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集卷五十
化民以学校,承流以牧守,治道之要者也。四代庠有上下序,有东西学,有左右东胶,虞庠之制,虽质文家之不同,所以明人伦,为民极其义一也。圣人得位而行其道于天下也,则亦以是谆谆语人为千万世之计焉。后之人若不以师道自任而任于人,任于人而近民者,其唯良二千石乎?古有之,二千石千里之师,职在宣美风俗。夫宣美风俗,舍学校何以哉?而所为师者,犹师之教弟子,循循善诱,化其质而发其善,不务出是,而惟狱讼榜笞是务,是为师而雠其弟子,可乎?昔蜀有夷风,文翁修起学官,由是大化;闽未知学,常衮设郷校,风俗一变。夫以蜀闽之陋,而二公一至,翕然丕变,况内郡熟先王诗书礼乐之化者乎?河间,古冀州之域,今为甸服大郡,总管非扬歴焯于时者不轻畀。至元六年庚辰,实皇上复科举之岁,户部侍郎万嘉闾出守是郡,丁文风中微之余,士气萎薾,弦诵絶响,慨然欲振起之。相旧孔子庙,殿宇卑陋,配侑无所,于设且堂构百年,摧圮不支,将撤而新之,而施设有序。明年为至正辛巳,监郡塔布岱来,起家胄馆,右文其素也,故其议克协,剡其事以请,朝廷从之,仍给楮币若干。侯复倡割其俸以佐不给,僚属和者相属,缗合二万五千有竒。或以岁饥请缓,侯曰:“食可去,圣教不可一日废。况民食方棘,而兴作以资末技,亦昔贤救荒之一道也。”于是市材庇徒,佣直有加,盛暑躬莅厥役,吏抱牍就咨郡事,口酬手署不少怠。再踰月而落焉,崇加一仞,广视旧増三之二,黝垩丹碧,不质不华,配设有容,左右秩秩,翼以两庑,缭以周垣,崇严靓深,妥侑惟称。又为精舍以处师生,时课其业。诸生相与谋曰:“完矣美矣,微侯庙其圮矣,贞石之纪其可已矣乎?”走状属记,辞不获,则语之曰:“夫子所谓圣人不得位而不能行其道于天下者,也不能行。”其道于一时而能行,其道于千万世者也。尊为天子,富有四海,宜享宗庙万世之祝。尧之艺祖,舜之神宗,文武之世室,求之禹迹芒芒之中,邈乎其不可考也。其或庙以某地,祠以某时,官无常规,礼杂不经。吾夫子家而阙里,国而胄监,散而天下郡邑,象设有宫蔵,事有时。盖其立教之功,人报之隆,与天地相为无穷。我朝列圣致崇极之礼,视古有加,恪遵垂训,设学重教。皇上方图治,儒术作新,士气宜侯之疲力,秖承而不敢缓也。新庙奕奕,诸生在庭,亦有感发而兴起者乎?圣贤之道具在方册,口诵心维,身体力行,勿怵于近利,勿安于小成,穷而独善,人且熏其徳,达而兼善天下,受其赐。使世之人指而称之曰「某河间士,某河间士」,是侯之望于诸生者也。诸生其忍蜀闽之不若耶?呜呼!侯岂自鸣其功者哉?春秋书兴作重民力,僖公修泮宫,常事不书,然泮水之颂,夫子乃存而弗删,岂无意乎?则是役也,不记焉不可也。于是乎书。
故承务郎江西等处儒学副提举叶先生墓碑。
译用学校教化百姓,用承接教化的长官治理地方,这是治国之道的要领。四代的学校有上下之序,有东西之学,有左右东胶;虞代学校的制度,虽然因质朴与文饰而不同,但用来彰明人伦、成为百姓准则的意义是相同的。圣人得到君位,能够把自己的道行于天下,也就这样谆谆教诲人们,为千万世作打算。后世的人如果不以师道自任,而把责任交给别人;在交给别人之后又能亲近百姓的,难道只有贤能的二千石长官吗?古人说过,二千石是千里之内的老师,职责在于宣扬美好的风俗。要宣扬美好风俗,除了学校还能靠什么呢?可是那些担任师长的人,却应当像老师教弟子一样,循循善诱,教化人的资质、启发人的善性;如果不致力于此,只把审理诉讼、施以杖笞作为职责,这样做老师却仇视自己的弟子,难道可以吗?从前蜀地有夷狄遗风,文翁修建兴办学官,从此教化大盛;闽地原来不了解学习,常衮设置乡校,风俗便完全改变。蜀、闽那样偏陋的地方,两位贤人一到便能共同发生巨大变化,何况内地郡县早已熟习先王诗书礼乐的教化呢?河间是古代冀州的地域,如今是京畿附近的大郡;总管一职,不是声名显著、经历卓异的人,朝廷不会轻易授予。至元六年庚辰,正是皇上恢复科举的年份;户部侍郎万嘉闾出任河间太守。当时文教风气正处于衰微之后,士气萎靡,弦歌诵读之声断绝,他慨然想使它振作兴起。他察看旧有的孔子庙,发现殿宇低矮简陋,配享之位没有安置之处;庙堂将近百年,坍塌破败,已经不能支撑,于是准备拆除重建,并有条理地安排各项设施。第二年是至正辛巳年,监郡塔布岱来到这里。他出身贵胄馆,平素崇尚文教,所以双方的意见能够协调;于是上报此事请求朝廷批准,朝廷同意了,并另行拨给若干楮币。万侯又倡议削减自己的俸禄来补助不足,同僚中响应的人接连不断,共凑得二万五千多缗钱。有人因当年饥荒请求缓办,万侯说:“粮食可以减少,圣人的教化却一天也不能废止。况且百姓正缺粮,而兴办工程可以使他们凭技艺获得资财,这也是古代贤人救济荒年的一种办法。”于是购买材料,给工徒搭建遮蔽物,提高雇工的工资;盛暑时亲自到场督工。官吏抱着文书前来请示郡中事务,他口头答复、亲手签署,一点也不懈怠。再过两个月便落成了:高度增加一仞,宽度比旧庙增加三分之二;墙面涂黑、粉白、涂丹、饰青,既不质朴简陋,也不奢华过度;配享设施宽敞有容,左右整齐,旁边建有两廊,四周围以墙垣,崇高庄严、幽静深邃,神位安置都很相称。又建造精舍安置师生,按时考核他们的学业。诸生共同商议说:“庙宇完备而美好,如果不是万侯,庙宇恐怕已经毁坏了;那么刻在贞石上的记载,难道可以停止吗?”于是赶来送上事状请求撰记。作者推辞不得,只好对他们说:“孔子所说的‘圣人没有得到君位,不能把自己的道行于天下’,这句话也不能实行了吗?” 孔子的道,能够在一个时代施行,也能够在千万世施行。孔子尊贵可比天子,富有天下,理应享受宗庙万世的祝祷。尧的艺祖、舜的神宗、文王武王的世室,在禹的遗迹茫茫之中寻找,已经遥远得无法考察。有的地方建庙,某个时候设祠,官制没有固定的规矩,礼仪又杂乱而不合经典。至于我们的孔夫子,在家乡有阙里,在国家有国子监,分布在天下郡邑,各处都有象征性的庙宇,祭祀也有固定时节。这大概是因为他建立教化的功劳,人们报答他的隆盛程度,和天地一样无穷无尽。我朝历代圣君给予孔子的崇高礼遇,比古代更为优厚,谨慎遵守先帝遗训,设立学校、尊重教育。当今皇上正谋求治理天下,儒学重新振兴,士气应当依靠万侯辛勤努力来振作,承受这项事业而不敢懈怠。新庙光彩焕然,诸生站在庭院中,难道也有受到感发而奋发兴起的吗?圣贤之道全都在书册中;应当口诵心记,亲身实践,不要被眼前的利益所惊动,也不要满足于小有成就。困穷时独善其身,别人也会受到你德行的熏陶;显达时兼善天下,使天下接受你的恩惠。让世上的人指着你们称道说‘某某是河间的士人,某某是河间的士人’,这就是万侯对诸生的期望。诸生难道忍心连蜀、闽都比不上吗?唉!万侯难道是要自我夸耀他的功劳吗?《春秋》记载兴建工程,总是重视民力;僖公修建泮宫,是平常之事,本来没有记载,但《泮水》的颂诗,孔子却保存下来而没有删去,难道没有深意吗?那么这项工程,不记载下来是不可以的。因此作此记。故承务郎江西等处儒学副提举叶先生墓碑。
承务郎江西等处儒学副提举致仕叶先生讳瑞字宗瑞,逺祖祖洽,宋熈宁间廷对魁天下,曾孙廷秀由邵武徙建昌新城,春秋擢第,官至朝请大夫,知梧州,言事忤旨,仰药卒,子逺,宣教郎,奉柩归,次采石而溺,孙茂祖甫四岁,母饶夫人抱以依姑赵,赵居而教育之,因为金溪人中乡贡进士举,娶赵,生四子,先生其叔子也,幼尚气节,致力经学,以及百家,皆得旨要,其为举子业,不蹈时习,或戒以希有司旨,先生曰:“吾为是区区而悖吾师说乎”,益笃志为己之学,进士公卒,先生甫冠,赀产悉分弟妹,而躬耕以食,赵夫人卒,兄弟四出,先生独力营泊,久乃幡然曰:“昔亲在,不敢离亲,亡矣,充吾学为扬显者,不力可乎”,歴瓯越,会稽,琅琊,渉汶泗,过潞,入秦道,晋以达幽朔,无所遇,最后至辽东,世臣洪氏以好儒闻,阐义学,方难其师,有以先生文行言于平章君祥,右丞重喜者,及见大悦,馆而师焉,诸子彬彬以文学济其世美,辽东之人翕然知向学者,先生力也,朝廷以右丞荐,授辽阳路儒学教授,再调大宁路,升将仕郎,江州路湖口县主簿,摄尉事,盗久逸者皆获之,宪司檄按徳化县疑狱,即得其情,核虚粮,决滞讼,县以治闻,转抚州乐安务提领,俄请老,授前官,至顺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以疾终于家,寿八十有五,某年某月某日葬某处,娶赵氏,生子顺,女适孔景仲,继黄氏,生子升,寕都州夏河寨巡检,女适湖口县典史杜复亨,继王氏,生子大有,荫宜春杨桥务提领,女适高安白沙寨巡检孙铁柱,孙男三人:缜,纲,绎,女三人,先生年五十始出,卒能致官而行其学,迹徧海内,乃得返乡里,至于休致而终于正寝,虽用不尽其施,而教之振于东,善之淑于人者多矣,遗文四十卷,庸学提要六卷,周易释疑十卷,于戏博矣哉,中原贡举废将九十年,江南亦四十年有。士少时,先公教之曰:「金源分裂,不事贡举,国家之大,未有不行,但迟速有时尔。力学以俟,当有际也。」时混一才二十年,故老尚多,幸及从学,粗有得也。寻以校职从事山北,宪贡举诏下,乃弃而应荐。先生实主文辽阳,科制废乆,内地有所不悉,辽阳在东僻,有司一切昧于奉行,先生纎悉教之。盖江南内附时,年已三十余矣,习于场屋条制者也。监试宪佥田时佐曰:「微先生,几不能奉诏。」有壬既获荐,又入礼部,经问之奥,策问之切,见者莫不駴异。先生在湖口,方鸣金鼔行江,有壬归省,临江遇之中流,欢甚至。顺庚午,有壬为两淮转运使,先生惠然肯来,年八十四矣,饮食起居犹昔也。手书《大学》《中庸》二书,注字如蝇头,以与小儿,留月余归。明年遂没,又八年,升来武昌,请铭将刻之阡。兹铭也,其谁宜为?铭曰:
于戏!先生志一,学醇友善,行道耻为乡人。昔隘分裂,占毕苟安,四海既一,我辙乃环。有韫未暴,贾用不售。尔不我知,我不尔觏。晚慕幼安,片帆辽东,有命自天,皋比畀公。俊造宾兴,坠绪孰绎?绍逺选公,张此东僻,乐育嘉惠。侏离伊吾,纠邑司征,曷究我书?八十五年,口不药剂,视身所遗,根茂实遂。旅无所容,道路屏营,归来正首。于戏!先生。
故奉直大夫佥河北河南道肃政亷访司事赠朝列大夫秘书少监骑都尉高阳郡伯韩公神道碑铭【并序】
译承务郎江西等处儒学副提举、致仕叶先生名瑞,字宗瑞。他的远祖叶祖洽,在宋熙宁年间廷试对策名列天下第一;曾孙叶廷秀从邵武迁居建昌新城,春秋两季都考中,官至朝请大夫、梧州知州,因上书论事触犯皇帝旨意,服药而死。他的儿子叶远任宣教郎,奉灵柩归葬,经过采石时溺水而死;孙子茂祖当时才四岁,母亲饶夫人抱着他投奔姑母赵氏。赵氏收养并教育他,因此他成为金溪人,考中乡贡进士,娶赵氏为妻,生四个儿子,先生是幼子。先生幼年崇尚气节,专心研究经学,以至诸子百家,也都掌握其要旨。他撰写举子业,不随从当时的习气;有人劝他迎合主管官员的意思,先生说:‘我难道为了这点小事就违背老师的学说吗?’于是更加专心研究修养自己的学问。进士公去世时,先生刚刚成年,便把家产全部分给弟弟妹妹,自己亲自耕作谋生。赵夫人去世后,兄弟四人各自外出,先生独力安排安顿他们。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道:‘从前父母在世,不敢离开双亲;如今父母已经去世,充实我的学问、使它发扬显著,难道还可以不努力吗?’他先后游历瓯越、会稽、琅琊,渡过汶水、泗水,经过潞地,进入秦地道路,向西到达幽州、朔州,没有遇到知己;最后到了辽东。当时世臣洪氏以崇尚儒学闻名,阐明义理、兴办学校,正为没有合适的老师而忧虑。有人把先生的文章和品行告诉平章君祥、右丞重喜;二人见到先生后非常高兴,便请他入馆教授。洪氏诸子文质彬彬,以文学成就继承家族的美名;辽东人也共同知道趋向学习,这都是先生的功劳。朝廷因右丞推荐,授先生辽阳路儒学教授,后来调任大宁路,升任将仕郎,任江州路湖口县主簿,代理县尉事务。长期逃亡的盗贼都被他捕获;宪司檄令他审理德化县的疑难案件,他立即查明实情;核查虚报的粮食,裁决积压的诉讼,县政因而以治理有方闻名。后来调任抚州乐安务提领,不久请求退休,朝廷授予原来的官职。至顺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他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八十五岁。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处。娶赵氏,生子顺,女儿嫁给孔景仲;继娶黄氏,生子升,任宁都州夏河寨巡检,女儿嫁给湖口县典史杜复亨;继娶王氏,生子大有,因荫补任宜春杨桥务提领,女儿嫁给高安白沙寨巡检孙铁柱。孙子三人:缜、纲、绎;孙女三人。先生五十岁才出仕,最终能够获得官职并施行自己的学问,足迹遍及天下,后来才得以返回乡里,直到退休并在家中去世。虽然他的才能没有完全得到施展,但他在东方振兴教化、以善行使人受到熏陶的地方很多。他留下文集四十卷,《庸学提要》六卷,《周易释疑》十卷。唉,他的学问真是博大啊!中原停止贡举将近九十年,江南也有四十多年了。先生年轻时,先父教导他说:‘金源分裂以后,不举行贡举;国家如此广大,不可能永远不实行,只是有早有晚罢了。你努力学习以等待时机,应当会有际遇。’那时天下统一才二十年,所以前代老人还多,先生幸而能够跟随他们学习,粗略有所收获。不久他以学校职务在山北任事,等到宪司关于贡举的诏令颁下,才放弃原职接受推荐。先生实际上主持辽阳的考试,当时科举制度废止已久,内地的有关情况尚且有不熟悉的地方,辽阳地处东方偏远,有关官员对一切施行办法都很不了解,先生便详细教导他们。大概先生在江南归附元朝时已经三十多岁,熟悉科举考场的制度。监试宪佥田时佐说:‘如果没有先生,几乎不能奉行诏令。’有壬得到推荐后,又进入礼部,关于经义问题的深奥之处、策问要求的切要之处,见到他的人无不惊异。先生在湖口任职时,正击鼓鸣金沿江巡行;有壬回乡省亲,在江心遇到他,二人欢喜异常。顺庚午年,有壬任两淮转运使,先生欣然前来相见,当时已经八十四岁,饮食起居仍和从前一样。他亲手抄写《大学》《中庸》二书,字小如蝇头,送给有壬的幼子,住了一个多月才回去。第二年便去世了。又过了八年,叶升来到武昌,请求撰写墓铭,准备刻在墓道上。这篇铭文,谁最适合来写呢?铭文说:唉!先生的志向专一,学问醇正,友爱善人,以践行大道为务,耻于只做乡里庸人。从前天下分裂时,困窘地抱着书本苟且自安;四海统一以后,我才绕道寻访。怀才未曾显露,像贾谊一样才能未被任用。你不了解我,我也未能与你相见。晚年仰慕幼安,驾一叶扁舟来到辽东;既然有天命,便把讲学的席位交给先生。优秀人才被宾礼荐举,失传的学统谁来继承?朝廷选取先生,振兴东方偏远之地,使这里快乐地受到良好教化。面对语言不同的诸夷和伊吾之地,整顿郡县官府的征收事务,哪里有时间深入研究我们的经书?八十五年间,先生几乎不靠药物,观察他留下的身后事业,根基茂盛,果实已经成熟。客游在外无处容身,途中惶恐不安;归来之后,终于正首而卧。唉,先生!这是为已故韩公所立的神道碑铭,并附有序文。韩公生前担任奉直大夫、佥河北河南道肃政亷访司事,死后追赠朝列大夫、秘书少监、骑都尉,并封为高阳郡伯。
公讳居仁,字従义,姓韩氏,般阳长山人。曽祖而上兵乱谱逸。祖讳温,配段氏。考讳国宝,配刘氏。三子,居真、居中,季公也。幼耿介,年且强仕。郡守移刺曰:“举孝亷。”二千石事吾,封部有人敢黙不闻贡之。司宪缑山陈先生长宪山东熟。公为人礼致之,行部必以从。转察院,吏部益自砥砺。大徳间,朝廷励精图治,虑泽不下流而情不上达也,遣奉使宣抚天下。故翰林学士承旨中庵刘公分辽阳岭北,择掾尤慎,而公在选,竣事多不职,独辽阳最。他道升御史台掾,转中书右曹台铨,必流内官尝试者,掾属他转未出官不与。公起家除山北辽东道肃政廉访司经歴。山北地近法不给传,公名贫苦,特给之。辽东控濊貉万里,事简而重,同官不慎者动辄龃龉,裁其鋭,鼓其懦,和而屈之,事以平允。迁刑部主事。时扬州总管两淮运使构狱二人,号嚚讼,朝议择才而健者鞠之,公承诏偕省台官行,至即屈伏,征赃余十五万缗,还拜监察御史。赈济南饥,吏不得作奸,民实被惠。改枢宻都事,寻佥河南道肃政廉访司事。按部卫辉,推官者诬平凖官刘荣伯欧詈,因击万岁牌破坠入,以不敬械狱中,公明其枉释之。蒙古军刘呼图克岱尔争畔折人两胫,醉缚舅氏截其一耳,聚徒党纵射猎毒里闬,官不能禁,督执之正其罪。阌乡郭女已妻李,里豪马赂其族诬先有约,官将夺之,公至而明。叶县民王女约嫁张,岁歉欲渝约,女誓死靡他,召二族谕以礼,致期归之。按行至均州,以疾卒于官舍。延佑七年七月四日也。积阶自承直郎至奉直大夫,得年六十有四。平生之官不挈家为易退计,捐馆日惟子希范在侧,希孟奔赴奉柩归,以是年九月丁酉葬傒家里先茔。配郭氏,淑而能家。公宦游禄仅自给,夫人躬蚕督耕,家以温饫。子四人,希孟中书掾及格,歴工部主事都功徳使司。都事中书省检校皆有声,拜监察御史,阶第四品,赠公朝列大夫,秘书少监,骑都尉,高阳郡伯夫人,封长山县太君,进髙阳郡太君。希夷荫新城尉,今■〈聚刂〉平主簿,法当荫长子孙,希孟让也。希曽肇州儒学正,希范未仕。女三人,适张、刘、李,皆士族。孙男四人,长克勤,余未名。女四人,长适段氏,余尚幼。皇庆壬子,有壬以教官辟山北,公寔长幕,退食讲诵,休期登览,一日不相释。尝曰:“子朱云,谁敢相吏?”公监廷试,有壬登前列,喜若已得。没十七年,希孟具行实,请铭。呜呼!有壬尚忍铭公也夫,而忍不铭公也夫?士修已治人,不患学之不博,而患行之不逮也;不患政之不达,而患守之不励也。昔缑山明经为政,终始不悖,髙风劲节,特立一时,浮华违实,依阿进熟,虽累百于世,世亦何望哉?公始从缑山,有余力则讲习问难,卷帙不去手,老亦不倦,所造日深,故触事洞然,盖有得也。为人寛厚,砺以亷恪,自为吏,危言直声,在人听讼莅事,恂恂开谕,而恐人之纳于过也。风纪狃习,征罢号能,一逮于臬,枉直俱困,公惟良惟情,济以哀矜,谤讟腾鼓,不恤也,故能矫狃习之弊,而直人之枉,有古良吏之风焉。至于风节毅然,终始不悖,其善学缑山者乎?铭曰:
繄士为学,匪博而华,盍撷其实,而刋其葩?世方一轨,狂奔景从,我日斯迈,惟理是同。蚩蚩之氓,谆谆之惠,惠文束湿,寕独不愧?稂莠斯拔,嘉苖培之,威岂尔仇?恩岂尔私?按部有方,敛此徳惠,胡不究用,俾大而沛?轺车煌煌,遽易以轜,良心感触,谁不涕洏?先茔既妥,余庆无畔,表世益章,用朂鄙懦。
故朝列大夫同知京畿都漕运司事王公神道碑铭【并序】
译韩公名居仁,字从义,姓韩,般阳长山人。曾祖以上因兵乱而谱牒散失。祖父名温,祖母段氏。父亲名国宝,母亲刘氏。兄弟三人,居真、居中,韩公排行最小。韩公幼年耿介,年近四十时,郡守转任刺史,说:‘推荐他为孝廉。’二千石长官侍奉我,封疆之内有人才,难道敢默不作声而不举荐吗?宪司缑山陈先生熟悉山东事务,韩公以礼聘请他,巡行辖区时必让他随行。后来转任察院,吏部也更加自我砥砺。大德年间,朝廷励精图治,担心恩泽不能下达、民情不能上达,便派遣奉使宣抚天下。原翰林学士承旨中庵刘公分治辽阳、岭北,选择属官尤其谨慎,韩公正在候选之中。事情办完后,其他各道多有不称职,只有辽阳办得最好。后来他转任御史台掾,又转任中书右曹台铨;凡是流内官中经过考核的人,属官未转为正式官员以前都不能参加。韩公从基层起家,授山北辽东道肃政廉访司经历。山北地近边塞,按法律不给驿传,韩公家贫,特意给他驿传。辽东控制濊貉地区,绵延万里,事务虽然简约却责任重大;同僚中有不谨慎的人,动不动就互相抵牾。韩公削弱他们的锐气,鼓励他们的怯懦,以和缓方式使他们屈服,事情因此得到公平处理。后来升任刑部主事。当时扬州总管与两淮运使互相构陷,案件涉及二人,号称好争讼;朝廷商议选择才能强干的人审讯,韩公奉诏与省台官员同行,抵达后两人立即屈服,追缴赃款十五万缗,回来后授任监察御史。他赈济济南的饥民,官吏不能从中作奸,百姓确实得到恩惠。改任枢密院都事,不久任河南道肃政廉访司佥事。他巡按卫辉时,推官诬告平准官刘荣伯殴打辱骂自己,因而击破万岁牌,刘荣伯被以不敬之罪戴械关押。韩公查明他是被冤枉的,便释放了他。蒙古军刘呼图克岱尔与人争斗,打断对方两条腿;醉后捆绑舅父,割下舅父一只耳朵;聚集党徒任意射猎,毒害乡里,官府不能禁止,韩公督促逮捕,依法惩治。阌乡郭家女子已经嫁给李家,乡里豪强马氏贿赂郭氏族人,诬称她原先已有婚约,官府将要把她夺走,韩公到后查明真相。叶县百姓王家的女儿约定嫁给张家,遇到荒年想要毁约,女子发誓至死不嫁他人;韩公召集两族,以礼法劝导,确定婚期送她出嫁。巡按到均州时,韩公因病死在官舍。时间是延祐七年七月四日。他的官阶从承直郎累升至奉直大夫,享年六十四岁。他一生任官都不携带家属,是为便于退处作打算;去世时只有儿子希范在身旁,希孟赶来护送灵柩归葬。同年九月丁酉,葬于傒家里祖坟。妻子郭氏,贤淑而能治家。韩公外任所得俸禄仅够自给,夫人亲自养蚕督耕,家中因此温饱。四个儿子中,希孟任中书掾,考核合格,历任工部主事、都功德使司官员。他任中书省都事、检校,都有声誉;后来授监察御史,官阶为第四品,追赠韩公朝列大夫、秘书少监、骑都尉、高阳郡伯,夫人封长山县太君,进封高阳郡太君。希夷因荫补任新城尉,如今任■〈聚刂〉平主簿;按制度本应荫补长子长孙,但希孟把机会让给了他。希曾任肇州儒学正,希范未仕。三个女儿分别嫁给张、刘、李三姓,都是士族。孙子四人,长孙克勤,其余尚未命名;孙女四人,长孙女已嫁段氏,其余尚幼。皇庆壬子年,有壬以教官身份被征召到山北,韩公正是幕府长官;退食之后便讲诵,休假时一起登临游览,一天也没有相互离开。韩公曾说:‘你是朱云,谁敢把你当作普通官吏?’韩公监考廷试时,有壬名列前茅,他高兴得像自己取得了成就。韩公去世十七年后,希孟准备了他的事迹,请求撰写碑铭。唉!有壬难道忍心为韩公作铭吗?又难道忍心不为韩公作铭吗?士人修养自己、治理他人,不担心学问不博大,只担心行动赶不上学问;不担心政绩不能显达,只担心操守不能奋励。从前缑山先生通晓经术而治理政事,始终没有违背,品德高尚、气节刚劲,在当时卓然独立。那些浮华而违背实际、阿谀逢迎以求进用的人,即使世上有成百上千,世人又能对他们有什么期望呢?韩公最初跟随缑山先生学习,有余力便讲习、质疑问难,书卷从不离手,年老也不厌倦,学问造诣日益深厚,所以遇到事情便能洞察明白,大概是有所收获的缘故。他为人宽厚,又用廉洁谨慎磨砺自己;自从做官吏以来,敢于说直话、发正声。审理诉讼、处理事务时,他恭敬地开导劝谕,唯恐别人陷入过错。风纪官场习惯于求取、罢黜,号称能干,一旦案件到了司法部门,冤枉和正直的人都会陷入困境;韩公只求善良、体察实情,再以怜悯救济,诽谤和讥议纷纷而来,他也不顾惜。因此他能够纠正积习的弊病,为被冤枉的人伸张正义,具有古代良吏的风范。至于他风节坚定,始终如一,这大概就是善于学习缑山先生的地方吧?铭文说:士人做学问,不应只求博杂浮华,为什么不摘取其中的实际内容,刊落外在的花朵呢?世人正沿着同一条道路狂奔,疯狂地追随,我每天前进,只与义理相同。愚昧的百姓,受到谆谆的恩惠;惠文那样束缚湿物,难道只有你不感到惭愧吗?拔除稂莠,培育嘉苗;威严难道是你的仇敌吗?恩惠难道是你的私情吗?巡按各部有方,聚敛并施行这些德惠;为什么不继续任用,使它广大而充沛呢?驿车还光彩煌煌,忽然换成了灵车;善良之心受到触动,谁能不流泪?祖坟既已安妥,余庆无边;把你的事迹表彰于世,使它更加显著,用来勉励鄙陋怯懦的人。这是为已故王公所立的神道碑铭,并附有序文。王公生前担任朝列大夫、同知京畿都漕运司事。
公讳述,字继先,姓王氏,世居顺州。髙祖同善,生殖金,季赀饶一乡,雅不饮酒。寿日,人强之为釂,得疾,语其子庆常曰:“吾已上四世皆一子,吾又一尔。家财虽数世用且不匮,所惧者子孙单弱尔。吾闻惠泽可以徼福,人贷于我者,其贷书盈箧尔,于吾前烧之。”明日卒。庆常监顺州东门,归圣朝为怀逺大将军,佥顺州安抚司事。三子:瑜、瑞琪。瑜始徙燕。四子:天永、天祜、天禄、天泽。天祜封奉训大夫,大都路顺州知州,飞骑尉昌平县男,赠中顺大夫,礼部侍郎,上骑都尉太原郡伯。配冯氏,追封昌平县君,进太原郡君。三子:长恭孝,弟善治生,幼成早卒;次公也。幼自振厉,宿卫隆福宫,积劳除利用监资用库提点,转通政院判官,中都留守司经歴,同佥通政院事。院罢,改万亿骑源副提举,京畿运粮提举。礼部服阕,起为大都路判官,擢同知京畿都漕运司事。积阶朝列大夫。至顺辛未十一月四日卒。疾革,召姻族暨凡交游贫者,散金有差。得年五十八,祔宛平池水原先茔。配朱氏,继爼氏,封□□□□□□太原郡君。男六十九年十二公生长京国,不汲汲于进,起家五品,迄捐馆才四品尝曰:“子所以仕,急养志耳。封泽及亲足矣。”又曰:“予筮仕来,四时九族举在目前。惟扈从北至上京,继仕中都南,未尝过卢沟,不知人间有羇旅忧。天地间幸人也。所得既多,故取官不敢复多,取不负官而已。”占籍京驿,为通政,不私其宗。中都始城,大臣长溜钥,首擢长幕,一时巡幸供拟坌沓,刺割闲雅。骑源出纳巨万,同僚嫉其洁,欲诬构不能污也。京府实父母邦,行所无事,亲若疎举,无怨言,始终九转皆以能称。交游多儒生,礼法是咨。悼世次之湮没,请于清河元公作家谱,知源流之所自,多而不乱,逺而有稽焉。构亭蓄书画古玩器,宾至具肴酒,必尽欢。有壬为冷掾,中都公实推毂谢。之则曰:「子,他日陶铸我者也。」公之调后,幸与焉,承乏叅议中书。公已病,有壬忧去,而公遂不起。爼夫人遣女奴挈其孤,请曰:「同知将属纩,犹念念问公孤,未有知未亡人。闻诸族老,不没惟铭知同知者,莫公若也。」呜呼!有壬诚知公者也。公之善非一,其大则孔子所谓好礼,老子所谓知止者,公有之矣。惟其有,则有壬之铭之也,可无愧矣。铭曰:
千金比都,鲜克自持。矧家于京,纷华荡驰,折节恭俭,服膺训彛。不有定力,孰坚不隳?人亦有宦道,途骎骎,束带立朝,至于横金不出国门。族华以歆养,恬一室,左书右琴,大赒亲朋,谈笑而逝。念我睽离,垂絶不置。今我来思,故人星霜过里,怀旧云胡不伤?御务多贤,族无急难,永利尔孤,公其益安。
至正集卷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
至正集卷五十一
(元)许有壬 撰
○碑志
赠中大夫、佥太常礼仪院事、轻车都尉,追封乐安郡侯,谥惠肃孙公神道碑铭【并序】
译王公名述,字继先,姓王,世代居住在顺州。高祖王同善,靠经商积累金钱,家产丰厚到一乡之中无人可比,平素不饮酒。寿辰时,别人强迫他饮尽酒杯,因而得病;他对儿子庆常说:‘我家上溯四代都只有一个儿子,我又只有你一个。家产即使供几代使用也不会匮乏,我所担心的是子孙单薄。听说施惠可以求福,那些借我钱的人,他们的借据已经装满箱子了;把它们拿到我面前烧掉。’第二天便去世。庆常任顺州东门监,归附圣朝后任怀远大将军、顺州安抚司佥事。生三子:瑜、瑞琪。王瑜最初迁居燕地,生四子:天永、天祜、天禄、天泽。天祜封奉训大夫,任大都路顺州知州、飞骑尉、昌平县男,追赠中顺大夫、礼部侍郎、上骑都尉、太原郡伯。妻冯氏,追封昌平县君,进封太原郡君。生三子:长子恭孝,次子善于经营家业,幼子成早夭;王公排行第二。王公幼年便自我振作,任隆福宫宿卫,因积累劳绩授利用监资用库提点,转任通政院判官、中都留守司经历、同佥通政院事。通政院撤罢后,改任万亿库副提举、京畿运粮提举。礼部服丧期满后,起任大都路判官,升任同知京畿都漕运司事,官阶累升至朝列大夫。至顺辛未年十一月四日去世。病势危重时,他召集姻亲族人以及所有贫困的交游,按不同等次分发钱财。享年五十八岁,附葬于宛平池水原祖坟。妻朱氏,继妻爼氏,封号为□□□□□□太原郡君。儿子六人。王公生长在京城,不急于求取升进,从五品官起家,到去世时才是四品。他曾说:‘我所以做官,只是急于奉养老人、实现志向罢了。封爵恩泽能够惠及父母,就足够了。’又说:‘我开始做官以来,四时和九族都在眼前。只有随从皇帝北行到上京,后来又在中都任职,未曾越过卢沟桥,不知道人世间还有羁旅的忧愁。我真是天地间的幸运之人。所得既然已经很多,所以以后取官不敢再求多,只求不辜负官职而已。’他登记为京驿户,任通政,却不偏私自己的宗族。中都开始筑城时,大臣掌管传送钥匙,首先选拔他主持幕府;一时巡幸、供应、筹办的事务纷至沓来,他却处理得简约雅正。万亿库出纳数以万计,同僚嫉妒他的清廉,想要诬陷构害,却不能玷污他。京府实际上是他的父母之邦,他在那里任职没有什么事做不成;亲疏一律相待,人人没有怨言,前后九次转任,都因能干而获得称誉。他交往的多是儒生,遇事便以礼法向他们咨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九年〕 他悲悼世代次序逐渐湮没,便向清河元公请求编修家谱,使人知道本族源流所自,支派虽多而不乱,年代虽远而有据。他建造亭子,收藏书画和古玩器物;宾客到来,准备酒肴,一定让大家尽兴。有壬任冷僻小官时,中都公实际上曾推举、帮助他。谢绝时说:‘您将来是陶铸我的人。’王公调任以后,有壬有幸与他共事,承乏任中书省参议。王公已经患病,有壬因忧虑离开,而王公终于不起。爼夫人派女奴带着遗孤前来,请求说:‘同知将要临终,还念念不忘地询问您的孤儿,却没有人了解未亡人。听族中老人说,不湮没同知功德、最了解同知的人,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了。’唉,有壬确实是了解王公的人。王公的善行不止一端,其中大的方面,就是孔子所说的爱好礼法、老子所说的懂得止足,王公都具备。因此有壬为他作铭,也可以无愧了。铭文说:在京城拥有千金的人,很少能守持自己,何况家居京城,纷华的环境会使人放纵奔驰。王公却降低身份,恭敬俭朴,牢记训诫和常法。若没有坚定的力量,谁能坚守而不毁坏?人也有做官的道路,仕途迅速上升;束带立于朝廷,直到腰佩金印,也没有离开京城。以家族荣耀来供养亲族,安然守着一室,左边是书,右边是琴,大力救济亲友,在谈笑中离世。想到我与你分离,在临终之际还不曾放下;如今我来到这里,故人已经历尽星霜,面对旧友怎能不悲伤?朝廷任事多有贤才,家族没有急难;愿你长久保佑孤儿,王公也因此更加安宁。《至正集》卷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至正集》卷五十一 (元)许有壬撰 碑志 赠中大夫、佥太常礼仪院事、轻车都尉,追封乐安郡侯,谥惠肃孙公神道碑铭(并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