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集卷六十四
太夫人姓髙氏,世家彰徳,祖讳穆,尔监卫辉路,考讳荣,承事郎万寜县尹。太夫人幼淑懿,祖妣王夫人爱过其女,择配极愼,乃归先尚书公家,故饶田畜,而我素贫,安若习焉。事姑宋夫人以孝闻,周睦姻党,举无间言。先公为小官,间闗世途,实多内助。同官家芬华相矜,独罄簪珥,延师买书,尝曰:“吾教子苟成,当富彼百倍人,但励志安贫,渎货其效应,后自见也。”先公好客,究力营给,有佳饮食,必蓄以待,平生不私一钱。闻亲识有私藏者,谓子女曰:“财出夫子私,将焉用此?态世多,我不能为汝曹,当戒也。”子女虽爱,教不姑息,故女克敬戒,子不至辱其先者,慈训有素焉。长子有恒治生于外,太夫人总于内。先公居家,手不释书,迄终身无纎累。一妹适集贤直学士狄文忠,南北间闗,语及辄流涕,因为有恒娶其女,尤好施予,逺近姻族,或飬于家,或资以生,里巷病窭犹拯焚溺。故旧有丧,饮食为废,后有闻率不敢告,见人忧患,汲汲督诸子营救。臧获小过必揜衣履,琐屑每躬为之,诸子止之曰:“彼亦人也,吾以此消日。”尔其仁厚慈恕,葢出诚性。至于女工精敏,又诸族所希见。有壬为两台御史,封恭人,汤阴县君,左司员外郎,进髙阳郡君,两淮转运使,加髙阳郡大夫人。至顺二年五月廿六日弃代于扬州,寿六十有七。呜呼,天乎,乃至是乎!有壬始官南北,虽不在侧,而改官加封报不间岁,尊慈殊慰,以为酬。昔言矣,承乏詹事中,议转左司员外郎,右司郎中,又移左司,皆在侧也。侍先公终正寝,襄事居鄂,服除,有恒忽去世,季有孚入会试,而有壬廹赴淮漕,叔有仪弃经筵检讨,独任家事,尊意悬百口累,不肯出。有孚登第归,居家待次,乃甚喜有出意,即迎至扬,有仪从焉。有壬召叅议中书省事,具舟将北,太夫人钟爱幼女,择归有日,臧获病者十人,乃语有壬曰:“汝妹”事吾寤寐在念,北则迂矣。且病者留之谁托,挈之舟隘,暑蒸此幸,屋大宜夏,有仪又善事我,汝当扈从上京。京师屋难得,汝先往求之。别不两月,妹事毕,病者复计我至京扈从,适归事当两济。况使来三月,不亟行,恐尀测时往还诸公,亦旦夕从使者聒聒相勉,谓堂上起居康胜,处事明当而有壬冐荣不孝,遂轻信焉。去才四十五日,而讣音达上京矣。呜呼天乎,果至是乎!昔南台同官言,亲年逾七十,无兼丁溺官,荣违奉飬者可禁,指其邻有任江西父病,念其子而殒者,有壬时同署焉。孰谓一旦身当之邪?呼天不闻,呼地不知,知是而惩而卒罹之,岂非冐荣之过遘此大罚乎?棺椁衣衾虽有仪,能尽美而有壬为子病不得尝药,终不得视举,尚名为人邪?古人谓勿之有悔,如有壬之悔,非死不能巳也。有壬及事祖妣夫人,获奉考终后廿年,父兄继失荼毒虽极,而夙夜堂上身心有属,今仰而望之,无一人在上矣。追念配徳,实四十五年,生五子二女,有恒大理军民总管府知事,绳绳夭长女适编修官赵彛,将同入京,先廿五日卒,病其基此乎?幼安贞将归人者,后廿四日卒。天祸我家,何其酷也!孙男二,寳山燕山,女四,明年五月十六日祔安阳武官原先公之墓。初太夫人妣武氏,若外祖考讳清,外祖妣石氏,皆老吾家万寜公无子,没海南,求其柩归,俱塟江夏,治命当反乡里,谨奉而襄事焉,敢述先徳且声不孝之罪,传为子孙戒焉。呜呼痛哉,天地有穷而此恨无穷也。
亡兄大理知事公志【公生于乙酉年四月十六日甲寅时】
译先太夫人姓高,世代是彰德人。祖父讳穆,曾任卫辉路监;父亲讳荣,任承事郎、万宁县尹。太夫人幼年贤淑美善,祖母王夫人爱她胜过自己的女儿,选择婚配极为谨慎,于是嫁入先尚书公家。夫家原有丰厚的田地牲畜,而我们一向贫穷,她安然处之,习以为常。侍奉婆母宋夫人以孝闻名,周济和睦姻亲,没有人说她一句坏话。先公做小官,奔波于仕途,实在多亏她内助。同僚家族以富贵华美相夸耀,唯独她变卖所有首饰,延请老师、购买书籍,曾说:“我教育子女如果成功,应当使他们富过常人百倍;但要励志安贫,贪图财货的后果,以后自然会看见。”先公喜欢宾客,她竭尽力量经营供给;有好的饮食,必定储存起来等待宾客,一生不私藏一文钱。听说亲友有私下藏财的,便对儿女说:“钱财既然出自丈夫私有,留着这种东西有什么用?世态如此,我不能替你们做主,但你们应当引以为戒。”子女虽然爱她,她教育起来却从不姑息,因此女儿能够敬慎自持,儿子也没有辱没先祖,都是因为她平日教诲有方。长子有恒在外经营生计,太夫人在家主持内务。先公居家时手不离书,到终身都没有一点牵累。有一个妹妹嫁给集贤直学士狄文忠,夫妻南北奔波,谈到她便常常流泪;于是为有恒娶了她的女儿。她尤其乐于施舍,远近姻亲,有的收养在家,有的资助其谋生;里巷中贫病困苦的人,也像救火救溺一样加以救助。旧交有丧事,她便废止饮食;后来听到这种消息的人大多不敢告诉她。见到别人有忧患,她急忙催促诸子设法救助。奴仆有小过错,她一定替他们遮掩衣服鞋子的破损,琐碎事情常常亲自去做;诸子劝阻她说:“他们也是人,难道要靠做这些事来消磨日子吗?”她就是这样仁厚慈恕,都是出于真诚的本性。至于女红,精巧敏捷,也是各族亲属少见的。许有壬任两台御史时,她封恭人、汤阴县君;许有壬任左司员外郎时,她进封高阳郡君;任两淮转运使时,她加封高阳郡大夫人。至顺二年五月二十六日,她在扬州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唉,苍天啊,怎么竟到了这一步!有壬起初在南北任官,虽不在母亲身边,但每次改官、加封都没有间断,以此尊荣慈亲,作为报答。过去有一次,我在詹事府任职,议论调任左司员外郎、右司郎中,又调任左司,这些事情都在母亲身边。侍奉先公在正寝去世,办理丧事时居住鄂地;服丧期满后,有恒忽然去世;幼弟有孚入京参加会试,而有壬又急赴淮漕任所;叔父有仪辞去经筵检讨,独自承担家务,因想到上有母亲、下有百口牵累,不肯出仕。有孚登第归来,在家等待任职次序,母亲才非常高兴,觉得有人可以出仕,于是迎接她到扬州,有仪也随行。有壬被召任参议中书省事,准备乘船北上。太夫人最疼爱小女儿,已经选定婚期;家中又有十名奴仆患病,于是对有壬说:“你妹妹的婚事,我日夜都挂念;若去了北方,事情就会耽搁。况且病人留在这里托付给谁?带他们上船,船又狭窄,暑气蒸腾;这里房屋宽大,适宜避暑,有仪又善于侍奉我,你应当护送我上京。京城房屋难得,你先去寻找。分别不到两个月,妹妹的婚事办完,病人也安排妥当,我到京后正好可以两全其美。何况使者已经来了三个月,如果不赶快出发,恐怕发生意外;往来的诸公又早晚派使者喋喋不休地催促,说堂上母亲起居安康、处理事情明白稳妥,于是有壬冒荣而不孝,竟轻信了这些话。”离开才四十五天,讣告便传到上京。唉,苍天啊,果然到了这种地步!过去南台同僚曾说,父母年过七十,做官者不应兼任职务而沉溺官场;如果荣幸地违背奉养老人的责任,应该加以禁止。他还举邻人任江西官职、父亲病重,因思念儿子而死的例子;当时有壬也在同一官署。谁能想到有一天自己竟亲身遭遇这种事情?呼喊苍天,苍天听不见;呼喊大地,大地也不知道。明知这种行为应当惩戒,却终于遭受它,难道不是贪恋荣宠的过错招致了这种大罚吗?棺椁、衣衾虽然由有仪尽力办得完美,但有壬作为儿子,因病不能亲自侍奉汤药,最终也不能亲眼看着母亲入殓,难道还配称为人吗?古人说不要留下悔恨,像有壬这样的悔恨,不死便不能停止。有壬侍奉祖母夫人,能够奉养老人直到善终;父亲、兄长相继去世,悲痛虽然极其深重,但早晚在堂上总还有所依托。如今抬头仰望,堂上已经一个长辈也没有了。追念母亲与父亲相配,共同生活了四十五年,生五个儿子、两个女儿。有恒任大理军民总管府知事,子孙连续有成;长女嫁给编修官赵彝,将要一同入京,却在母亲去世前二十五日病逝,难道疾病的根源就在这里吗?幼女安贞将要出嫁,却在母亲去世后二十四日病逝。上天降祸给我家,为什么如此惨酷!孙子二人:宝山、燕山;孙女四人。第二年五月十六日,母亲附葬安阳武官原先公墓中。起初,太夫人的母亲武氏,以及外祖父讳清、外祖母石氏,都在我们家侍奉万宁公。万宁公没有儿子,死在海南,便请求把灵柩运回,三人都葬在江夏。按照遗命应当返回乡里,我谨慎地奉行并办理丧事,敢于叙述先人的德行,也宣告自己的不孝之罪,传给子孙作为戒诫。唉,太痛苦了!天地终有尽头,而这种遗恨却没有尽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年〕 亡兄大理知事公志【公生于乙酉年四月十六日甲寅时】。
公讳有恒,字可乆,彰徳汤阴人。曾祖讳信,祖讳毅,赠亚中大夫彰徳路总管轻车都尉髙阳郡侯。祖妣宋氏,髙阳郡夫人。考讳熈载,从事郎会福院照磨兼管勾承发架阁库,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髙阳郡侯。妣髙氏,封髙阳郡太夫人。先公为贫仕,禄入甚微,亷淡乐道,不知治生。公幼从至鄂,种学缉文,通蒙古书。未冠即奋励任家事,称贷废居,傋水陆艰苦。当途荐茂材,除太宁路学正,擢大理路军民总管府知事。驿符偕勅至,公谓逺出不能为荣,不若治生以为飬也,由是不复留意于声名矣。先公之丧,哀毁踰礼,去大祥二日卒于鄂,天厯己巳二月二日也。疾革曰:“我才四十五数,何短也?事母再一二十年不为多也,今不得事母矣。”呜呼痛哉!先公年甫强仕,即得公力,遂断家事。毎当赴调,公辄代行,山川﨑岖,旅食萧索,不知也。佐湖广省理幕,再至鄂,公习风土,便薪米,因葺居焉。有壬应举,厯官奔走无宁岁,仰事之重,非公不能出也。先茔襄事,侍太夫人居鄂,囷庾之积,鲑菜之微,莫不有备。己巳庚午之荒,一门老幼赖以无馁。公气和而中刚,斟酌世故,曲折详尽,俭于自奉而丰于亲朋,早夜克勤,内外秩秩。娶李氏,先卒,一女小茶,静慧絶异。继狄氏,集贤直学士文忠女,无子。先公尝令飬弟有仪子寳山。公既卒,太夫人遂命后之初。有壬登第,季有孚方学,公曰:“汝能继兄,当作双桂堂。”有孚果登至顺庚午上第,有壬为两淮转运使,遂叅议中书省事,加恩二代,皆公之愿,惜不及见也。我彰徳公自颍来相,积善未享先公,太夫人承以硕徳,乃五子二女,公其长也。在亲左右之日,校有壬为多。古人生愿为兄之意,盖有契焉。顾奔走四方,废温凊定省,万锺千驷,果何有哉?公之遂此天厚之也。然以孝友天至而不终子职,使太夫人髙年反服又。若天之甚薄者,天可问乎?使公寿考,则一门老幼可坐而无虑。吾兄弟放浪四方,可无内顾之忧,而公之所以成就者,可胜言哉?公为子而能子,齐家而家齐,视食焉,怠人之事者有间矣。人之生世,不独官可行志也。天降酷罚,太夫人奄逝,以至顺三年五月十六日祔安阳武官原先茔。公从惧其善之泯也,忍痛辍泣而志之。盖至哀不复文也。
亡妹赵宜人志【丙申】
泰定丁卯二月,先公尚书府君讳熈载捐馆京师,既祔先茔。太夫人髙氏视诸孤居鄂。是岁十二月,妹宜人讳巽贞从其良人翰林国史院编修官赵彛自洪州来吊。彛官京师,宜人疾作,不能亟归。有壬为转运使扬州,太夫人笃于爱母子,不能离,且以有壬室未有继,年髙目力不洞妍媸。宜人亦谓:「我溷兄乆,愿择嫂以报。」至顺辛未,遂俱至扬。俄得卜赵门,赵居金陵,侍太夫人得毕其愿焉。未几遘疾,五月一日卒于扬州,年卅有六。有壬暨弟有仪辍哀治事,棺椁之美,衣衾之傋,倾城府官吏士民哀送,仪卫之盛。太夫人见之,割不可忍之爱,而亦为之稍释焉。惟许氏为颍着姓,大父彰徳府君讳毅始徙汤阴,淳徳起家。先公仁孝,太夫人懿徳,克生贤女,而我祖妣髙阳郡夫人宋氏柔静淳淑,贞节着闻。宜人及事之,起卧与俱,故性行尤相类。幼不游戏,未筓尊穉,衣履皆出其手。先公太夫人在抚州更病,独宜人与弟有孚侍,劳苦备至,迄平复始解带。既归赵,太夫人如失左右手,事姑安阳郡太君得欢心。其客我也,念违养不释口,质簪珥为赀以寄寒暑,履物不絶,待介妇有礼,视前室子诜诜,自幼及冠,人不知为异。出赵族大口众老臧获尤难御,称无异辞。先公以宜人质美,辑女教书授之。宜人为妇为妻为母,举无悖也。彛官七品,得封宜人,今名日起官日大,宜人宜均其荣,而一旦先逝,天之忍乃若是邪?一子绵绵,实生我家,得竒疾。太夫人屏絶家事,尽瘁保育,幸愈而健。有壬罪大恶稔,太夫人暨幼妹相继倾逝,逾月彛至,哭曰:「相我者世不复可得矣。」太夫人尝子我,我制虽缌,心不缌也。同舟至九江,以神主暨二子去。呜呼痛哉!命果至是邪?抑医药之误邪?将金陵之行触新暑疲起居以致疾邪?兄不能尽友爱,而乃以移祸吾妹邪?穷天地亘古今之恨萃于一身矣。明年某月某日,葬安阳原,从其先茔。彛请志之。呜呼!予尚忍志予妹也夫?沈痛陨絶,书其槩而刻之。
亡室髙阳郡夫人赵氏志【丙申七月一日生】
译公讳有恒,字可久,是彰德汤阴人。曾祖父讳信,祖父讳毅,追赠亚中大夫、彰德路总管、轻车都尉、高阳郡侯;祖母宋氏,封高阳郡夫人。父亲讳熙载,任从事郎、会福院照磨,兼管勾承发架阁库,追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高阳郡侯;母亲高氏,封高阳郡太夫人。先公因贫困而出仕,俸禄收入很少,清廉淡泊,以道义为乐,不懂得经营生计。公幼年随父亲到鄂地,勤学作文,通晓蒙古文字。未成年便奋发努力,承担家务,借贷经营,经历水陆奔波的艰苦。地方长官推荐他为茂材,授太宁路学正,升大理路军民总管府知事。驿站文书和诏令一同到达,公认为远赴任职不能算荣耀,不如经营生计来奉养父母,因此不再把声名放在心上。先公去世时,公悲哀毁瘠超过礼制,在大祥祭前两天死于鄂地,即天历己巳年二月二日。病危时说:“我才四十五岁,寿命为什么这样短?再侍奉母亲一二十年也不算多,如今却不能侍奉母亲了。”唉,太痛苦了!先公刚过壮年便得到公的帮助,于是把家务完全交给他。每逢应当赴任调动,公总是代替父亲前往;山川崎岖、旅途饮食简陋,他都不以为意。公辅佐湖广省理问幕府,再次来到鄂地。他熟悉当地风土,便于筹办柴米,于是修整住宅定居。许有壬应试后,历任官职奔波,没有安宁的年份;奉养老人这一重担,不靠公便无法出仕。办理祖坟丧葬,侍奉太夫人居住鄂地,粮仓中的积蓄、鱼菜等微薄物品,没有不预先备好的。己巳、庚午年发生荒灾,一家老幼都靠这些免于饥饿。公性情平和而内心刚强,斟酌世事,曲折详尽;对自己生活节俭,对亲友却很丰厚;早晚勤劳,内外事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娶李氏,李氏先去世,生一女小茶,安静聪慧,极不寻常。继娶狄氏,是集贤直学士文忠的女儿,没有儿子。先公曾命令他抚养弟弟有仪的儿子宝山。公去世后,太夫人便命狄氏成为继室。有壬登第时,幼弟有孚正在读书,公说:“你如果能继承兄长的志业,我就建一座双桂堂。”有孚果然在至顺庚午年考取上第;有壬任两淮转运使,后来又任参议中书省事,并加恩封赠两代,这些都是公的愿望,可惜他没有能够亲眼见到。我彰德公从颍地来与先公相交,积善却未能享受福报;太夫人承继他的美德,生五子二女,公是长子。在父母身边的日子,比有壬更多。古人希望一生做兄长的愿望,大概与公相合。只是公奔走四方,荒废了冬温夏凊、晨昏定省;即使有万钟俸禄、千乘车马,又有什么意义呢?公能够这样,是上天厚待他的结果。然而他虽然天生孝友至极,却未能终身尽到儿子的职责,使太夫人在高年反而又遭丧服之痛。若说上天对他太过刻薄,这种天意又能向谁询问呢?假使公能够长寿,一家老幼便可以安坐而无忧;我们兄弟纵然奔走四方,也能没有内顾之忧;而公所成就的一切,又哪里说得尽呢?公作为儿子能尽到儿子的责任,使家族整齐、家庭和睦;与那些只顾饮食、怠慢自己职责的人相比,相差很远。人生在世,不只是做官才能实现志向。上天降下严酷惩罚,太夫人突然去世;至顺三年五月十六日,附葬于安阳武官原先坟中。公担心他的善行泯灭,忍痛停止哭泣,为他作了这篇志。大概悲哀到了极点,也就不再修饰文辞了。亡妹赵宜人志【丙申】泰定丁卯年二月,先父尚书府君讳熙载在京师去世,已经附葬于祖坟。太夫人高氏带着几个孤儿居住在鄂州。这年十二月,妹妹宜人讳巽贞跟随她的丈夫、翰林国史院编修官赵彝从洪州来吊唁。赵彝任职京师,宜人病发,不能立即回去。有壬任扬州转运使,太夫人深爱母子,不能离开;而且有壬的妻室尚无后嗣,太夫人年老,视力又不能分辨美丑。宜人也说:‘我麻烦兄长很久了,愿意替他选择嫂子来报答。’至顺辛未年,便一同到了扬州。不久为赵家占卜择得婚事,赵家住在金陵,太夫人可以侍奉她并完成她的愿望。不久宜人患病,五月一日在扬州去世,享年三十六岁。有壬和弟弟有仪停止哀哭,办理丧事:棺椁精美,衣衾完备,全城官吏士民悲哀送葬,仪仗卫护十分盛大。太夫人见到这些,割舍了难以忍受的母爱,也因此稍稍得到宽慰。许氏是颍地的著姓,祖父彰德府君讳毅起初迁居汤阴,凭淳厚德行起家。先父仁慈孝顺,太夫人德行美善,能够生养贤女;而我们的祖母高阳郡夫人宋氏柔和安静、纯厚贤淑,贞节闻名。宜人侍奉她,起居都相随,所以性情品行尤其相似。她幼年不嬉戏,未到及笄之年便尊敬长辈、爱护幼小,衣服鞋履全都亲手制作。先父和太夫人在抚州又患病时,只有宜人和弟弟有孚侍奉,劳苦备至,直到病体平复才解衣休息。嫁到赵家以后,太夫人好像失去了左右手;她侍奉婆母安阳郡太君,使婆母十分欢喜。她来我家做客时,想到不能奉养母亲,口中一直念叨;还典当簪钗耳饰换钱,寄送寒暑衣物,鞋袜用品从未断绝。她对妯娌有礼,把前妻所生的孩子们看待得亲亲热热,从小到长大成人,别人都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不同。出嫁到赵家后,族中人口众多,年长者和奴仆尤其难以驾驭,但对她的称赞没有异议。先父认为宜人资质美好,整理女教之书教授她。宜人做媳妇、做妻子、做母亲,事事都没有违背道理。赵彝官居七品,她得以封为宜人;如今声名日盛、官位日高,宜人本应共享这份荣耀,却突然先去世了,老天怎么忍心这样呢?她生了一个绵延不绝的儿子,实在是为我家所生,却患了奇怪的疾病。太夫人丢开一切家务,竭尽劳力抚养保护,幸而孩子痊愈并且健康。有壬罪恶深重,太夫人和幼妹又相继去世;过了一个多月赵彝才到,哭着说:‘帮助我的人,世上再也找不到了。’太夫人曾把我当作儿子抚养,我按礼制虽服缌麻,内心却并不只是缌麻之情。我们同船到九江,我带着神主和两个孩子离去。唉,悲痛啊!难道命运果真到了这种地步吗?还是因为医药误治呢?将要去金陵时触犯新暑,劳累起居,以致成病吗?兄长不能尽到友爱,竟使灾祸转移到我妹妹身上吗?天地穷尽、古今绵延的怨恨,全都集中在一身了。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安阳原,随从祖先的坟茔。赵彝请我为她写志。唉!我难道还能忍心为我的妹妹作志吗?我悲痛沉重,几乎昏厥,只记下大概刻在墓上。亡室高阳郡夫人赵氏墓志【丙申七月一日生】
亡妻赵氏讳定,永平乐亭人。其先在金,累世擢科,号进士。赵家曰充者,登大定廿五年第,终卢龙县尹。子震至寕间及第,蔚州军判。军判之孙兼善,倜傥不羁。日本之役,诸兄为省僚,慨然从行。大风舟败,冐白刃救兄。出掾宪司行省,与长官龃龉,辄弃去,为景州教授而卒。尝曰:“吾力学为校职,使人称先生,是不坠先业志愿毕矣。”介直嗜酒,嫉佞若仇,故所遇不合。娶戴氏,生夫人,端静柔懿,举族异之。尝有象过门,乡邻空屋蔽垣,诸女即僵走邀看,夫人才十三,竟不一出。时大家以诗礼名者,闻之为其子求昏。先生曰:“吾与世偃蹇,栖栖独三女,而此女最贤,且术者言当郡国封。若世虽大,若子未可知也。”其家恚而谢之。有壬未昏,走四方。辟山北宪,宪使庸斋刘公,有人伦鉴,与先生厚。一日招饮,贺曰:“府尊屡书为君择昏,君之昏未昜择也。今眞得矣,毋慊不告,此实府尊意,不可失,而此昏尤不可失也。”先生亦欣然曰:“吾得婿矣,况庸斋媒世无有也。”好言遂合。皇庆癸丑五月,乃归于我。毎以未见舅姑为恨。南台觐省有日,而督召复北。夫人至,垂泣眞意,有不可揜者。先公太夫人入京,始得行妇礼。女工复尽巧致,太夫人称善事焉。平居服澣补弊,一缣不自用,时有赐给,悉留以献。先公之丧,夫人力疾莅事,送厝所十里不车,几毙焉。岁时祭祀,寝食必废,主馈未尝以涓粒私其子。视予妹如兄弟,奁珥有需,倾委不靳。与娣姒居无间言。入吾耳,始封恭人,当进县君,皆以让吾祖妣宋夫人。夫人素多疾,天厯二年九月十七日卒于鄂,年三十有四。太夫人如失爱女,有壬为服齐衰期焉。初先公既弃,诸孤幼妹未有家,夫人誓言当尽簪珥奉之,以养姑志,以恤其无父,勿使人谓兄不如父也。呜呼,斯言丁寕犹在吾耳也。夫人孝慈敬勤,宜享福祉,而寿乃止此邪?归凡。十七年,未尝逺相离。惟应举来江南,渉十月为最乆。相从历九官山川,跋渉贫乏辛苦,毎同焉。官任虽剧,俸薄食众,夫人衣饰毎不给,未尝少动于心。予为转运使,禄入稍优,而夫人不及见矣。夫人生失五子一女,卒后又失一子。予年将半百,忧患纒绕,夫人有以知我之心为何如哉。一子燕山,能读书矣,女顺茶姆,谨视之。继夫人赵氏,子之如己子,夫人可无憾矣。至顺二年六月,追封高阳郡夫人。明年月日塟安阳武官原,从先茔礼也。为之志曰
惟性于贞,胡啬以龄兮?惟孝于姑,乃贻以荼兮?其仪可母,子弗覩兮?拮据成室,不同适兮?佳城埋玉,梦则髣髴兮?目存耳言,终不可谖兮?
拟毁璧【己酉】
女弟讳安贞,生戊申十二月廿九日。幼多疾,太夫人高氏疲心殚力,调护有成。为人寡言笑,坐终日不见喜愠,食饮美恶早晏,自幼不计口。先尚书公训以女教,警悟强记,遂通其说,又能楷书、组绣、裳衣,各致其美。见诸嫂理家,即善握算,父兄禄入悉付之,出内无毫髪失。慈训日益,性习俱至,故女徳近备焉。生最晚,太夫人尤笃爱。至顺辛未春,在扬州卜择,始谐柔日,将届而赵氏姊卒,太夫人复遽见弃。妹素孝敬,值此荐凶,哭出辄殒。时又大疫,遂成疾,十日而卒,六月廿日也。明年五月十六日塟安阳武官原先茔。昔黄太史为女弟赋毁璧,因抒其意,以极吾哀,以志其墓焉。玉在石兮多瑕,得维瑜兮成复。嘉可聘享兮礼天,弗一试兮胡毁。旃济美兮世艰,女懿兮亦然。抚育兮既坚,姆传兮既贤。归之易兮才违,择之过兮后时。嗟嗟父母兮终始难之,厥施不爽兮谁复败?而孝敬有素兮母姊长辞,时虽不疫兮亦将自摧。侍媵在室兮奁仪夙傋,留之益伤兮弃复无地。江之水兮东流,淮之山兮幽幽。旅鴈嗷嗷兮穷猿啾啾。汝来何愉兮汝去何尤?洹之水兮先茔相之,土兮先里。汝竁有位兮父母孔迩,不妇于人兮终女于家。是亦汝志兮我徒尔嗟!琼芝月露兮与汝俱洁,汝兄泪尽兮哭汝以血。
至正集卷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至正集卷六十五
(元)许有壬 撰
○说
兰庭芳字说
译亡妻赵氏名定,是永平乐亭人。她的祖先在金朝,世代考中科举,称为进士。赵家有个叫充的人,考中大定二十五年进士,最终任卢龙县尹。他的儿子震在宁宗年间及第,任蔚州军判。军判的孙子兼善,性情洒脱不受拘束。日本之战时,他的几位兄长任省府属官,他慨然随军出征。遇大风船毁,他冒着刀剑救兄长。后来出任宪司掾属,转到行省,与长官不合,便弃官离去,任景州教授而死。他曾说:‘我努力学习而做了学校官,使人称我为先生,这样就没有堕落祖业,志愿也算完成了。’他刚正耿直而嗜酒,把奸佞看作仇敌,所以所到之处常与人不合。他娶戴氏,生下夫人。夫人端庄安静、柔和美善,全族都认为她非同寻常。曾有大象经过门前,乡邻都躲进空屋并遮掩墙垣,其他女子立刻僵直着跑去观看;夫人才十三岁,竟然一次也没有出去。当时有个以诗礼闻名的大家族,听说后想为自己的儿子求婚。先生说:‘我与世俗一向不合,困顿地只有三个女儿,而这个女儿最贤德;况且术士说她将来应当受郡国封号。世家虽然显赫,你的儿子却未必能配得上她。’那家人恼怒地拒绝了。那时有壬尚未婚配,奔走四方。后来被山北按察司征辟,按察使庸斋刘公有知人之鉴,与先生交情深厚。一天请他饮酒,祝贺说:‘府尊多次写信替你选择婚姻,你的婚事实在不容易选择。现在真正找到了,不要因为没有告诉你而介意;这确实是府尊的意思,不可错过,而这门婚事尤其不可错过。’先生也欣然说:‘我得到女婿了,何况庸斋这样的人做媒,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好话一说,婚事便成了。皇庆癸丑年五月,夫人于是嫁给了我。她常常因未能拜见公婆而遗憾。南台朝见省亲的日期已定,却又被催召回北方。夫人到来时,含泪流露出真挚情意,无法掩饰。先父和太夫人进京后,她才得以行媳妇之礼。她的女红也精巧完美,太夫人称赞她善于侍奉。平日穿洗过的衣服、穿补过的破衣,一匹缣帛也不留给自己;有时得到赏赐,全都留下来献给长辈。先父去世时,夫人带病操办事务,送灵柩到安葬处十里路都不乘车,几乎因此丧命。每逢时节祭祀,她一定废寝忘食;主持供奉时,从未把一粒一滴私下给自己的孩子。她把我的妹妹看得如同亲兄弟姐妹,有人需要嫁妆首饰,便倾囊相助,毫不吝惜。她与妯娌相处,从没有争论。到了我任职之时,她初次被封为恭人,本应晋升为县君,却都让给了我的祖母宋夫人。夫人一向多病,天历二年九月十七日在鄂州去世,享年三十四岁。太夫人好像失去了爱女,有壬为她服齐衰一年。先父去世后,几个孤儿和幼妹还没有成家,夫人起初发誓说:应当尽出簪珥来供养他们,以完成侍养婆母的志愿,救济他们失去父亲的困境,不要让人说兄长还不如父亲。唉,这些话至今清清楚楚地在我耳边。夫人孝顺慈爱、恭敬勤劳,本应享有福祉,寿命为什么却只到这里呢?我们结为夫妻共十七年,从未长久分离。只有我来江南应试时,分别十个月,是最久的一次。我们相伴走过九座官山和许多山川,跋山涉水、贫困辛苦,总是共同承担。官职事务虽繁重,俸禄微薄而家中人口众多,夫人的衣饰常常无力置办,却从未因此稍有动心。我任转运使后,俸禄收入稍稍优厚,可夫人已经来不及享受了。夫人生前失去了五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去世后我又失去一个儿子。我年近五十,忧患缠身,夫人若知道我的心情,会是什么样呢?有一个儿子在燕山,已经能够读书;有一个女儿顺茶姆,请谨慎照看她。续娶的夫人赵氏把她当作亲生女儿,夫人也可以没有遗憾了。至顺二年六月,追封为高阳郡夫人。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安阳武官原,依照随葬先祖坟茔的礼制。于是为她作志说:你的性情专一贞正,为什么上天却吝惜你的寿命?你对婆母孝顺,为什么反而给你带来苦难?你的仪态足以做母亲,儿子却未能见到你;你辛勤操持成家,却不能同你一起生活。美好的墓室埋葬着美玉,梦中还能依稀看见你的身影;眼前的容貌、耳边的话语,终究无法忘记。拟作《毁璧》【己酉】我的妹妹名安贞,生于戊申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幼年多病,太夫人高氏费尽心力调养护理,终于使她康复。她为人少言少笑,整天端坐,看不出喜怒;饮食的好坏、早晚,从小都不放在心上。先尚书公按照《女教》训导她,她聪明警悟、记忆力强,很快通晓其中的道理;又能写楷书、编织刺绣、制作衣裳,各自做到精美。她看见嫂嫂们料理家务,便善于掌管账目,父兄的俸禄收入全交给她管理,收入支出没有丝毫差错。慈母的教导日益加深,她的性情和习惯也都养成,因此女子的德行几乎完备。她出生最晚,太夫人尤其疼爱。至顺辛未年春天,在扬州占卜择定婚期,刚定下吉日,赵氏姐姐就去世了,太夫人又突然被夺走。妹妹一向孝敬,接连遭遇这样的凶变,哭泣过度便昏厥。当时又发生大疫,于是成病,十天后去世,即六月二十日。第二年五月十六日,葬在安阳武官原祖坟旁。过去黄太史曾为妹妹作《毁璧赋》,我于是抒发自己的心意,尽情表达悲哀,并记在她的墓上:玉在石中,本来有许多瑕疵;一旦得到琢磨,也能成为美玉。美好得可以聘娶、奉祀、合于天礼,却还未曾一试,为什么竟遭毁弃?周济后世、成就美德,在世道艰难时尤其可贵,女子的美德也是如此。抚养教育已经坚定,乳母传授也已经贤善。归嫁的事情容易办成,却偏偏错过;选择婚期过迟,后来才知道已经晚了。唉,父母始终为此事艰难忧苦,他们的施与本来没有差错,谁又会毁坏它?你一向孝敬,母亲和姐姐却相继长逝;即使当时没有瘟疫,你也将因悲伤而自行毁损。侍妾已经在室,嫁妆礼仪早已备好;留下它只会更加悲伤,丢弃它又无处安置。江水啊向东流,淮山啊幽深苍茫。旅雁哀鸣,困穷的猿猴悲啼。你来时有什么欢乐,你离去时又有什么怨恨?洹水啊,先祖坟茔与之相对;土地啊,先祖故里就在这里。你的墓穴已有位置,父母离你非常近;你没有嫁给别人,终究成为家中的女儿。这也是你的志愿,我们只能为你叹息!琼玉般的芝草沾着月露,和你一同纯洁;你的兄长泪水流尽,只能以鲜血哭祭你。《至正集》卷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至正集》卷六十五 (元)许有壬撰 ○说 《兰庭芳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