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集卷八十

译槐树院中清风吹拂，长满苔藓的台阶尘埃寂静，白日漫长，常常掩闭柴门。葛布帷帐，藤席，石枕，竹夫人。不要做南柯般的痴梦，只想往来于月窟和天根之间。花荫中鸟声婉转，幽鸟啼鸣，惊破一窗云影。起身盘膝而坐，松风声如鼎中沸腾；花瓣如雪飘落，春意浮动，便洗去胸中多少凝滞的尘垢。更喜秋原有高粱，赶快准备小酒瓮和清酒。东篱之下，在黄花香气中，醉得白纶巾也颠倒了。三【庚寅正月十六日夜独酌戏成韵】所学本来迂疏，才智也不算明哲，幸蒙天恩偶然允许我归田。良辰美景相逢，更令人欣然。细数人生的进退行止，有时在城市，有时在林泉，都已经评说过了。忘却形骸、适意自得，只有在酒杯之前。如今头发全白，只可惜酒量不如当年。为什么还要用酒糟等物媒合痰涎、招来口渴，平白招致过失？时常有亲朋来劝酒，我仿效邵康节微醉的样子，供贤先生取笑。偶然乘兴，又做一个酒中的仙人。《玉烛新》【题李伯瞻《一香图》，次韵】林下寺院有清风，我喜爱岁寒三友交相联缀，世上难有第四种能与之相比。凌波仙子的香魂散落在这里，是谁把她招来？万红千紫之中，只有矾弟、梅兄这两位足以共同领袖群芳。年末高寒时节，它们前来编成花卉的新史。佳人洁白如玉、清冷如冰，即使仿佛有不同的肌肤，香气终究难以相比。醉中吟咏没有次序，花儿应当笑看彼此消融渣滓。春天空中雁字不能带到江南，自己的情思反倒令人发笑。今日相看，袁家有姊。《玉漏迟》【同前，次张梦臣韵】雪后天晴，天空如水，风清月白，三种花儿清冷自得。天然的巧妙难以命名，仿佛雕刻玉石、镂刻冰块，没有一点污秽；它们虽是不同种类，却同有一片心意，懂得收聚山林的高雅情致。谁不喜爱花中隐藏的德性和人间真正的滋味？偶然相逢这些灿烂的花朵，仿佛佩玉和霓旌从九霄飞坠，移入铜瓶，交给野人；凭几尽情欣赏，按着香气咀嚼花蕊，有浊酒和低吟相继相伴。不要唤醒这兴致，明日还要重新洗杯再饮。《望月婆罗门引》【与王仁甫左丞、贾伯坚左司退朝后经过李廷秀参议家，因观盆梅而欢饮，廷秀索词，醉中作此】从紫宸殿退朝，东风吹到谪仙家。抖擞貂裘，屋内尘沙全被拂去；窗明几净，独有这里的人境清华。有息斋的名画，有殿帅的好茶。主人情意美好，只是说一声分手便相隔天涯。既然相逢，为什么不饮酒？反倒悲戚叹息。黄封酒随即拆开，还有鹅腊、鸡脯和兔肉干。您若不饮，便辜负了梅花。二【雪夜宴请沙班良甫家，当时他任湖南宣慰使】十万人家中，春风最先吹到使君家。上天更来帮助芳华，把楼台全都粉饰一新。琼树映着横斜的枝影，应当歌唱《白雪》，借暖气饮流霞。吴姬赵女在银烛交错的光影中起舞，不肯让行云归去，敲碎红牙板。可怜杜老，哪里肯飞来送我到江头？只是岸边花朵哪里比得上我，夜里醉在长沙。《江城子》【次韵】我比沙鸟还懒，比斑鸠还笨拙；因为无所求而得到无忧。究竟为什么如此疏狂，却还仿效司马子长出游？既然毕竟无所求，又何必出门求取？求不到，也就该休息。西风真会酿成羁旅的愁绪，试着登楼眺望南州。黄叶、疏云，摇荡着一川秋色。更不知哪一家多事的笛子吹个不停，吹不尽悠悠的思绪。二【在海子舟中饮酒，班彦功在斜街招饮，以此作答】柳梢烟气浓重，滴落着春日的娇媚；小舟停泊在天桥旁。暖香如云吹来，哪里传来一声箫？天上广寒宫阙仿佛很近，金色月光明亮，青翠山色高峻。谁家花丛外酒旗高挑，特意相招，使人尽情飘荡。我正悠然处在云水之间，今天不要说斜街风物多么美好；才离开这里，便又落入尘世喧嚣。《行香子》【与李元镇同在张氏小阁晚酌】碧色月光，香气如云，小院重门；诗愁已多，正是黄昏。梨花淡淡，柳絮纷纷；对着古铜炉，仿佛神品画中的美人，画着明丽妆容。半醉时多含羞，微笑着压过春色；有丹青也只能描写她真实的秋波横斜妩媚、云山般轻轻蹙眉。她是蕊珠仙子，是巫峡神女，是洛川女神。《鹧鸪天》【次韵李沁州寄酒】酒滴落在檀木槽中，发出碎玉般的声响；青州酒应当改称沁州酒。高尚的风度暂且不谈陶渊明，豪迈的气概应当压倒阮步兵。清除衰老的眼睛，安慰浮生；人间的势利，在我眼中轻如一毫。羁旅的愁苦如海，尽都消散；和着清歌，带着月色一同倾饮。二【同前】甘美滑润，完全能够压倒蔗浆；芳香美好，原本不借助山姜。可怜太白分给我余下的酒沫，远远替文园先生洗涤渴燥的心肠。青琐宫门，白云乡里，百年之中有谁与我较量闲忙？不如常常面对松岩老境，把万事悠悠交付一杯酒。三 一缕篆香烟消散，月光照满帘幕；青绫被褥的香气减弱，夜寒逼人。是谁架起鹊桥，渡过银河？铜壶滴漏仿佛要把海水添满。天空寥廓，愁恨绵绵；不能成就鸳鸯之梦，空有甜睡。一春之中有多少相思怨恨，使腰肢瘦得格外纤细。四 伏腊时节回乡省亲，已经悲伤地身在天涯；回头望去，归路有三千里。长久疲于游宦，吟咏王孙草，书写遗恨，应当歌唱相府莲。连天也老了，月亮徒然圆满；铁石般的心也难以承受，夜晚长得如同一年。麝香作媒徒然消磨春风之手，想象着蹙起的蛾眉，更加令人怜惜。《南乡子》【醉中题写月香亭桂几】老夫甘愿分作渔夫和樵夫，说到登山，气概便豪迈起来。天外长江流淌不尽，遥遥的青云就在脚下，步步升高；两手哪里敢辞劳？右手有深杯，左手有螯。我仿佛比陶渊明多一个“我”字，陶陶然直到明日，任黄花笑我鬓发斑白。二【赠轧二弦胡琴高才甫】锦瑟何必思念年华，哪里用得着嘈嘈切切的五十根弦？两根清丝能演奏千万种曲调，句句传达分明，字字圆润。高超的技艺擅长华美宴席，多少新声都自然流出？再配上赵娘婉转的歌声，彼此相连，足以消受诗人如椽大笔的描写。三 山水青绿相互缠绕，多么好的依山傍水居所！不是诸葛亮在隆中的高卧之处，茅庐却能把岷山峨眉山直接牵入壮阔的图景。匡救世人的谋略全都疏远了，只适合归来坐守株旁。乡里的小孩子尽管笑我，我虽然不是丈夫，却胜过带人一同泛舟湖上。四 水波荡漾，石头闪闪发光，漂浮的磬石依稀像泗滨之石。回头看林虑山，千万丈山势嶙峋，不像修长蛾眉只作一点忧愁的皱蹙。幽深的寻访正当时，亲近林下生活，什么时候曾见过一个人？便把清流全部用来洗尽黑尘，领受伏羲以前的春意。五【次可行韵二首】微薄的官职辛苦地奔忙，半生往返于长亭和短亭。一天之内结庐而居，正对着层层屏障般的山峦；云屏早晚阴晴各有不同的青色。浊酒盛在瓦盆里，农夫虽然没有才学，却很有情意。好雨知道时节而来，您到这里便安宁；谈话谈到瓦盆空了，月光已照满庭院。六 小小的隐居之处远离民间市廛，三间草屋，以柳木作椽，环绕着佳城；仅有二顷山田，便觉得胸中宽绰舒畅。世态自然争相斗艳，而老夫专心经营自己的壶觞事业。土地广阔，天空宽大，容我醉中回旋起舞，又仿佛偷得闲暇，学做少年。七【和明初《鹤饥》韵四首】

译用剑头般的米粒煮饭，空腹饿得雷鸣，从险境中走出。诗人眼光高，轻视鹤，把它当作鸡看待。终究鸡群也有等级威势，供养喂食还不能按时。无奈这时酒瓶储藏已经告尽，即使劈琴充饥，也胜过被贪馋的俗子驱使；穷困饥饿相伴而行，又能怨谁呢？八 沙砾不能拿来煮饭，华表下高声吟唱乞食诗；不愿为了啄食腥物而甘心追逐群鸡作伴，像书痴老窦威一样。胸怀万里志向，终会看见青云奋飞之时；吐故纳新本来有方法，只是偏偏饥饿，奉送埋葬的美名，究竟要交给谁？九 暑热的屋子里蒸闷难受，呼唤鹤到面前，听它吟诗。鹤说：“不吃东西，空自忙碌；跟随鸡群的仆役没有恩惠，只有威势。”早已约定云海相会，怎么忍心让我清斋十二个时辰？主人没有才能，如今派你去调节饥饿，骑鹤前往扬州，这究竟属于谁？十 尘世的黄粱梦还在锅中煮着，白鹤却在空中徒然吟诗。饮食起居顺应时节，怎么能像山鸡一样争食？哪里敢效仿妖狐，借势作威？曾经同老仙约定，卫国时遭逢那一段经历；一千六百年才不吃东西。若要我不饥饿，我想推究到底该请谁来帮忙。《临江仙》【琉璃江万梅正要开放，而我来到长沙。风雪十日，放晴后又下大霜。有感而作】十日恶风，三尺大雪，繁霜又布满人间。谁来替我问候梅花是否平安？它的玉肌清冷如削，怎奈受了这么多寒冷。梦魂环绕琅璃江上的道路，竹篱茅舍，青山啊，不要让芳香的美酒耽误归来的马鞍。黄昏时月色无边，等待我倚着栏杆。《踏莎行》【赠相士】黄鹤楼前，胭脂山上，有客敲门来访，自称看遍世间人物，要观察尘俗中人的酸辛贫寒情状。经历关塞冰霜、江湖风浪，归来幸好身体无恙。您的话虽然应验，我却正感到惭愧。山中的道士，又何劳您来相面…… 《至正集》卷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 《至正集》卷八十一 （元）许有壬撰 ○乐府 《鹊桥仙》【与李云松宣慰同去拜访思斋宣慰，恰逢他外出，便题写在他的墙壁上】云松仙客、箕山道士前来拜访。思斋老先生，思斋如今在哪里？还没有回来，想来只在翠红乡里。风清月白，橙子金黄、螃蟹紫红，一条街上纷纷响起笙歌。如此良宵没有遇见主人，辜负了佳宾，难道都不念人生能有几回这样的时光？二【赠可行弟】花香弥漫满院，花影铺满地面。夜色宁静，月光明亮，微风轻柔。南坡的一间屋子，小得像一叶扁舟，却把山林的清幽情致全都收拢其中。竹帘半卷，柴门也不关闭。这真是一个美好的暮春时节！长安城中有多少报晓的鸡声，也传不到江南人的春日睡梦里。三【赠相师周可山】春秋年寿已七十，行遍江湖万里。老夫见过的人多了。经历两朝的名士胜流，满囊都是谈诗论道的话，全都仿佛当年的袁李。红尘道路上，白云堆积处，纷纷扰扰的浮生之中，我的行止并不是燕颔虎头的显贵之相，只不过是诗圣般的才情和酒狂般的性情罢了。四【宴胡安常侍御家】华美屋舍中香气清幽，黄葵盛开，红叶初上，正是新凉的时节。文园令长久患病，不能胜任饮酒，白白辜负了满庭秋色。珍馐美味纷然杂陈，美酒芳香浓烈，醉倒了这位纵横江湖的狂客。清凉的天空下有美好的月色，正是中秋，更何况今年还有一个闰月。五 心境清闲胜过显贵，身体清闲胜过富有。经历了过去直到今天，才明白古人的话。精力尚未衰退，本不该闲着；那些庸俗之人，正好推开不理。秋风中备鸡黍，春山里扶杖穿屐，这些全都是幽居之人的快乐所在。任凭鬓发如雪飘零萧瑟，也全不妨碍我举杯饮酒、吟诗炼句。蝶恋花 九陌千门，在一场新雨之后，细细染上浓郁的春意，满眼春色如锦绣。恰恰相信东君有神妙的手段，一夜之间就把官桥四周染得满目碧绿。柳楼之下，兰舟之上，酒意温暖，沙洲也暖；蘋草的香气，完全像当年来临之时。把这些告诉可心的人，不知道他是否相信？伤春的憔悴，更胜过悲秋的消瘦。二【以变白方赠朱亮卿】听说你近来因忧愁而憔悴损伤，花落深闺，承受着无尽的伤春遗恨。天上的灵妙药方，我并不吝惜，愿为你细细染黑三生以来的白发。从今以后拔白发也可以闲着了，坐看你的丰姿衰败，直到头发重新黑如童年。洞中的桃花想来也会认错，刘郎竟这样增添了风韵。三 一片白云迷住了楚地的山岭，风卷着青色秧苗绵延起伏。水面泛起皱纹，我骑在马上推敲诗句，诗还没有写成；回头一看，不知不觉已经经过了两座山堠。渔父和樵翁常常与我相逢，问我究竟在求什么？不过是无事空自奔走罢了。我本来就匆忙狼狈，面对两位老人实在惭愧；少年时的志向，如今还记得吗？四 万物森然，天空苍茫。吹尽残更，梅花角声呜咽。窗外月色明亮，却无处安放。昏暗的萤火沾着露水，随风飘落。梦中诗句已经写成，醒来却全忘了。起身倚傍屏风般的山影，清凉已经透过薄薄的纱帐。静谧之中悠然自得，心中自然快乐。蓬莱仙山不必乘黄鹤前往。五【丁亥正月十三日，亲朋治其醉中赋】老夫年纪已经超过耳顺之年，头发蓬乱稀疏，人们还说我颇有风韵；领略风光本来就是我的分内之事，令人欣喜的是烧灯的日子又近了。薄雪刚刚消融，寒意将尽；词馆闲置已久，偶尔还能得到机会陪伴英俊才士。不要惊讶我连日因酒而困，东君已经传来了花开的消息。渔家傲【访毕雪亟不遇】树叶落尽，寒林中山的骨架显得清瘦。湘江风细，水面波纹皱起。哪里可以携琴，哪里可以饮酒？惆怅了很久，纷乱的乌鸦声在烟雾中的柳树间啼断。茅屋萧瑟，连着一排瓮形窗户。半檐下映着寒冷的朝阳，清闲地度过明净的白昼。归途中梅花香气沾满衣袖，诗却还没有写成。青山仿佛笑我，只是徒然回头。二【歌圭塘四时四首】冰雪消尽，泉水带着香气；云彩缥缈，明媚春光隐隐浮现在林梢。葫芦里有酒，池沼中有鱼，清静的白昼悄然无声，悦耳的鸟声不时传来。黄鸟啊，你掌管着这番风光，我的心还没有衰老，可衰败的容颜却害怕清澈的水波照见。有酒可以斟，有鱼可以钓，能做的事都做完了；迎着东风唱一曲《渔家傲》。三 窗上映着修长竹子，翠色的竹叶摇曳；墙阴下幽深的小路连接着芳草。忽然下起雨来，荷叶喧闹作响，香气更加美好。纷乱的烟霭浮动，如红云般的小岛若隐若现。幼柳千条，柳丝袅袅；柳树旁正适合停泊一叶小小兰舟。世态纷纭，哪里值得计较？收起桂木船桨，让船发出呜呜声，姑且唱和《渔家傲》。四 露水洗涤着高远的天空，青色幽深。年华的红意映入滩头，蓼草一片翠绿。撑起船篷，烟气随风吹拂，半边船篷倾斜，已经传来早秋霜降的消息。一面寒冷的水镜，磨洗出清晨的明亮。早已是轩窗门户尘埃不到，美好的山景更供人登临远眺。酒债积累得很多，诗债却很少。翻唱《水调》，在西风中再唱几叠《渔家傲》。五 落日西斜，高台上寒气峻厉。登临此处，恰似寻找安道；有竹子的地方，又有谁能直接造访？我不以此为讥，只要相逢，便应当满足地捋须大笑。两株柏树凌空而立，枝干如龙般矫健娇美。若它们有知，一定会惊讶人的枯槁；请珍重这经受岁寒冰雪而不改的操守。你自己珍爱它们吧，老夫只管唱和《渔家傲》。太常引【武昌别墅】胭脂山下，老农家中，云影与翠树交相映衬，香气透过小窗纱帘。这是昨夜幽兰开放的香气。引泉水浇树，扒开苔藓移栽菊花，还要种上故侯的瓜。能够这样一笑，便算有了生活；也就不必叹息清霜染白了鬓发。二【用同年欧阳元功韵赠相师陈壶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