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经注释卷三十九

译吕忱说：“深水又名邃水，发源于卢溪，向西流入营水；两水交错流动，合为营波，一同注入湘水的渡口。”许慎说：“深水出自桂阳南平县。”经文所说的“桂阳”，是指桂阳县；该县原属桂阳郡，后来析出归属始兴县。这里有卢溪，卢聚山在南平县南面，是九疑山的东部。向西北流经零陵郡营道县，向南又向西北流经营浦县；向南又向西北流经泉陵县，向西北七里到燕室，斜向流入湘水。水边有燕室山，山丘也因此成为聚落，遂以燕室为名。山下的水深不可测，称为龙泉。钟水出自桂阳南平县的部山，向北流经南平县东面，又向东北流经宋渚亭，再向北流经钟亭，与漼水汇合。部山就是部龙山的山口，也是五岭中的第五岭【赵一清按：《后汉书·吴佑传》章怀太子注引《南康记》说：五岭中，南康的大庾岭为第一，桂阳的甲骑岭为第二，九真的都庞岭为第三，临贺的萌渚岭为第四，始安的越城岭为第五。《广州记》则认为大庾岭第一、始安第二、临贺第三、桂阳第四，并把九真说成揭阳，合计为五岭。这条注文所说的五岭次序与邓德明《南康记》相合。考察《汉书·地理志》，九真郡有都庞县，应劭说“庞”读作“龙”，颜师古说读“庞”。而桂阳的部龙是山岭的名称。王象之《舆地纪胜》说：山的最高处叫都逢，当地口音讹作庞。却不知道“都部”字形相近，“庞龙”音相连，强行把都逢解释为方言，把它说成山顶，大概是因山岭名称而附会出来的吧。这与九真的都庞县没有关系，是邓氏记载错误。应当以南平的部龙为正确】。钟水就是峤水。庾仲初说：峤水向南流入始兴的漼水【赵一清按：《耒水》篇引庾仲初的话作“始兴溱水”，因为溱水出洭浦关，与桂水汇合】注入海中，再向北流入桂阳的湘水，注入长江，就是这样。漼水就是桂水。漼、桂二字读音相近，所以字形随着读音发生变化；《水经》仍沿用了错误的写法。桂水出自桂阳县北面的界山，山壁高耸，三面特别陡峻，石泉从山上悬空飞泻而下；向北流经南平县后转向东北，到钟亭右侧与钟水汇合，合流后统称桂水。所以应劭说：“桂水出自桂阳，向东北流入湘水。” 又向北流经魏宁县东面【赵一清按：续志记载，桂阳郡有汉宁县，永和元年设置，吴代改名阳安，晋代改名晋宁，宋以后沿用，没有魏宁县。这里大概与广魏、魏兴等名称一样，是郦道元合并经文后改写的】。魏宁原来就是阳安县。晋太康元年改名为晋宁县。县在桂阳郡东一百二十里，县城南面和西面依傍、环绕着清溪和桂水。此处注文残缺，县城东面的水道情况已无法完整考明。大概由于县邑和水道迁移，古今位置不同，所以形成这种情况。又向东北流入湘水。耒水出自桂阳郴县南面的山。耒水发源于汝城县东面的乌龙白骑山，向西北流经汝城县北面，再向西流三十里；途中有十四处险滩，每处数百步，水流深急，像竹节一样相接，行旅逆流而上十分艰难。又向西北流经晋宁县北面，再向西流，左侧汇入清溪水。清溪水出自县城东面的黄皮山，向西南流经县城南面，再向西北注入耒水。汝城县在郡城以东三百多里，山又在县城东面，因此不可能有水出自县城南山的道理。又向北流经该县西面。县中有渌水，出自县城东面的侠公山，向西北流后向南转，注入耒水，称为程乡溪。郡中在山下设置酿酒官，酿出的酒叫程酒，与酃酒相同。耒水又向西流，黄水注入其中。黄水出自县城西面的黄岑山，此山就是骑田山的山口【赵一清按：《南康记》作甲骑山】，是五岭中的第二岭。黄水向东北流。按盛宏之所说，群山中的水流汇入大溪，称为横流溪；溪水很小，冬夏都不会干涸，当地人也把它叫作贪泉。饮用此水的人往往贪图财物，与广州石门的贪泉相同。廉洁的二千石官员便不饮它。从前吴隐之饮取此泉水却没有变得贪婪，难道说泉水能玷污他的贞洁吗？大概只是厌恶这个名称罢了。刘澄之说它是通往四会的一涯溪，实在很轻率，也没有考察清楚。庾仲初说：峤水向南流入始兴溱水，注入大海；这就是黄岑水流入武溪的水【赵一清按：曲红碑中黄岑作王禽】。北面的水流入桂阳湘水，再注入大江，就是这条水。旁边又有千秋水注入。千秋水出自西南面的万岁山，山中有石室，石室内有钟乳石；山上遍生灵寿木。溪水下游就是千秋水，水边居民聚落叫万岁村。千秋水下游与黄水汇合。黄水又向东北流经县城东面，右侧汇入除泉水。除泉水出自县城南面的湘陂村。村中有圆水，方圆约二百步；一边温暖，一边寒冷。寒冷处极其清绿，水浅时可见石头，水深时可见水底；温暖处的水白而且浑浊。水的成分本来就不同，温凉也各异，因此称为除泉，类似《江乘》所说的半汤泉。水势旺盛时就流入黄溪，水量减少时便只剩津流，甚至中断。郴县是旧县，也是桂阳郡治所；汉高帝二年从长沙国析置此郡。《地理志》说桂水发源于此，所以以桂阳命名【赵一清按：如今《汉书·地理志》桂阳郡条下没有这句话，这是应劭在桂阳县条下的注文，大概是郦道元误记】。王莽把南平县改名为宣风县；县城是项羽迁徙义帝时所筑。县城南面有义帝墓，墓内有石虎，因此又称白虎郡。《东观汉记》说：茨充，字子何，任桂阳太守时，百姓懒惰，很少穿粗制鞋，脚常常裂伤；茨充教他们做鞋。如今江南人懂得编织鞋子，都是茨充教导的结果。黄溪东面有马岭山，高六百多丈，方圆四十多里。东汉末年，郡中百姓苏躭曾栖居游息于此山。《桂阳列仙传》说：苏躭是郴县人，自幼丧父，奉养母亲十分孝顺。他说话虚玄无常，当时人称他为痴人。他常和众多孩子一起牧牛，轮流担任牛群首领，记录牛只数量，从不让牛散失。每当轮到苏躭带头，牛总是在他身边徘徊，不必驱赶就会自行回来。其他孩子问：“你放牛时，为什么牛不逃走呢？”

译苏躭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随即当面辞别母亲，说：“我天性注定应当成仙，必须离开您，不能继续奉养。”他流着眼泪又说：“年景将要发生大疫，死者大约过半。挖一口井饮用其中的水，就可以免于灾祸。”说完，听见哭声十分悲哀。后来有人看见苏躭骑着白马回到这座山中，百姓便为他建立坛祠。百姓平安，年年丰收，于是把山命名为马岭山【朱谋玮按：“无恙”以下有缺文。《洞神传》说，苏躭初次离去时说：“今年会发生大疫，死者大约过半，但饮用家中井水便可无恙。”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全家平安。其母活到一百多岁才去世，乡人共同安葬她。听说山上有人哭泣，服丧期满后哭声才停止。《神仙传》说：苏躭母亲去世安葬后，州城东北的牛脾山上空有紫云笼罩，并传来哭声，人们知道是苏君显灵；又因为常看见白马在山岭上，于是把牛脾山改名为白马岭】。黄水又向北流，注入耒水，称为郴口。耒水又向西流经华山北麓，也叫华石山。山峰孤高耸立，枕临并环抱两条水流。东面就是黄溪与耒水交汇处。耒水向东流而下，沿途注入其他水流，不可能向北流经该县西面。两岸群山相连，石泉悬空流泻，行人常常徘徊停留，留恋景色，感情不能自已。又向北流经便县西面。便县原是汉惠帝封长沙王之子吴浅为侯国的地方【全祖望说：按《汉书·王子侯表》，有人认为便县属江夏；索隐说便县属桂阳，应当以郦道元的说法为是。吴浅在惠帝元年受封】。王莽时称为便屏县。县境内有温泉水，在郴县西北面；温泉左右有田地数十亩，依靠温泉水灌溉，通常在十二月播种，第二年三月谷物成熟。估计此水本来寒冷，不能使禾苗生长；由于温泉灌溉，一年可以收获三次，其余水流散开后注入耒水。又向西北流经耒阳县东面。耒阳是旧县名，大概因耒水而命名。王莽改名为南平亭。县城东面靠近耒水，耒水以东土地肥沃。县城南面有郡的旧城。县中有溪水，向东出自侯计山；水质清澈，冬暖夏凉。向西流称为肥川。肥川北面有卢塘，塘面八顷，深不可测。常有大鱼来到这里，每年五月往往奋力跃起，使水涌高数丈，波浪冲向四面陆地；小鱼惊逃奔散，随着水流登上岸来，多得数不清。又说大鱼将要鼓动水势时，各种鱼都会浮聚在水边。水向西北流经蔡州，蔡州西面就是蔡伦故宅。旁边有蔡子池，蔡伦是汉代黄门，在汉顺帝时期把旧鱼网捣碎制成纸，用来代替竹简和缣帛，造纸从此开始。又向北流经酃县东面。县中有酃湖，湖中有沙洲，洲上有人居住；当地人依靠湖水酿酒，酒味十分醇美，称为酃酒，每年都进贡。湖边还留有酃县旧城，县治在此，向西北距离临承县十五里。《从省隶十三州志》说：大别水向南出自耒阳县，太山向北延伸到酃湖，流入湖中。向北流入湘水。耒水向西北流到临承县，在右侧注入湘水，称为耒口。洣水出自茶陵县上乡，向西北流经该县西面。此水发源于江州安成郡广兴县太平山，向西北流经茶陵县南面。这里是汉武帝元朔四年封长沙定王之子节侯防的封邑。【名胜志·衡州府酃县下注说：洣水源出洣泉，《水经》注文说此泉并不常出现；遇到地方政治清明的年份，第二年五谷丰收，泉水便淅淅然如米泔般瀑涌而出。乡里的老人相传，患病的人饮用此水大多痊愈。今本没有这段文字。一清按：今天的酃县本是汉代茶陵县的土地，嘉定四年才设置，并不是汉代的酃县。】王莽时改名为声乡。洣水又转弯流过该县，向西北流去。这就是《地理志》所说的泥水。又向西北流，经过攸县南面。攸水发源于东南方安成郡安复县的封侯山，向西北流经该县北面。县城北面靠着攸溪，大概就是以这条溪水命名县名的。这里是汉武帝元朔四年封长沙定王之子则为攸舆侯的封邑。【一清按：索隐说，考察今天的长沙有攸县，本来就叫攸舆吗？侯表记载封邑在南阳，小司马大概是依据郦道元的注文。】这就是《地理志》所说的攸县。攸水又向西南流入茶陵县，汇入洣水。又向西北流，经过阴山县南面。该县本来是阳山县，县城东北还留有阳山故城，就是长沙孝王之子宗的封邑。【一清按：《汉表》记载宗在汉元帝永光二年受封。】术士说这里的地势有王气，所以凿断山岭、填塞山谷，改名为阴山县。【一清按：《汉志》中桂阳郡有阳山县，又有阴山县，都说是侯国；到了《续汉志》只有阴山而没有阳山，大概是东汉省并所致。应劭说阳山就是今天的阴山，而颜师古认为应劭说法不对，恐怕是没有详细考察。宋志称阴山令，说它是汉代旧县，属桂阳；吴时湘东郡也有此县，疑心是吴所设置。沈约所说也不对。孙吴设置的是湘东郡，将桂阳的阴山县划归其管辖，所以《晋志》湘东郡有阴山县。阴山县从未废除省并，怎么会又重新设置呢？】县城上方有容水，从侯昙山向下注入洣水，称为容口水。那里有一个大洞，可以容纳一百石水，水从洞中流出，因此得名。洣水又向西北流经该县东面，再向西流经历口。县境有历水向下注入洣水，称为历口。洣水又向西北流，与洋湖水汇合。洋湖水发源于县西北乐薮罡下。洋湖距山罡七里，湖水向下注入洣水，称为洋湖口。洣水东北面有峨山，东北又有武阳龙尾山，都是仙人羽化的地方。山上有仙人和龙马的遗迹，人们在那里得到遗留下来的诗咏。虽然神仙栖息在白云之中，令人追想芳美的流风，但泉乡遗咏却留存在这里。读到那些遗诵，仍然仿佛使人远离尘俗；不只是遥想仙人的踪迹，也喜爱这些值得追念的诗文，所以我展开文书、抽出简札来解释这些诗咏。大意说：登上武阳，观览乐薮和峨岭，千重山冈连接着洋湖口；命令飞螭驾着白马，来到天水之心，徘徊不前。千年以后，不知这里会有怎样的胜景；神仙之乡的秀美情趣，实在超逸非凡。又向西北流，汇入湘水。漉水发源于醴陵县东面的漉山西侧，流经该县南面。醴陵县在高后四年封长沙相侯越为国。县城南面临近渌水，水从县东安城乡的翁陵山发源。我认为漉、渌二字读音相近，后人为了便利，借用“渌”字称呼它；虽然翁陵的名称不同，但都同样指山麓。漉水转向县城西面，向西北流到漉浦，注入湘水。

译浏水发源于临湘县东南的浏阳县，【一清按：浏阳县本是汉代临湘县的土地，孙吴析置此县，因为县在浏水北岸，所以得名；据此也可证明经文是后人增出的。全祖望说：《三国志·周瑜传》以下隽、汉昌、刘阳、州陵为奉邑，则刘阳在汉末已经有这个名称，虽然尚未设置为县，却已经是邑；如果经文写作“邑”字，就相合了。】向西北流过该县，向东北与涝溪水汇合。浏水发源于江州豫章县的首禆山。【全祖望说：顾祖禹考证，今天浏阳的大围山就是首禆山；山中的水叫白沙湖，分为四支，一支流入袁州万载，一支流入分宁，一支流入岳州中江，另一支就是浏水。我认为按照顾祖禹的说法，经文所说是正确的。郦道元误把分宁的水当作浏水，不知道首禆山并不在豫章。】浏水从这里导源，向西北流，经过该县南面；县城靠着这条溪水，所以以溪水命名。又向西北流，注入临湘县。向西流，汇入湘水。防水发源于豫章郡艾县。《春秋左氏传》说：“吴公子庆忌劝谏夫差，夫差不采纳，他便居住在艾县。”说的就是这里。王莽时改名为治翰。向西流过长沙郡罗县西面。罗国人从枝江县迁到这里，后世仍称这里为罗侯城。防水又向西流，水面积聚成陂塘，称为町湖。又向西流到累石山，汇入湘水。累石山在北面，也叫五木山。山形四方而尖，像五根木头的形状，所以民间借此命名。山在罗口北面，防水又在罗水南面流动，注入湘水，称为东町口。赣水发源于豫章郡南野县西北面，流过赣县东面。《山海经》说：赣水发源于聂都山，向东北流注入长江，在彭泽以西汇入长江。班固称南野县是彭水的发源地，彭水向东流入湖汉水。庾仲初说，这是大庾峤山的水向北流入豫章，再注入长江。《地理志》说：豫章水发源于赣县西南，向北流入长江。大概是因为它汇集众多支流，总合成为一条河，虽然称呼不同，实际上都是同一条水。因此《后汉郡国志》说：赣县有豫章水。雷次宗说，似乎是因此水而成为当地的名称。虽然十条河同向流动，但这条水的源头最远，所以独自承受了豫章之名。刘澄之说：县东南有章水，西面有贡水，县治位于两水之间；章、贡二字合成“赣”字，因此以此命名县名。这种说法是错误的。刘澄之只从字形解释水名，却不知道这样离事实太远了。【全祖望说：考察《章贡图经》，东江发源于汀州界内的新乐山，经雩都而与章水汇合；西江发源于大庾县的聂都山，与贡水汇合。二水合流成为赣水，那么刘澄之的说法不能说完全错误。至于郦道元所引《山经》和庾仲初的说法，只有贡水而没有章水，恐怕不足以解释赣水的含义。沈约说：近世都把豫章水称为章水，把湖汉水称为贡水；沿途十八滩中以黄公滩最险，就是所谓惶恐滩。】豫章水发源后向东北流，经过南野县北面；赣川多有险石，水流湍急，行船困难，倾泻的水波连续流注六十多里。又向北流经赣县东面，赣县就是南康郡的郡治。晋太康五年，从庐江分置豫章水。豫章水在右面与湖汉水汇合。湖汉水发源于雩都县，导源后向西北流，经过金鸡石。那块石头孤高耸立，临近水边，老人们说，时常看见金鸡从石头上出现，所以称为金鸡石。湖汉水又向西北流经赣县东面，向西汇入豫章水。又向西北流过庐陵县西面。庐陵县就是王莽时的桓亭。十三州志称庐水向西发源于长沙郡安复县。汉武帝元光六年，封长沙定王之子刘昌为侯国，就是王莽时的思成。【一清按：《汉书·地理志》说长沙国安成县为侯国，《续汉书·郡国志》没有记载，大概是省并了。吴时重新设置，晋太康元年改名安复。王子侯表记载刘苍封于安成，并不是安复。】吴宝鼎年间设置安成郡，庐水向东流到庐陵，注入湖汉水。又向东北流过石阳县西面。汉和帝永平九年，从庐陵分置石阳县。汉献帝兴平二年，吴国长沙桓王在此建立政权，庐陵郡以此为郡治。豫章水又流经该郡，南城中有一口井，井水颜色一半清、一半黄，黄色的像灰汁。取这种水煮饭煮粥，食物全都呈金色，而且非常芳香。又向东北流过汉平县南面。【一清按：后汉中平年间设置汉平县，吴时改名吴平，这也是经文出自后人的证明。】又向东北流过新淦县西面。牵水向西发源于宜春县。汉武帝元光六年，封长沙定王之子刘成为侯国，王莽时称为修晓。牵水又向东流经吴平县，即原来的汉平县；晋太康元年改名吴平。【一清按：宋志说吴平侯相吴更名。】牵水又向东流经新淦县，就是王莽时的偶亭，注入豫章水。湖汉水和赣水都可通称为豫章水。又有淦水发源于该县下方，注入赣水。又向北流过南昌县西面。旴水发源于南城县西北，流经南昌县南面，向西注入赣水。又有浊水注入，浊水发源于康乐县，即原来的阳乐县。【一清按：宋志说康乐侯相是吴孙权黄武年间设置的，原名阳乐，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浊水又向东流经望蔡县。该县因汝南上蔡百姓流徙居住此地而得名，晋太康元年改名望蔡县。【一清按：刘昭《郡国志》补注引《豫章记》说：上蔡县在中平年间设置；此地称上蔡，是因为上蔡百姓分迁到这里，因而以故地命名上蔡。这样看来，汉代县名本来就是上蔡。】浊水又向东流经建成县。汉武帝元光四年封长沙定王之子刘拾为侯国，王莽时改名为多聚。县中出产然石。《异物志》说：这种石头颜色黄白，纹理疏松，用水浇它便发热；把鼎放在上面就足以煮熟食物，放置一会儿便冷了，再浇水又热，如此循环不止。元康年间，雷孔章进入洛阳，带着这种石头给张公看，张公说：“这叫然石。”于是才知道它的名称。浊水又向东流到南昌县东面，注入赣水。赣水又流经白社，白社西面有徐孺子墓。吴嘉禾年间，太守长沙人徐熙在墓道种松树，太守南阳人谢景在墓旁立碑。

译永安年间，太守梁郡人夏侯嵩在碑旁修建思贤亭。松树长得粗大，树干几人合抱；亭子世代修治，直到今天仍称为聘君亭。赣水又向北流经南塘，南塘东面有徐孺子的住宅，靠近湖中的小洲。徐孺子名稚，是南昌人，品德高尚而不出仕。太尉黄琼征召他，他没有应召。桓帝问尚书令陈蕃：“徐稚和袁闳，谁应列在前面，谁应列在后面？”陈蕃回答说：“袁生出身公族，不用雕琢便自然成才；至于徐稚，是偏僻地区出类拔萃的人，所以应当列在前面。”桓帝准备了礼仪征召他，他仍没有到朝廷来。太原人郭林宗的母亲去世，徐稚前往吊唁，在灵庐前放下一束青草便离去，众人都不知道他的用意。郭林宗说：“一定是徐孺子。”《诗经》说：“青草一束，那个人品德如玉。”我没有德行承受这样的礼意。徐稚七十二岁去世。赣水又流经谷鹿洲，即蓼子洲，过去是停泊大船的地方。赣水又向北流经南昌县故城西面。春秋时这里属于楚国，就是令尹子荡在豫章驻军的地方。秦代把这里设置为庐江南郡，汉高帝六年才开始命令灌婴把这里作为豫章郡治。【一清按：下文有脱文。】这就是灌婴所筑的城。王莽改县名为宜善，郡名为九江。刘歆说，湖汉水等九条水流入彭蠡，所以称为九江。陈蕃任太守时，任命徐稚为功曹。陈蕃在郡中不接待宾客，只有徐稚来时，才特意设置一张坐榻；徐稚离开后，便把坐榻悬挂起来。这就是悬榻的地方。建安年间改名为西安，晋代又称豫章。【一清按：两汉和晋代豫章郡都以南昌为郡治，《晋志》记豫章郡辖有豫章县。刘昭《郡国志》补注引《豫章记》说：“豫章县在建安年间设置。”三国吴改名西安，所以《晋志》豫章郡有豫章县，大概是恢复汉代旧名。《晋志》没有说豫章县，《宋志》也没有记豫章县，都是脱漏。况且《宋志》说豫章太守辖豫宁侯相，汉献帝建安年间设置，吴时称要安，晋武帝太康元年改名要安，这又是把西安误作要安。《吴书·太史慈传》说“多次在艾、西安一带为寇”，也是证据。城在今天武宁县西二十里。前汉时为海昏，后汉时属建昌县，距离南昌府城三百二十里，并不是郡治。这里的注文说是豫章郡治，却用西安来解释，疑心是庸俗妄人填改的。看下文彭泽的注文就很清楚。】城南门叫松阳门，门内有一棵樟树，高七丈五尺，粗二十五围，枝叶繁茂疏展，树荫覆盖数亩。应劭《汉官仪》说：“豫章的樟树生长在庭院中，所以用它来命名郡名。”这棵树曾经树干中部枯死，到晋永嘉年间，忽然重新枝叶茂盛，和原来一样，人们都认为这是中宗兴盛的祥瑞。《礼斗威仪》说：“君主政治清平，豫樟树就常常生长。”太兴年间，元皇帝果然在南方兴建大业，所以郭景纯《南郊赋》说：“枯樟在祖邑抽枝吐秀。”这是因为宣王的祖先封地在豫章。赣水向北流出，沿着西北方向经过度支步，这里是晋代度支校尉设置官府的地方。步就是水边的洲渚。赣水又流经郡城北面，形成津步；津步有旧太守贾萌的庙。贾萌与安成侯张普争夺土地，被张普杀害；当天他的神灵就在津渚显现，所以百姓为他建庙。【全祖望说：关于贾萌的事，《太平御览》引《谢承后汉书》说他因讨伐王莽而死，又引《安成记》说他因争地而死。但考察《汉书·王莽传》，贾萌是作为王莽任命的九江太守抵抗汉军而死，记载也不同。难道在前后不同时期有两个贾萌，而且都做过南方州郡的长官吗？一清按：《寰宇记》说洪州南昌县的龙沙庙就是西汉末年太守贾萌的庙。贾萌与安成侯张普共同谋划诛杀王莽，张普反而告发贾萌，王莽逮捕并杀了他，当时人都为之叹息，所以建庙祭祀。这个记载更加详尽核实，可以与《汉书》互相参照。】水的西岸有一块磐石，称为石头津，就是津步所在。向西走二十里，叫厌原。这里山峦重叠，四面幽深，景致很有趣。晋隆安末年，沙门竺昙显在山南修建精舍，远方接连有僧徒前来。西北五六里有洪井，瀑流飞悬而下，深不见底，旧说是洪厓先生的井。向北五六里有风雨池，高山高瀑，水流猛烈地冲击树木，水雾远远飞洒，像下雨一样。西面有鸾冈，是洪厓先生乘鸾鸟停憩的地方。冈西有鹄岭，传说王子乔驾驭天鹅经过这里。有两座山崖，称为大箫、小箫，说是箫史游聚的地方。雷次宗说：“这些都是牵连风影、捕捉虚幻的说法，按照事实其实没有考辨清楚；姑且记下奇闻，以扩充井底之蛙的见闻。”又考察谢庄的诗，谢庄曾游览豫章，观赏洪井并作诗，说鸾冈四周有水，称为鸾陂，似乎也不是完全虚妄的说法。东面有大湖，周长十里二百二十六步，北面与城齐平。【周必大《泛舟游山录》说：“徐孺子亭在东湖，徐孺子的住宅名称见于《水经》。”又《乾道庚寅奏事录》说：“东湖有徐孺子亭。”洪刍《职乘》说：“湖在郡东南，周长五里。”】郦道元说：“周长十里一百二十步。”《寰宇记》引雷次宗《豫章记》说：“州城东面有大湖，北面与城齐平。”一清按：今本文字似乎有脱误。湖的南岸曲折延伸到南塘，水与章江相通，水量增减和江水相同。汉永元年间，太守张躬修筑塘堤，以沟通南路，同时拦挡北水；冬夏水量不再增减，水质清澈而深，鱼很肥美。每到夏季，江水漫过塘堤，居民常遭水灾。到宋景平元年，太守蔡君从西面修筑堤坝，在塘上开设水门；水很少时就关闭水门，水多时就泄水，从此居民少受水患。赣水又向东北流经王步，王步旁有一座城，据说是孙奋任齐王时镇守此处的城洲，现在称为王步，大概就是齐王的洲步。郡城东南二十多里又有一座城，号称齐王城，筑有道路相通，大概是齐王的离宫。赣水又向北流经南昌左尉官署西面。汉成帝时，九江人梅福任南昌尉，居住在这里；后来梅福忽然舍弃妻子儿女，前往九江。传说他得道成仙。【一清按：这六字是注文中的注文。】赣水又向北流经龙沙西面。龙沙洁白高峻而倾斜，形状像龙，绵延五里；旧时风俗在九月九日登高的地方。

译从前有人在这片沙洲上发现一座古墓，砖上刻着题字：“向西距江七里半。”占筮说它吉利，龟卜却说它凶险；如今这座墓几乎要沉没在水中，这就是所谓占筮说得短浅而龟卜看得长远。赣水又流经椒邱城下，这是建安四年孙防所筑的。【朱谋玮注说：雷次宗《豫章记》记载，建安四年孙防在浔阳击败刘勋，打算夺取豫章；太守华歆在郡城下游一百四十里、临江之处修筑椒邱城来防备他。一清按：这样看来，椒邱城不是孙防修筑的；后来孙防驻军于此以威胁华歆，所以用他的名字命名。】赣水又流经钓圻邸阁下，这里是度支校尉的治所，太尉陶侃把治所迁置于此。豫章校尉【全祖望说：校尉姓名失载。】因运输之力在水洲上聚集石块，筑成石洲，长六十多丈，洲上可以容纳几十条船。赣水又向北流经鄡阳县，王莽时称豫章县。余水注入赣水，余水向东发源于余汗县，王莽把它改名为治干水。余水向北流到鄡阳县，注入赣水。赣水又与鄱水汇合。鄱水发源于鄱阳县，向东西方向流经该县南面的武阳乡。这里可以采掘黄金。【一清按：《汉志》鄱阳县下注说，武阳乡右面十多里有采金处；颜师古说，“采”指采金的地方，“可”字大概是郦道元随手误加。】王莽改名为乡亭。孙权在建安十五年分置鄱阳郡。鄱水又向西流，注入赣水；又有缭水汇入。缭水发源于建昌县，汉元帝永光二年从海昏县分置缭水。向东流经新吴县，汉中平年间设置缭水。又流经海昏县，王莽改名为宜生，称为上缭水，又称海昏江；水流分成两支。县城东面的渡口上有一座亭，是交通渡运的要地。缭水向东北流经昌邑城，然后向东流出豫章大江，称为慨口。从前汉昌邑王受封在海昏时，每次乘船顺流向东眺望，总是愤慨而返回，后世因此命名为慨口。其中一支分流后注入脩水。又向北流过彭泽县西面。脩水发源于艾县南面，向东北流经豫宁县，即原来的西安县。晋太康元年，改从现在的名称，称为脩水。又向东北流经永脩县，永脩县在汉灵帝中平二年设置。脩水又向东北注入赣水。赣水总共汇纳十条河流，合并成一条水道，一同注入彭蠡湖。【一清按：《汉志》记豫章郡有彭蠡县，禹贡所说的彭蠡泽在西面；庐江郡有寻阳县，禹贡所说的九江在南面，二者都向东汇合为长江。九江郡下注，应劭说，长江从庐江寻阳分为九支。全祖望说，《郡国志》记载赣县有豫章水，雷次宗说十条河均向此流，其中这条源头最远。郦道元也说赣水总共汇纳十条河。考察《汉志》：豫章郡赣县下注说豫章水发源于西南，向北流入大江；雩都县下注说湖汉水向东流到彭泽入江，流程一千九百八十里，这就是注文所说豫章水在右面汇合湖汉水。所谓十条河，《汉志》南野县下注说彭水向东流入湖汉水；长沙国安成县下注说庐水向东流至庐陵，汇入湖汉水；宜春县下注说南水向东流至新淦，汇入湖汉水；新淦县下注，应劭说淦水发源于此，向西流入湖汉水；南城县下注说旴水向西北流至南昌，汇入湖汉水。】《汉志》建成县下注说，蜀水向东流到南昌，汇入湖汉水；余汗县下注说，余水在北面流到鄡阳，汇入湖汉水；鄱阳县下注说，鄱水向西流入湖汉水；艾县下注说，脩水向东北流到彭泽，汇入湖汉水，流程六百六十里。大概所谓十条河，是把湖汉水的干流合计在内而称为十条。湖汉水源流最长，其次就是脩水。如今对照《水经》，在鄙水下注中多出缭水，那么除去湖汉水，便得到十条河。一清按：这说的是汉代的九江，不是《禹贡》所说的九江。《禹贡》的九江自然应以洞庭为依据，正如三江一样；班固《地理志》所说的是汉代当时通行的水道，与《禹贡》没有关系。向北流入长江。大江的南面，赣水汇集各处洪流。东西绵延四十里，清澈的深潭远远涨满，绿色的水波凝聚而澄净，最终汇合注入江中。庐江水发源于三天子都，向北流过彭泽县，向西北注入长江。《山海经》称为“三天子都”，又称“天子鄣”。王彪之《庐山赋序》说：“庐山是彭泽的山。虽然不在五岳之列，但山势高大险峻，确实是以高峻著称的名山。”孙放《庐山赋》说：“寻阳郡南面有庐山，是九江的镇山。它临近彭蠡泽，连接着平坦开阔的原野。”《开山图》说：“山的四面周长四百多里，层叠的山岩高达万仞；它怀抱神灵、包藏奇异，包含各种仙人的遗迹。”《豫章旧志》说：“庐是俗字，君孝是字，本姓匡，父亲是东野王。他和鄱阳县令吴芮一起辅佐汉朝平定天下，后来去世。汉朝封匡俗于鄡阳县，称为越庐江。匡俗兄弟七人，都喜好道术，后来把精魂寄托在宫庭山中，所以世人称为庐山。”汉武帝南巡时，看见此山，认为有神灵，便封匡俗为大明公。远法师《庐山记》说：“殷周之际，匡俗先生从仙人那里接受道术，与仙人共同游历此山。【一清按：慧逵《庐山记》说‘匡俗先生从仙人那里受道’，那么‘受道仙人’本来不是仙人的道号。注文又说‘共同游此山’，看来确实另有其人，实在令人不明白。】当时人称他居住的地方为神仙的庐舍，因而以此命名庐山。” 又考察周景氏说：“庐山中的匡俗，字子孝，本来是东里子，出现在周武王时期，生来就有神异灵性，多次逃避征召和聘用，隐居在这座山中。当时人敬奉他。匡俗后来成仙，空着的居室仍然存在。他的弟子看见居室，悲伤哭泣，早晚哭声像乌鸦哀号，世人称他为庐君，所以山也取了这个名称。”这些只是口耳相传的说法，没有实际证据。因此《豫章记》把“庐”当作姓，因“庐”而成为氏族名称。周氏所说的远法师，也许是把庐君的墓写成了这个说法，借助虚构来托名。两种证据互相违背，三种说法彼此不合。考察《山海经》，它创始于大禹记录的时代，年代很远。所以《海内东经》说：“庐江发源于三天子都，流入长江，彭泽以西就是它的入江处。”所谓庐江这个名称，是山水相互依存、彼此借称的结果，清楚说明它并非从匡俗开始才有。只是好事的君子强行援引这类传说，用来成就文章罢了。又考察张华《博物志》和《曹著传》，其中说山神自己称姓徐，受封为庐山神。后来吴猛经过此山，山神迎接吴猛。吴猛说：“你做这座山的君王，已经将近六百年，符命已经终结，不宜长久居住。”这件事没有根据。吴猛又赠诗说：“仰头看列仙的馆舍，俯身察看神王的住宅；长久以来畅叙幽深的情怀，一见如故便结交三位有益的朋友。”

译这属于神仙之道的事情，也有流转变化的道理，很难详尽说明。吴猛是隐居山中并得道的人。《寻阳记》说：“庐山上有三座石梁，长几十丈，宽不到一尺，幽深得看不见底。吴猛带弟子登山，经过石梁，看见一位老人坐在桂树下，用玉杯接取甘露浆给吴猛。又到一个地方，看见几个人为吴猛设置了酒食。弟子偷取一块玉膏中的宝物，想带回去给世人看，石梁立即变得像手指一样细。吴猛让他把宝物送回去，亲手牵着弟子，叫他闭上眼睛，牵引着他走过石梁。那里的山川明净，风光清旷，气候爽朗，四时调和，土地肥沃，百姓安逸；喜欢隐居的士人接连来到洞窟山岩中，像龙潜凤采一样的贤才来到这里，往往流连忘返。秦始皇、汉武帝和太史公司马迁都登上过山岩，眺望九江和钟山、彭蠡泽。”【一清按：钟彭是指石钟山和彭蠡泽。今本注文没有石钟山的文字，而唐代李渤作记时还引用《水经》和郦道元注文，显然这里有脱文。】《寰宇记》说：南康军都昌县，本是汉代的彭蠡县。石钟山在县北二百一十里，西面靠着彭蠡湖，山峰相连、山岭重叠，峭壁直立而险峻；西、南、北三面都是水，四季景象如一，白色水波冲撼山体，声音像钟，因此得名。考察《辨石钟山记》说：《水经》记载，彭蠡湖口有石钟山；郦道元认为山下临深潭，风吹浪涌，水和石相互撞击，声音像大钟，因此得名。我隐居时因为寻访东湖，沿着水波走到尽头，于是登上山崖、穿过洞穴，寻找它的遗迹。到了山南角，忽然遇到两块石头，斜倚在潭边，石影沉在水波中。向水边的人询问，他们说这就是石钟。它与铜、铁钟的声音不同。敲击聆听，南面的声音浑厚含混，北面的声音清亮悠扬；鼓槌停止，声音仍然腾起，余韵慢慢消失。若不是泽水滋养山体、山体含藏精华，二者气息相连、凝聚成质，发出最灵异的声音，否则怎么能产生这样的奇石呢？这才知道山仍以石钟为名，而且旧名未改。按照郦道元的说法，那么临近水流的许多山峰都可以用这个名称贯称了，所以姑且刊正前人的错误，留给后人。贞元戊寅年七月八日，白鹿先生记。白鹿先生姓李，名渤，字濬之，当时隐居在庐山，因居住的洞穴而取号。后来任江州刺史、谏议大夫、给事中、桂管观察使。太和元年八月七日，旧属湖口镇将吴文干刻石。苏文忠公又反驳李濬之的说法，扩大郦道元的意思，作《石钟山记》，说：《水经》记载，彭蠡湖口有石钟山。” 郦道元认为山下临着深潭，风吹浪涌，水和石相互撞击，声音像洪钟。这种说法，人们常常怀疑。如今把钟磬放在水中，即使大风大浪也不能使它发声，更何况是石头呢？到了唐代，李渤才寻找它的遗迹，在潭边找到两块石头，敲击聆听，南面的声音浑厚含混，北面的声音清亮悠扬；鼓槌停止，声音仍然腾起，余韵慢慢消失，他自以为找到了石钟声的来源。然而这种说法，我更加怀疑。能发出铿锵声的石头，到处都是，为什么唯独这两块石头用“钟”命名呢？元丰七年六月丁丑日，我从齐安乘船前往临汝，长子苏迈将要赴饶州德兴县任县尉，我送他到湖口，因此得以观看所谓的石钟山。寺僧让小童拿着斧头，在乱石中选了一两块敲击，发出椌椌的声音。我本来就笑他而不相信。到了夜晚月光明亮时，我独自和苏迈乘小船来到绝壁下。巨大的山石侧立，高达千仞，像凶猛的野兽和奇异的鬼怪，森然仿佛要扑向人。山上栖息的鹘鸟听到人的声音，也惊叫着飞起，磔磔的叫声响在云霄之间。又有像老人咳嗽并且发笑的声音从山谷传来，有人说那是鹳鹤的叫声。我正心惊想要返回，水上忽然发出巨大的声音，噌吰如钟鼓，连续不断，船夫非常害怕。慢慢察看，原来山下全是石洞和缝隙，不知道深浅，风浪灌入其中，水气回荡、波涛澎湃，于是形成了这种声音。船回到两山之间，将要进入港口时，有一块大石横在水流中央，可以坐下一百人；石头中空而且有许多孔窍，和风、水相互吞吐。有的孔窍发出坎镗▯的声音，和先前噌吰的声音相互应和，像奏起音乐一样。于是我笑着对苏迈说：“你明白了吗？噌吰的声音，是周景王的无射钟；坎镗▯的声音，是魏献子的歌钟。古人没有欺骗我。”事情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亲耳听到，却凭主观臆断它有或没有，可以吗？郦道元所见的，大概和我相同，只是他说得不详细。士大夫终究不肯乘小船在绝壁下夜泊，所以没有人能够知道；渔夫和船工虽然知道，却无法用文字表达，因此这件事世上没有流传。浅陋的人却拿斧头敲击石头来寻找声音，自以为找到了事实，我因此把它记下来。大概是感叹郦道元记述简略，同时讥笑李渤见识浅陋。刘献廷《广阳杂记》说：“郦道元所说的石钟山，就是苏东坡停船并作记的地方，实际上是上石钟山。石钟山有两座，分别叫上石钟、下石钟。大概郦道元每次遇到山水中灵异可喜的景物，便描绘得如同图画，使人仿佛置身其中；这正是石钟山的妙趣。只是流传下来的文字太少，没有苏轼的记文，世人本来就没有能够说清楚它的人。”庐山北面有石门水，水发源于山岭尽头，有两块石头高高耸立，形状像门，因此有石门这个名称。水流从两块石头之间导出，瀑布悬空飞泻，接近三百步，落下后漫散千步。从水边向上望去，水流连接天空，像一匹飞挂在云霄中的白练。下面有一块磐石，可以坐几十个人。冠军将军刘敬宣常常登临这里。水流经过山涧，流经龙泉精舍；精舍在南面，是太元年间沙门释慧远所建。水继续向下流入江中，南面的山岭就是彭蠡泽西面的天子鄣。山峰和石阶险峻，少有人能到。山岭南面有大道，顺着山势向下走，景色如同图画。传说匡先生所走的道路可以通到江边；山岩上有三处宫殿旧基，依次向上，最上面的一处延伸到山顶。山下又有神庙，称为宫亭庙，所以彭蠡湖也有宫亭的名称。我考察《尔雅》说：“大山叫宫。”【何焯说：《尔雅》原文是“大山宫，小山为句”，郦道元大概误断了一处。一清按：《尔雅》说“大山宫，小山霍”，疏解释说“宫”有围绕之意，是小山在中央、大山在外面环绕的形状；这种山形叫霍，并不是说大山名宫、小山名霍。然而本卷末尾《禹贡》所记山水泽地的位置，注文引用《尔雅》说“大山曰宫，小山曰霍”，那里仍然如此，不能说郦道元真的误读经典。】“宫”这个名称大概由此而来，不必一定是因为三座宫殿才得名。

译山中的神庙非常灵验，能够分开风势、劈开水流；船只经过时，神灵会为船引导水路，派遣使者，行旅之人经过这里一定要恭敬祭祀，之后才能离去。因此曹毗咏诗说：“分开风势成为两股，劈开水流成为两道。”从前吴郡太守张公直任期届满被征召回朝，取道庐山；他的子女观看祠堂中的侍婢，指着女子戏妃像开玩笑。张公直的妻子夜里梦见神灵来聘，惊恐之下立即开船，船行到江心却不动了。全船人惊惧地说：“只是爱一个女儿，却使全家遭祸。”张公直不忍心，于是命令妻子把女儿投入江中。他的妻子在水上铺席子，用已经去世的兄长之女代替自己的女儿，船便能够前进。张公直这才知道真相，兄长的女儿愤怒地对妻子说：“我以后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妻子又把自己的女儿投入水中。船将要渡过时，远远看见两个女子站在岸边，旁边有一名官吏站着，说：“我是庐君的主簿，敬重你的义行，把两个女儿都还给你。”所以干宝把这件事记在《感应》篇中。山的东面有石镜照水的地方，那里出产一块圆石，悬在山崖上，明亮洁净，可以照见人的身影。清晨阳光初散时，光辉延伸照入石中，细小之处都能看清，所以称为石镜。又有两道泉水，常常悬空流注，像白云飘带。《庐山记》说：“白水在黄龙南面，就是瀑布。” 水从山腹中流出，悬挂飞泻三四百丈，急流飞越树林上方，远望像悬空的白绢；水流落下的地方全都形成巨大的深井，深度无法测量，水继续向下注入江潭。庐山南面有上霄石，高峻的石壁绵延远伸，与天空相接。秦始皇三十六年，感叹这座山岳高远，于是刻记为上霄。上霄石南面有大禹刻石，记载长度、高度和里数，今天仍然保留刻石这一名称。湖中有落星石，周围一百多步，高五丈，上面生长竹木；传说有星星坠落在这里，因此得名。湖中又有一块孤石独立，周围一里，高耸一百丈，挺立峻拔，尤其奇异。石上生长林木，飞禽很少停集。传说石上有玉膏可以采集，但详情无法考知。老人们说：“从前大禹治理洪水，来到这里刻石记功。也有人说是秦始皇所刻，但年代已经久远，没有人能够辨别。” 《水经注释》第三十九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水经注释》第四十卷 仁和人赵一清撰写。渐江水、斤江水、日南水【补】弱水。【补】黑水。《禹贡》中所记载的山川、湖泽和土地所在。渐江水【一清按：宋祁说：武陵有渐水，向东流入沅水，怀疑这里没有“渐水”，应当作“浙水”。但不知道浙江、渐江在《说文》中都出现过。武陵有渐水固然不错，却不能据此把它当作渐江水】发源于三天子都【全祖望说：顾祖禹说，大鄣山在绩溪县东六十里，高五百五十仞，周长一百五十里，又名三王山。《祥符图经》说，就是三天子鄣山。《山海经》说浙江发源于三天子都，《水经》沿用了这一说法，大概是把“鄣”误写成“都”。秦代设置鄣郡，郡名就是取自此山。郭璞说：三天子鄣山在新安郡歙县东面，称为玉山，浙江水发源于它旁边。《寰宇记》说：大鄣山是吴国与吴越的分界。叶梦得《避暑录话》说：《水经》称渐江发源于三天子都，以《山海经》为依据。三天子都在彭泽西面，怎么会到这里来？现在的钱塘江只是北江的下游，虽然水源可以追溯到彭泽，但它是许多江水汇合而成，不应只取其中一条水流命名。我认为“渐”字就是“浙”字，《水经》误把它分作两个名称。注文引用《汉书·地理志》称浙江，正是这个意思】大江从西面流来，这条江从东面流来，二水都在钱唐汇合。按《山海经》所说，三天子鄣山有三处：一处在闽地西面、海的北面，就是浙江的源头。郭景纯说：现在这座山在新安郡歙县东面，称为三王山，浙江水就发源于它旁边。另一处在衡山，是庐江的源头。汉代人把震山当作衡山，就是所谓在彭泽的那座山。还有一处在海中，不知道具体所在。有人说：匡庐山是西鄣，防山是东北鄣，大鄣山以及婺地的永阳也有三天子鄣，属于南鄣。这些说法应当保存，但不必评判。如果林林说三天子鄣只在彭泽，那就错了。他又说钱唐是北江下游，水源来自彭泽，这是仍然依据《水经·沔水篇》的说法来行文。不过，三天子鄣虽然有三处，大鄣山却是浙江源头的所在。秦汉之间的人正是据此取郡名为鄣郡，这一点不是彭泽那座山所能争辩的】《山海经》称它为浙江【一清按：《史记索隐》说，韦昭认为浙江在今天的钱唐，“浙”音折；晋灼读作逝，这不对。大概因为河流曲折，《庄子》所说的“制河”就是这条水，“制”和“折”声相近】《地理志》说：水发源于丹阳郡黟县南面的蛮夷之中【一清按：颜师古注《汉书》时引用《地理志》，写作“渐”，与道元所见版本写作“浙江”不同。高祖、惠帝、高后时期的功臣表中也可见此事。全祖望说：按王应麟所说，唐代卢潘引用《地理志》作“浙江出黟县南率山东”。现在看这条注文，唐代版本应当是错误的；新安人编地方志，便把它当作《山经》的文字，于是有了“率山”“率水”的名称，却不知道《山经》也没有这种说法。《山海经》说浙江发源于三天子都，在它的东面；郭景纯说发源于新安黟县南面的蛮夷之地。这与《汉志》《水经》相合。东汉时新安一带居住着山越，所以班固的《地理志》称为蛮夷之地。如今误把“蛮”写成“率”，实在是无中生有。“率山”“率水”不见于其他书。《太平御览》说“率”就是歙，也是一种混淆的说法。《寰宇记》收录了这个名称，《九域志》却仍未提到。像罗存斋、程篁墩这样负责编志的人尚且不能辨正，是什么原因呢】向北流经黟县南面。县城依山而建，在山的南面，所以县名取自这座山。汉成帝鸿嘉二年，把这里设置为广德国，封中山宪王的孙子刘云客为王。晋太康年间改置广德县，隶属宣城郡。会稽人陈业品行高洁，避居在这座山中。浙江又向北流经歙县东面，与一条小溪汇合。溪水发源于县城东北的翁山，向西流经旧城南面，又向西南流入浙江。浙江又向东流经遂安县南面，溪面宽二百二十丈，在溪上架桥相通。水流十分清深，深潭中鱼鳞清晰可见，所以称为新定。这里原从歙县分置，晋太康年间又改为现在的名称。浙江又在左侧汇合绝溪。绝溪水发源于始新县西面，向东流经县城旧址南面，成为东西向的长溪。溪中有四十七处险滩，水流深急，奔腾的水声震耳欲聋。孙权派贺齐讨伐黟县、歙县一带的山贼。山贼凭借黟县的林历山固守，山势非常险峻，又在山上设置禁制，禁止兵器上山。贺齐用木桩攀凿山壁，出其不意地登上山去；山贼用白棒击打他，禁制仍未能阻挡，于是贺齐使用奇兵平定了山贼。后来在歙县华乡设置始新府，命贺齐镇守，之后又迁到新亭。晋太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元年，改名为新安郡。溪水向东流入浙江。浙江又向东北流经建德县南面。县城北面有乌山，山下有一座庙，庙在县城东七里。庙旁的水洲上有一块大石，高十丈，周长五尺。水流经过险滩，深急湍猛，却能招致云雨。浙江又向东流经寿昌县南面，从建德到这里共八十里，中间有十二处险滩，各滩都高峻险恶，是行旅难以通过的地方。县城南面有孝子夏先的墓。夏先年少时父母双亡，背土筑成坟墓，多年不能承受悲哀，终于去世。浙江又向北流经新城县，桐溪水注入其中。桐溪水发源于吴兴郡于潜县北面的天目山。天目山极其高峻，山崖峰岭高耸重叠，西面临着深涧。山上有经霜的树木，都是生长数百年的大树，称为翔凤林。山的东面有瀑布向下注入数亩大的深潭，名叫浣龙池。池水向南流，经过县城西面的溪流；溪水又向东南与紫溪汇合。紫溪水发源于县西的百丈山，就是潜山。山水向东南流，称为紫溪。溪流中段夹水处有紫色磐石，石长一百多丈，远望如同朝霞，因此这条水又叫赤濑，大概是因为石头倒映水中的缘故。紫溪又向东南流经白石山北面的山阴【一清按：《吴越春秋》说：“向南越过赤岸。”徐天祐注说：《水经》称新安县南面的白石山为广阳山，水称赤岸水；今本已经没有这段文字】白石山非常高峻，北面临着紫溪