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集卷三十八
扎拉尔公祠堂记
延佑丁已制赠辅国上将军、浙东道宣慰使都元帅扎拉尔公,奉国上将军、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叅知政事、护军东平郡公,谥桓肃子安僧立祠东阿黄山。走书谂有壬曰:「先公塟有兆,祭有家,别业有祠,又用郷人意而永吾孝思焉。子熟我家,记其勿辞。」按桓肃公讳呼噜,固图伯祖穆呼哩,开国有大功,略地中原,首降东平,封太师国王。祖达苏,封东阿郡王。考图们岱,嗣封公,夙着才识。世祖命攻蜀、嘉定诸城,降之,赐金符,再统蒙古军五枝万人。至元五年,召归,擢监本属。兄扎尔呼,征南万户,战殁。丞相巴延奏公袭其职,征未下州郡,镇维扬。十五年,以昭勇大将军兼扬州路总管府达噜噶齐,官制分,遂复旧职,进昭毅大将军,又进昭武。浙东杨震龙冦扰,公讨之,贼闻风降。监真定、河南上万户,兄子舒温真长,慨然归之。行台荐其行,除福建闽海道肃政亷访使,不为苛刻,按部肃然。八番部杂民夷,时时弄兵。元贞初,选公为宣慰使都元帅,镇国上将军,建议立葛蛮宣抚司,招徕之。锡布喇台乞即落东等畨,恃险怙终,躬平之,部落归者三千户。设教条明戒赏,俄龙平连思娄浴暮梅求那诸夷,皆愿受约束。明年,蛮酋罗陈罗何罗亷部,其民五十户降,公领其酋入觐,成宗大喜,赐金织衣,且官其酋。大徳二年,移广西两江道猺獠柔梗不常,靖以一之,戮稔恶者易奚晚高仙道,遂深入左右江溪洞经画。明年,地州守罗光殿,今罗伯牛;天州守罗仲显,各率所部降者三万四千户。司宪荐最。七年,以辅国上将军移浙东道,为政益务寛简,有古长人之风焉。八年,丁太夫人忧,归东阿。十年正月六日,以疾终,年六十,塟柯亭之原。子四人:长佛宝,东平郡太夫人邢氏出,宁国路总管卒;次阿勒坦布哈,早世;次安僧,宁国母弟,厯八畨、淮东、福建三道宣慰使,秩通奉大。夫次博啰,东平郡太夫人黄氏出。今兵部尚书,秩嘉议大夫惟扎拉尔氏。功烈在世,盖与国相乆长。而王封鲁疆,习礼义之化,子孙华学,世济其美。百年涵濡,于是郷其土而家其俗矣。其流风厚徳,人不能忘。且将祭之于社,况其子孙乎?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礼壊教弛,王珪之贤,且为执法所紏。宋文之盛,文潞公始倡众为之。则知世之陷于简其先者多矣。士大夫家,力不及者有之,殖第产不及其先者何哉?世有笃于亲者,君子与之。庙制之不存,文末之从违,有不校也。通奉公本之于孝而无违,揆之于礼而不悖。掲先烈之休,垂后昆之训,俾逺者不忘,而来者可继。是维世泽深长,子孙之贤軰出,亦诗书讲贯之力,有以导其至也。既记之,且为之诗,俾岁时歌以祭焉。其辞曰:
东平王弟王东阿,歴世斗印,累紫緺。有孙继出,挥金戈。祖训岂曰「予战多」?结发攻蜀,何畨畨!劲气已欲推岷峨。广陵新国,抚札瘥。我但以徳相渐磨,兵不敢肆。民为歌,世操宪纲,事网罗。行其无事,谁犯科?獠夷彼,自深其窠。昔年将者,犹用囮一诚格之术,靡他。鬼域系颈来逶迤。三为潘镇,鬓已皤。眼中富贵浮云过,哭母涕泪方滂沱。一身遽逐东逝波。诸郎金犀鸣佩珂,玉树晃朗交枝柯。岁时蒸尝,蔼至和。奕世炽昌,理不磨。要见带砺如山河。
胡氏茔门记
译扎拉尔公祠堂记 延祐丁巳年,朝廷追赠辅国上将军、浙东道宣慰使都元帅扎拉尔公为奉国上将军、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东平郡公,谥号桓肃。他的儿子安僧在东阿黄山建立祠堂。安僧派人送信告诉我说:“先父有墓地,有祭祀之家,别业有祠堂;又顺应乡人的意愿,以永久寄托我的孝思。您熟悉我家,请不要推辞为我作记。”考察桓肃公,名呼噜,是固图伯祖穆呼哩;穆呼哩开国时有大功,攻取中原,首先使东平投降,被封为太师、国王。祖父达苏,封东阿郡王。父亲图们岱,承袭公爵,早年便显露才识。世祖命他攻打蜀地、嘉定等城,他都攻下,赐给金符,又两次统领五枝蒙古军,共万人。至元五年,召回朝廷,提升为本属监。哥哥扎尔呼任征南万户,战死。丞相巴延奏请由公承袭其职,征讨尚未归降的州郡,镇守维扬。至元十五年,以昭勇大将军兼任扬州路总管府达噜噶齐;官制分立后,恢复原职,进升昭毅大将军,又进升昭武。浙东杨震龙作乱骚扰,公出兵讨伐,贼人听到风声便投降。监理真定、河南上万户府时,哥哥的儿子舒温真长大成人,公慨然把职位归还给他。行台推荐他的品行,任命他为福建闽海道肃政廉访使;他不采取苛刻的办法,巡按所部时政令严肃清明。八番部的杂居民夷时常动用武力。元贞初年,选任公为宣慰使都元帅、镇国上将军;他建议设置葛蛮宣抚司,招抚接纳他们。锡布喇台乞即落东等番部凭险固守、顽抗到底,公亲自平定他们,归附的部落有三千户。制定教化条令,明确禁戒、赏罚;不久龙平、连思、娄浴、暮梅、求那等各部夷人,都愿意接受约束。第二年,蛮族首领罗陈罗、何罗廉部下的百姓五十户投降,公带领他们的首领入朝觐见,成宗大为高兴,赐给金织衣服,并授予其首领官职。大德二年,调任广西两江道;当地猺獠柔顺和强梗反复无常,他用镇抚使其统一安定,诛杀罪恶积重的易奚晚、高仙道,于是深入左右江溪洞经营规划。第二年,地州守罗光殿,即今罗伯牛;天州守罗仲显,各自率领部下投降,共三万四千户。司宪推荐他为最优。大德七年,以辅国上将军调任浙东道,处理政务更加务求宽简,颇有古代长者的风范。八年,遭逢母亲丧事,回到东阿。十年正月六日,因病去世,享年六十岁,葬在柯亭原。共有四个儿子:长子佛宝,是东平郡太夫人邢氏所生,官至宁国路总管后去世。次子阿勒坦布哈,早年去世;次子安僧,是宁国路总管的同母弟,历任八番、淮东、福建三道宣慰使,官阶为通奉大夫;幼子博啰,是东平郡太夫人黄氏所生。如今的兵部尚书、官阶为嘉议大夫的惟扎拉尔氏。扎拉尔家的功业功烈流传于世,大概可以同国家一样长久。东平王封地处在鲁地,受到礼义教化;子孙学习华夏文化,世世发扬家美。百年来受到浸润熏陶,于是乡里接受他们的土地,百姓习染他们的风俗。他们流传的风尚和深厚的德行,使人不能忘怀。将来还要在社中祭祀他们,何况是他们的子孙呢?君子将要营造宫室,先建宗庙。礼制毁坏、教化松弛,即使像王珪这样的贤人,也曾被执法者弹劾。宋代文教兴盛时,文潞公首先倡议众人建造宗庙。由此可知,世上把先祖之事置于简略地位的人很多。士大夫之家,有力量不足以建庙的;但有产业,却不能超过祖先的,为什么呢?世上有笃厚亲情的人,君子便赞许他。至于庙制能否保存、文章末节应当怎样取舍,不必计较。通奉公以孝为根本而无所违背,衡量礼制又不相悖。他彰显先烈的美德,向后代子孙垂示训诫,使远方之人不忘,使后来者能够继承。这正是世代恩泽深厚长久的原因;子孙中贤能之人相继出现,也有赖于讲习贯通《诗》《书》等经典,从而得到引导。我已经为他作记,又为他作诗,使人们在岁时祭祀时歌唱。诗辞如下:东平王的弟弟封王于东阿,历代都执掌斗印,世代累积紫绶。有孙辈接续而出,挥动金戈。祖先的训诫难道是说“我作战很多”吗?他成年便进攻蜀地,为什么如此频繁!强劲的气势已经要推倒岷山、峨眉山了。广陵成为新的国土,抚恤创伤病患。我只以德行相互熏陶磨砺,军队不敢肆意妄为。百姓因此歌颂,世代执掌法纪,事事都纳入法网。推行无为而治,谁敢触犯科条?那些獠夷,自会把自己困在巢穴中。从前的将领,还使用以诱饵取信、以至诚感化他们的方法,没有别的手段。鬼域之人于是系颈而来,迤逦归服。三次镇守藩镇,两鬓已经斑白。眼中的富贵如浮云般飘过,哭母亲时眼泪正滂沱。一身忽然追逐着向东流逝的波涛。诸位郎君佩上的金犀饰和珂佩叮当作响,玉树般明丽,枝柯交错。年时祭祀,和气蔼然。世代兴盛昌隆,其道理不可磨灭。一定能看见誓言如山河般长久。胡氏墓门记
泰定戊辰春,封翰林直学士、亚中大夫、轻车都尉、安定郡侯安阳胡公卒。子彛卜地郡西北孝明原,并迁祖考妣为新茔。三年,安定郡夫人王氏祔彛。庐墓三年,护封树,躬灌溉,矻矻营治。■〈〈牙攵〉上黑下〉面■〈疒豕〉手胼足罹。兄丧始一迹城,愿惟兆域演迤宏廓,匪大厥闳,曷称山形?乃求木,咨土,作门茔中两柱屹立,负重若山。穴石容祗,刳地深入,侑搘四石,皆壕余二寻。百夫挽絙,梓人运机,疲力竭智,始克丽柱。黝垩弗施,华采溢出,轮奂翚跂,中实坚朴。渉二年而发焉。东西之广五寻,南北之深三分广之二,而高视其广又加寻焉。有壬先茔,洹水阳去仅千步,尝掲原四瞩于胥斯原。西挹太行仓翠揷天,突兀绵延,絺云绘烟。右挟连冈,复屏其前,而洹水钩带。乃于其北新雨尘空,山川亢爽,岩姿林樾,晻暧竒变,亦妥灵之胜地也。缭以周垣,扄鐍无施,限防亏疏,樵牧是虞。则有觉之楹,不容不度也。昔翰林公懿行培积,固宜高其门。若于公之必于天者,彛由工部侍郎擢陕西诸道行御史台治书侍御史,今起为江西湖东道肃政亷访使,未逾月改戸部尚书。天与善脗合矣。而一门之作,不于其家,于其茔,丰其亲,俭其身也。《诗》有「乃立皋门,皋门有抗;乃立应门,应门将将」,言高而严正,盖诸侯之门也。卿大夫宫室制度,藐无可考,况门乎?况坵墓乎?然圣人取绵列《雅》,岂不以得为而为可法后世乎?人子报亲,心罔不至,故不得无财皆不可为,悦在制不僣,力复可为而不为,谓孝可乎?《尚书》「孝门有无不与焉」,而其心以为不若是不足以致其尊崇严事之诚也。视富贵自恣,委坵园于茀草榛藂,而华屋丽服,丰其身俭其亲者,不有间乎?有壬于《尚书》世契也,识其成匪颂斯箴。嗟后之人,伊《尚书》是程,弗希而増,惟恪而承。节彼西山,若茔斯固。嗟嗟后。人尔尚知前人之艰。
寿庆堂记
庐陵孙义方侨鄂,构堂扁寿庆,奉母请书,若记予闻。义方孝,故乐道之。夫人子爱亲之心,萃古今之辨,未足以喻其至。故凢极天下之物者,不过甘旨轻暖口体之养尔。盖有极天下之美人之所甚欲者焉。极天下之美人之所甚欲者,而吾得之,则人子之心亦可以少慰矣。箕畴五福,寿居其首,人无知愚所共欲者也。一觞相接,必用是祝,况子之于亲乎?然天下之人欲其亲者虽同,而人之得于天者则异。有贤子孙富贵而寿考者,固尽美矣。有贤子孙富贵而无寿以享者,可胜道哉?况有富贵得不以道,使白首煓煓,有官婢之恐,则寿虽期頥,何益焉?义方之先有硕儒,高祖履斋先生,尤为周益公礼遇。义方业诗书不坠其世。母欧阳,年八十有六,聪明康徤,得于天者可谓丰矣。虽荣不九等之列,养不三釡之禄,而其为荣为养,有世之高九等、过三釡所不及者。其为庆也,举天下之美,蔑以加矣。然则寿之为庆,顾子孙贤不肖何如?贵贱贫富不与也。圣朝敦老老之政,求忠臣孝子之门。孙氏世有潜徳,余庆所锺,将有不能迯者矣。斯堂之扁,不独为今日之寿而已也。孙氏子孙,其念之。
冯氏书堂记
君子为善,穷则独,达则兼。独若隘,不得已也;兼则同于人,圣人之心也。地有不同,亦安所遇尔。士有不至于穷而亦未至于达者,其在二者之间乎?使善足及人,而心足自惬,抑亦逾于独善也?孟子曰:「分人以财,谓之恵;教人以善,谓之忠。」夫分人以财,有时而匮,则亦小惠尔;教人以善,利益无穷,岂解衣推食所能彷佛万一哉?许下冯梦周士可买书千卷,构堂蓄之,以待里之不能有书者。为之约曰:「凢假者,恣所取,记其名若书目,读觉则归而销其籍。损者不责偿,不归者遂与之,以激其后。缺者随补之。」士可之言曰:「梦周幼失怙,育于兄,早从鈆椠,就令自力于学,而近贫禄仕,沐胶不可解也。兹欲惩吾肓,而欲人人之察秋毫也;惩吾聩,而欲人人之闻蚁閗也。不有教之,恐里之不悉,而约之或渝也。」嗟夫,事有用力小而及人大者,人每委于不知,而知者安于不为。士可此举,可谓忠矣。其及人之善,庸有既乎?昔王充阅市,遂通众流;李邕假直秘书,而为名家。古人困于无书而自力如此,岂有具而待之者邪?士生非通都大邑,富者书不皆有,况贫者乎?美才在所不乏,坐是困尼,在士可里者,何其幸欤?且假粟帛者,既靡弊矣,营而归之,劳且费也。书则不然,浅而撷其华以为文章,深而酌其源以蓄道徳举其帙而归之,固无恙也。里之士,岂有惮而不假者乎?士可歴官八品,辟湖广省掾,他日位通显,其为善不又有大于是者乎?兄士启,今湖南宣慰副使,观其志,母圹述家谱,人可知已。他日里之士焰焰軰出,不愧二难,其亦知所自乎?
记选目
译泰定戊辰年春,受封为翰林直学士、亚中大夫、轻车都尉、安定郡侯的安阳胡公去世。他的儿子胡彝在城西北的孝明原选择墓地,并迁葬祖父母,建成新的墓园。三年后,安定郡夫人王氏附葬于胡彝之墓旁。胡彝结庐守墓三年,保护坟茔封土和树木,亲自浇灌,勤勉经营修治。脸上[原文有缺字],手上长满老茧,脚也遭受磨损。哥哥去世后,才第一次在城中留下踪迹;他希望墓地的范围宽广延展,门楣若不高大,怎能与山势相称?于是寻找木材,察看土质,在墓园中制作门,立起两根高耸的柱子,承受重量如同山岳。墓穴中的石材只容得下恭敬安放之物,地面挖得很深,另以四块石头支撑,四周壕沟各有二寻多。百名役夫拉绳,木匠运用器械,耗尽力气和智慧,才得以把柱子安置好。没有施加深黑的涂饰,华美的色彩却自然显露,轮奂高大,飞檐翘角,内里坚实朴厚。过了两年才建成。东西宽五寻,南北深度是宽度的三分之二,高度比宽度又多一寻。壬氏先茔在洹水北岸,距离这里只有一千步左右;我曾登上墓地四望,便是在这片原野上。向西可望太行山,苍翠欲滴,插入云天,山势突兀而绵延,云烟如绣如画。右边依傍连绵山冈,前方又有屏障,洹水环绕如带。墓地北面新雨洗过,尘埃全空,山川高亢清爽,岩石的姿态和林木的荫影幽暗而变化奇异,也确实是安妥神灵的胜地。墓地四周环绕着围墙,门闩和锁具都没有设置,限制防护太过疏漏,难免担心樵夫和牧人闯入。因此有这样高大的门柱,不能不加以说明。从前翰林公积累美德,理应把他的墓门建得高大。至于胡公必定得到上天护佑这件事,胡彝由工部侍郎升任陕西诸道行御史台治书侍御史,如今又起用为江西湖东道肃政廉访使,不满一月便改任户部尚书。上天赐予善人的福报,已经完全相合了。然而一座门不建在他的家中,却建在他的墓地,是为了厚待他的父母,而不是为了炫耀自身。《诗经》说:“于是建立皋门,皋门高峻;于是建立应门,应门壮盛。”说的是高大而严正,大概是诸侯的门。卿大夫的宫室制度,简略得几乎无从考察,何况门呢?何况坟墓呢?然而圣人把《绵》列入《大雅》,难道不是因为它记载了能够实行、可以作为后世法则的事吗?做子女的报答父母,内心没有不竭尽的,所以不能说没有财力就什么都不能做;只要合乎制度、不逾越礼制,既然有能力做却不做,能说是孝吗?《尚书》说:“孝道之门,有无都不相干。”胡彝心里认为,如果不这样做,就不足以表达尊崇父母、严肃奉事的诚意。那些看待富贵如同可以任意挥霍的人,把坟地丢在荒草荆棘中,却让自己住华屋、穿美服,厚待自身而薄待父母,难道不是有区别吗?我与《尚书》世代有交情,知道这件事的成就,不能只作颂扬,因而写下这篇箴言。唉,后世的人啊,愿你们以《尚书》为准则,不求夸耀增饰,只谨慎地遵守承继。看那高峻的西山,墓园像它一样坚固。唉,后世的人啊,你们还应知道前人的艰难。寿庆堂记 庐陵人孙义方寄居鄂地,建造一座堂屋,题名“寿庆堂”,奉养母亲,请我写文记述所听闻的事情。义方孝顺,所以我乐于称道他。做子女爱父母的心,汇集古今种种说法,也不足以比喻它的深厚。因此,天下万物中最好的东西,无非是甘美的饮食、轻暖的衣服和对口体的奉养罢了。大概还包括天下最美之人最为渴望的东西。若能得到天下最美之人最为渴望的东西,那么做子女的心也可以稍稍得到安慰。箕畴所说的五福,寿命排在第一位,这是无论聪明还是愚笨的人都共同希望得到的。一杯酒相互敬祝,必定要用长寿作为祝词,何况子女对父母呢?然而天下人希望父母长寿的心虽然相同,每个人从上天所得的禀赋却不同。有贤能的子孙、富贵的地位并且长寿的人,固然一切美好都具备了。有贤能的子孙和富贵地位,却没有寿命来享受的,哪里说得尽呢?何况有些富贵不是凭正道取得,使人白发苍苍仍忧惧不安,担心遭受官府奴婢的祸患,那么即使寿至期颐,又有什么益处?义方的祖先中有大儒,他的高祖履斋先生尤其受到周益公礼遇。义方继承诗书学业,没有使世代家声坠落。他的母亲姓欧阳,八十六岁,聪明而健康,上天赐予她的禀赋可说很丰厚了。虽然荣誉不在九等官阶之列,奉养也没有三釜俸禄那么多,但她所得到的荣耀和奉养,却是世上身居九等高位、俸禄超过三釜的人也比不上的。这样的庆贺,举天下所有美好的事物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的。然而,长寿之所以成为庆贺,究竟还要看子孙贤能还是不肖,贵贱贫富都不在其中。圣朝施行尊养老人的政策,并寻访忠臣孝子的家庭。孙氏世代拥有潜藏的德行,余庆所聚集之处,将有福报不能逃脱。此堂的题名,不只是为了庆贺今天的长寿罢了。孙氏子孙,应当牢记这一点。冯氏书堂记 君子行善,穷困时独善其身,显达时兼善天下。独善自己似乎狭小,是不得已而为之;兼善他人,就是与众人同善,是圣人的心愿。所处的地位不同,也只是看遇到的处境如何。士人既没有穷困到极点,也没有显达起来,他是否处在二者之间呢?假使善行足以惠及他人,而内心又足以自得满足,这难道不是超过独善其身吗?孟子说:“把财物分给别人,叫作惠;把善道教给别人,叫作忠。”把财物分给别人,财物有时会用尽,那也只是小惠;把善道教给别人,利益无穷,哪里是解衣推食所能比拟万一的呢?许州冯梦周,士可,买书千卷,建堂收藏,等待乡里那些没有书的人来借阅。他为此订立约定说:“凡是借书的人,任意取用,记下姓名和书目,读完后归还并销掉借书簿。书有损坏,不要求赔偿;不归还的,就送给他,以激励后来的人。书有缺少,随时补充。”士可说:“梦周幼年丧父,由兄长抚养,早年就从事文字学业,即使靠自己的力量求学,近来因为贫穷而出仕谋禄,沉溺于世俗学校而不能自拔。如今想惩戒自己的昏昧,希望人人都能看清秋毫;惩戒自己的耳聋,希望人人都能听见蚂蚁争斗。不加以教导,恐怕乡里人不能完全明白;不订立约定,又恐怕约定会被改变。” 唉,有些事情用力很小却能惠及很多人,人们常常因为不知道而放弃,知道的人又安于不去做。士可的这一举动,可以说是尽忠了。他惠及他人的善行,哪里会有尽头呢?从前王充在市中读书,于是通晓了各家学说;李邕借阅秘书省的书,因此成为名家。古人困于没有书,却还能这样自我奋发,何况如今有人备好书来等待他们呢?士人生长在不是四通八达的大都市,富裕人家的书也不一定齐全,何况贫穷人家呢?美好的才质并不缺乏,只因没有书而困顿不前,身处士可乡里的人是多么幸运啊!况且借取粮食丝帛,已经耗损破败了,再经营偿还,既劳苦又费力。书却不是这样,浅显的只需采撷其中精华来写文章,深奥的则斟酌其源流来蓄养道德;拿出书卷阅读后归还,本来就不会损坏。乡里的士人,难道会有所顾忌而不来借书吗?士可历任八品官,后被征辟为湖广省掾,将来地位通达显贵,他所行的善事,难道不会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吗?他的兄长士启,如今任湖南宣慰副使;观察他的志向,母亲墓穴的记述和家谱便可以看出来了。将来乡里的士人光明灿烂地成批出现,不使二位兄长蒙羞,他们也会知道自己的成就从哪里来吗?记选目
吏部治铨政,而总于中书。从七品下迄从九品,聴部拟注。正七品上则中书自除。然核其功过,覆其秩禄,定其黜陟,必具于部,而后登于省。彚貤为籍,宰相具坐,始共论校。岁一或再,而不必其时。部则月为一铨,御史审可,乃合其僚而拟注焉。誊上中书,执政一二人暨叅议左司覆聴。都堂地之逺迩,秩之高下,用之从违,按其籍而校聴之。少戾则驳,使复拟。其皆合也,执政于手牍人署曰「准」,乃入奏。奏可而后出命焉。底留掌故手牍,则归于私家。此铨除故常大较也。刘嗛光逺两捷郷闱,职校汉阳掾,行省始入八品流内铨。其调湖广行省理问知事也,余适承乏执政,获与覆聴焉。寻常手牍率为废纸,光逺得一纸,共四人而光逺在焉。盖余季弟可行得之废纸,以贻光逺。光逺得之喜,请曰:「此公署于都堂者,不肖名适与存。苟着其故,将遗子孙。」嗟夫,天下之大,才不乏也。年劳格行皆困于吏部,而又有幸不幸焉。彼三人者,因光逺遂表而出。山林之士弁于时者多矣。几何而能若三人之幸者哉?其有不当废而废者,几何而能若片楮之复出哉?光逺业行日修,登崇伊始,虽覆金瓯,亦儒者分内事,况名在八品乎?余待罪最乆,弃者不能取,废者不能起。瞶聩循故常,守废纸,犹望其自幸,其可耻哉!因手牍而重有感,又以励光逺云。
廖氏园亭记
予蚤闻渌江廖为右族,莫征其实。同年杨全州廷镇亦居渌,相从游衡山舟中,语廖始悉且谂。予曰:“廖有奉先堂,虞侍讲伯生为记,而记其世彩堂者,则吾同年欧阳侍讲原功也。其园亭之胜,实冠一州。表其胜,则有待于吾子焉。”予惟廷镇文轧虞欧,居且与廖同里,其谁宜为辞?不获,即闻诸廷镇者,述其概。廖世积善,曰应龙,云祥甫。国初为宜山县簿尉,弃之,归力于行义,多子而耆年。幼子兴元,字晋福,克世其业。规郭西之山为园亭,年甫四十而卒。二子麟孙、骥孙嗣葺有加。精舎曰渌西,庋书籍也;亭曰青山渌水之间者,据其胜也;曰山间四时者,着其备也;曰秀野者,得其广也;曰流觞、曰梯云、曰翼然者,纪其用而表其高出也。泉出山峡,贯其中,导而为磵,潴而为池。花卉风物之芳润,泉实为之。渌之治为醴陵,始邑也。户繁而渌居渌水之阳。渌水东来,环州而北,西山峙其右。盖一州之胜萃于西山,而西山之胜萃于廖氏园亭,此其大较也。天下之事,闻者不如见者之为详。是记不几喻日以钲,而或以声为日哉?然未见者地也,可见者理也。宜山位不究,施者达官不及晋福;天不引年,有子继志,为善之征,不亦显哉?予因有以告二子焉。园亭游息地也,而精舎有书可藏修焉。张弛有时,我学用昌扩父祖之善而充之。嗣葺之大,不在兹乎?园亭不葺而葺矣,苟为景物役,而一于游揷架观美,手不一触,则园亭葺而不葺矣。麟孙字彦时,骥孙字彦良。彦时、彦良,其亦有起于吾言矣。
善余堂记
松江儒学教授张景山,宋文定公十一世孙也。南渡为荼陵人,其大父名堂,善余俾有壬,扩其说以励其后。易不云乎?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说者谓天下事,未有不由积而成者。所积者善,而福庆及于子孙,然必积累而至,非一朝一夕所能成也。洪河长江,滔滔荡荡,输委不竭,储者厚,来者逺,故及者无穷。潢污沟浍,自给不足,尚何望其逺及哉?文定公一代伟人,治狱多所全宥,子孙世世有闻也。子孙有闻,非富贵之谓也。富贵得不以道,重而圯族,轻而辱先,谓有后可乎?身白衣而诗书之训不息,使人目之曰「某也,某贤之后也」,谓无后可乎?景山博学有文章,尝为儒学正,武昌力举其废,及格擢松江,不赴。馆阁知其贤,荐为湖广儒学副提举,中书报可而画于新格。性孤洁,一饭食不苟。精轩岐之学,有愬者,风雨寒暑赴之,货糈不入于心。世之及人切者莫若医,明者或失之贪,否则负艺偃蹇,不屑贫下。明而不贪,且能救人之急,予独见景山耳。故乐为之记,而又为之竭其说焉。余有二义:饶裕也,残剩也。饶裕则文定之见于今日是也,残剩则所为有限,用之随尽矣。昔文定公为良相,活天下;景山以儒为良医,活人。相为终始,善余流庆,又将权舆于今日。景山并以语而族,使皆为善如景山,以充善余之余,勿使人以铁炉步志见诟,则善矣。
至正集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至正集卷三十九
(元)许有壬 撰
记
○静庵记
译吏部主管铨选政务,而总归中书省办理。从从七品下至从九品,听凭吏部拟定任用;正七品以上则由中书省自行任命。然而核查官员的功过,复核其秩禄,决定升降黜陟,都必须先具报吏部,然后上报尚书省。汇总、转录成册后,宰相各自就座,才共同讨论核验。每年一次,有时两次,但不必固定时间。吏部每月举行一次铨选,御史审查可否,然后集合同僚拟定任用。抄送上报中书省,执政的一两人以及参议、左司再行复核。都堂按照任职地点的远近、品秩的高低、是否应当任用,依据簿籍加以核验。如果稍有不合,就驳回,命其重新拟定;如果全部相合,执政者在手牍上署名写“准”,才上奏。奏准以后,才颁布任命。底稿留在掌故手中的文书,最后归入私人家中。这就是铨选任官的通常大略。刘嗛,字光远,两次考中乡试,任汉阳掾,行省初次把他列入八品以内的铨选。他调任湖广行省理问知事时,我正好代理执政,得以参与复核。平常的手牍大多成为废纸,光远得到一张,上面共有四人,光远也在其中。原来是我最小的弟弟可行从废纸中得到它,送给光远。光远得到后很高兴,请求说:“这是都堂公署中的文书,我这个不肖之人的姓名恰好还保存在上面。如果把它记载下来的原委写清楚,将来可以留给子孙。”唉,天下这样广大,人才并不少。年资、劳绩和资格都受困于吏部铨选,而且还有幸与不幸的差别。那三个人因为光远的缘故,终于被表彰而显露出来。山林中的士人,被时代埋没的很多,有几个人能像这三人一样幸运呢?那些不应当废弃却被废弃的文书,又有多少能像这一片纸一样重新出现呢?光远的品行和事业日益修明,登上显要之路才刚刚开始;即使将来覆金瓯、任重职,也是儒者分内之事,何况如今姓名还在八品名册中呢?我任职待罪已经很久,被弃置的人不能重新起用,废止的事情不能重新振作;昏聩地因循旧规,守着废纸,还希望它自己带来幸运,这难道不可耻吗?我因这份手牍重新生出感慨,又用它来勉励光远。廖氏园亭记 我早就听说渌江廖氏是当地的名门,却没有机会验证其实际情况。同年杨全州廷镇也住在渌江,我与他在游览衡山的船中交谈,才详细听到并询问了廖氏的事情。我说:“廖氏有奉先堂,虞侍讲伯生曾为它作记;至于记载世彩堂的,则是我的同年欧阳侍讲原功。廖氏园亭的胜景,确实冠绝一州。要表彰它的胜景,就有待于您了。” 我想廷镇的文章可以压倒虞、欧阳二人,他又与廖氏同乡,还有谁比他更适合撰写呢?既然没有得到他的文章,我便把从廷镇那里听来的大概情况叙述出来。廖氏世代积善,有人名应龙,字祥甫,国初任宜山县簿尉,后来放弃官职,归乡致力于行善仗义,子女众多而且长寿。他的小儿子兴元,字晋福,能够继承父业。在城郭西面依山规划园亭,年仅四十便去世了。他的两个儿子麟孙、骥孙继承并修葺园亭,使它更加完善。精舍名为“渌西”,用来收藏书籍;亭名为“青山渌水之间”,因为它占据胜景;名为“山间四时”,因为它表现四时景物齐备;名为“秀野”,因为取得开阔之景;又有流觞、梯云、翼然诸亭,记载其用途并显示其高出之势。泉水从山峡流出,贯穿园中,引导成溪,蓄积成池。花卉风物的芳香滋润,实在都由泉水造成。渌地的治所是醴陵,起初只是一个县邑;户口繁多,而渌江城居于渌水北岸。渌水从东面流来,环绕州城向北,西山耸立在右侧。大概一州的胜景都聚集在西山,西山的胜景又都聚集在廖氏园亭,这就是它的大略。天下的事情,听说不如亲眼看见详细。这篇记难道不像每日敲钲来说明时间,却有人把声音当作时间本身吗?不过,尚未见到的是地方景物,可以见到的却是其中的道理。宜山县的地位虽不显赫,施恩者的官位也不及晋福;上天却不给他长寿,使他有儿子继承志业,这难道不是行善的明显征验吗?我因此有话要告诫两个儿子。园亭是游玩休息的地方,精舍却有书籍,可以在那里收藏和修学。劳逸张弛要有时节,我希望你们用学问来发扬、扩充父祖的善行,使它更加充实。继承并修葺园亭的重大意义,难道不在这里吗?园亭若只是修葺外在而不修葺内在,假如被景物役使,一心只在游览、插架、观看美景,手从未触及书本,那么园亭虽修葺了其实等于没有修葺。麟孙字彦时,骥孙字彦良。彦时、彦良,你们也应当从我的话中有所振作。善余堂记 松江儒学教授张景山,是宋文定公的第十一世孙。宋室南渡后成为荼陵人,他的祖父名堂,请我为他写《善余》二字,并扩充其中的意义以勉励后人。《易经》不是说过吗?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解释者说,天下的事情没有不是由积累而形成的;所积累的是善,福庆便会降临子孙,但必须逐渐积累而达到,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形成。洪河长江,浩浩荡荡,水流汇聚不竭,积蓄深厚,来水长远,所以所惠及的人没有穷尽。污水坑和小沟渠,连供给自身都不足,又怎能希望它长远地惠及后代呢?文定公是一代伟人,审理案件时多有保全宽宥之举,子孙世世代代都有声誉。子孙有声誉,并不是说富贵。富贵若不是凭正道取得,重则败坏家族,轻则辱没祖先,能说是有后代吗?自身虽是平民,而诗书教训不停止,使人看着他说:“某人,是某位贤人的后代。”能说是没有后代吗?景山博学而有文章,曾任儒学正;武昌竭力举荐他来振兴废弛的学校,考核合格后升任松江儒学教授,他没有赴任。馆阁官员知道他的贤能,推荐他任湖广儒学副提举,中书省报准后,却因新规定而搁置。他性情孤高洁净,即使一顿饭也不苟且。精通轩岐医术,有人诉说疾病,无论风雨寒暑他都赶去诊治,财物和粮食从不放在心上。世上直接惠及他人的事情,没有比医术更切近的了;聪明的医生有时会被贪欲迷惑,否则便倚仗技艺而傲慢自大,不屑为贫穷低贱的人诊治。既聪明而不贪,又能救助人的急难,我只见过景山一人。因此我乐意为他作记,并且进一步阐明这个道理。“余”有两个含义:丰裕和剩余。丰裕,就是文定公的善行在今天所显现的样子;剩余,则是所作有限,用完就没有了。从前文定公做贤良宰相,使天下人得以活命;景山以儒者身份做良医,使人得以活命。宰相和良医一前一后,善行留下的余庆,又将从今天开始。景山还应把这些话告诉全族,使大家都像景山一样行善,以充实善余之善,不要让后人因铁炉步志而受到讥诮,这样就好了。至正集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至正集卷三十九 (元)许有壬撰 记 ○静庵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