧散,无一毫抑郁不平之气。始终卷帙,无一章投贽奔趋之诗,其所造不渊矣乎?至于夣中谈仁,则于信道笃矣。其于方外亦寓耳。先生名一霆,玉渊其自号也。寿八十五而终。季和能世其学,先生不独昌其诗,又昌其后,而诗之传益昌矣。奚必予托而后不冺哉?

宣政使杨公行实序

西夏杨公安扎尔布,哈延佑间为行御史。有大奸席势,恶窃巨位,人重足侧目,击之不报。迁内台,又击之。所恃城社禁掖,媒蘖为谴,出佥宪,入二长右司,皆有闻。监宪五道,力农桑,修学政,励风俗,教戒家至。乙亥七月,上京有东门之惊。由户部尚书拜治书侍御史,俄除陜西左丞,未行,改同知宣政院事,遂升院使。昔尝以母老弃官归,寻监河西宪,无何改陜西行台治书侍御史。夏民惜其去,有释之者曰:「公之道行于此,夏人被其泽;行于台诸道,被其化;立于朝廷,则天下受其赐。河西独不在钧陶中乎?」序其说以饯,持以示予曰:「之人之言,予惧其浮也,不颂而规,予望焉。」嗟夫!吕巨车舞,世未易一二数。宣政公自河南监宪召为户部,自户部四转至一品,位益崇而心益卑,名益起而心益修,可与语大理矣。士之生世,官崇卑不校也,顾称与否尔。然器之大者,其受必大,亦其宜也。故施之高者,其及漙发之力者,其志远,使人器之而崇卑之效不能无别焉。朝廷以西夷素犷,因其教而柔之。西若南几千里,戎马部署,分职大小,皆付宣政。弄兵窃发,则狝薙之,其任亦重矣。宣政修敝举坠,人与其能,予复何规规继今可乎?宣政位虽高,任虽重,然外是则所施尼矣。一旦置诸钧衡,首诸风纪,以厚民生,以正教化,其重不百倍今日乎?且昔之为宪,或隘焉,部若院,或拘焉。隘也,拘也,彼之宜,此之戾也,亦思所以宜于此者乎?挈其纲,审其机,本之以至公,守之以至诚,吾之所施无适而不宜矣。世之修饰为筌蹄,获其欲忘其器,谨于取怠于成者众矣。宣政毅不可夺,夫人知之,而予又及是者,责善之道也。以是为规,可乎?宣政曰:「命之矣。」因是以为叙。

赠写真陈芝田序

译大德辛丑年,我陪侍先父在衡阳任职,邻近安仁的陈君季和寄居在那里;我见到他的学问,便同他交往。石鼓、雁峰、花药山的胜景,我们有时前往,必定同行;吟咏唱和,并不是徒然游玩。后来得到荐举,等待考试,季和又同我一起参加乙巳年的乡试;我随侍父亲在湘潭,便同他分别。季和取李陵诗“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为韵,作了十首诗,开始劝勉为善,中间表达期待,最后抒发惜别之情,其中有“车笠不我忘,寄声长相思”的话。当时读来,已经令人悲凉。丙子年,我们才在京师相会,俯仰之间,已经三十二年了。人生能够经受几次离别呢?而三十二年间江湖风雨、悲欢得失,我不知道季和作了几千几百首诗,是否能够全部写尽。我的遭遇侥幸超过本分,其间父母兄长相继去世;追思当年一同游玩、在父亲膝下读书的时光,那时不用操心外界百事,这种快乐终我一生也不能再得到。因此,我虽然高兴于久别重逢,却又有深切的悲痛。季和历任县学、郡学教官,本应升任教授;可是教授的员额往往少于候选人数数倍,从前常有白头到老而不能调任的叹息。至治辛酉年,选部认为巡检的缺额多于人员,才开始商议借用官阶,以八品资格借授九品官;但当时执政者还说巡检是流内官,教授属于流外官,极力加以阻挠。我当时任天官主事,在政事堂上极力辩论:九品监当可以在中州借用官阶,谁说八品的师儒反而要置于偏远荒僻之地,却不能比他们更优先呢?这项议议才获准许。选部实行了十六年,季和如今借授宁都巡检,才开始脱去布衣。圣朝历代圣主都崇尚儒学,今上又反复颁布诏令,天下都已听见看见;然而奸人从中作梗,贤能者的荐书突然停止,天威震怒,罪人终于被捕,成法和治理措施渐渐恢复。以季和这样的贤能和学问,头发已经苍苍才开始试任一官;职位格局已经确定,不能施展他的长处。天下了解季和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而我又是执政者,竟然这样安排他,那就太辜负车笠相忘的情谊了。难道还想留恋自己的荣耀,妨碍贤才的仕进之路吗?然而对我来说,确实感到惭愧;对季和来说,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安于自己的职位而尽力施行职责,守关门、打更,即使职位卑贱也值得尊敬;何况穿着绿袍、携带弓箭,率领人员搜捕盗贼,为百姓除害呢?假使一方盗贼不再发生,即使发生也必定擒获,使百姓能够安居田里,这难道不是施行政务吗?古代君子,取爵禄很廉正,而成效广大;今天的君子,求取爵禄很放纵,而成效却有限。季和是古代的君子,而我是今天的人,这已经清楚可见了。如今他将要赴任,我把往日的友好,以及今天值得悲哀、惭愧的事情写成这篇序来为他饯行。《玉渊集》序。衡阳安仁人陈雍、季和捧着父亲翼乡先生的《玉渊集》来请我说:陈雍的先世世代以读书为业,考中科举,乡人便把他们居住的地方称为青云里。我父亲在科举场中很有声誉,世道变化后隐居,洗尽各种俗念,却唯独不能忘情于诗。希望您怜悯并为他表彰,父亲大概就能借此托身而不至湮没吧?我年轻时在衡阳同季和交游,有幸拜见先生。先生身材高大,是一位伟岸丈夫,神情萧然,有山林泉壑般的气质。听他说话,温和可亲。李玉溪世代传说已经得道,先生曾同他交游,得到他的学问,把世俗的声名利禄看得还不如破鞋。那时我刚成年,不能向他请教,而且锐意进取,不知道世事是否真的可以轻视。如今读他的诗,这才知道他的为人。古人说诗并不能使人穷困,是穷困的人诗才写得精工。然而穷困而诗写得好的人,多有怨愤憔悴、无聊自伤的语言;即使强行自我宽解,也像卑贱丈夫忍住怒气,仍会从神色中显露出来,无法掩饰。如今先生在萤火照明的窗下、积雪覆盖的屋里独自对着残灯,在山庄野馆、风晨雨夜中,所看见的、心中触动的,化为歌咏,冲和融洽、疏淡潇洒,没有一丝压抑不平之气。通篇始终没有一章是投献求进、奔走权门的诗,他的造诣难道还不深厚吗?至于他在梦中谈论仁义,可见他对信奉大道十分笃定;他涉及方外之说,也不过是偶然寄托罢了。先生名叫一霆,“玉渊”是他的自号。他享年八十五岁去世。季和能够世代继承他的学问,先生不但使自己的诗昌盛,也使后代昌盛,从而使诗的流传更加昌盛。难道一定要借助我的序文,他的名声才不会泯灭吗?《宣政使杨公行实》序。西夏人杨公安扎尔布,哈延祐年间任行御史。有一个大奸臣倚仗权势,厌恶有人盗窃般占据高位;众人畏惧得不敢正视,弹劾他也没有回应。杨公升任内台,又再次弹劾他。那个奸臣所依靠的是宫禁和权势,便构陷杨公,使他获罪;杨公出任佥宪,入朝任二长、右司等职,都有声誉。他监察五道,努力发展农桑,修治学校,整顿风俗,教导告诫甚至深入每家每户。乙亥年七月,上京发生东门之变。杨公由户部尚书授任治书侍御史,不久任陕西左丞,尚未出发,又改任同知宣政院事,随即升为宣政院使。他过去曾因母亲年老而弃官归乡,不久又监察河西宪司,没过多久改任陕西行台治书侍御史。夏地百姓舍不得他离开,有人解释说:“公的治道施行于这里,夏人受到他的恩泽;他到御史台所辖各道任职,各地受到他的教化;他立于朝廷,天下都会受到他的恩赐。难道河西独独不在他的陶铸之中吗?” 有人把这番话写成序来为他饯行,拿来给我看,说:“这些人的话,我担心过于浮夸;不作颂扬而加以规劝,是我的希望。” 唉,像吕巨车那样的人,世上并不容易一一数尽。宣政公从河南监察宪司被召任户部尚书,由户部四次升迁而至一品,地位越高而内心越谦卑,名声越大而内心越修养,可以同他谈论大道理了。士人生活于世,官职高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声誉好不好。然而器量宏大的人,所能承受的责任必定重大,这也是合宜的。因此,把他施用于高位,发挥他厚重而广博的力量,他的志向就会远大;让人们根据器量任用他,职位高低的成效不能没有差别。朝廷因为西方夷族一向强悍,便顺着他们的习俗加以教化使其柔顺。西部到南部相距几千里,军马部署以及大小职务,全都交付宣政院。有人私自起兵叛乱,便加以扫除,他的责任也很重大。宣政修治弊端、振兴废坠,人们都赞许他的才能,我又何必拘拘然再加规劝呢?从今以后可以有所作为吗?宣政的地位虽然高,责任虽然重,但除此之外,能够施展的地方仍然有限。一旦把他置于权衡天下的位置,让他主持风纪,来厚植民生、端正教化,责任岂不比今天重百倍?况且过去任宪职,有时受到地域限制,有时受到部门或院司拘束;狭隘、拘束,在彼处也许合宜,在此处却可能成为不当,难道不应思考什么才适合这里吗?抓住纲领,审察关键,以至公为根本,以至诚来守持,那么我们施行的措施到哪里都会合宜。世上许多人把修饰虚文当作捕鱼的筌、捕兔的蹄,得到欲望便忘掉器具;对于求取很谨慎,对成事却怠慢,这样的人很多。宣政意志坚毅,不可动摇,这是人人都知道的;我又说这些话,是因为劝人为善的道理。把这些作为规劝,可以吗?宣政说:“我接受这项嘱托。”于是我据此写下序文。《赠写真陈芝田》序。

翰林掲待制曼硕序:写真者称钱塘陈鉴如父子,独臻其妙。余不识鉴如,识其子芝田。丙寅岁,尝写余真。小儿始学语,乳者携而过,即指且呼:“儿日见惟便服像,乃朝服而瞥见识之。”于是知其得余之深也。始余未相识,人人称其艺,又作余像,始知其能。虽知其能,而未敢许其至,盖余见识素浅,且虑天下之大,将无蹴其右者,求卒不获。又得曼硕之言,始挈余信以被之。为之说曰:“志于道,游于艺。艺固后道,君子取焉者。盖有好道而尽于艺者也。绘事亦艺也,其天机之深,物理之妙,有非浅近之所能窥者。就绘事中,人物最炫目,近习工之尤难。人知芝田之工,而不知其得于笔墨之外者。且似者形也,似之者非形也,神也。形外而神内也。外而最著者面也,形至焉。内而最微者心也,神出焉。使心而见于面,内而襮于外,其为道不既渊乎?故有得其形矣,而识者不以为似。得其神则虽眉目之有参差,容色之有浅深,望而知其为某也。”芝田好论人贤愚寿夭贵贱,有人伦之鉴,故其所造不例人之难。盖相之与画,名虽异而理则一。得于相而不能画者有之矣,未有不得于相而能深于画者也。不得于相而画者,不过为肥红瘠黒庸史之笔尔。以韩干之能,仅得赵纵之形。昔人列呉晋而下名手,才三十余人,卓然可传,又不过数人,则写照为艺,岂易言哉!若芝田者,盖卓然可传者已。京师三十年,画富贵人不知几辈,得金帛积之可大富,而散若土苴。受知延佑至顺两朝,才被一命。世知其艺,而不知其为倜傥人也。故并及之。

送刘光远从右丞朝京序

众星丽天,而拱北辰;百川行地,而宗东海。在人则朝觐之义也。臣所以竭事君之诚,君所以豁踈远之蔽,举系是焉。君臣之分立,上下之志通,朝觐之义大矣哉!昔在唐虞,五载一廵狩,羣后四朝。周大行人掌大宾之礼,以亲诸侯。侯甸男卫要地,有遐迩,故见有疏数焉。书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礼春以图事,秋以比功,夏以陈谟,冬以恊虑。不独执贽备礼而已也。秦既废古,后时有闻不常也。我元之盛,跨轶三代。亲王守分土,非有命不敢朝。官守居外者,行省十,行台二,长官秩一品,皆帷幄重臣。朝廷有大事,则徽集亲王,大会京师,陈祖训,申戒约,鸿谟大法,有古不及。飨劳而归,莫不感悦而安其世守。行省台则遣使入请。臣某请入贺,不敢擅奏,可乃敢行。或易人,惟命得请,率僚属奉宴币给绎。既入见,以宴币上太官,升辞为竣事。飨赉之厚薄,顾上之所知何如?有壬官京师,窃闻老朝官言:世皇时外臣入见,必问部内事甚悉。部内事有利害可罢行,悉敷奏之。虽不屑屑四时,而其图事比功陈谟恊虑之意,宛然隆古时也。今天子即位,湖广省臣以典故请,右丞以上命行掾刘嗛光逺以选从,且行请曰:嗛昔计偕而黜,虽入京犹未也。幸今从右丞公入,愿励不敏。光远进士除教授汉阳三年,省臣才之,罗致幕下,尤为右丞知拔行辈中以自随。今湖广控制地几千里,其最为民害者几事?其最为法蠧者几条?省以兵闻四方,果如所闻乎?猺黎猖犷,飞挽方殷,亦有道柔之乎?右丞明习时务,老于政者也。此行见天子,必有敷奏而行之。光远亦思所以助其言而推其知乎?不然人人可以从公于迈也。光逺是行观朝廷之盛,歴山河之雄,亦必充然有得措之事业。若夫徃来仆仆,目之所接,心之所会,但以资歌咏,挈巨轴归曰:吾文士斯可矣,则非所望于光逺。也。

击壤同声集序

声在天地间,为雷霆,为嵔崔,窍穴为鸟兽之鸣,与凡细虫之可闻者,为水之矶泷,物之戛磨。虽重轻清浊和戾之不同,其出于激一也。在人为言,而行不与焉。言有喜怒,皆激也。而精者为文,文之精者为诗。声而至是,万物之声蔑加矣。康衢之謡,击壤之歌,其淳未漓,其朴未凋,其发于声,洪龎浑厚,而自然之文实具于中。及靡靡之声作,滛哇嘈杂,天下化之,虽以小雅不免怨诽,况骚乎?况降而益下者乎?江夏熊君尧章,读书不仕,喜作诗,无愁忧促廹无聊之声。彚其所作,号《击壤同声集》。盖言生太平之世,安于耕凿,犹野人自乐击壤于尧天,而欲同声相应于数千载之下也。声同矣,乐有不同乎?诗特其寓尔。昔康节伊川名击壤,不独同其声,直与之同其天。与康节伊川同其天,当自知之。求予序,因以勉之。

寿庆集序

译翰林院揭待制曼硕作序说:善于写真画像的人,以钱塘陈鉴如父子最为精妙。我不认识鉴如,只认识他的儿子芝田。丙寅年,他曾为我画像。那时我的小儿刚开始学说话,乳母抱着他经过,他便指着画像叫道:“孩子平日只见父亲穿便服的画像,今天看见朝服画像,一眼就认出来了。”由此我知道他对我的形貌把握得很深。起初我还不认识他,人人都称赞他的技艺;他又为我画像,我这才知道他的能力。虽然知道他有能力,却还不敢断定已经达到最高境界,因为我的见识一向浅薄,又想到天下广大,恐怕还有胜过他的人,寻找之后始终没有找到。后来又得到曼硕的言论,我才确实相信并赞许他的造诣。于是为他作说明说:“立志于道,游心于艺。技艺固然在大道之后,君子却也取法于它。大概有些人喜好大道,却把心力完全用在技艺上。绘画也是技艺;其中天然机趣的深奥、事物道理的精妙,不是浅近的见识所能窥见的。在绘画之中,人物最为耀眼,近世所习的工笔人物尤其难画。人们只知道芝田技艺精巧,却不知道他在笔墨之外还有所得。相似只是形貌,真正使它相似的却不是形貌,而是神韵。形貌在外,神韵在内;外部最明显的是面容,形貌在那里达到极致;内部最微妙的是内心,神韵由此显现。假使内心能够显现在面容上,从内里显露于外表,那么他的绘画之道不就已经深远了吗?” 所以,有的人虽然得到了形貌,懂行的人却不认为相像;若能得到神韵,那么即使眉目有些参差,容貌颜色有深浅不同,远远一看也知道他是某人。芝田喜欢评论人的贤愚、寿夭、贵贱,具有鉴别人物的眼力,所以他所造的像不同于一般难以成功的作品。大概相面和绘画,名称虽不同,道理却是一致的。能够相面却不能绘画的人是有的,但从未有不懂相面而能精通绘画的人。不懂相面却作画,不过是画肥瘦红黑、庸俗史笔罢了。以韩干的才能,也只得到了赵纵的形貌。昔人把吴、晋以下的名手列出,才三十多人,其中卓然可传的又不过几人,那么,写照作为一种技艺,难道是容易说的吗?像芝田这样的人,大概已经是卓然可传的了。他在京师三十年,画富贵人家不知有多少,所得金帛积累起来足以成为大富,却把它们散弃得像泥土一样。他受到延祐、至顺两朝的知遇,却只得到一项任命。世人只知道他的技艺,却不知道他是个倜傥不羁的人,所以一并说到这些。《送刘光远从右丞朝京序》群星排列在天空,环绕着北辰;百川流行于大地,归向东海。对人来说,这就是朝觐的意义。臣下用尽侍奉君主的诚心,君主用来消除臣下疏远隔阂的办法,也都系于此。君臣的名分确立,上下的心志相通,朝觐的意义实在重大啊!从前唐尧、虞舜时,五年巡狩一次,诸侯四次朝见。周代大行人掌管接待宾客的礼仪,用来亲近诸侯。侯、甸、男、卫等地有远近之别,所以朝见有疏有数。经书说,要陈述政事,以功绩接受明察考核。春季谋划政事,秋季考核功绩,夏季陈述谋略,冬季共同商议,并不只是执贽行礼而已。秦朝废弃古制以后,后世偶尔有类似的事情,却不常有。我大元的盛况,超过了夏、商、周三代。亲王守护自己的封地,没有诏命不敢入朝。外任官员中,有行省十个、行台两个,长官品秩为一品,都是帷幄中的重臣。朝廷有大事,就征集亲王,在京师大会,陈述祖宗训诫,重申戒约;宏大的谋略和根本法度,有些连古代也比不上。设宴慰劳后返回,没有不感到喜悦、安于世代守护封地的。行省、行台则派遣使者入朝请示。臣某请求入朝祝贺,不敢擅自上奏,得到许可后才敢成行。有时更换人员,只要奉行诏命得到许可,便率领僚属奉上宴享和礼物,供应往来。入朝拜见之后,把宴享礼物交给太官,进升辞谢,事情便办完了。宴享赏赐的厚薄,要看皇上所了解的情况怎样。壬在京师任官时,私下听老朝官说:世皇时,外任臣僚入朝觐见,世皇一定详细询问所属地区的事务。地方事务中有利有害、可以废止或施行的,都要完整陈奏。虽然不拘泥于四时,但其中谋划政事、考核功绩、陈述谋略、共同商议的意思,同古代盛时完全相似。今天子即位后,湖广省臣按照旧例请求入朝,右丞以上命令行掾刘嗛、刘光远以选拔出的人员随行,并且行前请示说:‘刘嗛过去参加计偕考试而被黜退,即使入京也还未能成事。如今幸而随右丞公入朝,愿意努力尽我不才。’光远中进士后,授汉阳教授三年,省臣认为他有才,便招致幕下,尤其受到右丞赏识,在同辈中选拔出来带在身边。如今湖广控制的土地将近几千里,其中最成为民众祸害的事情有几件?最成为法律弊病的条款有几条?行省以军事实力闻名四方,果真如传闻所说吗?猺、黎之民强悍不驯,军需转运正盛,也有办法使他们柔顺吗?右丞熟悉时务,是久于政事的人。这次入朝见天子,一定会有所陈奏并得到施行。光远也应该思考怎样帮助他陈说、推广他的见识;否则,人人都可以随公出行远游了。光远此行观看朝廷的盛大,经历山河的雄伟,也一定会充实而有所收获,获得可以施行的事业。至于往来奔波劳顿,眼睛所接触到的、心中所领会到的,只拿来资助歌咏,带着大卷轴回来,说‘我作为文士这样就可以了’,这并不是我对光远的期望。《击壤同声集序》声音存在于天地之间,可以成为雷霆、嵔崔,可以成为孔穴中鸟兽的鸣叫以及各种细小昆虫可听见的声响,可以成为水流冲击山石的声音、物体相互撞击摩擦的声音。虽然有重轻、清浊、和谐与乖戾的不同,但都出自激发这一点。声音在人身上表现为言语,而行动不在其中。言语有喜怒,全都是受到激发的结果;其中精纯的成为文章,文章中精纯的成为诗。声音到了这种境界,万物的声音就没有能超过它的了。康衢之谣、击壤之歌,淳厚之气还没有流失,质朴之风还没有凋残;它们发出的声音洪大浑厚,而自然的文理确实包含在其中。等到柔靡的声音兴起,淫荡喧杂,天下受其影响,即使《小雅》也免不了怨恨讥刺,何况《离骚》呢?何况后世更加低下的作品呢?江夏熊君尧章读书而不出仕,喜欢作诗,没有忧愁、逼迫、困窘无聊的声调。他汇集自己的作品,名为《击壤同声集》。大概是说自己生在太平时代,安于耕作凿井,仍像野人一样在尧帝的时代击壤自娱,并希望在数千年之后与古人同声相应。声音相同了,快乐难道会不同吗?诗不过是这种心意的寄托罢了。从前康节、伊川以《击壤》为名,不只是与古人同声,简直是与他们共享同一片天地。能与康节、伊川共享天地,应当自己去体会。我请求我作序,于是借此勉励他。《寿庆集序》

予至顺癸酉记,孙义方寿庆堂继为文颂,以章其孝者,聨编累牍,义方録以寄予京师。予因喜其母健,而致文日富也。」戊寅,予南归,则其母已弃养矣。其友萃为《寿庆集》,求序其端。呜呼!昔之寿者,今无所见矣;昔之庆者,今为创巨哀苦矣。则斯集也,非《蓼莪》之诗乎?世有养不待而为终天之恨者,义方及养而母又寿逾九十,有子有孙,若可无恨矣。然孝子之心,失亲一也,宁计其寿不寿哉?且及养而寿,哀且若是,则不幸不及及而不得终焉者,其为恨讵有已耶?则凡世之幸而及养者,可不竭力以笃爱日之诚,思其不可复者而先施哉?予永感之,人追思昔时及而不及者多矣,身不及矣,而窃有望于人焉。书以为《寿庆集》序。

大元本草序

淳朴散,而后人始疾医药;盛而后疾始炽。医药罪乎?非也!不明者之罪也。医必方,方必药,而良恶之异,性风土之异宜,真赝之异用,必本草而后知。和扁神艺,药非精良,疾不能已然,则药有本草,犹辨貎有鉴,出师有律。其医书之近而尤切者乎?自一日七十毒后,究心遗经三卷者,梁之陶、唐之苏李、蜀之韩、宋之开寳、嘉佑诸贤,增三百六十种,至一千八十二种,可谓详矣。然梁限于江,蜀局于西南,宋画于白沟,唐虽一天下,其詟翔漠一时,懐柔不能一家也。则异方物产,有不得而悉者已。开辟以来,幅员之广,莫若我朝,东极三韩,南尽交趾,药贡不虚岁,西逾于阗,北逾阴山,不知各几万里,驿传往来不异内地。非与前代虚名羁縻,而异方物产邈不可知者比。西北之药治疾皆良,而西域医术号精,药产寔繁,朝廷为设官司之广恵司是也。然则欲广本草以尽异方之产,莫若今日也。闻诸故老,至元间尝议及是,而后不果。明阳朱辕仲侔述《大元本草》,求序其首,书有三纲九目,其明部属。谓旧本始玉石,人部居草木后,为失次。万物人最灵,乃始人部,余各有次,而终以鬼■〈疒圭〉人部首列内外景图,详疏其下,举元命之秘,生死之关,昭掲诸世。盖欲使人人自知有此,反而求之,则养生得其本,外邪何由而入,扎瘥何由而至,医可不用矣。其不能也,则医不得不用,药不得不饵,而吾之本草不得不明焉。始则教之以不病之要,终则示之以必效之药,其用心可谓仁矣。昔人穷一经且皓首,此尤难焉。诗人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其性若味未必能识也。唐宋修书必集众,乃仲侔自少至老独力攻此,可谓勤矣。又有外部余部,以其多产异方,商贾所不售,知识者少,但録其名物治证而不暇有所考核,此则予之切切者也。仲侔将奉此书上之朝廷,窃意大医使因是成书,裒异方之产,前代之未闻者,萃为一书,则可以轶宋唐而信后世矣。是之谓《大元本草》。

至正集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至正集卷三十二

(元)许有壬 撰

○序

如舟亭燕饮诗后序

京师据山川形胜,四方舟车之所会,风物繁富,古今莫加焉。北腊西酿,东腥南鲜,凡絶域异味,求无不获。九州岛风土所有,土人未及一见而已,飞聚于陆海矣。士大夫良时择胜,治具合朋旧,叙契阔,劳勤苦,涤滞虑,信可乐也。而牵于事役,鲜克称遂,四时节令有不知而过者。湖广省掾汝南周子嘉出诗一轴十四首,盖其在京师至顺庚午岁中秋重九,会诸公如舟亭所赋也。分韵者九人,学士宋诚夫尝与余同在左司,少监欧阳原功实同年,修撰谢敬徳同岁得觧,亦皆同时官京师,追念昔时未尝得此乐也。或拨冗鼓勇,强谋一欢,抟沙捕风,左罥右掎,百端败人意,则此会之见于歌咏,而子嘉什袭以为美谈宜也。就九人中原功又不与诗,乃追而补之者也。辛未予入京,见三君,不得尽一语而归,况燕会乎?予则归矣,不知诚夫辈还数数得此乐否?子嘉求书其后,予虽当时不与斯会,而附名卷末,亦可以如原功矣。

王濯缨集序

译我在至顺癸酉年记载过:孙义方为寿庆堂继续写文章颂扬母亲,以彰显她的孝行,篇章联缀、简牍累积,义方抄录后寄到京师给我。我因此高兴他的母亲健康长寿,也使他所写的文章一天比一天丰富。戊寅年,我南归时,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了。他的朋友们汇集编成《寿庆集》,请我为集子的开头作序。唉!从前长寿的人,如今已经看不见了;从前值得庆贺的事情,如今却成了极大的创伤和悲哀。那么,这部集子不就是《蓼莪》那样的诗吗?世上有人未能等到奉养父母便失去他们,成为终身遗憾;义方既赶上奉养母亲,而且母亲又活过九十岁,有儿有孙,似乎可以没有遗憾了。然而孝子的心情,失去亲人这一点是相同的,难道还要计算他究竟长寿还是不长寿吗?况且既赶上奉养并且长寿,悲哀尚且如此,那么不幸未能及时奉养、又不能终养的人,他们的遗憾哪里会有尽头呢?因此,凡世上有幸能够及时奉养父母的人,难道可以不竭尽力量,笃实地表达珍惜相处时日的诚意,想到那些再也无法挽回的事情而预先尽孝吗?我对此永远感怀。人们追思过去、想到曾经能够奉养而后来不能的人,多得很;我自己已经不能做到了,却私下对世人有所期望。写下这些,作为《寿庆集序》。《大元本草序》淳朴之风散失以后,人们才开始患上医药之害;医药兴盛以后,疾病才开始炽盛。是医药有罪吗?不是,是不明医理的人有罪。行医必有方剂,有方剂必有药物;药物优劣的不同、性味与各地环境是否相宜的不同、真品赝品用途的不同,都必须依据本草之后才能知道。即使有和、扁那样的神妙医术,如果药物不精良,疾病也不能痊愈;这样看来,药物有本草,正如辨别容貌有镜子、出兵作战有法度一样。这是医书中最切近而又最重要的书吧!自从神农一日尝七十毒以后,潜心研究遗留下来的本草,有梁代陶弘景、唐代苏敬、蜀地韩保升、宋代《开宝本草》和《嘉祐本草》的诸位贤者,增加到三百六十种,达到一千零八十二种,可以说很详尽了。然而梁朝受到长江地域限制,蜀地局限于西南,宋朝疆界止于白沟;唐朝虽然统一天下,但一时对漠北只是声势覆盖,怀柔之策不能使天下完全归一。因此,各地不同的物产,有些就无法全部知道。自开辟以来,疆域的广大没有超过我朝的:东到三韩,南尽交趾;药物进贡没有一年中断,西越于阗,北越阴山,不知各有几万里,驿站传递往来与内地没有不同。这不是和前代徒有羁縻虚名、对异地物产遥远而不可知的情形相同。西北地区的药物用于治病都很有效,而西域医术号称精妙,药材产出尤其丰富;朝廷因此设置官署,广惠司就是其中之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卷〕 既然如此,要扩大本草内容以穷尽各地异域的物产,没有比今天更好的时机了。听老年人说,至元年间曾经议论过这件事,后来没有成功。明阳朱辕仲侔撰写《大元本草》,请我为书作序。此书有三纲九目,清楚说明各部分的归属。他说旧本从玉石部开始,人体部列在草木部之后,这是次序失当。万物之中人最为灵异,所以先列人部,其余各部各有次序,最后以鬼■〈疒圭〉为终;人部又先列内景图、外景图,在图下详细疏解,把元始生命的奥秘、生死的关键,明白地展示给世人。大概是想使人人都知道自己有这些根本,从而回过头来探求,那么养生便能把握根本,外邪从哪里进入,疾病从哪里发生,医术也就可以不用了。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医生就不能不用,药物就不能不服,而我们的本草就不能不阐明。开始教给人们不生病的要领,最后向人们说明必定有效的药物,他的用心可以说是仁厚了。古人穷究一部经书尚且要直到白头,这件事尤其困难。诗人多能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但它们的性质和味道未必能够真正辨识。唐、宋修撰本草都必定召集众人,而仲侔从少年到老年独自用力研究此事,可以说非常勤勉。又设有外部、余部,因为其中多是异域所产、商人不经营、知晓的人很少的东西,只能记录名称、形态和主治证候,没有时间逐一考核;这正是我感到十分遗憾的地方。仲侔将要把这部书奉献给朝廷。我私下认为,大医使可以据此成书,搜集各异域出产、前代未曾听闻的药物,汇为一书,这样便可以超过宋、唐,并取信于后世了。这就是所谓《大元本草》。《至正集》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至正集》卷三十二 (元)许有壬撰 ○序 《如舟亭燕饮诗后序》京师占据山川形势优越之地,是四方舟车会集的地方,风物繁盛丰富,古今没有能超过它的。北方的腊味、西方的酿酒,东方的腥鲜、南方的鲜美,各种极远地方的奇异滋味,只要寻求没有得不到的。九州岛所有的风土物产,即使当地人还没有来得及亲眼见过,也已经聚集到这里了。士大夫选择良辰美景,备办酒食,召集旧友,叙说离合,慰劳辛苦,洗涤滞留的忧虑,确实是快乐的事。然而常常被事务和差役牵累,很少能够完全如愿;四时节令也有不知不觉就过去的。湖广省掾汝南周子嘉拿出一轴诗,共十四首,大概是他在京师至顺庚午年中秋、重九期间,与诸公在如舟亭聚会时所作的。分韵作诗的共有九人;学士宋诚夫曾经和我一同任左司,少监欧阳原功确实与我同年,修撰谢敬德与我同岁并同榜中解,他们也都在同一时期任职京师。回想过去,我们从未得到过这样的快乐。有时排除事务、鼓起勇气,勉强谋求一次欢聚,却像撮合散沙、捕捉风一样,左边牵绊、右边掣肘,百般事情败坏人的兴致;所以这次聚会能够见于歌咏,子嘉又把诗郑重收藏作为美谈,是适宜的。九人之中,原功又没有作诗,于是后来追补进去。辛未年我入京,见到了三位,却连一句话也没能尽情交谈就回去了,更何况宴饮聚会呢?我已经回来了,不知道诚夫等人以后还能不能屡屡得到这样的快乐。子嘉请求我在诗卷后题写文字,我虽然当时没有参加这次聚会,但把名字附在卷末,也可以像原功一样了。《王濯缨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