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集卷六十三
武当均州山,先名太和,道流谓其峻极秀絶,非玄武神不足当,故更名武当。胜国端平甲午,兵摇襄汉,均民走鄂,深神徳不能忘,鸣于官,行武当祠于鄂,为冲霄坛。制使孟珙祷于神,有齐安之捷,易坛为观,葢复崇宁额也。我元至元庚寅,升武当万寿崇宁宫,地据雄峻,鹤山亘其后,大江朝其前,云闗扄深,石磴梯危。大殿髙堂,杰阁危亭,长廊萦带,通楼环匝,百神胥宇,羽流栖息,坛壝鼓钟,学馆庖廥,轇轕错布。仰观楼阁玲珑,在五云中。絶顶俯瞰,万间鳞集,烟霭蔽亏,若洞庭观波涛,目为之眩。而山川形胜,阛阓盛丽,金碧丹雘,髙下相辉,玉京十二楼不得而见之,此亦人境之洞天也。泰定甲子,又改作玉皇阁,髙凡十二丈,深广相若。由甲午迄至正甲申,一百一十一年,坛而观,观而宫,若葺故,若建新,几人,几日,几工,几木。而甲申之五月戊午,扫于一炬。洞真明道冲妙真人住持提点兼领诸宫观事罗君大震,职宫事余四十年,劳瘁已至,时当弛担,而彼所谓刼运乃丁其会,常情体解,气沮方偕其徒曹大坤等,以已赀率众力任其复。而威顺王实镇是邦,主赞尤恪,重起两庑甲子楼三十一间,以其下内半为云房。岁丁亥,三清殿成,深广十寻,髙九尺,如旧制三之一。又建玄天上帝殿,圣像侍从供器,靡不僝功。而又作亭砻石,以纪纶綍,运机为藏,以待禬禳。余凡缔构,日以就绪矣。昔阁之成,尝属予记,亡友玄教太宗师闲闲呉公,亦屡为言。时待罪政府,多事因循,遂至今日。乃己丑八月,书来告其掇舍煨烬有成,仍命予志。夫所谓刼运者,吾儒有所谓数也。天地且有数,人力之盛,神灵之托,有能出天地之外者乎?其成其毁,有不必究者已。玄武之祠,昉宋真宗,我朝至元己巳,龟蛇见于髙梁河,以为玄武之祥,为筑昭应宫于武当之山,若増而髙矣。是宫之名虽主玄帝,而巍然南面朝五帝者,实主玉皇,玄帝五帝之一也。若夫北方七宿为水之神,寓形龟蛇者,世饫闻矣。主之大者,盍鬯厥旨?玉皇礼家所谓昊天上帝也。以形体言谓之天,以主宰谓之帝,以功用谓之鬼,以妙用谓之神。主宰者不离乎功用,而能妙用者也。日月之运行,风雷之鼓舞,山川之流峙,人物之生息,皆功用之著者。阖且辟于斯,徃且来于斯。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则有妙用存焉。先王之有天下也,以为万物本乎天,故祀帝于郊圜丘,以体其形,苍璧以象其色,乐九变以着其数,犹曰“维天其右之”,“其”之为言,不敢必之辞也。不特此也,羣祀亦然,或求诸阴,或求诸阳,不可方所,征形状索也。自神仙好楼居之说行,遂有作崇台杰观以俟之者。嵩呼之闻,巨迹之见,真若可以形声相接而像设滥觞于此矣。其始也,施之羣祀;其卒也,于上帝亦冠裳而宫室之矣。圣人以神道设教,上智昭昭,无幽不通;下愚蚩蚩,既颛而蒙。孰为民彛?孰为帝衷?可使由之,而不能使之知也。今号于众曰帝,以主宰言,其不哑然笑者几希。孰与树中天之华构,揭上帝之髙居,使瞻而仰之者,举首加额曰:“上帝临汝,无贰尔心。”由是而舍恶从善之心,油然生矣。是宫之建,显命灵躅,祝厘芘民者,固自有在,而使民观感日迁于善,圣教之助,不又多矣乎?铭曰
岷江东涘,鄂城西壁,迭巘嶟嶟,崇宫屹屹。天闗失守,灰飞瞬息。剥胤硕果,复根定力。嘘蜃倐楼,琢璇俄室。三华屹崪,九光赫奕。雕梁龙矫,文瓦鳞集。栋吻雄鳌,阑腰■〈此鸟〉霓。疎棂绮结,飞檐翠湿。碧霞腾虚,流云洞辟。屛翳拥幢,丰隆列戟。桂浆酾素,蕙肴蒸碧。灵霜清厉,广乐翕绎。瑶草肥露,玉华酣日。紫芝已甲,蟠桃行实。祥鸾朝朝,瑞麟夕夕。玄龟左顾,灵蛇右翼。山川开朗,神人愉怿。物具阜康,世允宁谧。丕冐神休,永奠人极。
伊尹二程祠碑
译武当是均州的山,起初名为太和。道教徒说它高峻极顶、秀丽绝伦,不是玄武神便不足以相配,所以改名为武当。南宋端平甲午年,兵乱震动襄汉,均州百姓逃到鄂地,深深感念神灵的恩德,向官府申告,于是在鄂地奉行武当祠,建为冲霄坛。制使孟珙向神祈祷,取得齐安之战的胜利,于是把坛改为观,大概也恢复了崇宁的旧额。我朝至元庚寅年,升为武当万寿崇宁宫。宫地占据雄奇险峻之势,鹤山横贯其后,大江朝向其前;云门幽深,石阶如梯般高险。大殿高堂,杰阁危亭,长廊曲折环绕,通楼四面环列;百神各有居所,道士居住其中,坛场、围墙、鼓钟、学馆、厨房、仓库交错分布。仰望楼阁玲珑,仿佛在五彩祥云之中;从绝顶俯瞰,万间屋宇如鱼鳞般密集,烟霭时隐时现,仿佛在洞庭湖观赏波涛,令人眼花。山川形势优美,街市繁盛华丽,金碧丹青上下交相辉映,即使玉京十二楼也无法超过它,这也算是人间的洞天福地了。泰定甲子年,又改建玉皇阁,高共十二丈,深度和宽度相等。从甲午年到至正甲申年,共一百一十一年,坛改为观,观改为宫,既像修葺旧物,又像建造新宫;用了多少人、多少天、多少工、多少木材,实在难以计数。然而甲申年五月戊午日,宫殿被一把火烧毁。洞真明道冲妙真人、住持兼提点并总领各宫观事务的罗君大震,主持宫事已经四十多年,劳累困苦到了极点,本来正应当卸任;而所谓劫运恰好在此时发生。他常情难以自持,精神沮丧,便和弟子曹大坤等人拿出自己的资财,率领众人承担重建之任。威顺王正镇守此地,主持赞助尤其谨慎,重新建起两庑、甲子楼,共三十一间,并把下面一半改作云房。丁亥年,三清殿建成,深广各十寻,高九尺,是旧制的三分之一。又建玄天上帝殿,圣像、侍从、供器无不制作完备。又修亭磨石,记载皇帝诏令;运送机关,建造藏室,以等待禬禳之用。其余各种建筑也一天比一天接近完工。从前阁楼落成时,曾经嘱托我作记;亡友玄教太宗师闲闲吴公也屡次向我谈及此事。当时我在政府任职,因事务繁多而一再拖延,于是到了今天。己丑年八月,有书信来告诉我,他们已经把废墟灰烬收拾起来并完成重建,又命我作记。所谓劫运,我们儒家称之为天数。天地尚且有一定的气数,人力的兴盛、神灵的凭借,有谁能超出天地之外吗?它的兴成和毁灭,有些事情本来不必追究了。玄武之祠始于宋真宗。我朝至元己巳年,龟蛇出现在高梁河,人们认为这是玄武显祥,于是在武当山修建昭应宫,仿佛使它更加高大了。此宫虽然名义上奉祀玄帝,但巍然坐北面南、朝向五帝的,实际上是玉皇;玄帝也是五帝之一。至于北方七宿是水神,寄托为龟蛇形象,世人早已听得很多了。这里奉祀的主神意义重大,岂不应阐明其中旨趣?玉皇就是礼家所说的昊天上帝。从形体来说叫作天,从主宰来说叫作帝,从功用来说叫作鬼,从神妙的作用来说叫作神。主宰并不脱离功用,而是能够施展神妙作用的存在。日月运行,风雷鼓荡,山川流动与耸立,人物生长休息,都是功用显著的表现。万物在这里闭合又开启,往来于这里。看它却看不见,听它却听不见,其中便有神妙的作用存在。先王拥有天下时,认为万物的根本在天,所以在郊外圜丘祭祀上帝,以体现天的形体,用苍璧象征它的颜色,用九次乐章显明它的数理,还说“上天大概会佑助他”;其中“其”字,是不敢断定的说法。不仅祭天如此,群祀也是这样:有时向阴处求取,有时向阳处求取,因为无固定方位,不能通过征验形状来寻求。自从神仙喜爱居住楼阁的说法流行以后,便有人修筑高台和壮观的楼阁来等待神仙降临。山呼万岁的声音、巨大的足迹等传闻出现后,仿佛真的可以通过形体和声音相接,而神像设置也由此开始泛滥。起初,这种做法用于群祀;后来连上帝也给他穿戴衣冠、修建宫室了。圣人借助神道设立教化;上等的智慧明白昭著,没有什么幽微之处不能通达;下等的愚人懵懂无知,既专一又蒙昧。什么是百姓共同遵守的常道?什么是上帝内心的意旨?可以让他们照着做,却不能让他们明白其中道理。如今向众人称帝,以主宰来解释,如果不哑然失笑的人,恐怕少得很。何不建立高耸入云的华美建筑,标明上帝的高居,使仰望它的人都抬头加额说:“上帝正在注视你,不要改变你的心志。”这样一来,舍弃恶行、趋从善行的心便会自然产生。修建此宫,彰显天命、神灵遗迹、祈福护民,本来就有其作用;又能使百姓每天受到观感而逐渐向善,对圣人教化的帮助,岂不更多吗?铭文说:岷江东岸,鄂城西壁;重重山峰高耸,崇宁宫巍然挺立。天关失守,转眼之间化为灰烬。剥落之后留下硕果,凭借坚定力量恢复根基。吐气的蜃龙忽然化为楼阁,雕琢美玉很快建成宫室。三座华丽宫殿高峻险绝,九重光辉灿烂耀眼。雕梁如龙腾跃,彩瓦如鱼鳞密集。屋脊鸱吻雄如巨鳌,栏杆腰部如彩虹般绚丽。稀疏窗棂交结如锦,飞檐被翠色水气润湿。碧霞腾入虚空,流云如洞门般敞开。屏翳护拥旌幢,丰隆排列戈戟。斟下桂浆洁白,蒸成蕙草佳肴碧绿。神灵之霜清冷峻厉,盛大的乐曲和谐连续。瑶草沾满甘露,玉华沉醉于阳光。紫芝已经抽芽,蟠桃将要结果。祥鸾朝朝飞来,瑞麟夕夕出现。玄龟向左回顾,灵蛇在右边护卫。山川开阔明朗,神人都感到愉悦。万物富足安康,世道确实安宁静谧。大大承受神灵的福佑,永远安定人间纲常。伊尹二程祠碑。
嵩古伊川郡,隋唐为伊阳县,我元仍金为州。至顺庚午,知州李徳恭即县旧治西偏建义学,因地伊川祠二程夫子。后至元庚辰,幕官郑文曽以祠卑隘,又以伊尹之伊葢原于是,谋诸守倅,扩一祠合祀,而倅州张弘赞之独力,当县治中为堂三楹,中像伊尹,左右列二程。工未迄者岁壬午,判官李祯収功焉。翰林待制呉炳牓曰:“伊尹二程之祠。”弘请记其故于石。夫圣贤庙祀,当通祀者人不得而专也,当专祀者人不得而通也。通以道言,专以地言。若夫位不同时,复不同合,而祀之亦有说乎?道同也,地复同也,则位与时在所不论已。上古圣神,继天立极,道统之垂尚矣。尧舜禹汤文武,以君兼师,而接道统者也。周公位虽隆盛,臣也。孔孟又位不及周公,至于道统之接则均焉。周公而前,以道自任者伊尹尔。处畎畆之中,乐尧舜之道,既而幡然任天下之重,以斯道觉斯民,一旦相汤伐夏,救民任道行道,与周公等。韩愈氏原道,言周公而不及伊尹,何哉?不独伊尹也。若皋陶傅召之为臣,皆接夫道统之传者,而皆不及之,葢歴序往圣,冐于其君尔。孟子后千四百年,而有程夫子出,得不传之学于遗经,辨异端,辟邪说,使圣人之道焕然复明于世,孟子之后一人而已。是虽叔子序伯子之言,而叔子之道不异也。两夫子者,有以接乎孟氏之传,所以继往圣,开来学,其功又不在伊尹之下者焉。禹稷颜子迹至不同,孟子以为同道,况伊尹二程道既同矣,地复偶同,则合祀一室,礼亦宜哉。学者希贤希圣,行道而使天下被其泽,守道而使后世有所述。孟子曰:“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是祀不独崇祀而已焉。
有元故中奉大夫陜西诸道行御史台侍御史宋公墓志铭。
译嵩州古代是伊川郡,隋唐时为伊阳县,我朝沿袭金朝制度,仍为州。至顺庚午年,知州李德恭在县旧治西侧建立义学,因地建伊川祠,奉祀二程夫子。后至元庚辰年,幕官郑文曾认为祠堂低矮狭窄,又认为伊尹的“伊”字本来就出于伊川,于是和守、倅商议扩建一座祠堂合并祭祀;州倅张弘赞独力承担,在县治中建三间正堂,中间塑伊尹像,左右排列二程像。工程到壬午年尚未完成,判官李祯完成了它。翰林待制吴炳题匾说:“伊尹二程之祠。”张弘请求我把建祠的缘由刻在石上。圣贤的庙祀,应当普遍祭祀的,个人不能擅自专祭;应当专门祭祀的,也不能混同普祀。普遍祭祀是从道理说,专门祭祀是从地域说。若圣贤生年不同、又不宜合祭,却把他们合在一起祭祀,难道也有道理吗?如果道理相同,地域又相同,那么生年和时代便不必计较了。上古的圣人神明,承接天命建立极则,道统的传承已经很久了。尧、舜、禹、汤、文、武,兼有君主和老师的身份,是承接道统的人。周公地位虽然尊贵显赫,但毕竟是臣子;孔子、孟子的地位又不及周公,至于承接道统,则同样重要。周公以前,以道自任的人只有伊尹。处在田野之间,以尧舜之道为乐;后来忽然承担天下重任,以这种道理启发百姓,一旦辅佐商汤讨伐夏桀,拯救百姓、担当道义、推行大道,与周公相等。韩愈作《原道》,只说周公而不提伊尹,为什么呢?不只是伊尹如此。像皋陶、傅说、召公这样的臣子,都是承接道统传承的人,却都没有提到,大概是因为历数往古圣人时,被他们的君主遮蔽了。孟子以后过了一千四百年,程夫子出现了,从遗留下来的经典中获得了失传的学问,辨明异端,排斥邪说,使圣人之道在世间重新光明显著;这是孟子以后唯一达到这种成就的人。虽然这是叔子为伯子的话作序,但叔子的道理并没有不同。两位夫子承接了孟子的传承,因此继承前代圣人,开导后世学者;他们的功劳又不在伊尹之下。禹、稷、颜子所走的道路虽然完全不同,孟子仍认为他们同道,何况伊尹和二程道理本来相同,地域又恰好相同,那么合祀一室,礼法上也是适宜的。学者应当希望成为贤者、圣人,推行大道使天下受到恩泽,守护大道使后世有所传述。孟子说:“靠近圣人的居所,竟然如此严重。”因此,这座祠堂并不只是尊崇祭祀而已。这是为元朝已故中奉大夫、陕西诸道行御史台侍御史宋公撰写的墓志铭。
至正庚寅九月十七日已巳,侍御史宋公薨于滑之里第。子讷走伻致辞曰:“先公将属纩,遗笔曰:‘吾身后当求铭于安阳许公。’公实知我,慎无以他人为封。有日,讷不敢违次,敢以状请。”昔公尝介识者征文,不果为至。启手足,犹惓惓于愚愚。惟知生者吊,知死者伤。吊伤皆致命辞。公父子虽不一接,而皆知之。铭不倍百致命辞乎?公讳崇禄,字寿卿。其先由卫山阳徙滑白马县永宁乡中东保林子里。先茔在宋胡寨,世不可考。改卜里西原为永宁阡。曽大父讳殷,妣张氏,而上皆葬旧茔。大父讳徳仁,累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妣孙氏,追封京兆郡夫人,始葬新阡。父讳宣,累赠中奉大夫河南行省参知政事护军京兆郡公,妣孟氏,封京兆郡夫人。公甫冠,入京为故相康军国左丞何聪山器重,掾中书,除同知乐平州事。他境事难决者,行省悉属公。复松江豪民曹孟炎、瞿陶等匿田租四万五千余石,钱三万余贯,活常州饥民二万余户,正饶之贫民代大姓输纳之苦。调处州路推官,甫阅月,决囚数百,平反陈明六、曾崇三之寃。擢江淛省都事。岁旱疫,死者殆半,沿檄入闽,预収盐课,劝诱疑者,得米三十八万余石以赈。入为户部主事,升员外郎,节滥赏,斥冗食,言生财裕国之道,樽节金谷以百万计。时议汰冗员,公方自以冗辞。中台奏为都事,属省部事稽滞无筭。台奏遣御史检治,柄臣不悦,因中伤公。既直前枉,复职以亲老辞。擢燕南廉访使,有文绮之赐。罢监县之巧敛者一,郡守之不法者二。出清州民张仔等四十余户之产于僧寺,言断事官之録囚失宜,蒸収之败礼伤化,时论韪之。灾异封事言尤剀切,迁潭州路总管。三月决滞讼九百余事,用刑尤慎。若保定黒驴之盗粮父白于吏,潭州蔡千一之杀牛妻出其皮,律同自首,公皆释之。改都漕运使,潭民诣阙请留者三十余人,拜江南行台治书侍御史,改山南道亷访使,威令行。以亲老归,除户部尚书,不起亲丧,毁瘠踰制。作新茔,立世徳碑,葬宗族贫不举者十四丧。服除,除廉使四川,复改江西,皆以疾辞。畎畆中言时政七事。闗陜旱荒,起为西台治书侍御史,赐金缎以宠其行。言荒政七事,进中奉大夫侍御史。时方限吏铨,衡乏人,请展吏至三品以通滞才。未几,力请休致。台臣奏给半俸,分给宗族及凶丧贫乏者。年八十五,言民瘼十事,葢未尝恝于世也。疏封及亲,立石先茔,构亭曰「介寿」。日阅载籍,事可法者手抄成帙。纂《东郡志》十六卷,《纪史奇迹》十五卷,《出师表附録》二卷。公私宴皆不造,婚姻丧葬风雨必往肃宾客,终日不倦。教子孙以孝廉节俭勤学睦亲。未病以所爱杖散亲友。薨之前二日,取家传歴履手自删定,付讷。疾革栉髪整衣端坐而逝,享年八十有八。是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壬申祔永宁阡。娶张氏,追封京兆郡夫人生子谦。世赏累官奉训大夫上都万亿库提举。先公卒,继张氏封京兆郡夫人生讷,国子生。戊子会试终场,临州儒学正。女二人,长适邢台县尹李熈能,尽归道次适李宁,早寡守节养姑。孙男五人:孝祖,大名府史;希祖,领乡贡南乐教谕;彰祖,荫太常礼仪院检讨;衎祖,乡贡进士;复祖,甫冠。女三人,一有从余在室。曾孙男女各二,皆幼。洪范五福,一曰寿。言有寿而后能享诸福也。有廪禄为富,无患难为康宁,乐其道为攸好徳,顺受其正为考终命。揆公自丞相掾践歴中外,至第二品。中间退居者十三年,悬车后又二十年,优游乡里,著述自娯。廪禄终其身,寿滨期頥,盖五福之备者也。而追荣前人,孙曾绳绳,又有出于五福之外者。已铭曰:
浩浩昊天,仁覆闵下,俟于戬谷,独靳弗假。翼而两足,角而去齿,在理惟恒,亦任厥委。盈天地间,总总而蠕,有贱有殍,有夭有鲜。伊得其备,百万而一,天岂而私,天实而徳质。今有人籍甚东郡,根以天资,济以学问,贰郡佐幕,作牧持柄,裕财济饥,狱寃以雪。白头畎畞,敢忘帝力,知无不言,言无不悉,校其忠荩,不间仕已。乃知在官当行,肯止悬车,养恬恂恂,乡闾春诵夏弦,左图右书。天祚其诚,寿几其頥。乡为矜式,士有质疑,有亭翼然,人去亭存。藏万卷书,遗尔子孙。书固公遗,盍求公心?我铭不浮,公颂尔箴。
故处士刘君墓志铭
译至正庚寅九月十七日己巳,侍御史宋公在滑州乡里的住宅去世。儿子讷派人送来文辞说:“先父将要临终时,留下字条说:‘我死后应当请安阳许公为我作墓铭。’公确实了解我,千万不要请别人来封志墓穴。过了些日子,讷不敢违背遗命,谨以行状请求您。”过去公曾经托人向我求文,但没有来得及写成。临死之际,仍然念念不忘我这个愚人。只因了解活着的人才来吊唁,了解死去的人才会悲伤;吊唁和悲伤都应当说出合宜的话。公父子虽然没有和我见过面,却都了解我。墓铭难道不是加倍地表达吊唁之辞吗?公讳崇禄,字寿卿。祖先从卫州山阳迁到滑州白马县永宁乡中东保林子里。祖坟在宋胡寨,世代久远,已无法考知。后来改选里西原为永宁墓地。曾祖父讳殷,曾祖母张氏,以上都葬在旧坟。祖父讳德仁,多次追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祖母孙氏,追封京兆郡夫人,始葬于新墓地。父亲讳宣,多次追赠中奉大夫、河南行省参知政事、护军、京兆郡公;母亲孟氏,封京兆郡夫人。公刚成年,入京受到故相、康军国左丞何聪山的器重,在中书省任掾属,授同知乐平州事。其他地方有难以裁决的案件,行省都交给公办理。他又查处松江豪民曹孟炎、瞿陶等人隐匿田租四万五千余石、钱三万余贯的案件,使常州二万多户饥民得以活命,也使饶州贫民免除替大姓缴纳赋税的苦难。调任处州路推官,刚满一个月,便审决囚案数百件,为陈明六、曾崇三平反冤屈。升任江浙省都事。遇到旱灾和疫病,死亡者几乎过半;他沿着檄文进入福建,预先收取盐课,劝说和引导疑虑者,得到米三十八万余石用来赈济。入朝任户部主事,升员外郎,节制滥赏,裁汰冗食,并上言生财裕国的方法,节省金帛谷物达数百万。正值朝廷商议裁减冗员,公也以自己属于冗员为由辞职。中台上奏任命他为都事,所属省部事务积压不计其数。御史台奏请派御史查办,权臣对此不满,便借机中伤公。案件纠正、恢复职位后,公又因母亲年老而辞职。升任燕南廉访使,获赐文绮。罢免监县中巧取豪敛者一人,惩处郡守违法者二人。把清州百姓张仔等四十多户被僧寺侵夺的产业归还,指出断事官记录囚犯情况不当、蒸收之类的做法败坏礼法伤害教化,当时舆论称许他。遇到灾异时上封事,言辞尤其恳切,调任潭州路总管。三个月中审决积压诉讼九百多件,使用刑罚尤其谨慎。比如保定有人偷粮,其父向官吏自首;潭州蔡千一杀牛,他的妻子拿出牛皮。这些都与自首同律,公一概释放。改任都漕运使,潭州百姓到宫阙请求挽留他的有三十多人。授江南行台治书侍御史,改任山南道廉访使,威令得以推行。因母亲年老回乡,授户部尚书;母亲去世时没有起复,因哀毁过度而超过礼制。修建新墓,树立世德碑,为宗族中贫穷而不能办理丧事的人安葬十四位。服丧期满,授廉访使巡行四川,又改任江西,都因疾病辞谢。在田野闲居时,上言时政七件事。关陕发生旱灾荒年,起用为西台治书侍御史,赐金帛和缎匹以表宠荣。上言救荒七件事,升中奉大夫、侍御史。当时正限制官吏铨选,选拔人才不足,公请求把吏员任用范围扩展到三品,以疏通仕途壅滞的人才。不久极力请求退休。御史台官员奏请发给他一半俸禄,他把所得分给宗族以及遭逢凶丧、贫困匮乏的人。八十五岁时,还上言民间疾苦十件事,可见他从未对世事漠不关心。上疏请求封赠并及父母,在祖坟立碑,建亭名为“介寿”。每天阅读典籍,把其中可作为后世法则的事情亲手抄录成册。编纂《东郡志》十六卷、《纪史奇迹》十五卷、《出师表附录》二卷。公私宴会都不赴,婚姻丧葬以及风雨天气也一定前往,以肃敬接待宾客,整天不知疲倦。他教育子孙要孝顺、廉洁、节俭、勤学、和睦亲族。未患病时,便把自己喜爱的手杖分赠亲友。去世前两天,取出家传的履历,亲自删定后交给讷。病势危重时,他梳理头发,整理衣服,端正坐着去世,享年八十八岁。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壬申,附葬永宁墓地。娶张氏,追封京兆郡夫人,生子谦。世袭赏荫,多次升官至奉训大夫、上都万亿库提举。张氏先去世,继娶张氏,封京兆郡夫人,生讷,讷为国子学生。戊子年会试结束时,讷任临州儒学正。两个女儿,长女嫁邢台县尹李熙能,次女嫁李宁,早年守寡,守节奉养婆母。孙子五人:孝祖,任大名府史;希祖,领乡贡,任南乐教谕;彰祖,因荫任太常礼仪院检讨;衎祖,乡贡进士;复祖,刚成年。孙女三人,其中一人跟随我,尚在室。曾孙男女各二人,都年幼。《洪范》所说五福,第一是长寿。意思是有了长寿以后才能享有其他各种福分:有廪禄便是富裕,没有患难便是康宁,乐于行道便是美德,顺从正理而终其天年便是善终。考察公从丞相掾历任内外官职,官至二品;中间退居十三年,退休后又二十年,优游乡里,以著述自娱。他一生享有廪禄,寿命接近百岁,可以说五福俱全;而且追荣前人,孙子曾孙相继有成,又有超出五福之外的福分。铭文已经写成:浩浩荡荡的苍天,以仁爱覆盖并怜悯下民;等待善福降临,却偏偏吝惜,不肯赐予。鸟有两足,兽有角而无上齿,这是自然常理,也各自承担应有的命运。天地之间充满各种蠕动的生物,有卑贱的,有饿死的,有夭折的,也有早死的。能够得到五福齐备的人,百万之中只有一个;难道是上天偏私吗?实在是上天把德性作为根本。如今有一位声名显赫于东郡的人,根基在于天赋资质,又靠学问成就自己;辅佐郡政,任幕府官,出任州牧掌握权柄,增加财赋、救济饥民,使冤狱得到昭雪。白发之年居于田野,仍不敢忘记皇帝的恩力;知道的事情没有不说的,说了便没有不详尽的。考察他的忠诚,即使不在仕途,也没有差别。由此可知,在任官时应当尽力施行,退休后也不肯停止;安闲自守,温厚诚谨,乡里春天诵读、夏天鼓琴,左边是图书,右边是典籍。上天福佑他的诚心,使他的寿命接近百岁。他成为乡里的表率,士人有疑难便来请教;有一座翩然高耸的亭子,人虽离去而亭子长存。藏有万卷书,留给你的子孙。书固然是公留下的遗物,何不寻求其中公的心意?我的铭文不浮夸,公的颂辞就是你的箴言。故处士刘君墓志铭。
诸生刘瓒昔从予政府,葢欲蜕齐民而显其亲也。俄以亲老辞归,其父处士卒,拜而泣曰:「瓒不仕,无以显其亲志。吾亲之善,使不泯,独非显乎?」且瓒身自执事而后行,故敢以凶服请。余闻而悲之。按乡贡进士张冕状:处士讳士亨,字希贤,世居安阳孙平里。祖父讳望,配李氏。父讳成,配曰张,曰李,曰张,曰程。五子,处士出李氏,次特,聚,光祖,尚絅。处士矻矻力田,父母年八十,夙兴必先省问,而后治事。未冠任家事,衣敝食粝,引洹水溉田,树畜以滋,岁入视旧倍蓰。重然诺,慎取与,货人不急征。遇亲戚子弟,必教以孝弟勤俭。年踰耳顺,始构亭植竹,为娯老计。宻迩城市,未尝轻入。孙平田多膏腴,视它里直十倍。岁时歌鼓嬉游,习俗好侈,处士深自摧抑,不为所移。子弟有衣华服,见者骇曰:「吾家素质,何用此?」伏枕弥日,衣者惧,弃其衣。始与语,集贤檄为孝节。处士至正庚寅八月十四日卒,寿六十有四。娶朱氏先卒,继娶赵氏。子四,长瓒也,次璋,琼,玑,皆读书。女三,适张,吴,郭,孙。男三尚幼。是年十一月庚申葬孙平里新茔。呜呼,世俗欲显其亲者,不过以仕。孝子仁人之心,不在是也。修其天爵人爵,从之显在其中矣。不量已力,遗亲远出,徼一命而卒不可得,虽或得之,而父母之产为之荡然。瓒幡然归养,怡愉以终其天年,人道得矣。瓒之得此,处士之训有素也。铭曰:
力足以力事,而独施于田;善足以淑人,而独及其子。不事王侯,是为处士。编氓蚩蚩,何敢与齿?矧兹有托,处士不死。
至正集卷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至正集卷六十四
(元)许有壬 撰
○碑志
先太夫人归祔志【生乙丑年】
译诸生刘瓒过去跟随我在政府任职,大概是想脱离平民身份,显扬他的父亲。不久因父亲年老辞职回家,他的父亲处士去世后,刘瓒拜谢并哭着说:“我不做官,就没有办法显扬父亲的志业;我父亲的善行如果不泯灭,难道不也是显扬吗?”而且刘瓒亲自为父亲办理丧事后才来,所以敢穿着丧服请求我。我听后很悲伤。根据乡贡进士张冕所写的行状:处士讳士亨,字希贤,世代居住在安阳孙平里。祖父讳望,妻李氏。父亲讳成,妻子先后为张氏、李氏、张氏、程氏。共有五个儿子,处士是李氏所生,弟弟为特、聚、光祖、尚絅。处士勤勉努力地务农,父母年过八十,他每天早起必先去问候,然后才料理事务。未成年便承担家务,穿破衣,吃粗食,引洹水灌溉田地,种植和饲养牲畜以增加收入,年收入比过去增加数倍。他重视诺言,谨慎取舍,对借钱给人的不急着催讨。遇到亲戚子弟,必定教导他们孝顺兄长、勤劳节俭。年过六十,才开始建亭种竹,作为娱老的打算。他的住处靠近城市,却从未轻易进入。孙平的田地多肥沃,地价是其他乡里的十倍。逢年过节,歌舞鼓乐、游玩嬉戏之风盛行,习俗奢侈;处士却深自克制,不被风气改变。子弟中有人穿华丽衣服,被他看见便惊问:“我们家向来质朴,要这些做什么?” 他卧病在床多日,穿华服的人感到害怕,便丢弃了那件衣服。起初有人来和处士交谈,集贤院下檄文表彰他为孝子节士。处士于至正庚寅八月十四日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娶朱氏,朱氏先去世;继娶赵氏。四个儿子,长子就是瓒,次为璋、琼、玑,都读书。三个女儿,分别嫁给张、吴、郭、孙家。孙辈男孩三人,尚且年幼。同年十一月庚申,葬在孙平里新坟。唉,世俗中想显扬父母的人,不过认为做官才可以。孝子仁人的心意,并不在于此。修养自己的天爵,取得人爵,显扬自然就在其中了。如果不估量自己的力量,抛下父母远行,妄求得到一官半职,最终却不能得到;即使偶然得到,父母的产业也会因此荡然无存。刘瓒突然醒悟,回家奉养父亲,使父亲快乐地终其天年,这才是尽到了为人的道理。刘瓒能得到这一点,是因为处士平素的教诲。铭文说:力量足以办理政事,却只把力量用在田地上;善行足以改善他人,却只施及自己的子孙。不侍奉王侯,这就是处士。普通百姓愚昧无知,哪里敢和他相提并论?何况他还有后人可以寄托,处士便不会死去。《至正集》卷六十三。钦定《四库全书》。《至正集》卷六十四。元许有壬撰。碑志。先太夫人归祔志【生乙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