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集卷四十

译浏阳山水幽深秀美，实在是潭州所属各地中最好的。文风和士气，又胜过湘部其他地方。百姓的工艺技巧，也不是其他郡所能相比的。我早年有幸结交这里的杰出人物，向来往游历的人询问，因此逐渐熟悉了这些情况。卜君瑞卿世代居住在七宝峰，独占溪山的美景，请我为他的书室题名“芸窗”。读书人藏身修业，有一间屋子就够了，本来没有必要追求外观的华美；只要力量能够达到，房屋清洁明亮、幽静深邃，并不算过分。然而一间屋子如果被帷帐遮蔽而不透亮，白天也会像夜晚一样，所以窗户是有用的；因此说窗户能使人聪明，是指从室内看见外界而获得明察。芸是香草，为什么用它来命名呢？难道是因为窗如香草一样吗？古人有用圭形小孔作窗、用瓮作窗户，是受到贫困限制；也有用绫罗绮绣、连钱锦作装饰，是受奢华诱惑。瑞卿不奢侈，也不贫陋，而寄托的意义又有所比附。屈原《离骚》中有留夷、揭车、申椒、辟芷之类，用来彰显香气；“芸”也兼有这种用途。汉代种植兰台、石室、书府中的芸草，是取其能够驱除蠹虫；晋代在室内设置八畦芸草，则只取其香气罢了。瑞卿将取它的香气吗？还是取它的功用呢？我因此有理由来阐发你的学问了。一间屋子用明亮的窗户，是对居处而言；一个人求取明亮的心境，心就是他的窗户。众多思绪纷纷呈现在眼前，万般事务从内心应对酬酢；如果平日没有涵养，那么所见难道不会受到遮蔽，所作所为难道不会受到阻塞吗？瑞卿观察窗户，一定会由此从内心求取明察；观察芸草，也不只是欣赏它的香气，还要取得它驱除蠹虫的功用。你的学问在这里就算完备了。虽然如此，蛀蚀书籍，只是蠹虫中较小的一种；圣人的正学，能够防止百家学说蛀蚀天下百姓；良知之学能够防止佛、道二氏蛀蚀百姓的生命精血；贪官污吏蛀蚀天下的纲纪；奸邪之人蛀蚀天下。这些都是你每天在芸窗下读书时所应讲求的。读书人一旦出仕而为世所用，也应该思考怎样驱除这些蠹虫吗？瑞卿出自五代司徒天倪的后族，发展到如今已有一千多家，世代有许多显贵人物。我没有能够考察他的族谱，但知道他的远祖在孔门四科之中；他若思考并学习这些道理，将来还会使自己的窗户向八面敞开，观察万物中的蠹虫并加以驱除。这样的话似乎超出了我的职责，而且过于高远，难以实行，我难道是违背常理吗？这是为求学者设立的教诫。建造学舍并不等于真正学习，还望你努力。《竹轩记》士人生活在世上，分封土地、接受爵位，得以施展自己的抱负。到了晚年，关于进退去留、用来收获少年壮年成就的事情，尤其不可不谨慎。礼制规定，大夫七十岁退休，大概是怜悯他们劳苦日久、体力衰惫，不敢再以政务烦劳他们。士人难以进取而容易退处，如果按道义应当离去，就应当毅然不留，各自尽到自己的道义。可是廉耻之心不振，于是有人贪恋荣禄、忌讳衰老；更卑下的，竟把自己的名字列在候选名册中，侥幸等待万分之一的机会。于是有关官员预先计算任官年限，在名册上大书“致仕”。甚至有人在朝廷争辩，说这是书吏考核记录的错误。风俗到了这种地步，究竟是谁使它变成这样呢？从前我任左司时，称赞同乡续公景明的贤能，提拔他为礼部员外郎，不久又升任怀庆路总管。他到任时正逢大饥荒，劝富户分粮救济却不够，于是打开公仓赈济百姓。按照国家制度，粮食出仓需要上级文书，连一粒粮食也不能擅自发出。他便对阻挠此事的僚佐说：‘我受命牧守一方，若等候批准，百姓都要饿死了。’有人要求独自承担罪责，他又停止征收租税，上报之后都得到允许。天历初年，郡中正值兵乱，军粮运输数以万计，军需没有缺乏。西方军队进入境内，官吏纷纷逃散，唯独他守住疆土，阻止流民逃窜。战事结束，官吏百姓已经安居，他便交出官印归去；那时身体还未衰老，年龄也还没有达到退休之期。至顺壬申年，他以嘉议大夫、礼部尚书的身份退休。在居所旁开辟书斋，种了几株竹子，题名为“竹轩”。竹子这种植物，冰霜侵凌也不改变颜色，各种草木凋零之后，它的操守反而更加坚定。它有这样的气节，所以君子看重它。人平日气盛志骄，稍受挫折压抑，便几乎完全陨落；遇到变故而不失守持的人，实在少见。尚书在掾左曹任职时已有声望，例如司程绮源，复核仪曹繁重事务，后来任陵州知州的善政，人们都能说出。至于遇到变故仍不失操守，时势安逸时也能勇于舍弃，便可知他在进退之间是明白的。唉，富贵是忧患的资具，世途是设置险阱的地方。道义不明，却能始终保持无悔无憾的人，实在少有。钟声已经响起、漏刻已经结束仍不停止，走了九十里才跌倒的人，到处都是。这样看来，在身体尚未衰老、年龄尚未达到退休之期便退隐，难道不是贤能之举吗？然而世上有人把官位当作家，退职后无处可归。尚书退休后有归宿，能够守护祖先坟墓，督促儿子读书，又是上天厚待他的生命、成全他的志向。古今称颂竹子的说法很多，只因它的节操与君子相似，所以《乐记》把竹子作为鲁国多君子的征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絅斋记》

译古人不做无益之事，在几杖上刻铭，是为了寄托警戒，何况把名号施加于自身呢？士人有名，有字，后来又加上号；沿袭古今，漫无边际，最后不能停止，只要取名不违背义理就行。过去有名声和德行都很盛的人，门人和后世称他的名，似乎是轻慢他；称他的字，又好像把他与常人等同，于是便以他的山川名位来称呼他。他自己不取号，而是别人给他取号。取号的人，有的取自山川，是指明实际所在；有的加以修饰，务求奇异；有的借言辞自我暴露、玩世不恭；有的选择可以训诫自己的义理，题写在居室堂屋上，用来自我勉励。取号并选择可以训诫自己的义理来自我勉励，大概才近于正确吧？北庭纳琳布哈考中上第，任潭州湘阴县的副职，以字文灿，便把自己的居所题为“絅斋”。虽然不是自己取号，实际上却等于由别人为他取号了。于是请我写文章记述此事。你资质美好，又以文才来充实自己；年纪轻而官位显达，光彩灿烂如同日光，声望显赫。我担心你只重外在而不了解内在。观察你所施行的事业，我很高兴，于是为你解释说：《易经》称赞美德蕴藏于内心，并流露到四肢，表现在事业上；又说刚强健行、笃厚真实，光辉日日增长自己的德行，这就是说从来没有不希望显明自己的。子思《中庸》最后一章说无声无臭是最高的功夫，连续引用六首诗，开头先说‘穿着锦绣衣服，还要加上单衣’，接着说‘厌恶它的文采过于显露’，难道是故意要遮蔽光辉、另立一种异说吗？确实，以求学来成就自己的人，应当努力从内心求取；别人知不知道在别人，而自己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情能够安守不宣，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也能够含蓄不炫耀，就像锦衣的美丽，虽然有外衣遮蔽，但文采却日益显著，这并不是故意遮蔽光辉，而是致力于内在，没有闲暇顾及外在罢了。只在外表上装饰，却没有内在来承接，炫耀的外表包裹着破旧的内里，这就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也是内在与外在的区别。我听说你治理政事，削去浮华而努力务实，抹去外在踪迹而谨慎行事，以公正之心执法，恩惠施及百姓；上级官员不知道，也不顾惜。你大概从“絅”的意义中有所体会吧？有些人内心贪婪而外表廉洁，行为强暴却装作慈善，急切追求声名，仿佛唯恐来不及，考察其实际却空虚冷漠。珍珠藏在深渊中，河流便显得秀美；美玉藏在石中，山岳便显得光辉。我又担心你的实际才能无法掩藏，声名传到当世并显露于天下，将不会长久滞留在一个州了。虽然如此，这只是末节罢了。你凭经学起家，“絅”的重大意义，应当自己知道，我不敢再多说。《云庄记》至治辛酉年，我任职于天官幕府，担任佐贰。与当时显贵官员交往时，我暗中把他们的善恶记在心中；当世局动荡、潮流奔涌、风气随之倾倒时，唯独工部尚书约公正德以不偏不倚著称。不久，他被授为福建闽海道肃政廉访使，我同时任南台监察御史，因此彼此离散。至顺壬申年，我因料理祖坟有事，正德由河南省参知政事改任西台侍御史，因为过去曾任我郡的副守，便租住在这里。我多次派车马邀请，他最终以有病推辞。他居住的地方相距约十里，我经过时总要尽日相谈，彼此不舍离去。于是我才知道过去所了解的他，不过十分之一二罢了。他居所中的书籍不离手，阅读佛、道二氏的书而选取其中精要，又提笔戏作山水画，终于达到精妙境界；别人一生的功力，他在数月之内便完成了。他曾对我说：‘我虽然喜爱此地，却无法为长久居住作打算。房山金奉先县的山川明丽秀美，明昌年间曾是避暑之地；向北俯瞰居庸关，山势险峻雄伟，向西则太行山如同图画。中间有许多古刹琳宫，虽在京畿之内，却幽深得仿佛另一个天地。县城南面二里处，清泉环绕，林木果蔬繁茂，土地肥沃，景色优美。我将在那里结庐而居，有田有圃，时时出游；归来时在马上远望我的居所，若隐若现在白云之间，千姿万态，无法用语言形容。而我的心仿佛有所获得，于是把它命名为“云庄”，准备把那里作为养老归宿。请你为我写记。’我回答说：‘关于云，有两种说法。悠悠浮在太空、自然卷舒、遥远得仿佛无心的，是浮云；把富贵看作浮云的人取的是这个意思。云从一寸一分的云气升起，便能降雨天下，使枯槁之物重新获得生机，这说的是云的功用。不知正德是把富贵看作浮云呢，还是将要从一寸云气开始而降雨天下呢？’正德世代出自贵胄鄂摩氏，历任三台御史，经过十七次迁转而做到如今的官职，年纪正当壮年。虽然他淡泊而喜爱闲居，但当世正如饥似渴地急于寻求贤才，朝廷一旦任用他，他也不能推辞。将来功成身退，抚弄苍松，面对清流，乘着白云在山林间徜徉；房山的山川精英，一定不敢说欺骗了我这个喜爱云壑的人。正德说：‘我取“云”作名，只是因为山中的景物罢了。你说的两种意义，我都不知道。’我说：‘知不知道在于您，我姑且记下大意，等待日后验证。’ 《存心斋记》

译士人求学，完全是为了自己，与别人无关。到了处在不顺利的境遇时，学力的深浅便可以看出来。面对不顺之事，有的人漠然如浮云，迅疾如飘风，仿佛完全没有看见、没有听见；这有时其实是懈怠欠缺，也不反省自己，任凭外物和自我混杂、是非随波流转，最终成为荒唐寂灭的学说。为自己求学的人本来就应该这样吗？又有一种人努力忍耐，像饥饿时禁止进食，像受针灸时忍受疼痛，强行克制自己而不动，却心中愤懑不平；这也是常有的。又好像是在惩罚愤怒，其实并没有解决问题。要除去这两种弊病，不如以孟子为老师，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使爱与敬由此施行，成效就会明显。横逆之事到来时，反复自我反省，内心无愧，那么别人方面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呢？谈论古代受人冒犯却不计较的人，颜子大概是成就德性的人吧？至于娄师德任由唾沫吐在脸上而不擦，难道不是近于矫饰吗？吕蒙正不询问诋毁者的姓名，认为一旦知道，终身不能忘记，这是不能用道理消融它，而采取畏惧回避的办法。听到了却宁可不知道，难道不是更好吗？有时一旦知道，胸中的芥蒂便再也不能释然了。只是没有明白孟子处理此事有至善的方法。庐陵王务先，是君子。其他郡的人知道他的贤能，便以礼邀请他来，安排馆舍并拜他为师。王务先的房屋在乡里时，被乡里的豪强吞并；他回去后全家惶惶不安，只好另买一块空地，竭尽劳力修建，才有了可以遮蔽风雨的居所。于是把东屋作为游息之处，摘取孟子处理横逆之事的旨意，题名“存心”，请我阐发其中的大意。我私下认为，士人求学，应该观察孟子反复论说的精密之处；如果有一点没有做到，却认为‘我的仁、我的礼’已经如此完备，那么遭遇横逆而受到祸害，并不是不幸，而是理所当然。这等于把妄人的做法施加于自己。务先自我反省已经很审慎了，只是仍担心自己心中那种愤懑不能涣然释去。务先说：‘我每次想到旧日的物件，不能不痛心郁闷，本来好像仍有愤懑存在；但我遵循名分而只求合乎义，用这种方式来自我解脱。’又担心用力不够，便早晚回顾察看，仔细省察自己，这也是自我勉励。’我说：‘不能不郁闷，是人的常情；回顾察看并仔细省察，就是所谓反省自己多次。’务先难道是善于学习孟子的人吗？那些被愤怒和欲望蒙蔽的人，听到这些话，难道不会有心地开明的一天吗？那么他们悔悟而返还本心，也会有日期。务先是刘凝之吗？还是沈麟士吗？我又要用这些来验证务先的学力。《记画》长安刘子允收藏了一幅古画，画中有女冠垂着发髻、提起衣裳作势欲斗，有的手持便面，有的簪花，有的挽起衣襟，有的露出手，有的把手藏在袖中；六个女冠中有三个戴着帽子。迎接的道士有两人；筐、篚、盘、盂、杯、壶、烤炉、铫子之类杂乱地摆在案上；案下端坐着切肉的一人，旁边有獒犬回头顾盼而不离去；袒露身体割肉并回头看的一人；扶持着饮酒的两人。穿黄袍、像王者一样的人手持酒杯坐在中间；一个道士捋须坐在王者左边；脱帽用簪子搔头的一人；裸身拍掌的一人；袒腹吹笛的一人；揪住僧人耳朵强迫他饮酒的两人；拄杖站立的一人；赤脚跳舞的一人；手捧饼走来的一人；蹲在前面用勺饮酒的一人；袒胸蹲坐在后面索取食物的一人；袒胸赤脚遮盖虎皮座席的一人。一名僧人咬着杯子跳舞；坐在王者右边的一名僧人；击羯鼓的一名僧人；手执拍板的一名僧人；一个道士夹着琴俯身而坐；左手酒杯、右手筷子的一人；露顶右肩袒露、盘腿饮酒的一人；戴上帽子又拥着别人使其满饮的一人；坐着抓住别人手肘的一人；袒身弹阮咸的一人；酩酊大醉、伏地假寐的一人；躺着把他拖起来的两人；醉后骑骡、脚踩骡鬃的一人；骡子闻到粪便不肯前进，持鞭牵骡的一人；骑牛的一人；徒步扶持他人的各一人；手执鞭子想要争斗的一人；牵着【缺字】制止争斗的一人。有女子垂着发髻、提起衣裳，奋力想要争斗；持鞭的一人；女冠拉住她的手臂加以阻止的一人；站在旁边观看的一人；背着醉倒的女子、携带她掉落的鞋子，随后托住她双脚的又有三人。画中人物共五十人：王者一人，僧人四人，女子十二人，其余都是世人所谓的道士，只有拄杖站立的一人稍有不同。地面上没有宫室台榭和席褥，画中虎豹等饮食器具共有六十七件，加上每一木一石，全都刻画得极其精妙。我看见它很惊讶，知道是技艺高超的画家所作，却不知道画的究竟是什么人；拿着它去询问别人，也没有人能说出画中人物的姓名。从前隋炀帝和僧尼、道士、女冠同席纵酒宴饮，什么丑事都做得出来，炀帝实在不值得再讥刺了。画中的究竟是哪一位王？异端之徒充满眼前，丑态淫亵到了极点，威仪丧失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看那些离开座位、喧闹叫嚷、轻浮放纵的人，比画中还要多十倍、百倍、千倍、万倍。古代难道真的有这样的事情吗？还是画师善于嬉戏，故意这样创作的呢？我遗憾自己见闻不广，没有办法考证辨识，于是想到京城旧日出售扇面画的事情，通常是以隐僻奇巧互相争胜；我有十次中能辨识出八次的把握，便买下一把扇子。当时我年轻，心想只是不屑前往罢了，若前往当天一定会有所收获。现在看来，幸亏当年没有去；即使去了，也未必有所得。于是把画归还刘子允，记下大意，以等待博学有识者考证。有人询问这件事。《德斋记》我乡中的老成之士相继去世，继承先人事业还要等待后来者；我上书请求罢职归乡，本想见到贤人，却多病在身，闭门谢客，交往尚未广泛。住处相距很近，而隐居教授的人中，我找到了陆君仲容。仲容为人安静专一，授徒二十年而不改其业，把书斋命名为“德斋”，请我写记。我本来就赞美他的安静专一，等看到他的匾额，又知道他是为了自己而求学的人。于是对他说：‘儒学先贤解释“德”有两种含义。一种说，德得自上天，内心虚灵而不昧，具备万事万物的道理并能应对万事，这是说德的本然。另一种说，“德”的意义就是“得”，行道而在心中有所获得，通过修养来恢复本有的德，这是说修养以恢复本德。德的本然，只有圣人才能做到；通过修养来恢复它，则是学习者的事情。你给书斋命名，难道有所取法的是通过修养来恢复本德吗？我为你详细说明。天下共同的常道有五条，实行它们的办法有三种。五种人伦是上天所安排的，虽然是天下古今共同遵循的道路，但没有智慧就无法认识它，没有仁爱就无法体察它，没有勇气就无法坚守它。能够认识它，又能够体察它，体察之后又能够坚守它，那么五伦之道各自都能得到其正理。这种正理，是上天赋予我的，也是我之所以称为德的原因，所以说行道而在心中有所获得。况且“得”是“失”的反面；在心中得到而不失去，才是真正的得到。每天来一次、每月来一次，到达它的境域却不能长久停留，这能说是有所获得吗？然而又不能越级求取，修养是有次序的。学习不能胜任，努力不能笃实，却不停止，这叫作增进德行。用一筐土填平山谷，以此达到九仞之高，这叫作积累德行。德性充实而有光辉，流露到四肢，表现在事业上，这叫作成就德行。德在不同阶段的作用真是广大啊！仲容要不断进步并积累，积累而达到成就，成就之后又表现于实际功用，这样才不辜负以“德斋”命名的意义。仲容，你要努力啊！《至正集》卷四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 《至正集》卷四十一 元许有壬撰 记 《记游》宋代柳仲涂居住在荡阴，听桂林僧人惟深说，林虑天平山的泉石远远胜过衡岳；等到与他同游，才相信他没有说错。我年幼时在江南读书，后来任职奔走于中外之间，虽然两次回到乡里，却被忧患、荒乱和世故缠绕，远望西山如同在天上，一直不能到达。至元四年戊寅，我获准归乡，九月三日甲子，和监郡西域人荀公和叔开始游览林虑。中午从西水门出发，经过孙平邵村，芋田、菜畦像星星一样分布，一望无际；柿子林如同江南橘子成熟时的景象，远近相互遮蔽。经过流寺，固县、俄水、冶士大夫、巡徼监当官以及孝亲寺的僧人都来迎接。晚上住在寺中，沙门西溪八十八岁了，仍然能够殷勤接待客人。第二天拜谒魏国忠献韩公父亲谏议公的坟墓，阅读富郑公撰写的神道碑铭。碑亭都完好，碑石极大而且精美；碑阴有树木形状，像水墨画一样；大坟都用砖砌成。兵荒之中，僧人纪奋身守护遮蔽，最终全靠他的力量保存下来。坟墓的形势以及风水家的图式，都可以作为标准；登高环视，地势的高低、隐显与图画完全相同。只是丰安魏公的墓地被战火烧毁，僧徒解散，豪强砍伐树木，乡人盗取砖瓦，残毁几乎殆尽；这样看来，纪的功劳实在值得怀念。从前魏公凭借巨大的功德成为宋朝社稷之臣，他的两处墓地所在寺院都奉敕赐额，由他主持看管；一处保存、一处毁坏，也许是人的力量无法完全左右的吧。略饮后继续前行，林州知州李佑之邀请我们，带领属官到州中的万安寺迎接并挽留。又过一天，拜谒庙学，游览黄华山。和叔祭奠他的故人，不能同行；别驾梁思诚、仲信以及诸生李冕、约约等陪同我们。走了十多里到达山麓，沿途都是小石和槲树；这天霜很大，水都结了冰，人们说这里高寒，比其他地方早一个月。槲叶青红可爱。道路渐渐升高，听到水声在灌木乱石中流动；深入之后，山越来越高，石壁越来越陡峭，道路越来越险，水声也越来越大。山峰回转，道路曲折，层层遮掩环抱，使人目不暇接。山涧中都是盘石，高低错落如台阶；泉水从上面流过，悬垂时如白练，冲激时成为急流，水花飞散、碧流回旋，喧响飘洒。积水形成深潭的地方，清澈如天空，连细微之物都看得见。又走十里到达慈明院，几个山僧询问古迹，他们都不知道。石柱上刻有张商英的诗，说到高欢清暑的事情；大概清暑殿的遗址在寺院西北、插天峰下，但也不能确定是否如此。其他石柱上的刻字大多漫漶消失，不能全部读出，大抵多是崇观年间的人所题。寺院南面有仙人王津母的墓，似乎还有祠堂。稍作休息后便进山观看水帘，一名僧人在前面引路，十多个山民拿着斧头、锄头、剪刀、伞具，搬开碎石，只能勉强落脚。马不能驮人，也不能登山；疲惫至极，骑上走不了几步又下来。这样走了三里多，终于再也不能骑马。开始看见半空中垂挂着像白练一样的瀑布，便把马留在林间石旁，互相牵扶拥挤着向上攀登。盘曲的树木繁茂，乱石高低不平，陡坡上的小路像梯子却没有台阶。幸亏健壮的士卒用绳索在前面，拉着我们前进。于是想起东汉封禅记中的话，大概很相近。多次询问僧人，听到僧人说路程远近，便以此为欣喜或害怕。又走三里多，越过公主关，才到了更远的地方，大概已经不能再前进了。石屏突出，四面没有依附，高耸入云，叫作浮图峰。金代王子端诗中所说的“挂镜台”，就是这里。台前有一块盘石，我非常疲惫，便坐在上面。仲信六十岁，担心不能承担登山之苦，留在院中；不久也穿着草鞋，叫两个士卒搀扶着来到这里，又迷路绕行了一里多。站在石上向北望瀑布，起初只见像一匹白练溅在山崖上、飞散成白色；后来才逐渐看出宽阔。西崖垂下的白色瀑布也不过一丈多。我猜想前人的传说夸大了实际情形。不久有士卒拿来一根约五尺长的冰柱，说是从瀑布下得到的，还极力称说它的壮观。我们本想立即到瀑布旁去，于是生火煮酒，斟满酒杯，遍饮随从。然后沿南崖上的小路曲折向西，山坡极其陡峭，草和石头都结了冰，每走一步都战战兢兢。到达西崖下，抬头仰望，眼力所及几乎达到极限，这才看见崖上瀑布飞洒，疏密均匀，散布整齐；向下流到山涧，不知有几百丈长，宽大概一百多尺，明亮透澈。离人还有五丈左右，前人称它为“迸珠帘”，也不能完全说尽它的奇特。我们背靠山崖坐在石上，仲信又拘谨地带酒来到这里，体力稍稍恢复，便攀援着向北走；仲信不能跟来，只派士卒带着酒和肉干随行。北面有可容纳几十人的岩洞，瀑布越过西面向东流，有时浓厚得像团团白雪投落，连续不断，又随着摇动像玉龙飞舞。它与西面的瀑布相同，两道水帘都清冷逼人，不时飞洒如细雪落在人的脸上；落到细草上便结成清冰，日夜凝结堆积，有的挺立如玉笋，有的疏落如珊瑚，遮蔽山崖、布满山涧，奇形异状无法全部记述。所谓琼田瑶草，大概就是指这种景象吧。这确实是天下奇观。由西崖远望挂镜台，反而像小土丘了。这座山奇峰重叠，如同展开的画屏；不知道高处的挂镜台又高出几百尺，四周环抱而中间开阔。它东面的台地像门屏，位置偏南；台上坠落的石头都方正平整，呈现水波形状。台前的山一层遮挡一层掩映，又不知有几百重。起初坐在盘石上，怀疑瀑布很小，大概是由于距离遥远、天空空阔，岩石相互掩映，瀑布显得淡然如同没有；再加上我的老眼模糊，所以才这样。回程向下走，稍觉容易；僧人醉意很浓，十分高兴。他捧着像珊瑚一样的冰柱走在前面，驺卒都折下红色树枝，背着它们快步走到拴马的地方，然后有时骑马、有时步行。不久回到院中，坐在山门前的大盘石上，取出像丹砂一样的山果，与僧人拿来的冰柱和红树枝一起排列在面前。清泉泠泠流过酒壶酒杯旁，我们悠闲地一边漱口洗手，一边饮酒吟诗；若不是天色将晚，实在不忍归去。和叔带领州官载酒迎出，取水帘泉煮茶给我们饮用。又过一天，和叔与延判官张士谦字子敬同游墨灶山。寺殿东面椒壁上有梅轩佚老在贞元癸酉年题写的字，文章都很奇特，可惜残缺了一半以上。石柱上全是宋人题名；沿着石阶登上方丈，击筝略饮，随从捕得野鸡烤熟，用来佐酒；在东墙题诗后出寺，到了谼峪山宝严寺。寺东二里有支提龛，凿石崖而建；开元十九年蔡景撰写碑文，刻工十分精细。寺前的泉石不比黄华山差；山门有白松，树皮和树叶都很奇异；巨大的槐树树荫覆盖数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