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集卷五十三
至大己酉,始建中都,设留司。荀公温都尔为都事,有壬为教官。乙卯,计偕,又与其弟凯霖同旅次京师。后屡合輙道,故旧欢甚。凯霖以交其兄弟之久,知其践履之悉也,走状京师,请铭其祖考西使公碑。夫闻善而与之,君子之心也。况交其子孙而铭其父祖乎?公讳哈扎哈津谔尔根氏,世西域人。国去天朝逺而险,非诚悫不可至。公凡两至,又与其舅镇阿萨尔渡太祖皇帝兵压境。公断渡修垒,坚守持久,众怨。公不降,惧破则残狝。公叹曰:「废兴有天,我非不知,但臣子分当尔也。」众益澒洞,将内变,遂降。上按剑问抗师状,先断其髪,将诛之。正色对曰:「臣各为其主,非罪也。死不过污一席地,何恨?但恐无名尔。」上壮而释之。公仰瞻天表,知可乗势树立,因进曰:「阿塔布实拉尔国坚盛,非他国比,攻之必难。抜其主与臣善,请往招之。」制可,按兵马鲁察城。公单骑趋其国,谕以祸福,遂举国内附。录功,擢领齐哩克昆。既班师,隶王实喇邸,从战必捷,屡入奏称旨。岁丁巳,割彰徳路为王分地,江南平,益以宝庆路。王邸在极西絶域,遣使必慎择其人,以公偕鲁思檐木子古里沙迪音入觐计事。公夙慕中土,因挈家行。目疾,留丰州。至燕,病卒。时至元五年八月二十三也,享年一百一十七岁。初,公至和林,元帅荀公竒之,妻以女生二子,长阿哈玛特早卒,次额森。一女适玛哈穆特。荀氏继没,皆藁殡都城西。朝廷念其劳,以阿萨尔为大名路税课提领。麦砧哈檐西域名族,念公之贤,赘额森其家,生二子,长温都尔始三岁,次克哷始三月。丧母,继张氏。二子讷古伯克哷提领,以至元十四年十二月卒,年四十有四,藁殡大名。温都尔兄弟鞠于外家,攻儒书。既长,益习礼训,谋于师友曰:「古之姓,或官或封,无常也。吾其从祖母之荀乎?」遂姓荀氏。又曰:「我兄弟读书学礼,无名字其。」可名则不敢忘吾先,而字则从华可也。于是师友相与字温都尔曰平叔,克哷曰和叔。平叔入京,初补吏,从侪类试艺,官不示以目,俾以意自书而观其优劣焉。平叔独列法家结案字纲以对,主者惊异。由左司令史转户部令史,宗正府史,中书右司掾,除前官,迁大都路警巡院达噜噶齐,阶承务郎。皇庆壬子十一月卒官。选格分地监都县聴自除,拜西邸,以和叔世隶其邸,拟宝庆路邵阳县达噜噶齐。中书奏可,官进义副尉,移彰徳路临漳县,进保义校尉。平叔之丧,躬赴之,瘗祖父母殡侧,酬其遗逋,挈嫂侄妇养于家。以其职荫弟讷古伯,内黄税使,临漳终更,移安阳,爱其山水,思妥其先卜地司空村,有飘风旋尘为涡▯马首者七,众皆见之下马,黙祷若吾祖考宜此地,当止风即泯。”买而为兆域,迁祖考妣、考妣、兄以泰定四年岁丁卯二月癸酉葬焉。以公西来而为使也,表之曰“西使之阡”。嫂阿苏苏拉,侄安图,继母张氏,讷古伯相继没,俱祔马迁林州达噜噶齐,升奉议大夫,彰徳路总管府达噜噶齐兼本路诸军鄂啰总管府达噜噶齐管内劝农事。丙子春旱,入境即雨,和叔自谓偶然而民心用是恱其来也,作洹水石桥,修公廨传舍,百废俱兴。娶古华氏子温都尔女特尔格壻约尔珠,善良敬戒,家法秩然。我元始征西北诸国,而西域最先内附,故其国人柄用尤多,大贾擅水陆利,天下名城巨邑必居其津要,专其膏腴。然而求其善变者则无几也。居中土也,服食中土也,而惟其国俗是泥也。和叔则曰:“予非敢变予俗而取摈于同类也,其戾于道者变焉。”居是土也,服食是土也,是土之人与居也。予非乐于异吾俗而求合于是也,居是而有见也,亦惟择其是者而从焉。自吾祖为使而入中国,委骨于是,若诗书礼乐,吾其可不从乎?俗之不同,理之顿异,吾其可从乎?于戏!若和叔者,孟子所谓善变者也。其俗不铭而铭其先,其俗墓近人而必逺五害,此其变之小者也。西使公自絶域入中国,有劳未食,及荀夫人皆殡于燕,提领则殡大名,平叔又殡于燕,南北契阔,凡几易年,始合于一,继母嫂弟侄又相继没,其入兆域,若生者之有家暮而有所归也。使为孙子弟,非和叔则九殡四置,几何而不为不食之鬼哉?世有忍同室为沟中瘠,没委之而颡曽不泚也。故凡观人之先,不在子孙之富贵,而在其贤不肖尔。尝闻西域人多寿考,公度越上寿,至燕年已若是其驰驱几万里矣,计其宣力自壮至卒不衰也。吁!其亦异人也哉!铭曰
译至大己酉年,刚开始营建中都,设置留司。荀公温都尔任都事,有壬任教官。乙卯年,我们奉计偕入京,又与他的弟弟凯霖一同住在京师。后来多次相遇,总是谈论道路和旧事,彼此非常欢悦。凯霖因为我与他兄弟交往已久,知道他们履历的详细情况,便赶到京师,请我为他的祖父西域使公撰写碑文。听闻善行而与之相亲,是君子的心意;何况交往的是他的子孙,还要为他的父祖作铭呢?公名哈扎哈津,氏谔尔根,世代是西域人。他的国家距离天朝遥远而且险阻,不诚实忠厚便不能到达。公总共两次来到中原,又与他的舅父镇阿萨尔渡河,当时太祖皇帝的军队已经压境。公截断渡口、修筑营垒,坚守持久,众人因此怨恨。公不肯投降,又害怕城破后遭到残杀。公叹息说:‘国家兴亡自有天命,我不是不知道;但臣子本分就应当如此。’众人更加骚动,将要发生内乱,于是投降。皇帝按剑询问他抗拒军队的情况,先割断他的头发,将要杀他。公神色严正地回答:‘臣子各自为自己的主人效力,并不是罪过。死不过污损一席之地,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恐怕死后没有名声罢了。’皇帝认为他豪壮,于是释放了他。公抬头仰望皇帝的仪表,知道可以乘势建立功业,于是进言说:‘阿塔布实拉尔国坚固强盛,不是其他国家能比的,攻打它一定很困难。如果擒获它的君主和大臣,我愿意前往招降他们。’皇帝准许了,于是按兵驻扎在马鲁察城。公单骑驰往该国,晓谕祸福,于是举国归附。记录功劳后,升任领齐哩克昆。班师后,隶属王实喇的府邸,跟随作战总是取胜,多次入朝奏报,都符合皇帝的旨意。丁巳年,朝廷把彰德路划作王府分地;江南平定后,又增加宝庆路。王府在最西面的绝域,派遣使者一定慎重选择人选,于是派公与鲁思檐木子古里沙迪音入朝觐见、商议事情。公早年仰慕中原,便带着家属同行。因眼疾停留在丰州。到达燕地后,因病去世。当时是至元五年八月二十三日,享年一百一十七岁。当初公到和林时,元帅荀公认为他奇异,把女儿嫁给他,生了两个儿子:长子阿哈玛特早死,次子额森;有一个女儿嫁给玛哈穆特。荀氏后来去世,母子遗体都草草停殡在都城西面。朝廷念及公的功劳,任阿萨尔为大名路税课提领。麦砧哈檐是西域名族,仰慕公的贤能,让额森入赘到他家,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温都尔当时三岁,次子克哷刚满三个月。母亲去世后,继娶张氏。两个儿子中,讷古伯克哷任提领,至元十四年十二月去世,享年四十四岁,草草停殡在大名。温都尔兄弟在外祖家抚养长大,学习儒家经典。成年以后,更加学习礼法训诫,与老师朋友商议说:‘古代的姓氏,有的取自官职,有的取自封地,并不固定。我们是否应当跟随祖母姓荀呢?’于是改姓荀。又说:‘我们兄弟读书学礼,怎么能没有名字呢?名可以不敢忘记先祖,字则可以采用中原的方式。’于是老师朋友共同为温都尔取字平叔,为克哷取字和叔。平叔入京,起初补任小吏,和同辈一起考试文章,主考官不把题目告诉他,让他自己命题作文,以观察优劣。平叔独自列举法家结案的格式纲要来答,主考官十分惊异。由左司令史转任户部令史、宗正府史、中书右司掾,授任前职,升任大都路警巡院达噜噶齐,官阶为承务郎。皇庆壬子十一月死于任上。依照选官资格和分地监都县听任自除的制度,授官西邸;和叔世代隶属于该王府,拟任宝庆路邵阳县达噜噶齐。中书省奏报获准,官阶升为进义副尉,调任彰德路临漳县,升为保义校尉。平叔去世,他亲自前往,将祖父母、父母和兄长的灵柩埋葬在停殡旁,偿还他们遗留的债务,把嫂嫂、侄子和侄媳带回家奉养。又以自己的官职荫补弟弟讷古伯,任内黄税使;临漳任期结束后调任安阳,喜爱这里的山水,想安置祖先,便在司空村卜地。有旋风卷起尘土,像漩涡一样绕着马头七次,众人都看见了,便下马默祷:‘如果我的祖先适宜葬在这里,就请风立即停止。’风果然随即消散。于是买地作为墓域,把祖父母、父母和兄长的灵柩迁来,于泰定四年丁卯二月癸酉安葬。因为西使公从西方来到这里担任使者,所以在墓道上题名为‘西使之阡’。嫂嫂阿苏苏拉、侄子安图、继母张氏相继去世,讷古伯也相继去世,都附葬在墓地。马迁任林州达噜噶齐,升奉议大夫,任彰德路总管府达噜噶齐,兼本路诸军鄂啰总管府达噜噶齐,主管辖境内劝农事务。丙子年春天发生旱灾,他一进入境内就下雨;和叔自己认为只是偶然,但百姓因此喜欢他的到来。他修建洹水石桥,修缮公廨、驿舍,各项废弛的事务都振兴起来。他娶古华氏,生子温都尔;女儿嫁给特尔格,女婿为约尔珠。约尔珠善良恭敬而有戒惧之心,家法秩序严明。我朝开始征讨西北诸国时,西域最先归附,因此任用西域人尤其多;大商人垄断水陆交通的利益,天下著名城邑和大都市一定占据津要,专享肥沃富庶之地。然而求其善于改变的人却很少。他们居住在中原,穿中原的衣服、吃中原的食物,却只拘泥于本国习俗。和叔说:‘我不敢改变本国习俗,以免被同族排斥;但凡与道理相违背的,就应当改变。’既然居住在这片土地,穿吃这片土地的东西,又和这片土地上的人相处,我并不是喜欢改变本俗来求得与这里相合,只是居住在这里有所见闻,也只是选择正确的地方随从。自从我的祖父担任使者进入中国,把遗骨留在这里,像诗书礼乐这样的事情,我难道可以不遵从吗?至于风俗不同、道理完全相异的事情,我难道可以遵从吗?唉!像和叔这样的人,正是孟子所说的善于改变的人。他不为本族风俗作铭,却为先祖作铭;本族习俗把墓地建在近处,他却一定远离五种危害,这只是他改变习俗的小处。西使公从绝域进入中国,立有功劳却没有来得及享受,和荀夫人都停殡在燕地;提领停殡在大名,平叔又停殡在燕地,南北相隔,经过了多年,才终于合葬在一处。继母、嫂嫂、弟弟、侄子又相继去世,进入墓域,像活着的人有了家,到了暮年终于有所归宿。假如作为孙子、弟弟的人不是和叔,那么九具灵柩就会分别停放四处,怎么能不成为无人祭祀的饿鬼呢?世上有人忍心让同室亲属成为沟中枯骨,死后弃置不管,额头连汗都不出。因此考察一个人的先祖,不在于子孙是否富贵,而在于子孙是否贤能。曾听说西域人多长寿,公的寿数超过上寿,来到燕地时已经这样高龄,还奔走了几万里;计算他从壮年到去世,效力始终没有衰退。唉,他也真是个奇异的人啊!铭文说:
于阗之山,美玉出焉。雄鸷沈毅,实生其间。犀兵内牣,岩邑外环。而天命有归,则取于残。大人崩厥角,小人食其箪。有如此渡,吾力可殚,吾分不可干。万心一溃,其倒如澜。惟义所在,天诛为寛。伏轼棹舌,扶危作安。唐雎九十,惟古其难。何百岁余,驱驰克艰。施不究于才,用不崇于官。流泽逢涌,有子有孙,弗矜好爵,诗书是敦。仕能爱人家,能裕昆。是知亲亲,仁政所原。四世一兆,宰木郁然。年虽百千,祠乡之人,孰不思而指曰:此吾使君之祖西使之阡。
故承直郎、佥岭南广西道提刑按察司事葛公墓碑。
昔江南平,中土人南走,若水趋下,家而占籍者有之,衔命仕者又倍蓰焉。芬华因循,忘弃乡里,至葬其亲而不归,或志归不力,子孙单弱,渐至迷委,又不若遂葬之为愈也。幸而归葬,漫不复省,日就榛茀,虽愈于迷委,而孝子慈孙为不若是恝也。家致千金,身为达官,有所不免,况贫贱者乎?惟笃于孝思,的然有见者,其庶几乎!进义校尉、武昌路黄冈河泊提领葛君暨其弟永州路祁阳县幕,以至元四年戊寅岁,奉其母完颜夫人之柩,归祔辉州孙村先茔。至则累累不容复竁,卜其南为新阡,迁祖考按察公而下凡十三坟。按察公勅语俱逸,访亲故间,盖家人质于汴且三十年,倍酬而得之。泣相谓曰:“吾先累世弗耀,及大父起家亢宗,所至有善政,子孙宦学不坠,余泽所被也。新阡实祖我按察公而行者,流离居者贫乏,不表之阡,是知有善而不传,且再易世将不可复考矣。”乃状其行实,求铭于予。予嘉其志,乃为铭之。按察公讳荣,世为淇上人。曾大父、大父罹金季乱,皆能不去乡里。天兵之南也,自奋出,说郡守,率郡人迎王师,乡里赖以生全者,公之考讳旺者也。元帅必拉罕命招纳降附,倡议置县苏门,因署为令。公任授卫辉二州提领讥察使,改苏门主簿。苏门改辉州,复提领讥察使,升辉州判官。苏门复县,仍主簿而兼尉焉。中统初,经理江南地,居水陆之冲,军兴骈沓,储备饷给,吏之宿毒不能病民。调卫州镇抚军民,弹压官兼录事三年,复辉州判。诏课农桑,时河北荐饥,部使者颁区田法,郡邑不敏于行,檄公察核,躬率野人相宜授方,熟得百倍。土之硗埆者,教以粪薙,邻境法焉。劝农课最,迁兰阳县令,耕桑学校益着其绩,擢敦武校尉、磁州判官。虽居底僚下,从而上信也。州当孔道,名遂藉甚,转平陆县令兼诸军鄂啰。平陆号难治,至即绳豪右,励游惰崇儒,修教敦本,易末恤征,人使居行无虑。五事考备,大盗党五方,横求盗畏缩,公摄尉以计擒之,尽其党,擢承直郎,佥岭南广西道提刑按察司事。猺贼方炽,有司并供亿为茧丝,求其弊而刮剔之,墨吏有闻风而遁者。俄卒于官,得年五十有五。娶谢,继朱、陈、耶律子。男七人:晟徳,承事郎岳鄂搉茶提举;晟信,累功至千户;晟美,荫济源王屋巡检;谢所出,晟义,淮安鹰坊打捕提领某某早卒;朱所出,晟智,陈所出也。女一人,适张氏。孙男十二人:曰平提领也,曰顺江西宪司书吏卒,曰玄县幕也。晟徳之子也,曰友直,以疾废;曰友谅,将仕郎处州路缙云县主簿;曰友闻,黄州路蒙古字教授。晟信之子也,曰某某,曰淑益。晟美之子也,曰国宾,曰国瑞。晟义之子也,曰诺海。晟智之子也。女七人,俱适令族。曽孙男九人,女十八人。公之先郁于季世,至苏门公崛起,挈垂死之民而生之,设施才具可验也。公蹈其躅,效用兵荒之余,先之以耕桑,申之以学校,知所本矣。惜其服政方隆而厄于寿。子若孙曽孙三十人有以知其后之必大也。平也,玄也,家非千金也,身非达官也,笃于孝思,的然有见,可谓贤已。后之子孙宜取法焉。铭曰:
天造未畅,里将受兵。有奋其杰,挈之于生,保我一乡,不骞不崩。摄邑未施,乃启厥后。细民奠居,大盗获丑。爰酬其功,擢之绳纠。天胡不辰?归舟有柩。旧封虽妥,新阡惟宗。若尊若卑,昭穆是从。固以闬垣,翳以栢松。既表其世,亦章其庸。子孙既多,自南自北,岂不同居?势不可一世,或再易邈,将不识。兴言及此,泪出横臆。势不可一,理则可周百世。继体四方,省丘自根,求枝沂源,及流视此珉石。我铭不浮。
元故中奉大夫江北淮东道肃政亷访使胡公墓志铭。
译于阗的山中产出美玉。雄健勇猛而沉着坚毅的人,正是在那里出生。兵器充满国内,坚固的城邑环绕在外;然而天命有所归属,便取其残破。大人低头屈服,小人得以吃饱自己的饭食。像这样渡过险阻,即使耗尽我的力量,也不能违背臣子的本分。众人的心一旦溃散,倾倒就如同波澜。只要义理所在,即使是上天的诛罚也显得宽厚。俯身扶轼,纵谈不绝,扶助危难使之安定。唐雎活到九十岁,古人尚且难以做到;何况超过百岁,还能奔驰劳顿而克服艰难。施展才能却没有完全实现,功用也没有因官职而得到充分发挥。流传的恩泽像泉水涌出,有子有孙;不以显贵爵位自矜,而以敦厚诗书为重。做官能够爱护百姓,治家能够使兄弟富足。这才知道亲爱亲族,是仁政的根源。四代同葬一墓,墓旁树木郁郁葱葱。即使年过百岁千岁,乡里的祭祀者,谁不会思念并指着说:‘这就是我使君祖父西使公的墓道。’ 故承直郎、佥岭南广西道提刑按察司事葛公墓碑。从前江南平定时,中原人向南逃奔,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在南方置家并登记户籍的有人,奉命在那里做官的又多出几倍。人们沉溺于繁华安逸,因循忘却乡里,甚至父母去世也不回乡安葬;有的虽有归葬的想法却没有尽力,子孙又少又弱,渐渐连墓地都迷失荒废了,这还不如干脆就在当地安葬。幸而能够归葬的,也往往不再过问,墓地日渐被荆棘遮蔽;虽比墓地迷失荒废好些,却仍不如孝子慈孙应有的心意。家产达到千金、本人做了显官的尚且不能免除这种情形,何况贫贱之人呢?只有深厚地怀抱孝亲之心,并且确实有所见识的人,或许才可以做到吧!进义校尉、武昌路黄冈河泊提领葛君,以及他的弟弟永州路祁阳县幕,于至元四年戊寅,奉母亲完颜夫人的灵柩,归葬到辉州孙村祖先的坟茔旁。到达后,祖坟累累,已经没有地方再开墓穴,于是占卜南面另辟新墓道,把祖父按察公以下共十三座坟墓迁来。按察公的诰敕已经散失,他们从亲友之间访求,原来是家人被抵押在汴地将近三十年,后来加倍偿还才赎得。兄弟二人哭着相互说:‘我们祖先几代都没有显达,到了祖父才创业光宗耀祖;他所到之处都有善政,子孙做官求学也没有衰落,这都是祖先余泽所及。新墓道确实是为了纪念我们的祖父按察公而修建的。流离在外、居处不定的人往往贫困,如果不在墓道上作标志,就是知道有善行却不加以传述,而且再过两代就将无法考察了。’ 于是葛氏兄弟写出按察公的生平事迹,请我撰写墓志铭。我赞许他们的志向,于是为他作铭。按察公名荣,世代是淇上人。曾祖父、祖父遭逢金朝末年的战乱,都能不离开乡里。元军南下时,按察公奋力出面,劝说郡守,率领乡人迎接王师,使乡里百姓得以保全性命的,是按察公的父亲葛旺。元帅必拉罕命令招抚纳降,葛旺倡议在苏门设置县治,便任命他为县令。后来授任卫辉二州提领讥察使,改任苏门主簿。苏门改为辉州后,又任提领讥察使,升为辉州判官。苏门恢复县制,仍任主簿并兼任县尉。中统初年,朝廷经营江南地区;这里处在水陆交通要冲,军队调动接连不断,储备粮饷供应繁重,而官吏长期积存的弊病却没有危害百姓。调任卫州镇抚军民,兼任弹压官、录事三年,又任辉州判官。诏令劝课农桑,当时河北接连发生饥荒,部使者颁行区田法,郡县没有及时推行,便下令让葛旺考察核实。他亲自率领乡民,按照土地情况授予耕作方法,成熟后的收获达到原来的百倍。土地贫瘠的地方,他教人施肥除草,邻近地区也以此为法。因劝农成绩优异,升任兰阳县令;耕桑、学校方面的成绩更加显著,又升为敦武校尉、磁州判官。虽然职位处在低级属官之列,却能由此得到上级的信任。磁州处在交通要道上,葛旺的声名于是大为显著,调任平陆县令,兼任诸军鄂啰。平陆号称难以治理,他一到任就约束豪强,勉励游惰之人,尊崇儒学,修明教化,敦厚根本,改变追逐末利的风气,体恤征役,使百姓无论居家还是出行都没有忧虑。五项政绩考核都完备时,大盗党羽遍布五方,横行索取财物,盗贼都畏惧退缩;葛旺代理县尉,使用计谋擒获他们,党羽全部被捕,于是升任承直郎,充任岭南广西道提刑按察司事。猺贼正盛,有司把各种供给费用都摊派得像抽丝一样繁重;葛旺查找弊端并彻底清理,有些贪官听到风声便逃走。不久,他死在任上,享年五十五岁。先娶谢氏,继娶朱氏、陈氏、耶律氏。共有七个儿子:晟徳,任承事郎、岳鄂搉茶提举;晟信,积累功劳做到千户;晟美,因荫袭任济源王屋巡检;谢氏所生的晟义,任淮安鹰坊打捕提领,某某,早逝;朱氏所生的晟智,陈氏所生。女儿一人,嫁给张氏。孙子十二人:平,任提领;顺,任江西宪司书吏,已卒;玄,任县幕。以上三人为晟徳之子。友直因疾病残废;友谅,任将仕郎、处州路缙云县主簿;友闻,任黄州路蒙古字教授。以上三人为晟信之子。另有某某、淑益。以上二人为晟美之子:国宾、国瑞。诺海,是晟义之子。晟智有一个儿子。孙女七人,都嫁给有声望的家族。曾孙男子九人,女子十八人。按察公的祖先在金朝末年一直郁郁不得志,到了苏门公才崛起,扶持濒临死亡的百姓使他们得以生存,他的施政和才能都可以验证。按察公沿袭他的足迹,在战乱饥荒之后施政,先从耕桑做起,再以学校教化来推进,懂得抓住根本。可惜他正值仕途兴盛,却受困于寿命不长。儿子、孙子、曾孙共有三十人,由此可以知道他们的后代必将兴盛。平、玄二人,家产不是千金,本身也不是显官,却深厚地怀有孝思,确实有所见识,可以称为贤者了。后代子孙应当以他们为榜样。铭曰:上天的安排尚未通畅,乡里将要遭受兵灾。有杰出的人奋起,把百姓从死亡边缘带回生路,保全我们一乡,使它不至倾覆崩溃。他代理县政还未施展,便开启了后代的功业。平民安定居处,大盗被擒获。于是酬报他的功劳,提拔他去纠察惩治。上天为什么不给他善终?归来的船中却载着灵柩。旧墓虽然安稳,新墓道才是宗族的根本。无论尊贵还是卑下,都依照昭穆次序排列。用围墙坚固地护卫,用柏树松树遮蔽。既标明他的世系,也彰显他的功劳。子孙已经众多,有的来自南方,有的来自北方,难道不会共同居住吗?世势不能让他们永远聚在一处,或许再过两代便相隔遥远,将不再认识彼此。想到这里,眼泪便横流胸中。世势不能使人永远聚合,但道理却可以周遍百世。后代承继祖先的血统,遍居四方;寻访坟丘要从根本开始,追求枝叶要回溯源头,直到后世看见这块碑石。我的铭文并非浮泛。这是元代已故胡公的墓志铭。胡公生前担任中奉大夫、江北淮东道肃政亷访使。
安阳胡公里人也。始在京相从而不相知。有壬擢第归江南。先太夫人语其状,后问之,乃惊喜曰:“吾亲亦令求访,而不谓得于今也。”承乏左司员外郎,公为右司都事,为右司郎中,公代为员外郎。先太夫人祔安阳武官茔,公亦居魏郡夫人忧,倚庐相去二里许,时相慰也。公入朝居中台,有壬叅议中书省事,俄为治书侍御史,又同事焉。未几,公以病归,除河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叅知政事,不行,改江北淮东道肃政亷访使,一至即归。有壬待罪中书者五年,始得请至乡里,相见甚欢。公尝力疾为具,方念秋益凉,病日退,当日相从游,而不意天之殱我故人,遂至于不起也。孤敬伯泣而请曰:“先子徳善,匪公谁属?”呜呼,契阔之久,始得合幷,而遽铭其墓邪?公讳彛,字安常,姓胡氏,雪埜其自号也。世居鄢陵,贞佑之乱迁安阳,遂占籍焉。祖讳珍,累赠嘉议大夫吏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魏郡侯。祖妣祝氏,累封魏郡夫人。父讳景先,累赠中奉大夫江淛等处行中书省叅知政事护军,追封魏郡公。妣王氏,追封魏郡夫人,葬安阳孝明原。二子,长则公也。夙禀颕悟,起家乡校官,转大都路儒学录,中书参议器其才,辟掾府中,歴仪曹省府,为中书右司掾,除工部司程,工部主事,除河南行省员外郎。省曹有小人欲以粮倾其僚,公抗捄之力居多。岁饥,赞省臣擅发廪活饥者,佥河西陇右道肃政亷访司事,行部凉州,辩盗牛之寃而正赃吏之罪。拜监察御史,迁右司都事,计事行在所。张寔者,陈言伏路,左乘舆之马为惊,将诛之,抗议得免。上都狱有杀人之夫者,赂西僧将用佛法曲赦之,公力陈其非,卒正其罪。升左司员外郎,寻除工部侍郎,漷州仓为水所汜,作渠分其势,公所董万人夜忽举火噪溃,同僚惶惧,公但静坐至旦,绳其首,众复安役。魏郡公讣至,奔赴迄。襄事羸毁,骨立,服除,拜陜西诸道行御史台治书侍御史。太夫人迫之使行。当闗中大饥之余,甫事经画,而太夫人讣至。既葬,遂庐墓侧,手树松栢,大作茔门。甫大祥,除江西湖广道肃政亷访使,行改户部尚书。请使交至,乡里荣之。户部两遇朝廷有大故,颁诸王费巨万计,公建议以盐易银,赐用以足。拜治书侍御史,升御史。既归,除河南,不行,至淮东即归。疾革,盛服趺坐,教弟子家人覼缕明尽。请郡侯杜公弘道与之诀,又作诗留别其友五人,有壬其一也。治命柩以《论语》殉,勿敛华美,勿用缁黄。言毕而逝。公生至元十八年辛巳十二月二十五日丙辰,以后至元四年戊寅闰八月二十七日,薨于正寝,享年五十有八。以是年十一月十二日壬申祔魏郡公茔。娶杨氏,封魏郡夫人。一子敬伯也,国子生,补侍仪舍人。一女适侯思礼。平生刻意字学,忧乐不废。其薨也,乡人皆以为歴阶二品,年及六十,身居乡里,弟若子皆在侧,以疾终于家,在公为无憾。予独以为生之难,成之难,世既失才,予复失友,其能不为之痛哉!铭曰:
公昔入京,蜚英妙年,我从之游,莫知其先,尚论世契,悔言之迟。天复遂之,聨班凤池,忧患归来,创巨尽瘁,一线洹水,泪血相视。台阁路逺,公闲我来,觞咏未竟,松栢遽摧。琅琅耳言,岩岩耳存,述美贵知,子予所惇。霜鹘腾秋后,迈无前人,有菜色以腴以鲜。小人犯跸,斧将及吭,何以生之力?陈其狂坐,镇众喧,力障狂流。时名即我,我岂名求?分藩既重,领宪亦剧,匪病匪老,敢忘帝力?归来里闬,诗酒自娯,谁谓一旦,古今异途?遗辞及予,字仍飞动。墓虽宿草,哭犹为恸。孝明之原,祖考是従,我铭不佞,永志幽宫。
至正集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至正集卷五十四
(元)许有壬 撰
○碑志
故封从仕郎武昌路武昌县尹万君墓碣铭。
译安阳胡公是我的乡里人。当初我们在京城相互交往,却并不相知。壬擢第后回到江南,先母向我说起他的情况,后来我询问此事,才惊喜地说:‘我的亲人也让我寻访他,却没想到如今竟找到了。’我任左司员外郎时,胡公任右司都事;我任右司郎中时,胡公代任员外郎。先母附葬于安阳武官墓地,胡公也居魏郡夫人丧,结庐守丧相距约二里,时常互相慰问。胡公入朝任中台官,我任中书省参议,不久他任治书侍御史,我们又共事。没过多久,胡公因病回乡,被授任河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却没有赴任,改任江北淮东道肃政廉访使,一到任便回来了。我在中书省待罪五年,才获准回到乡里,与胡公相见十分欢喜。胡公曾经勉强支撑病体为我准备酒食,正想着秋天渐凉,病情会逐日好转,我们当天就可以相伴游玩,却没想到上天竟夺走我的故友,使他终于一病不起。他的遗孤敬伯哭着请求说:‘先父德行善良,若不请公作铭,还能托付给谁?’唉,我们久别之后才得以重逢,却突然要为他铭刻墓志吗?胡公名彛,字安常,姓胡氏,自号雪埜。世代居住在鄢陵,贞祐之乱时迁居安阳,于是在那里登记户籍。祖父名珍,累次追赠嘉议大夫、吏部尚书、上轻车都尉,追封魏郡侯。祖母祝氏,累次封为魏郡夫人。父亲名景先,累次追赠中奉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追封魏郡公。母亲王氏,追封魏郡夫人,葬于安阳孝明原。兄弟二人,长子就是胡公。胡公从小禀赋聪颖,从乡校官员起家,转任大都路儒学录;中书参议器重他的才能,征召为府中属官,历任仪曹、省府官员,任中书右司掾,授工部司程、工部主事,后任河南行省员外郎。省、曹中有小人想用粮食陷害同僚,胡公极力抗争救助,同僚多赖他而免。年成饥荒时,他赞成省臣擅自开仓赈济饥民;充任河西陇右道肃政廉访司事,巡行凉州,辨明盗牛案件的冤屈,纠正赃吏的罪行。授监察御史,升右司都事,奉命在行在所处理事务。张寔因陈述意见伏在道路上,惊动皇帝乘坐的马,皇帝要杀他,胡公抗议,使他得以免死。上都狱中有一个杀人犯,他贿赂西僧,想借佛法曲法赦免,胡公极力陈说其中的错误,最终依法惩处了他。升左司员外郎,不久授工部侍郎。漷州仓库被水淹没,他开渠分散水势;胡公所监督的一万名工人夜里忽然举火喧闹溃散,同僚十分惊惧,胡公只是安静坐到天亮,捆住带头者,众人又安定下来继续服役。魏郡公的讣告传来,他奔赴办理丧事直到结束。丧事完毕后身体瘦弱憔悴,骨瘦如柴;服丧期满,授任陕西诸道行御史台治书侍御史。太夫人催促他赴任,他只得出行。当时关中刚经历大饥荒,他才开始筹划治理,太夫人的讣告又传来。安葬完毕后,他便在墓旁结庐守墓,亲手栽种松柏,大规模修建墓门。刚过大祥,授任江西湖广道肃政廉访使,行前又改任户部尚书。请他赴任的使者接连到来,乡里都以此为荣。户部两次遇到朝廷重大变故,需要颁给诸王的费用数以万计,胡公建议用盐换银,以供赏赐,费用因此充足。授治书侍御史,升御史。回京后授河南职务,却没有赴任;到了淮东便回来了。病重时,他穿戴整齐盘腿而坐,把遗命对弟子和家人详细交代清楚。请郡侯杜弘道公来诀别,又写诗向五位朋友留别,我是其中之一。他遗命用《论语》陪葬,不要穿用华美的敛服,也不要使用缁衣黄冠之士主持丧事。说完便去世。胡公生于至元十八年辛巳十二月二十五日丙辰,于后至元四年戊寅闰八月二十七日死于正寝,享年五十八岁。同年十一月十二日壬申,附葬于魏郡公墓。娶杨氏,封魏郡夫人。一个儿子敬伯,国子生,补任侍仪舍人。一个女儿嫁给侯思礼。胡公一生专心于书法,忧愁和欢乐都没有使他停止。他去世时,乡人都认为他已经历任二品官,年近六十,身居乡里,弟弟和儿子都在身旁,又因病死于家中,对胡公来说已经没有遗憾。我却认为,一个人的出生很难,成就功业也很难;世间已经失去这样的人,我又失去了朋友,难道能不为之悲痛吗!铭曰:胡公当年入京,年少便声名远扬;我与他交游,却不知道谁更年长。如今追论世代交谊,只悔当初言说得太迟。上天终于成全了我们,使我们在凤池同列;经历忧患归来,创伤巨大而劳瘁不堪,只隔着一线洹水,我们含泪含血相视。台阁之路遥远,胡公闲居时我来访;饮酒吟咏还没有结束,松柏却突然摧折。你的言语清亮,声声在耳;你的品德高峻,永存心中。述说你的美德,贵在知心;儿子和我都敬重你。秋霜中的鹘鸟腾飞而起,超过前人;有菜色的人也因你的恩惠而丰足鲜美。小人冲犯銮驾,斧钺将要砍到他的喉咙,是凭什么力量使他活下来?你陈述他的狂妄,使众人的喧闹安定下来,竭力挡住狂流。时人的声名就是我,我哪里是为了求取名声?分镇一方责任重大,主持宪司也事务繁剧;既不是因病,也不是因老,怎敢忘记皇帝的恩力?归来居于乡里,以诗酒自娱,谁说一旦之间,古今便走上不同道路?你临终遗言还提到我,所写的字仍然飞动有力。墓上虽已长满宿草,我哭泣起来仍然悲痛。孝明原上,祖先都在这里相从;我这篇不才的铭文,将永远记载在幽深的墓宫中。《至正集》卷五十三。钦定《四库全书》。《至正集》卷五十四。元代许有壬撰。碑志。故封从仕郎、武昌路武昌县尹万君墓碣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