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治病略例第三
备急千金要方 唐 孙思邈
《备急千金要方》序
夫清浊剖判,上下攸分,三才肇基,五行 落,万物淳朴,无得而称。燧人氏出,观斗极以定方名,始有火化。伏羲氏作,因之而画八卦、立庖厨,滋味既兴, 瘵萌起。大圣神农氏悯黎元之多疾,遂尝百药以救疗之,犹未尽善。黄帝受命,创制九针,与方士岐伯、雷公之伦,备论经脉,旁通问难,详究义理,以为经论,故后世可得根据而畅焉。春秋之际,良医和缓,六国之时,则有扁鹊,汉有仓公,仲景,魏有华佗,并皆探赜索隐,穷幽洞微,用药不过二三,灸炷不逾七八,而疾无不愈者。晋宋以来,虽复名医间出,然治十不能愈五六,良由今人嗜欲太甚,立心不常,淫放纵逸,有阙摄养所致耳。余缅寻圣人设教,欲使家家自学,人人自晓。君亲有疾不能疗之者,非忠孝也。末俗小人,多行诡诈,倚傍圣教而为欺 ,遂令朝野士庶咸耻医术之名。多教子弟诵短文,枸小策,以求出身之道。医治之术,阙而弗论,吁可怪也。嗟乎!深乖圣贤之本意。吾幼遭风冷,屡造医门,汤药之资,罄尽家产。所以青衿之岁,高尚兹典;白首之年,未尝释卷。至于切脉诊候,采药合和,服饵节度,将息避慎,一事长于己者,不远千里伏膺取决。至于弱冠,颇觉有悟,是以亲邻国中外有疾厄者,多所济益。在身之患,断绝医门,故知方药本草不可不学。吾见诸方部帙浩博,忽遇仓猝,求检至难,比得方讫,疾已不救矣。呜呼!痛夭枉之幽厄,惜堕学之昏愚,乃博采群经,删裁繁重,务在简易,以为《备急千金要方》一部,凡三十卷。虽不能究尽病源,但使留意于斯者,亦思过半矣。以为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故以为名也。未可传于士族,庶以贻厥私门。张仲景曰:当今居世之士,曾不留神医药,精究方术,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以养其生。而但竞逐荣势,企踵权豪,孜孜汲汲,唯名利是务,崇饰其末,而忽弃其本,欲华其表而悴其内,皮之不存,毛将安附?进不能爱人知物,退不能爱躬知己,卒然遇邪风之气,婴非常之疾,患及祸至而后震栗。身居厄地,蒙蒙昧昧,戆若游魂,降志屈节,钦望巫祝,告究归天,束手受败。 百年之寿命,将至贵之重器,委付庸医,恣其所措,咄嗟喑呜,厥身已毙,神明消灭,变为异物,幽潜重泉,徒为涕泣。夫举世昏迷,莫能觉悟,自弃若是,夫何荣势之云哉。此之谓也。
卷一诸论
论大医习业第一
凡欲为大医,必须谙《素问》、《甲乙》、《黄帝针经》、明堂流注、十二经脉、三部九候、五脏六腑、表里孔穴、本草药对,张仲景、王叔和、阮河南、范东阳、张苗、靳邵等诸部经方,又须妙解阴阳禄命,诸家相法,及灼龟五兆、《周易》六壬,并须精熟,如此乃得为大医。若不尔者,如无目夜游,动致颠殒。次须熟读此方,寻思妙理,留意钻研,始可与言于医道者矣。又须涉猎群书,何者?若不读五经,不知有仁义之道。不读三史,不知有古今之事。不读诸子,睹事则不能默而识之。不读《内经》,则不知有慈悲喜舍之德。不读《庄》《老》,不能任真体运,则吉凶拘忌,触涂而生。至于五行休王,七耀天文,并须探赜。若能具而学之,则于医道无所滞碍,尽善尽美矣。
卷一诸论
论大医精诚第二
张湛曰:夫经方之难精,由来尚矣。今病有内同而外异,亦有内异而外同,故五脏六腑之盈虚,血脉荣卫之通塞,固非耳目之所察,必先诊候以审之。而寸口关尺有浮沉弦紧之乱,穴流注有高下浅深之差,肌肤筋骨有浓薄刚柔之异,唯用心精微者,始可与言于兹矣。今以至精至微之事,求之于至粗至浅之思,其不殆哉!若盈而益之,虚而损之,通而彻之,塞而壅之,寒而冷之,热而温之,是重加其疾而望其生,吾见其死矣。故医方卜筮,艺能之难精者也。既非神授,何以得其幽微。世有愚者,读方三年,便谓天下无病可治;及治病三年,乃知天下无方可用。故学人必须博极医源,精勤不倦,不得道听途说,而言医道已了,深自误哉。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险 ,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反此则是含灵巨贼。自古名贤治病,多用生命以济危急,虽曰贱畜贵人,至于爱命,人畜一也。损彼益己,物情同患,况于人乎?夫杀生求生,去生更远,吾今此方,所以不用生命为药者,良由此也。
译《备急千金要方》,唐代孙思邈撰。《备急千金要方》序。清气与浊气分判开来,上下各有区别;天地人三才开始奠定,五行[缺字,原文作“落”],万物质朴纯真,无法用言语称述。燧人氏出现后,观察北斗星来确定方位名称,开始用火熟食。伏羲氏创制八卦,又建立庖厨;有了滋味丰富的食物,各种疾病也开始萌发。[“瘵”字疑为讹误]伟大的圣人神农氏怜悯百姓多病,于是亲自尝试各种药物来救治他们,但仍未能做到十分完善。黄帝受天命,创制九针,与方士岐伯、雷公等人详尽讨论经脉,旁通各种疑难问题,深入探究其中义理,撰成医经医论,因此后世医家能够有所依据并加以阐发。春秋时期有名医和缓,战国六国时期有扁鹊,汉代有仓公、张仲景,魏代有华佗;他们都探究深奥隐微的道理,把病理研究透彻,用药不过二三味,艾灸不过七八炷,却没有治不好的疾病。晋、宋以来,虽然又不时出现名医,但治疗十个病人也不能治好五六个,实在是因为当今人们嗜好欲望太过强烈,心志不能恒定,放纵淫逸,缺少调养身体所造成的。我反复寻思圣人设立教化的本意,是想让家家都能学习医术,人人都能明白医理。君主或父母患病而不能为他们治疗,算不上忠臣或孝子。后世世俗中的小人,多行诡诈,借助圣人的教诲来欺骗[原文缺字,疑为“世人”],于是使朝廷内外的士人和百姓都以医术之名为耻。他们大多教子弟诵读短文,撰写小策论[“枸”字疑误],以求得出仕的道路。对于医治疾病的方法,却缺略不谈,真是令人奇怪。唉!这实在深深违背了圣贤的本意。我小时候遭受风寒,多次到医生那里求治,汤药的费用耗尽了家产。所以在年轻读书时,我就十分重视这些医典;直到年老白头,也从未放下书卷。至于切脉诊察病候、采药配药、服药的剂量与节制、调养身体和避忌注意,只要有一件事比自己长处更高的人,我都不惜远行千里,恭敬拜师求教。到二十岁时,我颇有一些领悟,因此亲友、邻里以及国内外患病受难的人,得到我救助而获益的很多。我自身的疾病因此断绝了求医之路,所以知道方药和《本草》是不能不学习的。我看见各种医方书籍卷帙浩繁,突然遇到紧急情况时,想查找方剂极其困难;等到查到方子,疾病已经来不及救治了。唉!我痛惜许多人因夭折而冤屈地死于幽暗困厄,也惋惜学医者堕于昏昧愚蠢,于是广泛采集各种经典,删去繁复和重复,务求简明易行,编成《备急千金要方》一部,共三十卷。虽然不能穷尽地探究所有病源,但只要有人能对此书留心学习,也就可以思考并掌握其中大半了。我认为人的生命极其重要,其价值贵重得超过千金;用一个方子救活一个人,功德超过这些价值,所以把它命名为《千金要方》。不敢把它传给士族显贵,只希望把它留给各家的私人门户。张仲景说:如今世上的读书人,竟然不肯用心学习医药,精心研究方术;对上可以治疗君主和父母的疾病,对下可以救助贫贱之人的困厄,对自己可以保全身体、长久健康,以养护生命。可是他们只争相追逐荣华权势,踮脚追随权贵豪门,勤勉急切地奔忙,唯一致力于名利;重视修饰枝末,却忽略抛弃根本,想使外表华美而内里憔悴。皮都不存在了,毛又依附在哪里呢?他们进不能爱护别人、认识万物,退不能爱护自身、了解自己;突然遇到邪风之气,患上非同寻常的疾病,直到祸患临身才惊恐战栗。身处困厄之地,昏昧无知,呆愣得像游魂一样,降低志向、屈辱自身,敬仰盼望巫师和祭祀,听凭他们说一切归于上天,自己束手待毙。把百年的寿命、最为贵重的身体,交给庸医任意处置;顷刻之间呻吟失声,身体已经死亡,精神消灭,变成异物,幽闭沉潜于黄泉之下,只能白白哭泣。世人都昏昧迷惑,没有人能够觉悟,竟然这样自暴自弃,还谈什么荣华权势呢?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卷一:各篇论说。论述成为大医应当学习的内容第一。凡是想成为高明医生的人,必须熟悉《素问》《甲乙经》《黄帝针经》、明堂流注、十二经脉、三部九候、五脏六腑、表里孔穴、《本草》药性配伍,以及张仲景、王叔和、阮河南、范东阳、张苗、靳邵等人的各种经典医方;还必须精通阴阳禄命、各家的相术、灼龟所得的五种兆象、《周易》和六壬,这些都要精熟,如此才能成为大医。如果不是这样,就像没有眼睛却在黑夜行走,稍一行动就会跌倒丧命。其次必须熟读这些医方,反复思考其中精妙的道理,专心钻研,才可以谈论医道。还必须广泛涉猎各种书籍,为什么呢?不读五经,就不知道仁义的道理。不读三史,就不知道古今的事情。不读诸子百家,遇到事情就不能默默领会并记住。不读《内经》,就不知道慈悲、喜悦和舍弃执着的品德。不读《庄子》《老子》,就不能任性守真、体察万物运行,于是吉凶、拘束和禁忌便会处处产生。至于五行的休旺、七曜和天文,也都必须深入探究。如果能够全面学习这些内容,那么在医道上就没有什么阻碍,可以说尽善尽美了。卷一:各篇论说。论述大医应当精通医术并具备诚心第二。张湛说:经典医方难以精通,由来已久。如今有些疾病内在病机相同而外在表现不同,也有些疾病内在病机不同而外在表现相同;所以五脏六腑的充盈与亏虚、血脉营卫的通畅与阻塞,本来就不是单凭耳目能够察知的,必须先行诊察病候来辨明。而寸口脉的寸、关、尺部有浮、沉、弦、紧等复杂变化,腧穴的流注有高低浅深的差别,肌肤筋骨有厚薄刚柔的不同,只有用心精细体察的人,才可以谈论这些。如今却用极其粗浅的思考,去探求极其精微的事理,这不是很危险吗?病实却再加以补益,病虚却再加以损耗,已经通畅却再使其通泄,已经闭塞却再使其壅滞,寒证却再用寒凉,热证却再用温热;这等于加重病情却希望病人活下来,我看见的将是他的死亡。所以医方、卜筮,都是各种技艺中最难精通的。既然不是神灵传授,又凭什么能够了解其中幽深微妙之处呢?世上有些愚昧的人,读了三年医方,就说天下没有什么病不能治;等到实际治病三年,才知道天下没有一个方子可以应对所有疾病。所以学习医术的人必须广泛深入地探究医学源流,精勤不倦,不能道听途说,就说自己已经通晓医道,那实在是严重地误了自己。凡是高明的医生为人治病,必定要安定精神、稳定心志,做到无欲无求,先发起广大的慈悲怜悯之心,发誓愿意普遍救助一切有生命之物的苦难。如果有人患病受难前来求救,不得询问他的贵贱贫富、年长年幼、美丑、是仇人还是亲人、是善友还是恶友、是华夏人还是夷狄、是愚昧还是聪明,都要一视同仁,把他们全都当作至亲来对待。也不得瞻前顾后,自己考虑吉凶、爱惜身家性命;看见病人的痛苦,就像自己正在承受一样,内心深切悲痛,不避艰险[原文“险”后疑有缺字],不论白天黑夜、寒冷暑热、饥饿口渴和疲劳,都专心前往救治,不可存有借此炫耀功劳、讲究形式的念头。这样才可以成为救助百姓的大医。违背这一点,就是有生命之物的巨大祸害。自古以来的名医贤者治病,多曾使用动物的生命来救济危急;虽然说畜类低贱、人类尊贵,但说到爱惜生命,人和动物是一样的。损害它来使自己获益,万物的感受都是同样痛苦,何况对人呢?用杀生的办法来求得生存,只会离生存更远;我今天这部方书之所以不用活物作药,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其虻虫、水蛭之属,市有先死者,则市而用之,不在此例。只如鸡卵一物,以其混沌未分,必有大段要急之处,不得已隐忍而用之,能不用者,斯为大哲亦所不及也。其有患疮痍下痢,臭秽不可瞻视,人所恶见者,但发惭愧、凄怜、忧恤之意,不得起一念蒂芥之心,是吾之志也。
夫大医之体,欲得澄神内视,望之俨然,宽裕汪汪,不皎不昧,省病诊疾,至意深心,详察形候,纤毫勿失,处判针药,无得参差。虽曰病宜速救,要须临事不惑,唯当审谛覃思,不得于性命之上,率尔自逞俊快,邀射名节,甚不仁矣。又到病家,纵绮罗满目,勿左右顾眄,丝竹凑耳,无得似有所娱,珍馐迭荐,食如无味, 兼陈,看有若无。所以尔者,夫一人向隅,满堂不乐,而况病患苦楚,不离斯须,而医者安然欢娱,傲然自得,兹乃人神之所共耻,至人之所不为,斯盖医之本意也。
夫为医之法,不得多语调笑,谈谑喧哗,道说是非,议论人物,炫耀声名,訾毁诸医,自矜己德。偶然治瘥一病,则昂头戴面,而有自许之貌,谓天下无双,此医人之膏肓也。老君曰:人行阳德,人自报之;人行阴德,鬼神报之。人行阳恶,人自报之;人行阴恶,鬼神害之。寻此二途,阴阳报施岂诬也哉。所以医人不得恃己所长,专心经略财物,但作救苦之心,于冥运道中,自感多福者耳。又不得以彼富贵,处以珍贵之药,令彼难求,自炫功能,谅非忠恕之道。志存救济,故亦曲碎论之。学人不可耻言之鄙俚也。
卷一诸论
论治病略例第三
夫天布五行以植万类,人禀五常以为五脏,经络腑输,阴阳会通,玄冥幽微,变化难极。
《易》曰:非天下之至赜,其孰能与于此?观今之医,不念思求经旨,以演其所知,各承家技,始终循旧,省病问疾,务在口给。相对斯须,便处汤药,按寸不及尺,握手不及足,人迎趺阳,三部不参,动数发息,不满五十,短期未知决诊,九候曾无仿佛,明堂阙庭,尽不见察,所谓窥管而已。夫欲视死别生,固亦难矣。此皆医之深戒,病者可不谨以察之,而自防虑也。
古来医人,皆相嫉害。扁鹊为秦太医令李醯所害,即其事也。一医处方,不得使别医和合,脱或私加毒药,令人增疾,渐以致困。如此者非一,特须慎之,宁可不服其药,以任天真,不得使愚医相嫉,贼人性命,甚可哀伤。
夫百病之本,有中风伤寒、寒热温疟、中恶霍乱、大腹水肿、肠 下痢、大小便不通、奔豚上气、咳逆呕吐、黄胆消渴、留饮癖食、坚积症瘕,惊邪癫痫、鬼疰、喉痹齿痛、耳聋目盲,金疮 折、痈肿恶疮、痔 瘤瘿,男子五劳七伤、虚乏羸瘦,女子带下崩中、血闭阴蚀,虫蛇蛊毒所伤,此皆大略宗兆,其间变动枝叶,各根据端绪以取之。又有冷热劳损,伤饱房劳,惊悸恐惧,忧恚怵惕,又有产乳落胎,堕下瘀血,又有贪饵五石,以求房中之乐。此皆病之根源,为患生诸枝叶也。不可不知其本末,但向医说,男女长幼之病,有半与病源相附会者,便可服药也。男子者,众阳所归,常居于燥。阳气游动,强力施泄,便成劳损。
损伤之病,亦以众矣。若比之女人,则十倍易治。凡女子十四以上,则有月事。月事来日得风冷湿热、四时之病相协者,皆自说之。不尔与治误相触动,更增困也。处方者,亦应问之。
凡用药皆随土地所宜,江南岭表,其地暑湿,其人肌肤薄脆,腠理开疏,用药轻省。关中河北,土地刚燥,其人皮肤坚硬,腠理闭塞,用药重复。
世有少盛之人,不避风湿,触犯禁忌,暴竭精液,虽得微疾,皆不可轻以利药下之。一利大重,竭其精液,困滞着床,动经年月也。凡长宿病,宜服利汤,不须尽剂,候利之足则止。病源未除者,于后更合耳。稍有气力堪尽剂,则不论也。
病源须服利汤取除者,服利汤后,宜将丸散时时助之。
凡病服利汤得瘥者,此后慎不中服补汤也。若得补汤,病势还复成也,更重泻之,则其人重受弊也。若初瘥,气力未甚平复者,但消息之,须服药者,当以平药和之。夫常患之人,不妨行走,气力未衰,欲将补益。冷热随宜丸散者,可先服利汤,泻除胸腹中壅积痰实,然后可服补药也。夫极虚劳应服补汤者,不过三剂即止。若治风病应服治风汤者,皆非三五剂可知也。自有滞风洞虚,即服十数剂,乃至百余日可瘥也。故曰:实则泻之,虚则补之。
夫二仪之内,阴阳之中,唯人最贵。人者,禀受天地中和之气,法律礼乐,莫不由人。
译至于虻虫、水蛭之类,如果市场上有已经死去的,就买来使用,不属于上述情况。比如鸡蛋这一物,因为其中的生命尚处于混沌未分的状态,若遇到极其紧急的情况,不得已只能忍痛使用;能够不用它的,即使是大贤哲也未必做得到。对于患有疮疡、下痢,臭秽得无法直视、让人厌恶的病人,只应产生惭愧、悲悯、忧虑和体恤之意,不得生起一点嫌恶不快的念头,这就是我的心志。大医应当神志清明,向内凝神观察;外表看起来庄重,胸怀宽厚深广,既不炫耀也不昏暗。诊察病情时要全心全意、深入细致,详尽观察形体和病候,细微之处也不能遗漏;处置针灸和药物,不能有丝毫差错。虽然说疾病应当迅速救治,但遇到事情时必须不受迷惑,只应审慎周密地思考,不可拿人的性命贸然逞强卖弄聪明、追求一时痛快,以此沽名邀誉,那是极不仁慈的。又到了病人家中,即使满眼都是华丽的丝绸,也不要左右顾盼;音乐声传入耳中,也不能显出有所娱乐的样子;珍馐美味接连摆上来,吃起来也要如同没有味道;各种陈设[原文“兼陈”语义或有缺文],看见了也要像没有看见一样。这是因为一个人独自面向墙角,满堂人都会感到不快乐,何况病人时时刻刻都在受苦,而医生却安然欢娱、傲然自得?这正是人与神明共同感到羞耻的事,是有德之人不会做的,也正是行医的根本用意。行医的方法是:不得多言调笑、谈谑喧哗,不得谈论是非、议论人物,不得炫耀自己的声名、诋毁其他医生、夸耀自己的医德。偶然治好一种疾病,就抬头仰脸,露出自我夸许的样子,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比得上自己,这是医生最严重的弊病。老君说:人行善于明处,人自己会得到报偿;人行善于暗处,鬼神会给予报偿。人公然作恶,人自己会受到报应;人在暗中作恶,鬼神会加以祸害。考察这两条道路,阴间和阳世的报应施予难道会是虚妄的吗?所以医生不得依仗自己的长处,只专心谋求财物;只要存有救苦救难的心,在冥冥的运行和道理中,自然会感得许多福报。又不得因为病人富贵,就给他使用珍贵药物,使他难以求得,以此炫耀自己的本领;这实在不是忠厚宽恕之道。因为心中存着救济病人的志愿,所以我才把这些细碎的道理一一说明。学医的人不应以这些话说得浅俗为可耻。卷一:各篇论说。论述治疗疾病的大略法则第三。上天布设五行来生养万类,人禀受五常而形成五脏;经络、脏腑输运,阴阳会合贯通,其中的玄妙幽深、变化无穷,难以穷尽。《易经》说:如果不是天下最为深奥幽微的事理,谁能够参与并了解这些呢?看看今天的医生,不肯思考探求医经的旨意来扩展自己的知识,各自承袭家传医术,始终沿用旧法;诊察病情、询问疾病,只求凭口舌应付。与病人相对片刻,便开出汤药;按寸部却不诊尺部,握手部却不察足部;人迎、趺阳和三部脉不能相互参验;每次脉动和呼吸次数不足五十,短期寿命也不能据此确定;九候完全没有认真诊察;明堂、阙庭等部位也全都不观察,这只不过是从管中窥天罢了。想要由此察知生死、区别可治与不可治,本来就很困难。这些都是医生应当深以为戒的地方,病人难道不可以谨慎察看,并自己加以防备和考虑吗?自古以来,医生之间都互相嫉妒、加害。扁鹊被秦国太医令李醯害死,就是这种事情。一个医生开出的方剂,不应让另一个医生来配制;如果后者私自加入毒药,就会使病情加重,逐渐导致困顿危重。这样的事情不止一例,尤其必须谨慎;宁可不服用他的药,让身体顺其自然,也不能让愚蠢的医生彼此嫉妒,残害人的性命,那实在令人悲哀。各种疾病的根本,大致有中风、伤寒、寒热温疟、中恶、霍乱、大腹水肿、肠[缺字]下痢、大小便不通、奔豚上气、咳逆呕吐、黄疸、消渴、留饮、癖积、食积、坚积、癥瘕、惊邪、癫痫、鬼疰、喉痹、齿痛、耳聋、目盲、金疮、[缺字]折、痈肿、恶疮、痔[缺字]、瘤、瘿;男子有五劳七伤、虚弱疲乏、消瘦,女子有带下、崩中、血闭、阴蚀,以及被虫蛇蛊毒所伤。这些只是大略的病名和征兆,其中还会发生各种变化和枝节,必须根据病变端绪来辨取治疗。此外还有寒热劳损、饮食过饱、房事劳伤、惊悸恐惧、忧愁恼怒、惊惧不安;又有生产、哺乳、流产、堕胎后瘀血停留;还有贪服五石药,来求取房事中的快乐。这些都是疾病的根源,其他各种枝节性的病变都由此产生。不能不知道疾病的根本和末端;只要把男女老幼的病情中有一半能够与这些病源相互符合的地方告诉医生,就可以服药了。男子属于众多阳气汇聚之处,通常容易处于燥盛状态。阳气活动不息,勉强用力而过度泄精,就会形成劳损。由损伤导致的疾病也有很多。如果和女子相比,男子的病容易治疗十倍。凡是女子十四岁以上,就会有月经。月经来潮的日子如果受到风、冷、湿、热,或与四时疾病相互影响,都应当自己说明。如果不这样说明,治疗时就可能发生错误冲突,使病情更加困重。开方的人也应当询问这些情况。凡是用药,都要随着当地土地和气候条件的适宜情况而定。江南和岭南以外地区暑热湿润,当地人的肌肤薄而脆弱,腠理开放疏松,用药应当轻少。关中、河北土地坚硬干燥,当地人的皮肤坚厚,腠理闭塞,用药应当较重。世上有些年轻强壮的人,不避风湿,触犯禁忌,突然耗尽精液;即使只是患有轻微疾病,也不能轻易用峻利药物攻下。一次攻下过重,就会耗竭精液,使人困顿阻滞、病邪着于身体,甚至动辄拖延数年。凡是病程长久的宿疾,适宜服用攻下的汤剂,但不必把一剂药全部服完,等到泻下已经足够就停止。如果病根还没有除去,过后再配制药剂服用即可。如果稍有气力,能够把一剂服完,就不必拘泥于上述说法。如果必须服用攻下汤剂来消除病根,那么服用攻下汤剂以后,适宜再经常用丸剂、散剂辅助治疗。凡是患病服用攻下汤剂而痊愈的人,此后一定要谨慎,不可再服补益汤剂。如果服用了补益汤剂,病势就会重新发作;再加重攻下,病人就会再次受到损害。如果病刚痊愈,气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只需调养休息;确实需要服药的,应当用药性平和的药物调和治疗。平素常有病患的人,只要还能行走、气力尚未衰弱,想要进补,对于可以根据寒热情况酌情服用的丸、散,先应服用攻下汤剂,泻去胸腹中壅滞积聚的痰实,然后才可以服补药。极度虚弱劳损而应当服补益汤剂的人,服用不过三剂就应停止。如果治疗风病应当服用治风汤剂,则不是服三五剂就能见效的。有的风邪滞留、内里空虚的病证,要服十几剂,甚至经过一百多天才可能痊愈。所以说:实证就应当泻,虚证就应当补。在天地阴阳之中,只有人最为尊贵。人禀受天地之间中和的气,法律、礼仪和音乐,没有一样不是由人制定和施行的。
人始生,先成其精,精成而脑髓生。头圆法天,足方象地,眼目应日月,五脏法五星,六腑法六律,以心为中极。大肠长一丈二尺,以应十二时;小肠长二丈四尺,以应二十四气;身有三百六十五络,以应一岁;人有九窍,以应九州;天有寒暑,人有虚实;天有刑德,人有爱憎;天有阴阳,人有男女;月有大小,人有长短。所以服食五谷不能将节,冷热咸苦更相抵触,共为攻击,变成疾病。凡医诊候,固是不易,又问而知之,别病深浅,名曰巧医。仲景曰:凡欲和汤合药,针灸之法,宜应精思,必通十二经脉,辨三百六十孔穴荣卫气行,知病所在,宜治之法,不可不通。古者上医相色,色脉与形不得相失,黑乘赤者死,赤乘青者生。中医听声,声合五音,火闻水声,烦闷干惊;木闻金声,恐畏相刑。脾者土也,生育万物,回助四旁,善者不见,死则归之,太过则四肢不举,不及则九窍不通,六识闭塞,犹如醉人。四季运转,周而复始。下医诊脉,知病源由,流转移动,四时逆顺,相害相生,审知脏腑之微,此乃为妙也。
卷一诸论
论诊候第四
夫欲理病,先察其源,候其病机。五脏未虚,六腑未竭,血脉未乱,精神未散,服药必活。若病已成,可得半愈。病势已过,命将难全。
夫诊候之法,常以平旦,阴气未动,阳气未散,饮食未进,经脉未盛,络脉调均,气血未乱,精取其脉,知其逆顺,非其时不用也。深察三部九候而明告之,古之善为医者,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又曰上医听声,中医察色,下医诊脉。又曰上医医未病之病,中医医欲病之病,下医医已病之病。若不加心用意,于事混淆,即病者难以救矣。
何谓三部?寸关尺也。上部为天,肺也;中部为人,脾也;下部为地,肾也。何谓九候?部各有三,合为九候。上部天,两额动脉,主头角之气也;上部地,两颊动脉,主口齿之气也;上部人,耳前动脉,主耳目之气也。中部天,手太阴,肺之气也;中部地,手阳明,胸中之气也;中部人,手少阴,心之气也。下部天,足厥阴,肝之气也;下部地,足少阴,肾之气也;下部人,足太阴,脾之气也。合为九候。
夫形盛脉细,少气不足以息者死;形瘦脉大,胸中多气者死;形气相得者生;三五不调者病;三部九候皆相失者死。愚医不通三部九候,及四时之经,或用汤药倒错,针灸失度,顺方治病,更增他疾,遂致灭亡。哀哉蒸民,枉死者半,可谓世无良医。为其解释经说,地水火风,和合成人。凡人火气不调,举身蒸热;风气不调,全身强直,诸毛孔闭塞;水气不调,身体浮肿,气满喘粗;土气不调,四肢不举,言无音声。火去则身冷,风止则气绝,水竭则无血,土散则身裂,然愚医不思脉道,反治其病,使脏中五行共相克切,如火炽燃,重加其油,不可不慎。凡四气合德,四神安和,一气不调,百一病生。四神动作,四百四病同时俱发。又云:一百一病,不治自愈;一百一病,须治而愈;一百一病,难治难愈;一百一病,真死不治。
张仲景曰:欲疗诸病,当先以汤荡涤五脏六腑,开通诸脉,治道阴阳,破散邪气,润泽枯朽,悦人皮肤,益人气血。水能净万物,故用汤也。若四肢病久,风冷发动,次当用散。
散能逐邪,风气湿痹,表里移走,居无常处者,散当平之。次当用丸,丸药者,能逐风冷,破积聚,消诸坚癖,进饮食,调和荣卫,能参合而行之者,可谓上工,故曰医者意也。又曰:不须汗而强汗之者,出其津液,枯竭而死。须汗而不与汗之者,使诸毛孔闭塞,令人闷绝而死。又不须下而强下之者,令人开肠,洞泄不禁而死;须下而不与下之者,使人心内懊 ,胀满烦乱,浮肿而死。又不须灸而强与灸者,令人火邪入腹,干错五脏,重加其烦而死。
灸而不与灸之者,令人冷结重凝,久而弥固,气上冲心,无地消散,病笃而死。
译人开始形成时,先形成精,精形成后脑髓才生长出来。头部圆形,取法于天;足部方正,象征大地;眼睛对应日月;五脏取法五星;六腑取法六律;以心作为中央枢纽。大肠长一丈二尺,以对应十二时。小肠长二丈四尺,以对应二十四节气。身体有三百六十五条络脉,以对应一年。人有九窍,以对应九州。天有寒暑变化,人有虚实不同。天有刑罚和恩德,人有喜爱和憎恶。天有阴阳,人有男女。月有大小之分,人有长短之别。因此,饮食五谷不能节制,寒、热、咸、苦之性彼此冲突,互相攻伐,就会变化形成疾病。医生诊察病候,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再通过询问来了解病情,辨别疾病的深浅,这才称得上是高明的医生。仲景说:凡是要调制汤剂、配合药物,或施行针灸,都应当精心思考,必须通晓十二经脉,辨明三百六十个孔穴以及营卫之气的运行,知道疾病所在和适宜的治疗方法;这些不可不通晓。古代的上等医生观察面色,要求面色、脉象和形体彼此相应而不背离;黑色侵犯赤色,主死;赤色侵犯青色,主生。中等医生听声音,声音与五音相应;属火的病听到属水的声音,就会烦闷、口干并惊恐。属木的病听到属金的声音,就会恐惧害怕,这是五行相克的表现。脾属土,能够生养万物,并回旋辅助四方;脾气正常时其作用不易察觉,脾气衰败时各种病变都归结于它。脾气太过,四肢不能活动;脾气不足,九窍不通,六种感知功能闭塞,就像醉酒的人一样。四季循环运行,周而复始。下等医生诊察脉象,了解疾病的根源及其流转变化,辨别四时运行的顺逆和相生相克,审察并了解脏腑的细微变化,这也算是精妙的医术。卷一:各篇论述 论诊察病候第四 要治疗疾病,首先要考察它的根源,探察它的病机。五脏还没有虚损,六腑还没有衰竭,血脉还没有紊乱,精神还没有涣散,服药就一定能够活命。如果疾病已经形成,仍可以治愈一半。如果病势已经发展过度,性命就很难保全了。诊察病候的方法,通常选择清晨,此时阴气尚未发动,阳气尚未耗散,没有进食,经脉尚未充盛,络脉调和均匀,气血尚未紊乱;这时专心诊取脉象,了解其逆顺。不是在这个时辰,就不要进行诊察。深入察看三部九候并明确告诉患者。古代善于行医的人,上等医生能够治理国家,中等医生能够医治人,下等医生只能医治疾病。又说:上等医生听声音,中等医生观察面色,下等医生诊察脉象。又说:上等医生治疗尚未发生的疾病,中等医生治疗将要发生的疾病,下等医生治疗已经发生的疾病。如果不专心思考、认真用意,处理事情混乱不清,那么患者就难以救治了。什么叫三部?就是寸、关、尺。上部属天,对应肺。中部属人,对应脾。下部属地,对应肾。什么叫九候?每一部各有三个部位,合起来就是九候。上部的天候,在两侧额部的动脉处,反映头角部的气。上部的地候,在两侧面颊的动脉处,反映口齿部的气。上部的人候,在耳前的动脉处,反映耳目部的气。中部的天候,是手太阴,反映肺的气。中部的地候,是手阳明,反映胸中的气。中部的人候,是手少阴,反映心的气。下部的天候,是足厥阴,反映肝的气。下部的地候,是足少阴,反映肾的气。下部的人候,是足太阴,反映脾的气。三部合起来就是九候。形体强盛而脉象细弱,气少到不能正常呼吸的,会死。形体消瘦而脉象大,胸中气多的,会死。形体与气息相称的,能够生存。三部九候有三处或五处不调和的,属于有病。三部九候全都彼此失调的,会死。庸医不通晓三部九候,也不懂四时经脉的规律,或者汤药使用颠倒错乱,针灸失当;即使按照药方治病,反而增加其他疾病,最终导致死亡。可悲啊,天下百姓中,冤枉死亡的竟有一半,可以说世上没有良医。现为解释经典所说的道理:地、水、火、风四种物质和合,形成了人体。凡是人体火气失调,就会全身蒸热。风气失调,就会全身强直,各处毛孔闭塞。水气失调,就会身体浮肿,气息充满而喘促粗重。土气失调,就会四肢不能活动,说话没有声音。火气离去,身体就会寒冷;风气停止,呼吸就会断绝;水液枯竭,血就会没有;土气离散,身体就会裂解。然而庸医不思考脉道,反而错误地治疗疾病,使脏腑中的五行相互克伐,就像火烧得正旺时再给它添油一样,因此不可不谨慎。四种气相互协调,四神就安定和谐;其中一种气失调,就会产生一百零一种疾病。四神发生变动,四百零四种疾病就会同时发作。又说:一百零一种疾病中,有些不治疗也会自行痊愈。一百零一种疾病中,有些必须治疗才能痊愈。一百零一种疾病中,有些难以治疗,也难以痊愈。一百零一种疾病中,有些确实会死亡,无法救治。张仲景说:要治疗各种疾病,应当先用汤剂荡涤五脏六腑,使各条脉道通畅,调理阴阳的运行规律,破散邪气,滋润枯槁,使皮肤舒适有光泽,补益人的气血。水能够清洁万物,所以要使用汤剂。如果四肢患病日久,风寒之邪发作,接着应当使用散剂。散剂能够驱逐邪气;对于风气、湿气造成的痹阻,邪气在表里之间游走、停留不定的,应当用散剂使其平复。接着应当使用丸剂。丸药能够驱逐风寒,破除积聚,消散各种坚硬的痼疾,增进饮食,调和营卫;能够把这些作用结合起来运用的,才可以称为高明的医生。所以说,医生贵在善于思考。又说:本来不需要发汗却强行发汗,会使津液耗尽枯竭而死。本来需要发汗却不给发汗,会使各处毛孔闭塞,使人胸闷闭绝而死。本来不需要攻下却强行攻下,会使肠道过度开放,泄泻不止而死。本来需要攻下却不给攻下,会使人心中烦闷懊恼,腹部胀满、烦乱,身体浮肿而死。本来不需要灸却强行施灸,会使火邪进入腹中,扰乱五脏,加重烦闷而死。本来需要施灸却不施灸,会使寒邪凝结、反复加重,日久更加牢固,气向上冲击心脏,无法消散,病情危重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