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集卷三十三
余自幼乐登覧所至有山,拨冗必徃读乐天《草堂记》,太白、欧、苏诗,知匡庐之胜,恨臂不翼而飞至其下也。延佑乙夘有临江之行,舟中望五老如碧蓬,悬瀑如玉虹。时以乆旷定省,且同舟非一人,势不获留。私念归日或可一偿所愿,而同舟益众,兼夜趋程,顺风下流,樯飞如箭,一时懐抱不啻如逺行客过故乡而不一少息也。至治壬戌,承乏南台,分行江西,遵陆南迈,回按江东路,与山左则庐山又不得而至焉。自罹荼毒,侨食武昌,九夏炎蒸,小屋如甑,矫首怅望,神爽飞越。越南黎公景高居汉阳,絶江来请曰:“徃年逃暑庐山,如在天山,今将从一子一仆,轻舟顺流,寻我旧盟,秋尽而后返。”诸公歌诗送我,子其为我叙之。噫!天地间事,无巨细,岂造物者不厌琐琐,皆自有以制之,不轻以畀人邪?世谓人一饮食前,悉有定,余当薄而不取,岂真有是说邪?抑不得于此则得于彼,二者不可得而兼之邪?何余一逰之不偶若是,而景高欲行则行,沛然莫之能御也。景高蚤知尊中国来四十年,著述自怡,乐易好客,四方知其贤,朝廷优以秩,不縻以事,故得厌饫于山水,岂非不得于此而得于彼者乎?余不能从公游,公其为我挽瀑布濡椽笔,尽写山川之胜以归,诵而和之,是亦从公游也。
汉隽序
韩子答李翊:“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三代尚矣,两汉惟迁、固为称首。虽后世论有优劣,迁之后独有固尔。固文赡事详,读者记事摭文,供文字之用。至于形势利害、事情得失,有不暇考者,况义理之精微乎?宋括苍林氏摭其精语为《汉隽》五十篇,长沙黄秉彝序而刻之,以公于世。噫!昔模印未盛,世苦少书,手抄率全书也。天下多书,乃复有厌渉渊浩而工于数得者,何哉?盖林氏之书,为事而设者也。为事而设,则提要钩玄,非苟于简也。比类释义,使异名竒字一阅可悉,固见古人言辞之工焉。抑隽言味也?尝鼎一脔,谓之知味,则可谓之饱则不可。读者由此而遡班史之全,由此而求义理之精,有得于文赡事详之外,则秉彛公世之心为不负矣。
性理一贯集序
理学至宋始明。宋季得朱子而大明。前辈言天限南北时,宋行人箧四书至金。一朝士得之,时出论说,闻者歉竦,谓其学问超诣,而是书实未覩也。文轨混一,始家有而人读之。科举行以经术取人,诏首崇用,又人人治之矣。然昔之读者为己,今之治者为人。昔之读者由博以说约,今之治者求捷似约,而不知所以约。捆摭说经,歴歴可聴,其于躬行心得,果何如哉?宋进士叶叔经编《性理一贯集》,庐陵王务先表而出之,节抄以授其徒。序者谓使学者易知而易行。愚窃谓易知者未必易得也。学者诚能因书而求之心,验之身,则一言之得,终身有余。况要而实备者哉?不然,徒为决科快捷方式尔。虽若愈于昔之未睹者,得不愧于读者乎?先儒有言:“志于道徳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而况富贵乎?”知此则知务先之用心,而读者治者,为道徳,为富贵,从可验矣。
林春野文集序
贡举未行,士之力学者,积厚资深,发而为文章,决江河泾沟池至,即盈溢。利禄一启,人重得失,始有欲速而求捷者,假步蹈律,寸跬模仿,爨而始籴,规规乎其不裕也。今试格一日之目,有古赋,有诏诰章表。近循习多用赋,则赋当日盛,上不追骚,下亦不失为汉魏矣,而失反有今不逮昔之叹。何哉?盖昔之人有式不拟,直以所学充之;后之人无学可充,而惟式是拟也。长沙林春野出所著古赋,有作者风,文雅而洁,年踰耳顺,所谓积厚资深,不待贡举而后学者也。视执柯而睨者,大不侔矣。然而再试再黜于有司,岂公明不足,彼得而此失耶?将论高渉迂,而今之学者为是耶?抑春野之命有以使之然耶?有问余者,答曰:「余方论文得失,吾不知也。」
阮冲逸复姓诗序
译我从小就喜欢登临游览,所到之处有山,排除事务便一定前往。读了白居易《草堂记》和李白、欧阳修、苏轼的诗,知道匡庐山的胜景,遗憾自己的手臂不能长出翅膀,飞到它的山脚下。延祐乙卯年我有临江之行,在船中望见五老峰像碧色蓬莱,悬瀑像玉虹。当时因为长久没有回家省视父母,又因同船不止我一人,势必不能停留。我私下想,回程时也许可以偿还这个愿望,然而同船的人更多,又兼程夜行,顺风顺流而下,船帆飞驰如箭,一时的心情不只是远行客经过故乡却不能稍作停息的遗憾。至治壬戌年,我承乏任职南台,分巡江西,取陆路向南,又回按江东路;与庐山隔着山岭,因此仍然没能到达。自从遭受祸患,寄居武昌,九个夏季炎热蒸腾,小屋像蒸笼一样;我抬头惆怅远望,精神仿佛飞越而去。越南黎公景高居住在汉阳,渡江来请我说:‘往年我曾到庐山避暑,那里如在天山;如今将带着一个孩子、一个仆人,乘轻舟顺流而下,寻找我过去的约定,直到秋尽以后才回来。’诸位先生作诗为我送行,请您为我记叙此事。唉!天地间的事情,无论大小,难道造物者不嫌琐碎,都是自有安排,不肯轻易把它交给人吗?世人说人在一饮一食之前,一切都已有定数;我应当薄命而不能得到它,难道真有这种说法吗?还是说,在这里得不到,便能在那里得到,这两者不能兼得吗?为什么我的一次游览竟这样不巧,而景高想出行就出行,畅行无阻,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呢?景高早年知道尊崇中国,来到这里已经四十年,著述自娱,性情平和,喜好待客;四方都知道他的贤能,朝廷优厚地给予品秩,却不以事务束缚他,所以能够尽情享受山水,这难道不是在这里得不到而在那里得到吗?我不能跟随您游览,您就替我牵引瀑布水沾湿笔杆,把山川胜景全部写下带回来;我诵读并和作,这也算跟随您游览了。《汉隽序》韩子答复李翊说:‘不是三代、两汉的书,我不敢看。’三代已经久远,两汉只有司马迁、班固最为著名。即使后世评论二人有优劣,司马迁以后也只有班固了。班固的文章内容丰富、记事详尽,读者可以从中记取史事、摘取文辞,供写作之用。至于形势利害、事情得失,有些还来不及考察,更何况义理的精微之处呢?宋代括苍林氏摘取其中精要的语句,编成《汉隽》五十篇,长沙黄秉彝作序并刊刻,使它公之于世。唉!从前雕版印刷还不盛行,世人苦于书籍稀少,手抄往往只能抄全书。天下书籍多了以后,反而有人厌烦涉猎浩繁的书海,擅长从中取数条精要,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林氏这部书是为处理事务而编的。既然为事务而设,便是提取纲要、钩取深意,并不是苟且求简。它按类排列、解释意义,使不同名称和奇异字词一看便能全部明白,也确实可以见到古人文辞的精工。或者说,‘隽’就是滋味吗?品尝鼎中一块肉,可以说知道味道,却不能说已经吃饱。读者由此追溯班固史书的全貌,由此探求义理的精微,在文辞丰富、记事详尽之外有所收获,那么黄秉彝公之于世的用心就没有辜负了。《性理一贯集序》理学到了宋代才明白,宋代末年得到朱子后更为大明。前辈说,天意限制南北往来时,宋朝使者的行囊中带着《四书》到了金国。有一天,一位金朝士大夫得到它,时常拿出来议论,听到的人都惊叹,认为他的学问超越高妙,却不知道这部书究竟是什么。后来文教和制度统一,才家家都有,人们都能阅读。科举开始以经术取士,诏令首先推崇并任用,后来人人都研习它了。然而过去读书是为了自己,如今研治经学却是为了别人;过去的读书人由博学而归于简约,如今的读书人追求捷径,貌似简约,却不知道怎样达到真正的简约。搜集编排解说经义,条理清楚、可以听闻,那么落实于自身、从心中有所体会,究竟如何呢?宋代进士叶叔经编成《性理一贯集》,庐陵王务先表彰并刊行它,节录抄写后传给自己的学生。作序者说,这是为了使学习者容易知道、容易实行。我私下认为,容易知道未必容易得到。学习者如果确实能因书探求内心,在自身加以验证,那么即使只得到一句话,也一生受用不尽,何况其中有要旨而又完备呢?否则,不过是为了考中科举的捷径罢了。它虽然似乎胜过过去没有见过这些书的情况,但对得起那些真正读书的人吗?先儒说:‘志向在道德上的人,功名不足以牵累他的心,何况富贵呢?’懂得这句话,就懂得王务先用心的意义;读书者和研治者究竟是为了道德,还是为了富贵,也就可以由此验证了。《林春野文集序》贡举尚未施行时,士人中努力学习的人积累深厚、根基深沉,发而成为文章,就像冲开江河、泾水、沟渠和池塘,水一到便充盈溢出。利禄一开放,人们看重得失,才开始急于求成、寻求捷径,假借步法、遵循格式,寸步模仿,像烧火后才去买米一样,拘谨狭隘而没有宽裕。如今考试题目中有古赋,也有诏、诰、章、表。近来沿袭旧习,多采用赋题;赋本应因此兴盛,上不追随《离骚》,下也不至于失为汉魏风格,可结果反而有如今不如古代的感叹。为什么呢?因为古人虽有格式,却不临摹样式,只用自己的学问充实它;后人没有学问可以充实,只知道临摹格式。长沙林春野拿出自己所作的古赋,具有作者的风格,文辞雅正而洁净,年过耳顺,正是所谓积累深厚、根基深沉,不必等到贡举之后才学习的人。他和那些手持斧柄、斜眼窥伺的人相比,差别太大了。然而他两次应试,两次被主管部门黜退,难道是公正明察不足,还是他得到的机会少而别人得到的机会多呢?或者是论者崇尚高远而涉于迂阔,而今天的学习者竟以此为是吗?又或者春野的命运自有原因,才使事情如此呢?有人问我,我回答说:‘我正要评论文章的得失,这些事我不知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阮冲逸复姓诗序》
子继父以启来裔,人道之大也。世不幸有无子者,则为之后者,古有训焉。惟族次之当者是取,宗法不明,始有以他姓继者。中土俗犹梗质,抱族子褥襁中长,且有掉声去者,楚俗恬不为怪,利其富厚,虽壮者亦施施往后。他姓先子尝佐永州幕,永俗尤可叹,有子者亦养人子,己子复以与人。若是十九时未有禁,告总管樊子明禁之。樊贤而善谑曰:“吾永民其犹菜乎?”南方法异中土,必移栽而后茂,是固宜禁,而不可胜究也。可禁其未来者,上其事不报。厥后始有着令,而郡邑废格视之若无余,往来江湖求能复其自出者,得涂之阮冲逸焉。冲逸丧其父,从母适人,遂冒徐姓。一日喟然曰:“父不忍弃徐,无子义也。吾弟后之矣。”阮今无后,我其归哉?遂复阮姓。士大夫美之。噫!姓氏之讹尚矣,未有盛于今者也。余尝病永俗之大缪,愤着令之不行,举而止之未能也。冲逸自幼从母养于人,以有妻子,其后徐不得已也,非若世之后它姓者也,乃能奋起而复其宗。阮氏之馁鬼一旦有食,使其事暴于天下,则世之取非族次,其先不歆者知所适,从而贪人之富,忘其自出,为它姓后,若亦可以少愧矣。是宜书。
春秋集义序
春秋由三传而下,世之存者可考也。范氏探经而为集觧,啖赵考三家短长为统制。伊川以传考经之事迹,以经别传之真伪,皆号精当,而世之读者无几。及胡氏传出,学者翕然宗之。圣朝设科,遂与三传并用,诸家之说几无闻焉。向会试以五经发策,至有不知名家名氏者,况有考其短长而折衷为书者乎?且圣人之意,当时门人有所不知。世传左氏时代不一,要非亲受于圣人者,宜其辞胜而失诬也。公羊、榖梁传闻逾逺,诸家之说各尊所闻,其能尽合圣人之意乎?朱子谓《春秋》大旨诛乱臣,讨贼子,尊天子,抑强藩,贵王贱霸而已,未必如先儒所言字字有义也。如此,则传注之说,其可泥于一偏乎?豫章张君立择诸家之论,或全或略,疏于三传胡氏之后,名曰《集义》。撷众长而萃于一,歴歴精至。观其自序,盖欲学者因是以求诸家之全,戒其厌烦务简而取足于此,则君立所得与夫所以教人,有可见矣。欲观君立之《集义》,当先观君立之自序。徧取诸家,优游涵泳,交畅旁通,一旦有得,自知去取廽视《集义》,心目了然,与闻人之说袭而取之者异矣。康节云:《春秋》尽性之书也,传注而已乎?
送廖如川序
日者之说,尚矣。自稽疑、叙畴、太卜列官,世有见焉。古之人疑不能决,则稽之蓍龟。上而建邦,下而宅兆,买妾、产子,举聴之,则其学未可无也。贤如司马季主卜长安东市,则其人未可卑也。今筮法故在,龟卜之学传者无几。世盛行而乐信者,有所谓三命、星数,无虑数十家。人欲预知贫富贵贱寿夭,谓为知命,去古人稽疑之意逺矣。而君子知命,果如是乎?就所谓命若星数校之,其精者复无几。唐侍御史李虚中,深于五行书,盖三命之说也。以人始生年月所直,推人先处其年时,百不失一二。学者就传其法,初若可取,卒然失之后之得者,可谓难矣。予少自信,日接其人而不之问。及伥伥世途,亦欲得如李虚中者问之,以决其疑。不能自决者,而所遇率夸严虚高之徒,为要请计尔。武昌识廖如川,其学虚中之学也。取交游年月日所直试之,先处其年时,言輙多应。迂陈之迹,亦与有数焉。江湖二十年,若如川者,盖不一二见。方将挟其术游四方,请所以为赠者。予恐世之不知也,书其槩为所至绍介云。
送相字呉心鉴序
译子孙继承父亲的姓氏,是为了启示和延续后代,这是人伦中重大的事情。世上不幸有无子嗣的人,便为他选择后嗣,古代已有训示。只有按照宗族世次应当承继的人才可选取;宗法不明之后,才开始有以别姓之人承继的情况。中原的风俗还较为朴实,有人把族中的孩子抱在襁褓里养大,后来又发出啧啧之声而把他送走;楚地的风俗却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奇怪,因为贪图对方富厚,即使是壮年人也兴冲冲地去做后嗣。他姓先祖曾任永州幕职,永州的风俗尤其可叹:有儿子的人也养别人家的孩子,自己的儿子又送给别人。这样的事十九年间都没有禁令,我把它报告给总管樊子明,请他加以禁止。樊子明贤明而又善于戏谑,说:“难道我们的永州百姓还是蔬菜吗?”南方的风俗与中原不同,必须移栽以后才能茂盛,这种做法固然应当禁止,但其中的情形又无法一一查究。于是可以禁止今后发生的事,把这件事上报后却没有得到答复。后来才开始制定禁令,但郡县把它束之高阁,视若无物。我往来江湖,寻找能够恢复本姓的人,终于找到了涂州的阮冲逸。冲逸的父亲去世后,母亲改嫁,他于是冒用徐姓。有一天他叹息说:“父亲不忍抛弃徐家,没有儿子便让我的弟弟承继徐家。我现在姓阮家没有后嗣,我难道不应归还本姓吗?”于是恢复了阮姓。士大夫都称赞他。唉!姓氏的讹乱由来已久,却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我曾经为永州风俗的大错而忧虑,也为禁令不能实行而愤怒;想要把这种事举发并制止,却没有能够做到。冲逸从小跟随母亲寄养在别人家,后来有了妻子儿女;他后来姓徐,是出于不得已,并不像世上那些把别姓之人作为后嗣的人那样,竟能奋然起来恢复自己的宗族。阮氏的饿鬼一旦有了食物,若把这件事昭示天下,那么世上那些越过宗族次序收取后嗣的人,他们原先不能享用祭祀的人也会知道归宿;那些贪图别人的财富、忘掉自己的本姓而承继他姓的人,或许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这件事应当记录下来。《春秋集义序》。《春秋》自三传以来,世上流传保存的著作都可以考察。范氏探究经文而编成集解,啖助、赵匡考察三家传注的长短而编成统制。伊川用传文考察经文所载的事迹,又用经文辨别传文的真伪,这些著作都号称精确恰当,但世上读它们的人很少。等到胡氏的传文问世,学者便一致尊奉它。圣朝设置科举,于是它与三传一起被采用,各家的说法几乎都无人听闻了。从前会试以五经出题,有人甚至不知道各家学说及其作者姓名,更何况考察它们的长短而加以折中,编成著作呢?况且圣人的旨意,当时的门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世人传说《左传》所记时代前后不一,它终究不是亲自从圣人那里接受的,因此文辞胜于事实而失于诬妄,也是应该的。《公羊传》《榖梁传》所传闻的时代更加久远,各家学说都尊重自己听闻的内容,它们难道能够完全符合圣人的旨意吗?朱子说,《春秋》的大旨不过是诛杀乱臣,讨伐贼子,尊崇天子,抑制强藩,尊贵王道而贬低霸道,未必像先儒所说的那样每一个字都有深意。这样说来,传注的解释难道可以拘泥于一偏之见吗?豫章张君立选取各家的论说,有的完整采用,有的略加删节,列在三传和胡氏传之后,名为《集义》。他采撷众家长处,汇集为一书,条理清楚而精深周密。看他的自序,大概是想让学者凭借这部书去探求各家的完整学说,又戒备他们厌烦繁杂、只求简便而以此书为满足;由此可以看出君立的所得以及他用来教人的方法。想要读君立的《集义》,应当先读君立自己的序。遍取各家的学说,从容涵泳,彼此贯通、旁通;一旦有所领悟,便会自己知道取舍。回头再看《集义》,心中和眼中都清楚明白,这同听闻别人的说法便袭取而采用,是不同的。康节说:《春秋》是穷尽人的本性的书,难道只不过是传注而已吗?《送廖如川序》。关于卜筮者的学说,历史已经很久了。自从《稽疑》《叙畴》以及太卜被列为官职以来,世世代代都有可考的事例。古人遇到疑惑而不能决断,就用蓍草和龟甲来考察。上至建立国家,下至选择宅兆,买妾、生产孩子,凡事都听取卜筮意见,可见这种学问不能没有。贤如司马季主在长安东市行卜,那么卜者这种人也不能轻视。如今筮法仍然存在,但传承龟卜之学的人已经很少。世上盛行而又乐于相信的,有所谓三命、星数等学说,大约有几十家。人们想预先知道贫富、贵贱、寿命长短,称之为知命,这已经离古人考察疑惑的本意很远了。然而君子所说的知命,果真是这样吗?即使拿所谓命理与星数来相互校验,其中精确的也没有多少。唐代侍御史李虚中精通五行之书,大概就是三命一类的学说。他根据人出生的年月日所对应的干支,推算人在先前各年各时的情况,百次中大约能应验一两次。学者即使依照他所传的方法学习,开始似乎有可取之处,最终却往往失误;后来得到这种方法的人,可以说很难了。我年轻时自以为明白,每天都接触这类人,却不向他们询问。后来在世途上茫然失措,也想找到像李虚中那样的人询问,以解决自己的疑惑。自己不能作出判断,而所遇到的往往都是夸张、严饰、虚浮自高的人,不过是想借此求取酬金罢了。我在武昌结识了廖如川,他学习的是李虚中的学问。我拿交游者的出生年月日所对应的干支来试验推算,先推定他们出生的年时,说的话往往多有应验;即使是我曲折陈述的经历,也有若干相合之处。我在江湖间二十年,像如川这样的人,大概只见过一两个。他正要带着这种术数游历四方,请我写些话作为赠言。我担心世人不了解他,于是记录其大概情形,作为他所到之处介绍自己的文字。《送相字吴心鉴序》。
世以术言祸福者,不知几家?在古有征,相差近理。丰下豺声,兴灭歴验。唐宋而下,能者迭出,其说可考也。何则?人赋形天地,万各不同。终身贵贱寿夭,则定于其赋;一时吉凶,则动于其色。分有定,而赋实见之;心有动,而色实先之。能者考验,宜有合焉。荀子且谓古人无有学者,不道也。今乃有授人一字,而终身贵贱寿夭、一时吉凶,举能言之,可谓竒已。庐陵呉心鉴,以此术行江湖,虽十人书同一字,亦无有失者。叩其说,则毫厘假借、欹正浓淡、节解缕折,莫不中理。他人效之,则击风捕影,而无从也。斯术也,果孰为而孰传之耶?凡人之心思虑未动,鬼神莫知;凝寂无朕,吉凶何有?一念既萌,万事生矣。故文字者,心之形也。发诸手,达诸目,谓之书。然则书之所出,不亦渊乎?夫身之形在外者也,心之形在内者也。得之外者,有时而失;得之内者,若执左劵,无往不合。岂非内者重而外者轻乎?中庸曰:「至诚之道,可以前知,见乎蓍龟,动乎四体。」一字之教,亦动乎四体之小者,岂非心鉴至诚所得?有心察者,内而验其别乎?昔人以「八人」为火,「九禾」为秀,「三力」为州,「松」为十八公,一行有相字诗,谢石以「朝」字知徽宗,则斯术之传,其亦有所自矣。士大夫异其术,歌诗赠之。予叙其首。
静乐居士传后序
静乐居士,安南黎侯以僮阮勤乆释,而民之爱其子,慧教若己子。袁氏口六主握质剂,复鬻为人奴,罄簮珥脱之,使为民。如阮袁请佣报谢,遣之。景君徳载传其事。居士曰:「吾怜阮勤乆不忍老之,何有于仁?」袁六人泣诉情哀,势廹见牛堂下,一时不能已,何有于义?予闻而喜曰:「兹其所以为仁义欤?」昔贤谓天地之于人物一也,咸不欲失其性,奈何制服人以为奴婢乎?不幸陵谷变迁,则系累者人得而奴之。人方幸其不幸,役其父及其子孙而不已,其亦不仁之甚也。阮未老,并妻子舍之,非仁乎?彼一毫不拔,在族属恝如路人,而一见之顷,若拯焚溺,垂槖不吝,非义乎?予病世之不与人为善也。在官有确乎守,已勇乎为治者,良吏也,而世曰:「彼好名者也。」里巷有缓已急人,至倾资倒廪者,与夫治桥路、散粥药,皆仁术也。而又曰:「彼有心而为者,在阴徳无取也。」呜呼,斯言其为善之贼乎?如其善好名可也,有心亦可也。使好善有心而为善者无取,则世之不好名而无心者,不亦鲜乎?好名有心乎?且取之!况居士恬退不竞,非好名者也。有见则为,非有心者也。其为善不又多乎?书以为《静乐居士传后序》。
瑞竹诗序
蓂萐之生于世也,代不一见,华以瑞称,匪夸也。竹常植尔,何哉?兹所谓瑞者,穹壤之间,有血气斯有知,人兽是也;冥然无知者,草木是也。而其生榖戒,商同颖美,周桑之兴,刘蒲之兆,苻谓无知可乎?欧阳子之辨怪竹也,有知不宜生庑下,无知乃能避槛而曲全其生。以人暨蓍龟,蚓水参综,极言有知无知皆不可知,然后可辨,则辨矣,特为怪竹发耳。愚于瑞竹,则必其有知焉。夫竹之为植,本固性直,心虚节贞,白氏与其似贤,非常植之可偕也。矧有出于四徳之外者乎?谦斋经歴监县石首,政平惠周,秩满深居,斩竹樊圃。明年春,附枯出新枝叶,日茂。当时观者靡不讶其不根而笋也。居无何,拜南台监察御史。又数年,则蔚乎成林,而公复召入内台,出佥两道,遂在南台。噫!断不复生,冥然无知,竹之常也。而生于已断,祯祥脗合,人力能之乎?公之先世树徳惟滋,吉事有祥,竹之有知,天道之有知也。抑公之雅操直节,以同相顺,以类相应,有孚而见,又瑞之常,以瑞名之,盖无过也。欧阳子谓怪竹,有知无知皆不可知,然后可。愚直以瑞竹为有知,将无不可续卷征题,俾相人许有壬序其首。
经济编序
宋亡死节,卓然在天地间,千万世不可泯者,文文山,而下便到肯斋李公。尚论其世,则文肃公《经济一编》,其诒谋之大者乎?文肃,肯斋之曾大父也。予读其书,为文叹曰:「理原于天,事散于人,明理治事一也,岐而二之,可乎?」及问学敝于记诵词章,事功挠于权谋术数,二者遂戛戛不相入矣。文肃师胡文定、张忠献,以讲求修己治人之事,其体立故其用行,其纲正故其目举。胡公以为有经济之才,朱子以为行事如履绳蹈矩,无一事不合于理论,事如丝麻榖粟,无一言不适于用,非溢美也。家学之正传,肯斋临大节而不可夺,前诒谋而后无忝矣。益阳刘用孚将刻梓淑世,属予序,予所愿不复辞也。其《易学》之深与夫平生歴履,朱夫子志铭备矣。
五峯文集后序
译世上以术数谈论祸福的人,不知有多少家?古代已有征验,其说法大多近于事理。所谓“丰下”“豺声”等说法,关于兴盛和灭亡的应验历来可考。唐、宋以来,能通晓此术的人接连出现,他们的学说也可以考察。为什么呢?人承受天地之形而生,各人完全不同。一个人终身的贵贱、寿夭,决定于他所禀赋的形质;一时的吉凶,则随着他的面色而变化。命分有定,而禀赋确实可以显现;心中有所动,而面色确实会先行表现。善于此术的人加以考察,理应有所符合。荀子还说古人没有不学习相术的人,可见相术并非无稽之谈。如今竟有人只凭别人写出的一个字,就能把一生的贵贱寿夭和一时的吉凶全都说出来,真是奇异。庐陵人吴心鉴凭这种术数行走江湖,即使十个人写的是同一个字,也没有判断失误的。他询问其中的道理,原来连毫厘之间的借用、字形的欹正、笔画的浓淡、结构的节解和丝缕的折转,都各自合乎道理。别人仿效他,却像拍打风、捕捉影子一样,根本无从入手。这种术数究竟是谁创立、又是谁传下来的呢?凡人的心还没有生起思虑时,鬼神也不能知道;心凝定寂静、没有任何征兆,哪里会有吉凶?一个念头一旦萌生,万事便由此产生。所以文字就是心的形迹。它发于手而显于眼,称为书写。那么,书法的来源不也深远吗?人的形体显现在外,内心的形体显现在内。从外在形体上得到的判断,有时会失误;从内心的形迹上得到的判断,却像拿着左券一样,无论到哪里都能相合。难道不是内在的东西重要而外在的东西轻微吗?《中庸》说:“至诚的道理,可以预先知道未来,显现在蓍草和龟甲上,发动于人的四肢。”教人写一个字,也是使人的四肢发生细微的动作,难道不是心鉴凭至诚所得的吗?有心观察的人,是否能够从内在来验证其中的区别呢?从前有人把“八人”合成“火”字,把“九禾”合成“秀”字,把“三力”合成“州”字,把“松”字解释为“十八公”;一行和尚曾作相字诗,谢石又凭“朝”字预知宋徽宗的事情,那么这种术数的传授,大概也是有所源流的。士大夫们认为他的术数奇异,作诗歌赠给他。我为这些诗作序。《静乐居士传后序》。静乐居士,是安南黎侯释放僮仆阮勤久以后,因百姓爱护自己的孩子,便像对待亲子一样抚养教育他。袁氏家的袁六主掌握着契券,又把他卖作别人的奴仆;静乐居士倾尽簪珥首饰为他赎身,使他恢复平民身份。阮、袁二人请求以佣作来报答,居士便打发他们离开。景君德载记录了这件事。居士说:“我怜悯阮勤久,不忍心让他老死为奴,这与仁有什么关系呢?”袁六人哭泣诉说,情状悲哀,又因形势紧迫,在牛堂下面相见,一时不能停止哭泣,这与义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听到后高兴地说:“这不正是仁义之所以成为仁义吗?”从前贤人说,天地对于万物一视同仁,都不愿使它们失去本性,为什么却要制服人而把他们当作奴婢呢?不幸遭逢陵谷变迁,被束缚的人便被人任意当作奴仆。人们正庆幸他人的不幸,役使他的父亲以及子孙而不停止,这难道不是极其不仁吗?阮勤久尚未老去,居士便连同他的妻子儿女一起放走,这不是仁吗?那袁六人平时一文钱也不肯拔出,对族人漠然如同路人;但一见到他们陷入困境,便像救援落水着火的人一样,拿出钱财毫不吝惜,这不是义吗?我忧虑世人不肯与人为善。在官任上有坚定操守,勇于治理政事的人,是良吏;但世人却说:“他不过是喜欢求名罢了。”乡里之中有人缓解自己的急难、帮助别人,甚至倾尽资财、倒空仓廪;以及修桥铺路、施舍粥药,这些全都是仁的做法。可是人们又说:“那些有意行善、主动去做的人,在阴德方面没有什么可取。”唉!这种话难道是善行的盗贼吗?即使是为了喜欢名声而行善,也可以;即使有意为善,也可以。假如喜欢善行、存心行善的人都没有可取之处,那么世上既不喜欢名声又无心行善的人,不就太少了吗?既然喜欢名声而存心行善,也应当予以肯定!何况居士安于退处、不与人争逐,并不是追求名声的人;他见到事情便去做,并非预先存心求取什么。他所行的善,岂不是更多吗?我把这些写下来,作为《静乐居士传后序》。《瑞竹诗序》。蓂荚、萐莆之类生于世间,历代也难得一见,因而被称为祥瑞,并不是夸张。竹子却常常栽植,为什么也能称为瑞呢?所谓瑞者,是说天地之间凡有血气便有知觉,人与兽就是这样;昏昧而无知的,是草木。但有些竹木的生长却显示祥兆,谷物戒警、商代同颖而美、周代桑树兴盛、刘氏蒲草为兆,这些事难道可以说它们全无知觉吗?欧阳子辨论怪竹,说有知觉的东西不应生在廊下,无知的东西才会避开门槛而曲折保全生命。他又把人、蓍草龟甲以及蚯蚓和水等事物参互考察,极力说明有知与无知都不可轻易断定,然后才加以辨别;但他这番辨论只是针对怪竹而言。我对于瑞竹,则一定认为它是有知觉的。竹子作为植物,根本坚固,性情挺直,内心空虚,节操坚贞;白居易认为它像贤人,确实不是普通植物可以比拟的。何况还有超出这四种品德的情况呢?谦斋任经历、监县,治理石首时政事公平、恩惠普遍;任期届满,退居深处,砍竹子来围绕园圃。第二年春天,竹根旁的枯株中长出新的枝叶,而且一天比一天茂盛。当时观看的人无不惊讶,认为它没有竹根却能长出竹笋。不久,谦斋被授任南台监察御史。又过了几年,竹子茂盛而成林,而谦斋又被召入内台,出任佥两道,最终仍在南台。唉!砍断之后绝不再生,昏昧无知,这是竹子的常态。可是竹子却从已经砍断的地方重新生长,祥瑞与事情恰好相合,这难道是人力能够做到的吗?谦斋的祖先世代培植德行,善事必有祥瑞;说竹子有知觉,正是说天道有知觉。或者谦斋高雅的操守、刚直的节义,与竹子相同而彼此顺应,同类相互感应,诚信显现;这也是祥瑞的常理,以“瑞”来命名它,大概并不过分。欧阳子说,怪竹有知无知都不可确知,然后才可以辨明。我却直截了当地把瑞竹认作有知,恐怕不能没有续写此卷、征求题咏的文字,于是请相人许有壬为它作序。《经济编序》。宋朝灭亡时死于节义、卓然存在于天地之间、千万世不可磨灭的人,是文文山;再往下便是肯斋李公。考察他们所处的时代,那么文肃公的《经济一编》,大概是他为后世留下的宏大谋略吧?文肃公是肯斋的曾祖父。我读他的书,因其中的文章而感叹说:“道理源自上天,事务分散在人世,明白道理与治理事务本是一回事,怎么可以分成两件事呢?”后来学问弊病在于记诵辞章,事功困扰在于权谋术数,这两方面于是变得格格不入。文肃师从胡文定、张忠献,讲求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事情;根本立定,所以作用能够施行,纲领端正,所以细目能够举措。胡公认为他有经国济世的才能,朱子认为他处理事务像踩着绳墨、踏着规矩一样,没有一件事不符合理论;处理事务又像丝麻、谷粟一样,没有一句话不适合实际应用,这并不是过分赞美。家学得到正确传承,肯斋面对大节而不可动摇,前人留下的谋略没有被辜负,后来也没有辱没祖先。益阳刘用孚准备刻印此书以利于世,嘱托我作序,我所愿意做的事,当然不再推辞。至于他《易学》的深奥和一生的经历,朱夫子的墓志铭已经记载得很完备了。《五峯文集后序》。
五峯胡先生文集凡五卷。南轩张先生序之矣。益阳刘用孚将刻诸家塾,且征予题其端。予惟世之深相知者,莫若师友。先生之集,南轩之序详矣。予何人哉?然其引而不发者,愚不容讱也。先生资质纯粹,根乎天性。讲贯精密,得之家传于六经;则沉潜反复,取道之原于百家;则参考亘订,必是之归。其涵养见于《知言》一书,而性命道徳之微,无不贯其说。施着于《皇王大纪》,而礼乐政刑之用,无不该。议论慷慨,辉光宣着,千载之下,犹想见其风采。至于发言为诗,抒言为文,皆修齐治平之实也。先生避地衡山,结庐五峯。故尝造祝融之峯,以求先生之遗躅。而深山大谷,云烟草树,邈乎其不可求也。独取先生之书,伏而读之,其亦万一私淑者乎?用孚刻其书,俾大行诸世,其用心亦仁矣哉。
张雄飞诗集序
延佑首科,国人暨诸部列右榜者十六人,幸获鱼兎,委其筌蹄。与夫不以一得为足,汲汲所未至者,亦各播人耳目,有不得而揜者焉。唐元氏张君雄飞,首科右榜有闻者也。不以一得为足,益砺其学,尤工于诗,往往脍炙人口,佳章竒句不可悉举。拜御史西台,按巴蜀越巂,足迹殆尽。西南履少陵之躅,黔有契焉。移南台,行岭海,穷极幽险。佥浙东宪,过钱塘,登会稽,探禹穴,天台鴈荡之胜,举在心目。得江山之助,故其诗益昌而多也。夫言之精絶者为诗,然昔人有文章妙一世,诗句不逮古人之言;亦有文章不传,独以诗显者。工部三赋,他无闻焉,非无文也,以其所长揜之也。雄飞既砺其学,而诗又其尤长者乎?移佥湖南,过余琅瓈山中,出其藁,古律诗共若干首,属序其端。愚因得以悉其多也。且作邑而有恵,佐台而有闻,司宪而有为,砺学又不已,不独资以为诗,将泽于道徳仁义,致其逺者大者,其可尚也哉!吾同年之得人,可不谓盛矣乎?
至正集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至正集卷三十四
(元)许有壬 撰
○序
青崖魏忠肃公文集序
天地清淑之气锺于士而发为文章,宜无时无地不得其正也。然世运有离合,教法有隆污,而经术之道有晦明之不同,虽有异质,不能不汨而变焉。金源氏之有中土也,设科取士,治号尚文,而天下分裂,羣言乱哤,士之气习,文之体裁,有欲醇而不能不疵者也,有欲实而不能不浮者也。力虽劳而趋则近,业虽工而道则亏,岂非声教有限而义理之学未鬯邪?我元一文轨,然后程朱之学大明于世,造诣深者蔚为名贤,推绪余为文章,亦莫不度越世习,盖理胜则文在其中矣。有壬于青崖魏忠肃公之文,窃有见焉。公殁五十年,监察御史上之请刻诸梓,属有壬为之序,而得复读焉。其送尉生之序曰:「古之学者,自小学入于大学,自格物致知至于修身齐家,举程朱两先生之学以训之。」又曰:「读经以治心为主,不泥章句,作文先大体而鄙雕刻。」呜呼,此公之所以为文也。公之文若赋咏,凡五百五十余首,又言事一卷,皆可传者也。独举是者,欲使学者知公所本而有所兴起焉。公丁混一之会,经术阐明之时,其为学也主于经而缉以勤力,宜其所得若是其正也。其敡歴也,自编修官拜监察御史至中执法职宪,余二十年,知无不言,言无不当,道无不为,为无不力,高风劲节,人能道之,则其为文不徒文也,其有得于经术者乎?孙履道拜监察御史,有风采,可谓无忝矣。
晋寕忠襄王碑序
晋寕忠襄王有功三朝,皇上闵劳,勑词臣铭其碑。子中书平章政事旺嘉努以碑在滦京墓道后,虽永传四方,或不知。移刻诸梓为方册,庸便流布。征序其端。王之先世典环卫,笃忠荩。至王以沉毅详审为武皇亲臣,继事明皇。于雷雨满盈之际,盘桓屯难,草行露宿,以济艰贞。佐皇上于乾坤清爽之时,不危不溢,宜享寿考。而年才五十五,未尽其报。岂天将遗其子孙以未艾之福乎?平章之心,不徒显扬,又欲使天下举知为臣子者效诚致命。则君上报之之厚如此,所以劝忠也。于戏!平章之心其盛矣哉!有壬待罪政府,王实平章。今兹伴食,又得与平章周旋。世美之知,宜有壬属也。故叙其槩,不辞。
送苏伯修赴湖广叅政序
译五峯胡先生的文集共五卷,南轩张先生已经为它作过序。益阳刘用孚准备在自家书塾刻印,又请我题写卷首。我想,世上彼此深切了解的人,没有比师友更好的了。先生的文集,南轩的序已经说得很详细。我是什么人,哪里有资格再说呢?然而南轩序中有所引发而没有明说的地方,我愚见不能不加以说明。先生资质纯粹,根本出于天性;讲习贯通而精密,从家学中得到六经的传授;又沉潜反复,从百家学说中探求道的本源;于是相互参照、反复订正,必定归于正确。他的涵养表现在《知言》一书中,关于性命、道德的精微,没有不贯穿在其中的。他把学问施用于《皇王大纪》,礼乐、政刑的作用没有不包括其中的。先生议论慷慨,光辉显著,即使千年以后,仍然可以想见他的风采。至于发言成为诗、抒情成为文,也都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实际内容。先生避乱来到衡山,在五峯结庐居住。我曾登临祝融峰,想寻找先生留下的足迹;但深山大谷、云烟草木,遥远得无法寻求。只能取出先生的书,伏案阅读,难道也算私下接受先生万分之一的教化吗?用孚刻印他的书,使它广泛流传于世,他的用心也真是仁厚啊!《张雄飞诗集序》。延祐年间首科考试,国人以及各部列入右榜的共有十六人,幸而获得功名后,有的人便丢掉了取得功名的工具;至于不以一次所得为满足、急切追求尚未达到的成就的人,也各自传播于人们耳目之间,有些事是无法掩盖的。唐元人张君雄飞,是首科右榜中有声望的人。他不以一次所得为满足,更加磨砺自己的学问,尤其擅长写诗,常常成为人口中传诵的佳作,其中的好诗和奇句不能一一列举。他任御史西台,巡视巴蜀、越巂,足迹几乎遍及各地。在西南地区,他踏寻杜甫的遗迹,与黔地也有契合。调任南台后,行经岭海,走遍幽深险峻之地。任佥浙江东道肃政廉访司,经过钱塘,登临会稽,探访禹穴;天台、雁荡的胜景,也全都留在他的心目中。得到山水的助益,所以他的诗更加兴盛而且数量很多。语言精妙绝伦的作品称为诗,然而古人中有人文章冠绝一时,诗句却赶不上古人;也有人文章没有流传,唯独凭诗歌显名。杜工部的三篇赋之外,其他文章似乎没有闻名,并不是他没有文才,而是他的长处遮蔽了其他方面。雄飞既然磨砺学问,而诗又是他尤其擅长的方面吗?他调任佥湖南道肃政廉访司,经过我在琅瓈山中的居处,拿出他的诗稿,共有古体诗、近体诗若干首,请我为卷首作序。我因此得以看见他诗作的丰富。况且他任县令有惠政,辅佐台臣有声望,掌管宪司有作为,磨砺学问又不停止,他的才资不只用来写诗,还将施加于道德仁义,达到长远而重大的成就,这难道不值得赞许吗?我们同年中能够得到这样的人才,难道不能说是盛况吗?《至正集》卷三十三。●钦定《四库全书》。《至正集》卷三十四。(元)许有壬撰。○序。《青崖魏忠肃公文集序》。天地间清正淑美的气质汇聚到士人身上,便表现为文章,按理说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应失去正道。然而世运有分合,教法有兴衰,经学之道也有昏暗和显明的不同;即使有特殊资质的人,也不能不受世风影响而发生改变。金源氏占有中原后,设置科举选取士人,政治号称崇尚文治,但天下处于分裂状态,众说纷纭而混乱,士人的气质习尚、文章的体裁,有的想要醇厚却不能不夹杂瑕疵,有的想要充实却不能不流于浮薄。力量虽然用得很勤苦,趋向却很浅近;学业虽然精工,道义却有所亏损,难道不是声教有所局限,而义理之学没有得到充分发扬吗?我朝统一了文章的规范,此后程朱之学在世上大为显明,造诣深厚的人成为杰出名贤,即使只把余绪推演为文章,也无不超越世俗习气,大概道理胜过一切,文章自然包含其中了。我对于青崖魏忠肃公的文章,私下有所体会。公去世五十年后,监察御史上奏请求把他的文集刻印,嘱托我作序,我才得以重新阅读。公在《送尉生序》中说:“古代求学的人,从小学进入大学,从格物致知到修身齐家,全都以程朱两位先生的学说来教导。”又说:“读经以治理内心为主,不拘泥于章句;作文先重视大体,而鄙弃雕琢。” 呜呼,这就是此公写文章的原因。此公的文章,如赋和诗歌,共有五百五十多首;又有一卷论述政事的文章,都是可以流传后世的作品。我唯独举出这些,是想让求学者知道此公学问的根本所在,从而有所感发、有所兴起。此公适逢天下混一、经学阐明的时代,他做学问以经学为主,并以勤奋努力来补益,所以他所取得的成就如此纯正,是理所当然的。他任职经历,从编修官升任监察御史,直到担任中执法、职宪,前后超过二十年;凡是他知道的,没有不进言的,所进之言没有不恰当的,道义上没有不实行的,实行起来没有不尽力的。他的高尚风操和刚劲气节,世人都能称道。这样看来,他的文章就不只是文章而已,他在经学方面确实有所心得吧?孙履道出任监察御史,颇有风采,可以说没有辱没此公的声誉了。《晋寕忠襄王碑序》晋宁忠襄王在三个朝代都有功劳,皇上怜悯他的劳绩,命令翰林词臣为他撰写碑铭。王的儿子、中书平章政事旺嘉努因为碑立在滦京墓道之后,虽然能够长久传遍四方,却有人可能不知道,于是把碑文移刻在木板上,编成方册,以便流传,邀请我为它写序。王的祖先世代掌管宫廷警卫,忠诚勤勉。到了王,以沉着坚毅、周详审慎成为武皇的亲信之臣,继而侍奉明皇。在雷雨充盈、局势危急的时候,他奔走于屯难之间,跋涉草野、露宿野外,以渡过艰难困厄。又在皇上处于天下清平安定的时候辅佐皇上,不使局势陷于危殆,也不骄溢自满,本应享有高寿;然而年仅五十五岁,未能尽其报国之志。难道上天是要把未尽的福泽留给他的子孙吗?平章政事的心意,不只是为了显扬父亲,也想让天下人都知道,凡是做臣子的人都应当竭尽忠诚、献出生命。君主对臣下的报答这样丰厚,正是用来劝勉忠臣的。唉!平章政事的心意真是盛大啊!我当时在政府任职,王正是平章政事。如今我在此伴食,又得以同平章政事交往。世人认为我有美名而且了解王,这篇序应当由我来写。因此我叙述其大概,不再推辞。《送苏伯修赴湖广参政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