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集卷七十八

译上天护佑我家，箱笥里虽然没有金钱，却有人读诗书。抒发胸中情怀，文辞锋利凛然；接受熏陶，气质温文有礼。师友的渊源，足以鉴别贤才；胄馆光彩，距离帝王宫殿很近。男儿所做的事，即使竭尽心力，也难以报答君亲。读书第一，应当勤修孝悌；书中讲的是大伦，何况人生求学，百年功业在于幼年。农家要有收成，一年只在春天。科举若能占据龙头，名次高列雁行，就应当为皇家成为凤凰麒麟般的人才。其他都不要问，这正是地气汇聚河岳、天意响应星辰。五【祝同馆虎贲百夫长邓仁甫长寿】十年身在炎热的南方，一同饮江汉之水，一同像蓬草般漂泊；遗憾平常相见时，当年没有缘分，隔着三千多里，今天却在此相逢。宇宙间的英杰，幽并之地的慷慨男儿，哪里肯只在区区笔砚之间做事？男儿的志向，应当有长枪大剑，在谈笑间建立功业。醉卧辕门，秋风中观看落日，旌旗掩映着红光。喜爱北方云边的积雪，一声寒角，平沙细草，几点飞鸿。胸怀湖海，情同金兰，不要吝惜把美玉般的酒杯饮空。你知道吗？只怕明天回首，已在渭北江东。六【次班彦功韵】旅居京城谋食，蜀道艰难如上天；从邯郸梦中醒来，笑看白衣苍狗，世事悠悠没有定准，黄尘赤日中纷纷扰扰又为了什么？不要再弹长铗，时常弹奏瑶琴；疲倦的鸟，谁教它勉强飞去？来到衡门之下，幸好有良辰良友，一同饮酒，一同作诗。功名应当以少壮为期，怎奈自身以外的升沉本来就无法预知。想来人世间难得还丹大药，山中却尽有老树清溪；蕙帐空对云影，石田长满青苔，山灵应该责怪我来得太迟。春天来了，向故园回首，归去时不要迷路。七 二十岁时离开家乡，浪迹人间，已经三十多年。无奈救时济世的才能短浅，徒然身居政府；读书功夫太少，深深辜负了经筵的风月。西清之地如冰霜严肃，在柏署一年之间，白白经历了几次迁调。君恩深重，既然不至于覆餗获罪，便允许我归田。高大的丰碑和墓道表记，又飞渡到吴地，行船万里。把家传的图籍史书拂去尘蠹，把旧日栽种的松竹收纳起来，把云烟般的景物收藏在其中。大别山高峻，鹄山缥缈，都在先生的几案之前。闲来无事，只登楼小酌，闭门高眠。八 老夫当年壮志凌云，凭高科起家，却被尘世喧嚣震坏了耳朵，鏖战之后成了重听；案牍文书使眼睛昏花，写作劳作使视力模糊。像从天上归来，到了山中便倒地不起；部曲变成黄牛，鼓吹声只剩田间的青蛙。官场好不容易判决完，园丁和牧童，一天还要三次来衙门。平生几度漂泊天涯，恰好把船系住，飘飘然如泛海的木筏。来到竹林苔径，时常教鹤；在山泉旁用石鼎，自己煮茶。庭院花开，楼头雨停，春风尽情吹拂着两鬓华发。功名之事，问问西山清爽之气，其中有多少烟霞。九【《飞吟亭》，和白玉蟾韵】年轻时飞黄腾达，胸怀湖海般的奇气，拥有风云般的壮志。把人间遥远的道路看成咫尺，把眼前实际的土地看作虚无。在半空中斟酒，登上千仞高山振衣。尘世中的烟霞究竟有几处？在君山下看洞庭湖清浅，想问问麻姑仙人。过去的我不过如此，如今的我已经深深愧对当年的大丈夫。惆怅江水不停流逝，真像逝去的人。天风高举，又有谁能做到呢？身居鼎鼐能有什么功劳，江山却幸得太平。长铗归来，仍然有鱼可食。神仙之事真可笑，临邛道士还在洪都。十【次张孟功韵】在江流中击楫，在长途上跃马。如今已经不是从前，感叹故人在万里之外的江东，渭北的光阴又流逝了几度？雁后花前，鬓发星星，人情日渐疏落。正想起苏家城郭外的田地空置，惆怅于辜负清泉白石，不能穿布袜、系行缠而行。壶中天地浩荡，对着瑶天询问清浊，何必比较圣贤？想来在尘埃中狂奔，很难遇到一笑；既然要扶摇直上，就暂且任凭孤高飞翔。饭中有鱼，羹中有肉，家中储藏不满一甔石，何必学计然谋取千金？你知道吗？即使是东山的丑妇，也自有她的美丽。十一【次王仲武祝寿韵】愿你长寿而健康，雁自然能够鸣叫，樗树仍然是不成材的树。姑且让老年的光华在春风秋月中消磨旧日的梦。早晚入省登台，祸福相因相随，穷达本来已有定数。轩冕加身对于人来说，果真只是偶然得到；神仙却在遥远之处。有桃花流水，便可到达天台。云林都是亲手栽种的，幸好登临游览还能够精神矍铄！只管带琴载酒，时时游玩。遇见山就看竹子，处处都可安排。进谏议政没有功劳，催征赋税也没有政绩，痛快醉倒又何妨？躺卧的客人怀念太平时代，看英才出仕有为；台阁中的人才又有多少呢？十二【赋《鹤奴》，次马明初韵】头顶有丹砂，羽毛具备玄妙的光泽，为什么会想到让你做奴仆？经历风霜搏击，也不如一只鹗在云霄中变化飞腾，却又惭愧于双凫。《尔雅》没有给你命名，《山经》也没有记载你；我见闻虽多，却惭愧于学问孤陋，如今才知道你竟肯自甘卑下，甘心勤劳服役。蟹奴、鱼婢，是真的吗？可笑众多士人文人善于矫饰欺诬。他们喜爱你跟随仙侣，每每能够谦抑自持，每天陪伴饮食，只取剩余。你从赤壁飞来，又把云龙放走；守门应答，凭你微小的身躯没有多少话，像王家的便了那样，有约定就不要违背。十三【赋酪，次明初韵】有一种庞然大物，是母牛而能耕田，山川把它安置在这里，为老饕满足口腹；因而疏远黄犊，平心酬谢它的功德，怎忍怠慢青色的牧草？即使方丈之大的盛宴也没有功效，花费万钱反而增加祸害。吃喝之事将要效法穴居生活，桃林的老妇幸好每天输送甘甜的乳汁，香味浮动，如流动的酥油。老饕笑着问：‘长须，你如今像桐官吗？不是奴仆，反倒要再题写封号？是谁调教出了你的聪明？’德祖调和乳浆，姑且洗去口渴；相如掌握火候，使它融和如春膏，浓厚凝结。常常把它装在像葫芦壶一样的韦囊中。将军腹中，究竟是谁辜负了谁？我想把这件事明白写下来。十四【临清舟中即席，次韩伯高见赠韵】草木无情，不问寒暖，到了开花时便自然开放。只有黄花多事，偏偏怜爱隐逸之士；白头又有什么补益？愿意避让贤才，老友相逢，清谈到令人绝倒。不要比较刘郎离开后重新栽种的花木，杯中的酒胜过一切；多年以后，哪怕相隔千里，也不过徒然寄来寒梅。神仙本应住在蓬莱，怎奈年老还思念儿女，哪里忍心不回去？任凭耿庄的槐树老去，不要再做痴人的梦。梅家酒已成熟，姑且洗涤愁怀。渭北江东，暮云春树，什么时候才能再乘小船到这里来？您知道吗？接连几天饮酒吟咏，能够这样徘徊的日子又有多少呢？《木兰花慢》【秦淮，次汤碧山教授韵】问从东方来到了什么地方？控扼着吴越，雄壮的江淮。喜爱十里水道曲折回环，如水云绘成的图画；鼓吹之声像风雷。回头向下临视，四周仿佛没有陆地，朱楼一座接一座，倚天而建。别浦高悬着酒旗，绣帘低低拂过长桅。疏狂的性情常常与世俗相违，但名胜之地却应该来。徒然怀古，长歌之后，后庭花落，斜阳映照潮水回转。伤心于旧时明月照耀之处，亡国的凄凉遗恨无穷无尽。试问水边的鸥鹭，人世间经历了多少梦，庭院中的槐树又几度更替？

译二【至大戊申八月二十五日，同疏仙万户游城南廉园。园林冠绝京师，主人野云左丞未老即退职。主人指着清露堂的匾额，命我和疏仙二人分作长短句。我得到‘清’字，都是即席写成，十分高兴。疏仙是主人的外甥，后来改号酸斋】渺渺西风吹拂着吟诗人的衣袖，我走出重重城门。正值秋意充满名园，松树枯老，石头润泽，竹子清瘦，霜色清明。小舟采菱，歌声中断后只剩一片寒碧的水面，画桥平展。放眼望去景观奇绝，台上的太行山仿佛飞入屋檐栋梁之间。主人把声名利禄看得一毫不重，喜爱宾客，显出高雅的情怀。于是剥取芡实如剖骊珠，分开莲子如裂冰茧，把酒注入金瓶。风流的故家，又有文献传承，何况登高能赋，宾客中还有诸位外甥。清露堂前，美好的月亮应当也很高兴；我把自己的名字留在这里。三【次韵马廷彦山居】羡慕山中人筑屋而居，腰带般环绕着碧绿的山涧，面对丹红的山崖。问桂树还留有余香，槐树多拥翠色；是谁种植、是谁栽培？多年辛勤种田、勤奋求学，正是庆源先世有人开辟了这片乐土。夏日弦歌，春日诵读，却把这些看作浮云，早晚入省登台。半生奔走，辜负了山中书斋。什么地方没有尘埃？感叹年老多病才归来，幸好乡邻宽恕，不忍排挤我。白眉老友们多事，像东门氏一样，偏偏还要说贤明！只要有黄鸡白酒，老夫便不厌其烦地频频前来。四【次韵薛寿夫见寄】笑我后半生癖好很多，不是酒病，就是被书囚禁；任凭世态翻腾，把亥字讹成豕字，把沈字变成尤字。中条山的亭子安然无恙，谈到三次休息，我更应该早早休息。世外的青山依旧，镜中的白发却刚刚收拢。天风吹来，佩玉铿锵；走下琼楼，把心事付给东流之水，向着一壑深云，三年梦境已熟，精神遨游于八方。陶渊明苦于没有太多言语，只留下千古高标，遥远而难以匹敌。老夫有了新的名号，自署为醉乡侯，谈笑之间便封侯。五【和杜德常中秋韵】叹息流光如水，又分割出一年的秋天。无奈嫉妒的雨、痴迷的云，使良宵佳节不能登楼。山川满眼都是图画，幸好故乡不再增添新的忧愁。风物催我进入老年，天地都交给双眼。多年苦苦滞留京城，今天终于能够写下归去的辞章、退隐休息。何况天柱峰头的清辉依旧，阴霾全都收尽。身体闲暇，又遇到完整的美景，仿佛腰缠钱财骑鹤上扬州。明日霜天红树，远胜芦叶映照的汀洲。六【次白公严祝寿韵】记得年轻时充任赋役之职，曾参加射策，在庄严的帝王殿廷应对；随后早晚入省登台，刚离开筦辖之职，又掌管丝纶诏书。狂愚的才能哪里能适应时世的任用？幸好乘小舟归去，早已知道归家的津渡。一任身无分文，仍可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即使如此，还能有笔通神。‘交游如萍水相逢，百年人生；衣襟衣袖几次分离？正在雪后花前，在江东渭北。’感叹我怀念故人，澶渊的召棠已经成为颂歌，哪里肯推辞发扬余韵，歌颂《庄椿》？我已经老了，甘心伏在槽枥之间；通达天衢之日，且看麒麟飞翔。七【和郑彦章暮春即事韵】问东君究竟是什么意思？来了几天便说要回去？惆怅我衰老多病的胸怀，正想依偎这明媚的景物。狂风不知道人的苦楚，竟让万红千紫一时飘飞。却只见杨花才刚出现，便悠闲地萦绕牵绊着晴日的光辉。可爱的人或许应当试穿纻罗衣，可为什么寄来的雁书这样稀少？遥望故乡，关河遥远，云林昏暗，烟水迷蒙。多情之人已经百无聊赖，更因一叶孤舟辜负了鳜鱼肥美的时节。想来洹溪的松竹已有浓绿的阴影，笼罩满了长满苔藓的水矶。《六州歌头》【次马明初韵，书写所见】高昂挺拔的仙人般同伴，风度像我们一样。那些凡鸟之辈，即使多到百人，也不过总在舆台之下，怎敢来相伴？哪里来的风丝客，竟不顾平日交情，任意冲撞？形迹不同，天地悬隔，却突然互相排斥。老眼昏花，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云霄遥远，尚且不能顺利飞达，只能在时运乖违时付之一笑。朱蝥肆意螫人，自己丧命的也很多啊！我走出尘埃，胸怀浩荡无边。若有旁观者，同属一类，公正地判断好恶，挺身而出。行不义，应该自取灭亡；即使坐视虺蛇般的衰败，任由奸邪反复，万事也不过翻手之间。我正超脱于形骸之外。来吧，你这鹤，我有话对你说，你不要悲哀。是谁让乘轩者如此显赫，使这些人的眼睛无法睁开？把恩怨付之一笑，姑且啄食莓苔，不要再面对三槐。二【次明初祝寿韵】避让贤才而解下官印，已经三次看太行秋色；惭愧白昼显耀还很遥远，却胜过破旧的貂裘。玩赏沧州的秋霜，水清如玉；穷尽天地，忘掉物我，宏大的屏障没有门窗，究竟还要谋划什么？自己笑平生的事业，如今倒很善于谋划。静中自有最大的快乐，哪里还需要遨游于天外？已经认命长久留在醉乡侯之境。有江湖上的客人，有翰墨中的朋友，凌驾元稹、白居易，压倒曹植、刘桢；谈论文章之余，陪着手杖鞋履往来，举杯共饮，藏修学业。世态炎凉谁能比较？轻视卑污的人，尊重善于逢迎的人。我有事务，要锄理药圃，整治瓜田；说给愚夫樵叟听，既然彼此相好，岂只是彼此相似？任凭多言也无从涉及，我自有野渡孤舟，与天地间的沙鸥相伴。《兰陵王》【赋古剑，用吉善甫韵】昆吾铁制成的神剑，千年不灭。有时出匣，摇荡碧空，寒光闪闪，如电光掣动。仔细看，原来是三尺巨阙剑，斜斜映着缝隙中的月光。新丰旅舍中，也不必怕你醉歌；它胜过毛锥，哪里还用校量高下？剑沉埋在碧色土花中，面对坚石寒泉重新磨砺；霜雪满天，星斗也昏暗得失去光彩。于是起舞取乐，倚着崆峒山试剑；螭魅都胆寒，山石也自行裂开。免受丰城狱中的拘系。多少英杰建立功业，曾经割下奸邪的首级，余血腥气浸染剑身。如今四海边境尘埃已绝，佩带它时闲来陪伴金鱼、宝玦；只担心神剑灵化为雷雨，使水云昏暗不明。《至正集》卷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至正集》卷七十九 （元）许有壬撰 ○乐府 《摸鱼儿》【凤凰台，次汤碧山教授韵】自从《萧韶》九成演奏以来，后来岐山仍然是隆古之地。嬴氏倾覆、刘氏蹶败，尸体相互枕藉。多少次狸猫呼号、泥鳅起舞，真堪笑啊。又有小小的钟山，一时间吐出神奇的光芒。鹤栖之汀、野鸭之洲，试问吴王的德业有什么凭据？紫霄宫轻轻降下，天意究竟允许了谁？江山美好，老夫狂吟，箕踞而坐。千年的历史考证没有凭据，多情的只有秦淮月，还照着故宫的焦土。昏暗之后又迎来天明，寒暑浸润流转，梧桐树悠悠老尽。从今以后筹划起来，等阿阁筑巢；朝阳出现应当是祥瑞，届时我要用大笔为你赋诗。二【中都饯别荀平叔都事赴大都】正值荒凉寒冷，仿佛逃入空谷，美人又谈起离别。风压低了白草，天空无边无际，茫茫平沙像雪，心都要碎了。看落日下飞鸿，一线光明忽明忽灭。放声高歌，激越悲壮，把湖海般的胸怀、关山的风物，随意交付给弹铗之歌。毛锥子自古搜罗雕琢美好文章，谁知反而更加笨拙？王粲不作《登楼赋》，白白浪费了满天秋色。羡慕您佩着珊瑚佩玉，乘鸣驺醉上长安街道。我心中的情怀越结越深，只怕紫塞寒意深重，碧云在暮色中合拢；酒醒时，只看见一轮明月。三【登洞庭庙连天楼，和刘光远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